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新镇小茂 | 文
多年后,面对STN工作室,卢本伟会回想起给阿姨倒上一杯卡布奇诺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时被认为是传统游戏直播的黄金年代。面对如雨后春笋般一个个破土而出的直播平台,百无聊赖的、充满探索精神的用户们往往会兴奋地主动寻找主播,主播们则是靠节目效果留住观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靠算法投喂和砸钱抽奖寻觅流量。
行业新生伊始,许多潜移默化的规则还没有成型。卢本伟能成为最有影响力的主播,固然得益于和Faker五五开的游戏技术,但更重要的,是他把节目效果的密度做到了极致。绝大多数主播终其生涯能有一两个出圈梗就已难得,而他的经典片段多到可以支撑无数切片号运营到今天。
今天很多刷 “全体起立”“卡布奇诺”梗的人,可能根本没完整看过卢本伟的直播,但不妨碍他们理解和使用这些梗。于是有人发明了“虽然我没有看过开哥直播,但他教会了我很多做人的道理”的段子来嘲讽这一跟风现象。
但客观而论,这确实也导致卢本伟从来就没有过气。无论是“孝子招魂”也好,亦或者真心喜爱,在他因为教唆粉丝发动网暴,喜提央视封杀后的八年时间里,江湖上几乎每时每刻还流传着他的传说。每隔两年就有不胫而走的小道消息,声称“卢本伟要回来了!”,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可即使信誉分已经跌到不如bin哥,人们总还是怀念这个男人。
7月16日,游戏博主STN工作室发布了一则标题名为《寻找卢本伟》的采访视频,这是卢本伟自2018年被封杀后,第一次出现在公开镜头里。
镜头里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飞扬跋扈口无遮拦的少年,他体型比以前稍胖,气息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平静。消失在大众视野这段时间,他除了高强度上网自搜,还声称一直在寻找人生的第二条路,开始有时间尝试健身、好好旅游、投资实体店。
“我一直都没有找不到我自己过,”他回答,“卢本伟与五五开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卢本伟似乎也是第一次公开自己的童年经历。他的家庭背景非常复杂,兄弟姐妹四人由三位母亲所生,自己是最小的孩子。他从小被哥哥姐姐排挤,后来在寄宿学校里,又经常被高年级学生霸凌。长久的压抑让他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习惯性迁就他人、委屈自己换取平和,以至于他认为生活中的自己其实是讨好型人格。
但考虑到后来卢本伟和孙亚龙的“李庄白肉”事件,以及对UZI的那句“兄弟我开玩笑的啊”。我建议个人访谈这种东西,选择性相信为妙。
但无论黑白,卢本伟对直播的真心热爱,那股拼命三郎精神是实打实的。他几乎全年无休,出门旅游甚至出国期间也随身带电脑,每晚七点一定要准时开播。他说自己就是喜欢直播这件事,觉得很有意思,在这里找到了价值。为了让无论任何时候进入直播间的观众都能迅速被吸引,他每时每刻都必须说话保持精神亢奋,后来开始频繁爆粗口,因为他发现情绪化的表达能拉高数据。
野蛮生长的年代,那时还年少轻狂的卢本伟,意识不到自己言行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力,直到一位小学老师向他发送邮件,说班里小孩子现在都在模仿你说脏话,这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震撼,让他下定决心改掉陋习。
有人说和这几年被404的神人相比,卢本伟看着就像一尊佛,互联网你很难说它是越变越好了,还是越变越差了。后来也一直有人想模仿卢本伟的直播风格,但是确实找不到内味。天分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就像武亮一直试图模仿张雪峰,但张老师警告武亮敢模仿我就是死路一条。因为每个人独特的人格魅力,那种浑然天成的情绪感染力,不是靠模仿能复刻的。
不过卢姥爷现在的故事素材有限,他不是这篇文章的第一主角。他的突然诈尸,本质是一次成功的游戏商单宣发,和疑似复出的试水,只不过其掀起的又一波怀念卢本伟的浪潮,实在让人没法忽视。
所以卢姥爷的故事先点到为止,接下来我们要开始聊另一位游戏主播的故事。他的直播生涯和风评现状,似乎都是卢姥爷的反面,把这两人放在一起会形成不亚于丁真和王源的奇妙对比。我甚至无端联想到《百年孤独》里奥雷里亚诺上校的那句“最好的朋友,是刚死去的朋友”,至于为什么,大家往后读就能明白了。
今年,转战抖音直播的芜湖大司马韩金龙,经历了堪比杰克·斯派罗船长的大起大落。在最近终于靠着和徒弟鬼屎东的珠联璧合咸鱼翻身之前,大司马过去几个月的形象和口碑,都更接近一个江郎才尽的过气油腻中年人。
2026年2月,直播圈迎来大变。停播两年的大司马入驻抖音复播,一条小团团、茄子、PDD、冯提莫等各路大主播客串捧场,首秀排面拉满,创下了直播间60万人同时在线的热度。
复播初期,大司马以直播《绝地求生》为主,效果喜忧参半。他在一个月内被蓝洞连续封禁6个账号,本质原因是不停地开小号炸鱼,触发了蓝洞的反作弊检测机制。他还和蓝洞联合举办了“大司马杯”吃鸡比赛,冠军独揽百万奖金,决赛当天的热度峰值甚至达到102万人。
但高热度的背后,并非意想中的水到渠成。4月份大司马曾在直播中罕见地对抖音的直播环境和人气压力大吐苦水。他透露,为了维持平台推流和人气排名,他必须高频率地派送手机等福利,每天支出甚至到达六七万元,自嘲是在贷款直播,为控制成本,只能将每日直播时长压缩至3小时左右。
大司马的苦衷,主要因为抖音直播的流量逻辑,和传统直播平台完全不同。斗鱼时代的直播,观众与主播之间的关系远比现在牢靠,像是蜂巢和蚁群。粉丝们往往是冲着“人”,而非全然为了直播效果进入直播间;然而抖音时代的观众,更像在菜市场走马观花,只要习惯性地手指一滑,就能进入下一个直播间,因此,直播效果和观众反馈变得至关重要。
问题就出在,真实的大司马其实和孙笑川类似,压根不是一个善于整活,有节目效果的人。
大司马的确有大量名梗,他的口头禅“起飞”结合炫神的口头禅“呜呼”带火了网络流行语“芜湖起飞”,让芜湖和蚌埠并列成为安徽省的两大抽象城市;他的脸莫名其妙就是很有喜感,于是有人把他的脸P在一个国外肌肉猛男身上变成肌肉金轮,但凡换一张脸都没内味。
如今已经是网络日常用语的“大X老师”梗,源头也来自大司马的黑称“大司”。大司马早年以金牌讲师的人设直播,那时他的游戏技术确实高超,并擅长赛后复盘。但后期其游戏水平明显下滑的同时却愈发嘴硬,黑粉便将大司马的“马”字去掉,造出“大司”的黑称,底层含义就是用“没ma”进行人身攻击。
之后“大X”逐渐成为LOL圈的黑称模板,比如主播电棍被称为“大电老师”,核心都是辱骂那些“嘴硬+实力下滑”的人。
2022年MSI期间,国内玩家论坛掀起了大规模攻击Faker的负面情绪浪潮。本届MSI上RNG远程线上参赛,官方统一调整全赛区35ms延迟,最终RNG在决赛3-2击败T1夺冠。赛后Faker在采访中多次指出“这次比赛的网络延迟影响操作”,被国内观众认为是实力下滑后的输不起嘴硬。恰巧又因为Faker出生于单亲家庭,由父亲和祖母培养长大,缺乏母亲的陪伴,国内论坛开始将“大司”的模板套用到Faker身上,造出“大飞”的黑称,攻击性极强,在全网迅速扩散,演变成整个简中互联网对Faker的猎巫式清算。
但随着T1王朝复兴,以及针对Faker的相关造谣得到澄清,梗的恶意出现了稀释,就像哈基米那样逐渐变成了中性的表达。如今“大X”已经从纯粹的黑称,变成了互联网通用的调侃性代称,在大多数语境里几乎不包含明显恶意。
作为文化符号,大司马在互联网有难以磨灭的影响力,然而他绝大部分的梗,都来源于网友的二创,和视频切片的传播。“大司马”是网友创造的大司马,并非韩金龙本人的真实形象。当人们奔着大司马的名号涌入直播间,看到的只是一个油腻、嘴硬、多数时间木讷、游戏技术下滑、沉迷槟榔大果的中登,结果可想而知。
5月份开始,大司马的直播间热度呈现明显的跳水趋势,日常人数从10万+级别跌至1~3万。他开始频繁切换游戏但效果不佳,在直播《梦幻西游》的时候,在线人数一度降至3000人,每天开播之后都能频繁看到没活了、无聊之类的弹幕吐槽。
与此同时,大司马入驻抖音以来的内容方向也一直存在争议。他会频繁接传奇类游戏的商单,让一些原本预告好的直播活动顺延,然后被观众狂喷。
他的直播间有时还会出现“播A挂B”情况,画面正在直播《街霸6》,但下方挂载的小手柄链接却指向另一款游戏。这类行为被认为涉嫌规避平台分区与推广规则,很容易收到平台警告,被强制下播。
站在大司马自己的立场上,不是不能理解他的苦衷。抖音平台的直播逻辑,并不像过去那样依赖礼物打赏,也没有混时长拿工资的机制,主播主要依靠打榜PK、带货佣金以及广告合作等方式赚钱。
大司马现在,也不只有他一个人,身后还有一整个公司的员工要养,赚钱是最优先要考虑的事情。但问题是普通观众并没有义务共情你的烦恼。
大司马的处境,可以总结为他是旧时代的幸运儿,但被困在了新时代里。换句话说,可能他的职业生涯从来都不是由他自己掌控的。往回看,大司马的直播生涯跨度超过十二年,完整经历了中国游戏直播行业的每一次变迁。本质上他的每次选择,始终是平台规则和市场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
大司马最早出现在镜头前,是2013年担任LOL职业战队CC的教练。次年CC战队解散后,他顶着“前职业战队教练+技术解说”的光环转型游戏内容创作者,主打纯干货的运营思路讲解,几乎没有娱乐化设计。
此时是游戏直播的青铜时代,观众以核心玩家为主,技术强弱几乎等于主播价值,主播们也都以“国服第一XXX”的名号自居。这也是虎牙的前身YY直播一家独大的末期,平台尚未进入烧钱抢人阶段,大量路人王、前职业选手都在温饱线挣扎。
2014年1月,二次元弹幕网站AcFun的直播板块正式更名为斗鱼,行业即将进入千播大战的爆发前夜。2014年8月,亚马逊以9.7亿美元现金收购Twitch,给国内资本打了强心针。之后的两年里,斗鱼、虎牙、熊猫、全民、龙珠等上百家直播平台扎堆入场,烧钱抢主播、抢版权成为行业主旋律,头部主播签约费直接翻了数十倍。
有两个人物至关重要,王思聪在2015年成立熊猫TV后,以远超行业水平的薪资挖角头部主播,巨幅拉高了网络主播的身价天花板,倒逼各平台加大投入抢人。斗鱼CEO陈少杰则坚定走头部主播造星路线,跳出早期YY直播的公会模式,将旗下有潜力的签约主播往明星方向包装。
同时期4G和智能手机的普及,让直播从PC端走向手机端,用户规模从千万级跃升至亿级。这些时代背景,是大司马能从底层解说逆袭成顶流主播的关键推手。
2016年下半年,大司马被斗鱼从YY挖走。在平台造星逻辑的推动下,他放弃了高端局教学,转向低分段教学+幽默人设的下沉路线。那时他的游戏水平还没有下滑,能够将高超的操作技术和意识判断,包装成“正方形打野”“马氏三角杀”“假设性原则”等通俗易懂的名词,大量直播切片开始在网上流传。
大司马在2017年迎来人气巅峰,坐稳斗鱼英雄联盟区头部位置,粉丝量突破到千万级别。当时坊间传闻斗鱼为其开出3000万的续约费,“芜湖起飞”等梗开始破圈,后续甚至成为芜湖的城市文化符号。2022年,大司马一度当选为芜湖市的政协常委,两年后被撤回,但不清楚卸任原因。
随着2018年虎牙登陆美股,2019年斗鱼纳斯达克上市,直播平台的核心KPI开始从烧钱扩张转向盈利。也是在2018年,抖音日活突破2亿,游戏切片账号批量涌现,各大MCN和切片机构开始批量生产直播短视频内容,流量远超直播本身,进一步加速了直播内容向适合剪辑的娱乐化方向倾斜。
大司马在这几年依然保持一线头部主播地位,但核心受众开始分化。部分老粉不满其游戏技术下滑、内容注水,新观众更多是因为梗和切片而来,其直播本身的吸引力开始下滑。
2021年7月,国家市场监管总局依法禁止腾讯主导的斗鱼虎牙合并案。原本预期合并后会一家独大的垄断幻梦破灭,双方陷入恶性存量竞争,纷纷缩减主播签约费、砍去非核心资源,头部主播的天价续约时代终结。
2021年底,带货主播雪梨和薇娅的偷税事件爆发,直播行业迎来全面税务稽查,大量主播选择降频、停播躲避风头。同年起,国家网信办开始每年都展开“清朗”专项行动,直播打赏、低俗炒作、流量造假等问题被重点整治。
在反垄断、强监管、用户见顶三重压力下,传统游戏直播的黄金时代彻底结束。大司马在当选芜湖市政协委员后,也逐步降低了直播频率,最终进入长期停播状态。
这是传统游戏直播平台最艰难的几年,短视频平台则趁机完成了对游戏直播的降维打击。2023 年起,旭旭宝宝、张大仙等各赛道顶流先后入驻抖音,成为直播行业的大势所趋。2024 年初,腾讯与字节跳动达成合作,《王者荣耀》和《英雄联盟》先后全面开放抖音直播,让抖音扫清了最后一层版权障碍。
大司马今年初的入驻,已经不算是追赶上了潮流,而是行业变迁的必然结果。但短视频时代是彻底商业化的,算法已经完全重构了直播逻辑,直播间路人观众占比增高,用户停留时间短、忠诚度低,必须靠强刺激、福利留住人。而为了维持高额支出,又必须要进行频繁的商单合作维持收入。
大司马的挣扎,不能单纯用摆烂和忘本概括,本质上是吃尽了红利的传统游戏主播,在短视频直播时代的水土不服。
看到依然被怀念的卢本伟,和遭到唾弃的大司马,你现在大概能理解奥雷里亚诺上校的那句话了。
卢本伟2018年被央视点名封杀,核心原因是教唆粉丝辱骂质疑者,进行恶劣的舆论引导,这是确凿的劣迹,封禁结果不存在争议。但卢本伟最特殊的地方在于,他是在人气最顶峰、状态最好的时候,突然被强制刹车,就像是一个人死在了最有魅力的瞬间。如果他真的一路直播到今天,很可能也会慢慢失去热情,经历中年后的状态下滑和商业化对人设的消耗,变成另一个被吐槽摆烂的油腻中登。
定格的传说永远比磨损的活人更有好感度。人们对一次性的大恶容易释然,因为代价清晰,对持续性的平庸却难以容忍,因为它每天都在消耗你的期待。
这股怀念潮还有一层底色,是老观众对当下直播生态的不满。很多观众觉得现在的直播越来越无聊,但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对。这时候卢本伟就成了一个绝佳的情绪载体,他是传统直播时代最有代表性的符号。很多人只是借助怀念卢本伟,去怀念那个野蛮无序,但也能获得纯粹快乐的直播时代。
有趣的是,就在我写这篇稿子的这几天,大司马靠着和徒弟鬼屎东双排LOL,加上怀旧服后,峰值在线重新回到10万+,且大量观众是自发留存,不靠福利引流。
我不觉得这波人气回升,能推翻这篇文章的逻辑。相反,大司马正是通过主动退回到观众记忆里那个最对味的版本,让很多人找回了当年的感觉。和怀念卢本伟的底层情绪是同源的,观众为之欢呼的,不是他的现在,而是共同的过去。
但怀旧服的新鲜感会消退,商业化的压力依然存在,当观众的情怀充值完毕,他终究要面对正式服版本依然跟不上的现实问题。
如果最好的朋友是刚死去的朋友,那活着的人想要重新被爱,或许只能假装自己死在了最好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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