楔子
结婚第三年,薄夜把那个女人带进了公司。
前台喊她薄太太,递咖啡时故意洒在我新买的套装上。
我看着袖口晕开的褐色水渍,轻轻笑了笑。
薄夜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连眼皮都没抬。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冻结薄夜名下所有账户,立刻。”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薄夜猛地转过身来。
前台叫周雨桐,二十二岁,乌黑的长发烫成慵懒大卷,每天都穿香奈儿当季新款来上班。
全公司都传她是薄夜的新欢。
我坐在工位上改方案,她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高跟鞋踩得大理石地面哒哒响。
“苏姐,薄总让你把西南项目的报表送进去。”
她把咖啡放在我手边,杯子倾斜,滚烫的液体泼了我半条袖子。
我低头看那件米白色西装,袖口洇出深褐色痕迹,布料贴在皮肤上,有点烫。
周雨桐捂住嘴,“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
几个实习生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我拿起桌上的抽纸,慢慢擦着袖口,没说话。
周雨桐站在原地,等我发脾气。
等了片刻,我只抽纸,她脸上那点歉意就挂不住了。
“苏姐,薄总等着呢。”
我放下纸,起身往总裁办公室走。
擦肩而过时,她小声说了一句,“不过是个挂名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
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薄夜站在落地窗前,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剪出一道挺拔的轮廓。
我把报表放在桌上。
“西南项目的预算超了百分之十五,财务那边压着没批。”
“知道了。”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我等着他问咖啡的事。
他没问。
或者说,他根本没注意到我袖子上的狼藉。
我转身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把,他忽然开口。
“周雨桐是新来的助理,你多带带她。”
我回头看他。
他终于转过身来,深灰色的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面容冷淡。
“她是周副总的侄女,你照顾着点。”
“好。”
我关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
回到工位,周雨桐已经不在,桌上多了一杯新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旁边的实习生小陈凑过来,“苏姐,你没事吧?那女的也太……”
“没事。”
我坐下,打开报表。
小陈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缩回自己的格子间。
下午三点,公司季度会议。
我抱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薄夜坐在主位,周雨桐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翻页笔。
我坐到自己固定的位置——薄夜右手边第三个位子。
以前这里是林副总坐的,后来林副总调去分公司,这个位子一直空着。
上个月我坐上去的时候,周雨桐在微信群里发了张照片,配文“苏姐胆子真大呀”。
群里没人接话。
但私底下,“苏姐果然只是挂名薄太太”这种话传得飞快。
会议开始,薄夜讲了几句开场白。
周雨桐忽然弯腰,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今天穿了件低领的白色针织衫,这么一弯腰,半截白皙的肩颈都露出来。
薄夜侧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财务总监假装看报表,营销总监低头转笔。
我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西南项目预算超支的问题,苏晚,你解释一下。”
薄夜点了我的名。
我站起来,把PPT投到屏幕上。
“预算超支主要在原材料采购环节,供应商报价比同行高出百分之十二,我建议重新招标。”
“招标周期太长。”薄夜打断我,“项目工期等不起。”
“工期是等不起,”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每吨多花八百块,三万八千吨就是三千万。三千万买工期,薄总觉得划算吗?”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薄夜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周雨桐忽然插嘴,“苏姐,供应商是薄总亲自定的,你这是在质疑薄总的判断吗?”
她声音软糯,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像是在打圆场。
但每个字都戳在刀刃上。
我没看她,继续盯着薄夜。
“我是在算账。”
薄夜沉默了几秒,“重新招标的事,你出个方案,下周三之前给我。”
“好。”
我坐下,笔记本上多了一行字:下周三。
散会的时候,周雨桐抱着文件从我身边走过,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文件散了一地。
她蹲下来捡,抬头冲我甜甜地笑,“苏姐对不起呀,我今天怎么老是不小心。”
我没蹲。
低头看着她蹲在会议桌旁边,碎发从耳后垂下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没关系。”
我绕开她,走出会议室。
回到工位,手机亮了。
薄夜发来一条微信:“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去。”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小陈从格子间探出头来,“苏姐,晚上又加班?”
“有饭局。”
“跟薄总?”
“嗯。”
小陈的表情有点复杂,最终什么都没说。
晚上七点,我换了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到楼下等。
薄夜的车停在门口,他坐在后座看手机。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后视镜里瞥见他微微皱眉。
“坐后面。”
我没动,“前面视野好。”
他没再坚持,但往后靠了靠,把手机换到左手。
车驶上高架,晚高峰还没散尽,霓虹灯在高架两侧拉成流线。
我靠在座椅上闭眼。
“今天咖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薄夜忽然开口。
我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他。
他依然在看手机,侧脸被路灯光线切成明暗两半。
“周雨桐年纪小,不懂事。”
“嗯。”
“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说话。
车拐进一条老梧桐路,停在会所门口。
薄夜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我开了门。
服务生迎上来,看见是他,笑容堆了满脸。
走进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男人,都是生意场上常见的那几张脸。
赵总看见我,笑着站起来,“薄太太也来了,稀客稀客。”
他跟我握手,握得比跟薄夜还久。
薄夜在旁边落座,似笑非笑地看了赵总一眼。
赵总赶紧松手。
酒过三巡,桌上话题从地产聊到新能源,又从新能源聊到最近的政策风向。
薄夜话不多,只在关键处点一两句。
我替他挡了几杯酒,微醺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周雨桐发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她坐在薄夜的办公椅上,对着镜头比心。
配文:“加班也开心呀~”
我看了两秒,锁屏。
赵总又端了杯酒过来,“薄太太,我跟薄总合作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出席,这杯我必须敬你。”
我端起酒杯,“赵总客气,以后常来常往。”
仰头喝尽,辣味从喉咙烧到胃里。
薄夜微微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深,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饭局散场已经快十一点,薄夜喝了不少,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司机把车开回别墅,我扶他进门。
他胳膊搭在我肩上,呼吸里带着酒气,热热的,喷在我耳侧。
我把他扶到卧室床上,脱了鞋,解开领带。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苏晚。”
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叫了我的名字。
我停住动作,等他往下说。
他却松了手,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灯光把他的轮廓拓在墙上,像一张剪影。
我转身去浴室卸妆,镜子里的人眉眼安静,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洗漱完出来,薄夜已经睡熟了。
我走到阳台,夜风凉凉的,吹得人清醒了三分。
手机又亮了。
周雨桐发来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直接删掉。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星点点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钻。
结婚三年,薄夜从来没对外公开过我的身份。
公司里的人只知道他结了婚,但不知道太太是谁。
前台叫周雨桐薄太太的时候,他默认了。
饭桌上赵总喊我薄太太的时候,他也默认了。
两种默认,意思不一样。
我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薄夜的呼吸声均匀而遥远。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他今天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
“周雨桐是周副总的侄女,你照顾着点。”
照顾。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第二章.离婚协议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薄夜已经走了。
床单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人早凉了。
我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餐。
阿姨把粥端上来,犹豫了一下说:“太太,先生早上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嗯。”
我低头喝粥。
“他问你昨晚有没有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
阿姨摇摇头,“先生没细说,就走了。”
我喝完粥,换了衣服去上班。
刚到公司楼下,就看见周雨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看见我,她甜甜地笑,“苏姐,早呀。”
我点了下头,刷卡进门。
她跟在我后面进了电梯,按下顶层。
“苏姐,薄总让我去他办公室送早餐。”
她扬了扬手里的纸袋,Logo是南城那家要排两个小时队的网红店。
“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光可鉴人的轿厢壁上映出她的笑脸和我的面无表情。
“苏姐,昨晚你陪薄总去应酬啦?”
“嗯。”
“辛苦啦,”她歪着头,“下次我去吧,我酒量还不错呢。”
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她先一步跨出去,高跟鞋踩得又快又脆。
我看着她走进薄夜的办公室,门在背后合拢。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往自己工位走。
小陈已经来了,桌上摆着一杯豆浆两个包子,正埋在一堆报表里。
看见我,她赶紧把包子藏起来。
“苏姐早,我我我马上收拾干净。”
“吃你的,不碍事。”
我坐下来开机,邮箱里积了三十多封未读邮件。
处理完一半的时候,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苏姐,群里都在传……周雨桐搬进薄总办公室隔壁那间了。”
“那间不是杂物间吗?”
“连夜收拾出来的,你猜谁动的手?行政部李姐昨晚加班到十一点,给她铺地毯装绿植呢。”
我翻了一页邮件,“李姐听谁的?”
“周副总啊,人家亲侄女。”
我“嗯”了一声。
小陈不甘心,“苏姐,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我抬头看她,“生气有用吗?”
小陈噎了一下,缩回座位。
上午十点,周副总来了一趟顶层。
他先去了薄夜办公室,出来后又绕到我工位旁边。
“小苏,雨桐刚来,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教教她。”
周副总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和蔼。
“好。”
“对了,”他忽然压低声音,“昨天季度会上你说西南项目供应商报价的事,薄总跟我商量过了,供应商暂时不换,工期要紧。”
“周副总,那三千万的差价……”
“做生意嘛,总有些损耗。”他拍拍我的肩,“小苏,眼光要放长远。”
他走了之后,我在座位上坐了三分钟。
然后打开电脑,重新做了一份招标方案。
中午吃饭,我在食堂找了个角落。
刚坐下,周雨桐就端了餐盘坐过来,“苏姐,一个人呀?我陪你。”
她也不管我同不同意,自顾自坐下,把餐盘里的红烧肉拨了一半到我碗里。
“苏姐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没动那几块肉。
“苏姐,昨晚薄总喝多了,回去有没有闹你?”
她眨着眼,一副纯然无辜的样子。
“没有。”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他喝了酒有时候脾气不太好,你是没见他上次在酒桌上摔杯子,吓死人了。”
她说“上次”,好像那之前她就在他身边。
我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你慢用。”
起身端餐盘走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下午两点,薄夜让秘书叫我进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有三四个烟头。
“招标方案做完了?”
“还没有,下周三才能出。”
“不用出了。”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供应商不变,你把这个合同细化一下。”
我没接。
“薄夜,三千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知道你还……”
“苏晚。”他打断我,抬起头来,眼底有血丝,“周家在南城的关系网,值不值三千万,你比我清楚。”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堵在喉咙里。
他说得对。
周振山在南城经营了二十多年,城建、规划、土地、税务,处处都有人。
薄氏要拿城东那块地,绕不开周家。
我低头拿起那份文件,“知道了。”
转身要走,他叫住我。
“苏晚。”
我回头。
他看着我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最终只说了句:“晚上早点回去,别加班。”
“嗯。”
我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过来,我忽然觉得冷。
下班的时候,我破天荒没有加班,直接回了家。
阿姨看见我回来得早,愣了一下,“太太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点累。”
我上楼换了家居服,躺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短信。
账户里多了一笔转账,备注写着“家用”。
五万块。
薄夜每个月固定打五万块到这个账户,准时得像发工资。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半天,笑了一下。
结婚三年,他给我最大的体面就是这笔钱和这栋别墅。
别的什么都没了。
晚上薄夜回来,身上带着烟酒味。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我窝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揉了揉眉心。
“周雨桐今天没再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苏晚,南城那块地,对我很重要。”
我转过头看他。
他没看我,盯着墙上的挂钟,声音有点哑。
“薄氏现在看起来风光,实际上一大半资产都压在周转上。如果拿不到城东那块地,资金链会出问题。”
“我知道。”
“所以周家那边……”
“我知道。”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苏晚,等这件事过去,我会补偿你。”
我没问他怎么补偿。
只是笑了笑,“好,我等着。”
他看了我两秒,忽然伸手过来,在我头发上轻轻碰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僵了一瞬,他已经收回了手。
“去睡吧。”
他说完起身上楼,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落地钟摆来摆去的声音。
我上楼回卧室,薄夜已经躺下了。
背对着门口,呼吸均匀,不知道睡着没有。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躺下,和他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
“薄夜。”
他没应声。
“我也有重要的事要做。”
他还是没说话。
我闭上眼,一夜无梦。
第二天去公司,刚进大厅就被前台叫住。
“苏姐,有你的快递。”
一个牛皮纸信封,寄件人匿名。
我拆开,里面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甲方签字栏空着,乙方已经签好了名。
字迹熟悉得刺眼。
我没有签,把协议书装回信封,塞进包里。
周雨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探头看了一眼,“苏姐,谁寄的呀?”
“广告。”
我转身往电梯走,没再理她。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映出一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
我的手指在包上收紧又松开。
薄夜,你最好别让我知道这份协议跟你有关。
第三章.鸿门宴
接下来的日子太平得不像真的。
周雨桐每天在办公室晃来晃去,叫薄夜“薄总”叫得又甜又脆。
薄夜依旧不怎么搭理我,但晚上回家的时间比以前早了。
有时候我加班到十点回去,他已经洗了澡靠在床头看平板。
我不问他看什么,他也不问我去哪。
两个人像合租的室友,客客气气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直到周副总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小苏,周末家里有个家宴,薄总说带你一起来。”
我握着手机,“家宴?”
“对,就是家里人吃顿饭,你别紧张。”
他挂了电话,我才看见薄夜十分钟前发了条微信:“周末跟我去一趟周家。”
我没回。
周六下午,薄夜亲自开车带我过去。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难得没打领带。
我穿了件杏色的针织裙,化了个淡妆。
路上他忽然说:“周振山的老婆信佛,待会儿她给你递香囊你接着就行。”
“知道了。”
车停在一栋独栋别墅门前,院子很大,种着一排银杏树,秋天的叶子黄了一半。
周雨桐在门口等着,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跑过来挽住薄夜的胳膊。
“薄总你来啦!我叔等你好久了。”
薄夜没有挣开,任由她挽着。
我落后半步跟在他们后面,进了门。
周家的客厅布置得富丽堂皇,水晶灯从二楼吊下来,亮得晃眼。
周振山坐在正中的红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薄夜来了,坐。”
薄夜在他对面坐下,我坐在薄夜旁边。
周雨桐不肯坐,挤在薄夜那侧的单人沙发扶手上,半个身子靠着他。
周振山的太太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绣着莲花的小香囊,笑眯眯地递给我。
“薄太太,这是我在寺里求的,保平安的。”
我接过来,“谢谢周太太。”
“别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说“一家人”的时候,看了周雨桐一眼。
周雨桐低头玩薄夜的袖扣,假装没听见。
晚饭很丰盛,周太太亲自下厨做了八道菜。
席间周振山和薄夜谈城南一个项目的合作细节,谈得很深入。
周雨桐不停地给薄夜夹菜,“薄总你尝尝这个鱼,我婶婶做得可好了。”
薄夜碗里堆了小山,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喝汤。
周振山忽然转向我,“小苏,听雨桐说你在薄氏做项目经理?”
“嗯。”
“年轻人有干劲儿,好。”他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红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周太太在旁边笑,“雨桐啊,你也别光顾着夹菜,给薄太太也夹点。”
周雨桐撅了撅嘴,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碟子里,“苏姐,吃。”
我说了声谢谢。
整顿饭吃得波澜不惊。
快结束的时候,周振山忽然放下筷子,看着薄夜。
“薄夜,城东那块地的事,我跟规划局老李打过招呼了,问题不大。”
薄夜点头,“多谢周叔。”
“不过,”周振山话锋一转,“我听说你公司在查西南项目的供应商?”
薄夜动作微顿。
我也停了筷子。
周振山笑了笑,“薄夜啊,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个供应商是我老战友的儿子开的,小本生意,薄氏这么大的集团,三千万的事能通融就通融通融。”
薄夜沉默了两秒。
我放下筷子,“周叔,三千万的差价,不是通融的问题。”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周振山看着我,笑容淡了半分,“哦?小苏有不同意见?”
“西南项目利润率本来就薄,三千万的成本增量会直接吃掉整个项目的净利润。如果因为人情关系固定供应商,项目做下来等于白干。”
周雨桐在旁边“哼”了一声,“苏姐,你这话说得也太大了吧,薄总都没说什么呢。”
薄夜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别说了。
我没再看他的眼神,继续看着周振山。
“周叔,我理解您想照顾晚辈的心情。但生意就是生意,薄氏上上下下几千号人等着吃饭,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如果供应商价格合理,我没有意见。但目前这个报价,完全不合理。”
周振山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薄夜,你太太好大的口气。”
薄夜站起来,“周叔,苏晚说的有道理,我会重新评估供应商的事。”
周振山看着他,目光锐利,“薄夜,城东那块地,你就这么不想要了?”
薄夜的脊背挺得很直。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回周振山。
“要。”
“那供应商的事?”
“供应商的事,我会让财务和法务出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如果价格确实虚高,该换就得换。”
周振山的脸沉了下去。
周太太在旁边打圆场,“哎呀,一顿饭的工夫,谈什么生意嘛,来来来喝汤喝汤。”
周雨桐咬着嘴唇,狠狠剜了我一眼。
我没躲,迎着她的目光看回去。
她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饭局散场,薄夜带着我告辞。
周振山没送,坐在沙发上端着茶,连眼皮都没抬。
出了周家大门,夜风吹过来,我呼出一口气。
薄夜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我追上去,“你生气了?”
他没回答,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我也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车驶出银杏小道,开上大路。
他忽然开口:“苏晚,你今天不该在饭桌上说那些话。”
“那应该在哪儿说?等他控制了供应商,再在董事会上说?”
“你没听出来吗?他用城东的地威胁我。”
“听出来了。”我转过头看他,“所以呢?你要为了那块地,让公司白白亏三千万?”
薄夜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那块地拿到手,薄氏能翻番。”
“三千万扔出去,翻番的利润先折一半。这笔账你比我算得清楚。”
他猛地踩下刹车。
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跳一跳的。
他转过头看我,车里的光线昏暗,他的眼睛黑沉沉的。
“苏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公司挣钱,有什么问题?”
“你明明知道周家的关系网意味着什么,你非要当着他们全家把话说绝,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你的脸重要还是公司的钱重要?”
他沉默了三秒。
“我在跟你谈的是周家那块地。”
“我在跟你谈的是公司那三千万。”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让谁。
最后他先移开了视线,重新发动车。
一路上没再说话。
到家之后,他直接上楼进了书房,把门关了。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上楼敲了敲书房的门。
里面没有回应。
我推门进去,他站在窗前抽烟,背影笔直。
“薄夜。”
他没回头。
“那份离婚协议,是你让律师拟的吗?”
他猛地转过身来。
烟灰从指间抖落,掉在地毯上。
“什么离婚协议?”
“昨天有人寄了一份到我手上,乙方签字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眉头紧锁。
“不是我拟的。”
“那是谁?”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件事……”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着我,神色凝重。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在此之前,你什么都别签。”
“我没打算签。”
他松了口气。
“苏晚,我虽然不能给你承诺什么,但这份婚姻,我没想过要结束。”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认真,还有点别的东西,我看不太懂。
“行。”
我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薄夜,你如果不想结束,就别让别人觉得你不想。”
说完我关上门走了。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第四章.隐形较量
周家饭局之后,公司里的风向开始变了。
最明显的是行政部李姐。
以前她看见我至少点个头笑一下,现在直接绕道走。
茶水间里偶尔能听见几句碎话,什么“得罪周副总还想待下去”“薄总也没说什么”“估计快了吧”。
我都当没听见。
小陈倒是天天给我带豆浆,有一天甚至偷偷在我抽屉里放了包红糖。
“苏姐,我看你脸色不太好,那啥,红糖姜茶,暖胃。”
我看着她圆乎乎的脸,“你从哪儿看出来我脸色不好?”
“就……大家都说你快走了。”
“我走了你怎么办?”
小陈一怔,然后咧嘴笑了,“那我也走,你去哪我去哪。”
我被她的傻气逗笑了。
“行了,干活吧。”
周雨桐最近来得更勤快了。
每天至少往薄夜办公室跑八趟,送文件送咖啡送点心送水果。
有时候门虚掩着,能听见她在里面笑。
声音清凌凌的,像一串碎铃铛。
我也不回避,该路过路过,该敲门敲门。
有一次她正趴在薄夜桌上跟他说什么,我推门进去送合同。
她直起身来,脸上的笑没收,看着我。
“苏姐进来怎么不敲门呀?”
“我敲了。”
“有吗?我没听见呢。”
薄夜抬起头,“合同放下,你先出去。”
我放下合同转身,走到门口听见周雨桐又黏上去,“薄总你继续给我讲刚才那个嘛……”
我关上门,站了片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条缝,风钻进来,凉飕飕的。
星期三下午,财务总监忽然找我。
“苏经理,西南项目重新招标的方案,你弄完了?”
“弄完了,今天下班前发你邮箱。”
“不用发了,”他推过来一份文件,“薄总批了,供应商不换,合同你细化一下。”
我接过来翻了翻,上面有薄夜的签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什么时候决定的?”
“今天上午的临时班子会,周副总也在。”
我合上文件,“好。”
回到工位,我把电脑里存了半个月的招标方案删掉。
手指点在删除键上,顿了两秒,点了确定。
小陈探头,“苏姐?”
“没事。”
我开始细化那份合同,一行一行地看条款。
看了三行,忽然翻回首页看供应商名称。
南城鸿运建材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的名字有点眼熟。
我在系统里搜了一下,关联公司里赫然有周雨桐的名字。
她占股百分之三十。
我把页面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晚上加班到九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薄夜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但我没过去。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他推门出来了。
“还没走?”
“走了。”
“一起。”
他等电梯的时候,我站在他旁边。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忽然开口:“周雨桐在鸿运建材有股份的事,你知道?”
“刚知道。”
“什么时候查的?”
“下午。”
他沉默了两秒,“你打算怎么办?”
“你批了合同,我细化,就这么办。”
“苏晚。”
“嗯?”
他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如果你有别的想法,可以告诉我。”
“我有想法有用吗?”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灯火通明。
他先走出去,背影在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出了公司大门,他的车停在路边,司机等着。
“上车。”
“我自己回去。”
他没强求,自己上了车,车灯亮起,驶入夜色。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拦了辆出租车。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我让司机停了一下,进去买了盒牛奶。
出来的时候看见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薄夜:“到家了没有。”
薄夜:“牛奶买纯的,别买草莓味。”
薄夜:“算了,你随意。”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灯光白惨惨地照在脚面上。
我低头打字:“买了纯的。”
对方秒回:“嗯。”
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
出租车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小姐,走不走?”
“走。”
上车之后我把牛奶盒拆开,喝了一口。
凉的,奶味很淡。
到家之后阿姨已经睡了,客厅留了一盏小灯。
我换了鞋上楼,经过书房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我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薄夜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本书,但我看见他看了三分钟还没翻页。
“这么晚还不睡?”
“等你。”
他把书合上。
“苏晚,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城东那块地,下周公开招标。周振山虽然打了招呼,但规划局那边我还有另一层关系,胜算不小。我想让你负责这次投标。”
我愣了一下。
“我?”
“对。”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来做投标方案的负责人,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汇报,不用经过周副总。”
“周振山会同意?”
“所以我不打算让他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认真,还有一些别的。
像是试探。
“你不怕我把投标搞砸了?”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薄氏也有你一份。”他说完微微偏过头,像在掩饰什么,“三年前你嫁给我的时候,你父亲说过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苏晚看得比任何人都远。”
我低下头,笑了笑。
“我爸那是客气话。”
“是不是客气话,我分得清。”
他往后退了半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城东那块地的前期资料,你先看,有问题随时找我。”
我接过来,厚厚一沓。
“好。”
“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薄夜。”
“嗯?”
“如果这次投标成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我。
“你说。”
“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他笑了。
很浅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行,我等着。”
我抱着文件回了卧室,坐在床上翻开第一页。
城东那块地,规划面积六万七千平,用途商住混合。
周边三条地铁线交汇,未来五年内预计升值一倍以上。
怪不得周振山死死攥着不放。
我看了两个多小时,做了半本笔记。
合上资料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薄夜推门进来,看见我还坐在床上,“还没睡?”
“看完了。”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摊在床头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么多?”
“不够细,明天还得再补。”
他站在床边,俯视着我,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苏晚。”
“嗯?”
“谢谢你。”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声音很轻。
“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口。
“没什么。”
“我知道有。”
他说完转身去了浴室,水声响起来。
我低头看笔记本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他那句话。
委屈你了。
三年了,他头一回这么说。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
浴室里水声哗哗的,隔着门听不太真切。
我想起三年前婚礼那天,他站在红毯那头,穿着一身深黑的西装,神情疏离得像在参加别人的婚礼。
我踩着婚纱走向他的时候,他连手都没伸一下。
宾客们鼓掌,他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我的肩头落在某处虚空里。
那天的婚宴散了之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苏晚,这段婚姻只是为了两个家族的合作,你不要有别的期待。”
我点点头,“我明白。”
然后三年就过去了。
三年里他对我一直客客气气,按月打钱,逢年过节陪我回娘家。
在外人面前维持着模范夫妻的体面,关上门却连我的手都没主动牵过。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他今天说“委屈你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
落在我心上,比那块六万七千平的地还重。
第五章.投标前夕
投标前一周,整个项目组都绷紧了弦。
我把方案改了六版,每一版都让薄夜看过。
他挑毛病挑得很细,小到字体字号都要改。
有一次他指着方案里一个数据,“这个增长率你从哪儿来的?”
“统计局公开数据。”
“公开数据更新到哪年?”
“去年。”
“今年前三季度的数据呢?”
我回去查了,重新算,第二天交了一份新的上去。
他看完点了下头,“这个对了。”
投标前三天,我带着团队去城东实地考察。
那块地现在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厂房,红砖墙爬满了枯藤,杂草长到半人高。
我绕着地块走了一圈,量了每个角度的光照和通风。
小陈跟在后面拍照,拍着拍着忽然“咦”了一声。
“苏姐,对面那栋楼,看见没?”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地块正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是一栋二十多层高的写字楼。
“怎么了?”
“那栋楼,上周刚被一家叫华远置业的公司买了。”
“华远?”
“对,最近才注册的新公司,但背后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我盯着那栋写字楼看了几分钟。
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拍张照片。”
“拍了。”
回到公司,我把华远置业的资料调出来。
注册资金五千万,法人代表叫刘建平,名下有六家公司,其中五家都跟房地产无关。
我顺着股权结构往上查了三层,在第三层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建安。
周振山的亲弟弟。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半天。
小陈凑过来,“苏姐?”
“小陈,你帮我查一下城东那块地对面那栋楼的过户记录,要细节。”
“好嘞。”
她噼里啪啦敲键盘。
十分钟后,她把一份文件发到我邮箱。
那栋楼三个月前过户到华远名下,交易价格比市场价低了整整两成。
卖方的名字我不认识,但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刘建平。
周振山左手打着帮薄氏拿地的幌子,右手已经让亲弟弟在对面买了楼。
如果薄氏拿到地,对面那栋楼的市值会翻倍。
如果薄氏拿不到,周振山也不亏。
两头堵的死局。
我把资料关掉,揉了揉太阳穴。
晚上薄夜打电话来问进度。
“方案没问题了,但我发现了一件事。”
“说。”
我把华远置业的股权结构告诉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晚,你确定?”
“确定。”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过了十分钟发来一条微信:“明天下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他的办公室,他坐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我让人查了,你说的没错。”
“你打算怎么办?”
“投标照常进行,方案不变。”
“周振山那边……”
“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我也有办法拆。”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笃定。
“苏晚,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信。”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好。”
投标前一天晚上,项目组在办公室做最后的核对。
大家都熬得眼睛通红,小陈趴在桌上睡着了,口水糊了半张报表。
我轻轻给她盖了件外套。
薄夜拎着宵夜进来,看见这副场景,愣了一下。
“都还没走?”
“在做最后一遍核对,怕有遗漏。”
他把宵夜放在桌上,“吃点东西再弄。”
大家围过来吃粥和包子,他站在旁边看着,难得没有催促。
我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是叉烧馅的,热乎乎的。
他递了杯豆浆过来,“纯的。”
我接过来,“谢谢。”
其他人假装没看见,低头吃粥吃得吸溜吸溜响。
半夜一点,所有人都走了,只剩我和薄夜。
办公室的灯关了大半,只有两盏还亮着。
他坐在我对面,看我在电脑上做最后一遍检查。
“苏晚。”
“嗯?”
“如果这次投标成了,你之前说的那个条件,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里柔和了许多,眼底带着点倦意,但精神还算足。
“我想好了就告诉你。”
“现在想好了吗?”
我看着他,心里那句话翻涌了几遍,还是没说出口。
“再等等。”
他没有追问,点了点头。
“行,那就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绵延到天边。
“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是啊。”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身来看我。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苏晚,不管明天结果怎么样,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他张了张嘴,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眉头皱了起来。
“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周振山那边出了点状况,我得去一趟。”
“现在?”
“嗯,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九点投标会场见。”
他拿起外套匆匆走了。
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站了一会儿,我关上电脑,收拾东西回家。
车开了一半,手机忽然响了。
是周雨桐。
我看了两秒,接了。
“苏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能不能来一趟南城医院?薄总他……他出事了。”
我猛地踩下刹车。
“他怎么了?”
“周叔……周叔跟他谈事情,两个人吵起来了,薄总气得心脏不舒服……我送他来医院了……”
我握紧方向盘,“哪家医院?”
“南城第一医院,急诊。”
我掉转车头,往医院方向开去。
一路上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手稳得很。
到了医院急诊,我在走廊里找到周雨桐。
她坐在长椅上,妆哭花了,眼线晕成两道黑痕。
“苏姐……”
“薄夜呢?”
“在里面,医生在检查。”
我推开急诊室的门,薄夜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手背上插着输液管。
看见我进来,他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样?”
“没事,血压有点高,医生让观察一晚。”
我走到床边坐下。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想碰我,又没抬起来。
“周振山怎么了?”
“他拿了一份协议让我签,”薄夜的声音有点哑,“让我把城东地块未来的开发权让给他一半。”
“你签了?”
“没有。”
他看着我,“但他说有办法让薄氏明天中不了标。”
“什么办法?”
“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闭上眼,呼吸有些重。
我坐在床边,手放在被子上。
他忽然伸手盖住我的手背。
掌心干燥而温热。
“苏晚,如果明天输了……”
“不会输。”
他睁开眼看我,目光里有疲惫,也有某种柔软的东西。
“你这么信我?”
“我信你,也信我自己。”
他握紧了我的手。
周雨桐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咬着嘴唇退了出去。
我转过头,继续看着薄夜。
“你先睡,我在这儿守着。”
他看着我,慢慢闭上了眼。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第六章.投标大会
第二天早上六点,薄夜醒了。
我趴在床边眯了一夜,听见动静睁开眼。
他看着我,“你一晚没走?”
“嗯。”
他坐起来,拔了输液管,“走,回去换衣服,投标不能迟到。”
“你身体行不行?”
“行。”
他下床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住他的胳膊。
“薄夜,如果你硬撑着去会场出事,薄氏的股值会比不中标跌得更惨。”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在关心我?”
“我在关心薄氏的股价。”
他没反驳,但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
“你放心,我撑得住。”
回家换了衣服,八点四十分,我们到了招标会场。
南城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薄氏的项目组坐在左前排,周振山坐在右前排,隔着一条走道。
他看见薄夜,笑了一下。
那笑容客客气气的,但眼底没什么温度。
薄夜微微颔首,坐下。
投标开始,六家公司依次递交标书。
薄氏的方案排在第四位。
主持人在台上念流程的时候,我注意到周振山一直在低头看手机。
他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投标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人举手。
“主持人,我举报薄氏集团违规操作。”
全场哗然。
我转过头,看见举手的正是金丝眼镜男人。
主持人愣了一下,“这位先生,请说明情况。”
“薄氏集团在前期调研中,利用关系获取了非公开的地质勘测数据,涉嫌不正当竞争。”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这是证据。”
薄夜的脸色沉了下去。
周振山在旁边端着茶杯,似笑非笑。
我站起来。
“主持人,我代表薄氏回应。”
全场目光聚过来。
“这位先生所说的‘地质勘测数据’,是城东地块五年前公开招标时由市政规划局向社会发布的公开信息,任何公司都有权获取。请问他手里的证据,能不能证明这份数据‘非公开’?”
金丝眼镜男人愣了愣。
“这……”
“另外,”我转向主持人,“根据《招标投标法》相关规定,投标过程中任何第三方提出的指控,需在三日内向监管部门提交书面材料。当场口头指控不具备法律效力。”
主持人点了点头,“这位女士说的有道理。请这位先生在三日内提交书面材料,投标继续。”
金丝眼镜男人坐了下去,脸色难看。
周振山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意外,有恼怒,还有一丝警惕。
投标继续。
薄氏方案展示的时候,我上台讲解。
PPT翻到第三页,我停了一下。
“关于城东地块对面的写字楼,我想补充一个信息。”
周振山猛地抬头。
“该写字楼三个月前以低于市场价两成的价格过户至华远置业名下。而华远置业的实际控制人,经股权穿透后指向在座某位。”
我没有点名,但目光落在了周振山身上。
会场里出现了细微的骚动。
“薄氏如果拿下城东地块,对面物业价值必然飙升。因此,该写字楼的现持有方有极强的动机干预本次招标结果。”
主持人敲了敲锤子,“请各位投标方聚焦于方案本身,不要涉及场外信息。”
我微微点头,“我陈述完毕。”
下台的时候,薄夜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赞许,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
像烈日破冰。
最终评审结果出来,薄氏以综合评分第一名中标。
主持人宣布结果的那一刻,周振山的脸彻底沉了。
他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场。
金丝眼镜男人灰溜溜地跟在他后面。
薄夜被同行的人围住握手道贺,我在人群外围站着,看他应付各种恭喜。
他应付了两分钟,忽然拨开人群朝我走过来。
“苏晚。”
“嗯?”
“跟我来。”
他拉着我走出大厅,走到走廊尽头没人的拐角。
“你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什么时候查到的?”
“昨晚。”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怕你让我别说。”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猜对了,我确实会不让你说。”
“但我还是说了。”
他笑了一声,伸手理了一下我肩头的碎发。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苏晚,我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你。”
“现在了解也不晚。”
他看着我,目光温温的,像春天的河面化开了冰。
“昨天晚上在医院,我想跟你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
“你说。”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苏晚,三年前我娶你是因为两个家族的合作,但现在我不想了。”
“不想什么?”
“不想只跟你合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呼吸温热地拂在我脸上,近得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
“薄夜……”
“你之前说,投标成了就告诉我一个条件。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我的条件是——”
“嗯?”
“以后公司大事,你让我说了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就这?”
“就这。”
他直起身来,握住了我的手。
“行,以后公司的事,你说了算。”
“包括不换供应商的事?”
他笑容顿了顿,叹了口气。
“苏晚,你赢了。”
“我一直都赢。”
我抽回手往大厅走,走了两步又被他拽回来。
“你跑什么?”
“我去收拾标书。”
“不急。”他扣着我的手腕不放,“我还有句话没说。”
“什么话?”
他看着我,认真得不像他。
“苏晚,我们重新开始吧。”
走廊尽头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得很快,快到有点发疼。
“好。”
他笑了。
那是三年以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毫无保留。
投标会散了之后,我们一起回公司。
车上他握着我的手没松开过。
“周振山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手伸得太长了,该收一收。”
“华远置业的事……”
“我已经让法务准备了材料,明天提交监管部门。”
他侧过头看我,“苏晚,你早就计划好了?”
“你让我负责投标的时候,我就开始计划了。”
他沉默了两秒,“所以你每次跟我争论、吵架,都是在铺垫?”
“部分吧。”
“部分?”
我转过头看他,“另一部分是真的生气。”
他笑起来,“看得出来。”
车停在公司楼下,他先下车替我开门。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的手一直放在我腰后。
电梯门开的时候,前台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薄总,苏姐……”
薄夜没理她,揽着我直接走过去了。
经过前台的时候,周雨桐正好从里面出来。
她看见薄夜的手放在我腰上,脸上的笑僵住了。
“薄总……”
“周雨桐,”薄夜停下来,“西南项目供应商的事,你叔跟我谈过了,但合同要重新审议。你那份股权,自己去处理。”
周雨桐的脸刷地白了。
“薄总……”
“还有,”他看着她的眼睛,“以后不许再叫苏姐,叫薄太太。”
周雨桐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圈红了。
我站在薄夜旁边,没有看她。
薄夜揽着我继续往前走。
进了办公室,门关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苏晚,你还有什么计划是我不知道的?”
“多着呢。”
“比如?”
“比如那份离婚协议。”
他的表情僵了半秒,“那不是我寄的。”
“我知道。”我笑了一下,“但寄协议的人,以为那是你授意的。”
“周振山?”
“要么是他,要么是他身边别的人。目的都是一样的,逼我跟你闹,让你后院失火。”
薄夜靠在办公桌上,双手抱臂看着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收到协议的时候确实想过,如果是你授意的,我马上签。”
他眉头皱起来。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
“你怎么发现的?”
“签字的笔迹跟你的不一样。”
他愣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苏晚,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太太。”
他走过来,弯下腰平视着我的眼睛。
“对,我太太。”
我伸手推了推他肩膀,“行了,别黏糊,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他没动,“再让我看一会儿。”
“看什么?”
“看我太太。”
我被他看得耳根有点热,偏过头去。
“薄夜,你再这样我走了。”
他笑了一声,直起身来。
“好,不看了,去干活。”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从背后抱住我。
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
“苏晚,谢谢你没走。”
我站在原地,眼眶忽然有点酸。
“我没地方去。”
“有地方也不准去。”
他收紧了手臂。
窗外阳光正好,把整个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
我在他怀里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稳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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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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