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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谢兰,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们恬恬的压岁钱充公了?”

女人踩着细高跟从玄关挤进来,羽绒服上还沾着外头的雪花,指甲上镶的水钻在客厅吊灯底下闪得扎眼。她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往茶几上一拍。

“今年是最后一年,照规矩,孩子满十二,压岁钱该退还。你哥当年收恬恬的钱,从她五岁收到现在,七年,年年都收。今天是她十二岁生日,我算过了,本息合计八万四,我这包里是五万,剩下的我过两天给你补上。孩子的东西,你当大伯的扣着不放,像话吗?”

周海正在沙发上剥橘子,橘子皮一瓣一瓣落在玻璃茶几上,汁水溅到刚擦过的桌面。他没抬头,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悠悠嚼完,用湿巾擦手指。

“弟妹,你这话说的不对。我从来没说过‘充公’,我说的是‘保管’。”

“保管?”谢兰气笑了,“你年年拿走我们家恬恬的红包,那年她五岁,头一回过年,亲戚们给的见面钱加起来小两千,你一句‘大伯帮存着’,全拿走了。第二年拿得更多。我跟我家周川说了,他就回我一句‘大哥做事有分寸’。好,我忍。第三年,第四年,年年忍。今年孩子十二了,过完年就上初中,你再说什么‘保管’?你存哪个银行了?存折呢?”

周海站起身,走到电视柜边上,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翻了翻,掏出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挺旧,边角磨毛了,正面用圆珠笔写着“恬恬压岁钱”几个字,字迹潦草。

他走回来,把信封搁在茶几上,推到谢兰面前。

“你数数。”

谢兰愣了一下,低头拆信封。里头是一沓钱,一万的整扎,一共七扎。还有一叠散票,用橡皮筋箍着。她数了数,散票是五千六。总共七万五千六。

“今年恬恬的压岁钱还没收,”周海说,“往年七年的,都在这里。一分没动。”

谢兰的手停在半空。她张了张嘴,嘴唇有点干。

“那你刚才在屋里跟我哥说那些话——说什么‘钱是大人的人情,孩子拿去了也是白拿’——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海重新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两格,“钱我替她存着,但我想说清楚一件事。这钱,是亲戚们看在大人面子上给的。你弟周川今年生意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去年你们家收的压岁钱,至少有一半是你弟那些客户、供应商塞给孩子的。那些人情,最后是你弟在还。恬恬拿这个钱天经地义,但拿之前,得有人告诉她这钱怎么来的。我每年收走,不是图这几万块,是想等她大一点,懂事了,我再给她。”

他顿了一下。

“今年她十二,可以了。钱你拿回去。另外我添了一份,算是我这个当大伯的,给她补的生日礼。”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信封,比刚才那个薄,封口用胶水粘着。他没拆,直接推过去。

“里头是七万五。跟压岁钱一样多。”

谢兰彻底沉默了。她看着茶几上两个信封,手指慢慢攥紧了手里的包带。客厅里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念稿子的声音,嗡嗡的,像隔了层水。

卧室门开了。

恬恬穿着一条粉色珊瑚绒睡衣,头发乱蓬蓬地扎了个丸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茶几边,低头看了看两个信封,又抬头看了看她妈,再看了看她大伯。

“妈,”她说,“大伯每年拿走我的红包,我都知道。他每年给我一张小纸条,写今年收了谁谁谁多少钱,一共多少。我攒了七年,抽屉里一沓纸条。”

谢兰猛地转头看她。

恬恬从睡衣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上面是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年份、人名、金额,列了一张表。最后一栏是合计,数字底下画了两道横线。

“大伯说,”恬恬声音不大,咬字很清楚,“等我十二岁生日那天,如果我能把这七年每一笔钱是谁给的、给了多少,全部背出来,他就把钱还给我,再多给一份。如果我背不出来,那钱就继续放他那儿,放到我十八岁。”

她顿了顿,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用红笔写着一个大问号,问号旁边是一行小字:“你觉得她背得出来吗?”

谢兰看着那行字,瞳孔缩了一下。她转过去看周海。

周海靠在沙发靠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嘴角挂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你闺女,”他说,“今天早上七点就把我叫起来,在我门口堵着,从头到尾背了一遍。连哪一年张叔叔给的是新钞、哪一年李阿姨多塞了一百她都知道。我没什么好说的,钱还她。”

恬恬伸手去拿那个薄信封。

“等等。”谢兰按住她的手,眼睛盯着周海,“你刚才说,‘多给一倍’——就是这个?你把自己的七万五给她,叫多给一倍?”

“我的七万五,加上她的七万五,一共十五万。她拿走自己的,另外七万五是我添的。这叫多给一倍,不对吗?”

“你哪来的七万五?”

周海没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靠在料理台边上,隔着半个客厅看着谢兰。

“弟妹,”他说,“你先想想,为什么周川今天没来。”

谢兰的脸色变了。

“你哥——”

“我在问你,”周海打断她,“为什么今天恬恬过十二岁生日,她亲爹没来。”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恬恬把手里那张纸条重新叠好,塞回睡衣兜里,然后拿起茶几上那个薄信封,拆开封口,把里面的钱抽出来看了看。七沓,每沓一万,封条上印着银行的章。她翻了翻,把钱放回去,又把那个厚的牛皮纸信封一起抱在怀里,往卧室走了两步,停下来。

她回头说:“大伯,我今天早上背完那些账,你说了句话,我当时没听明白。你说,‘你还记得你五岁那年,是谁第一个把你抱起来的吗?’”

周海握着矿泉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恬恬看着他,眼睛黑亮亮的。

“我后来想起来了。那年过年,亲戚们都在堂屋,你从外头进来,身上带着冷风,第一个把我抱起来举过头顶。我手里攥着一个红包,掉地上了,你帮我捡起来,塞回我棉袄兜里,说‘拿好了,这是你奶奶给的’。那个红包里是六百六十六,六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凑的。因为奶奶说六六大顺。”

她说完,抱着两个信封进了卧室,把门轻轻关上了。

谢兰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周海把矿泉水瓶搁在料理台上,走过来,站在茶几边上,居高临下看着谢兰。

“你一直觉得我欺负你们家。”

他声音很平。

“你觉得我年年拿走恬恬的钱,是在占你们家便宜。你觉得周川窝囊,不敢跟我翻脸。你觉得我今天还钱,是被你堵上门堵得没办法。”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个空橘子皮,团了团,丢进垃圾桶。

“弟妹,你记不记得七年前那个春节,为什么是我头一个把恬恬抱起来?”

谢兰没说话。

“因为那天你带着恬恬来的路上,出了点事。你出小区门的时候被一辆电动车刮了一下,膝盖磕破了,恬恬吓哭了。你到我家的时候,裤腿上还有血,但你没说。你笑呵呵地进门,把恬恬往前一推,说‘给大伯拜年’。恬恬当时还不会说全乎话,喊了声‘大卜’,你就笑了,是那种咬着牙、忍着疼的笑。”

他顿了顿。

“我当时抱她起来,是想着让你先坐下,去处理一下膝盖。但你一直站着,站了一个多小时,跟所有亲戚说笑,直到吃完饭走了,你都没提膝盖的事。那天晚上周川给我打电话,说你回家以后膝盖肿了,去医院缝了四针。”

他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拉链拉到头。

“那笔压岁钱我攒了七年,没动过。我添的那七万五,是我去年存到现在的。我今天本来打算等恬恬吹完蜡烛再给她。但你来早了。”

他拉开门,外头的冷风灌进来。

“你跟周川说一声,恬恬十二了,以后压岁钱自己管。我这儿,没下一回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谢兰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电视还在响。她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面只剩一个空橘子皮扔过的垃圾桶,和一个没拆封的蛋糕盒。蛋糕盒上系着粉色的丝带,是恬恬喜欢的草莓味。

她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没落下去。

门里传来恬恬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趴在枕头上说的。

“妈,大伯给的纸条,我一直留着。每年一张。他说等我长大了就懂了。”

谢兰的手慢慢放下来。

“我今天背那些账的时候,看到纸条最后写的那句话了。每年都不一样。第一年写的是‘五岁,要学会记住别人的好’。第二年写的是‘六岁,要知道钱是怎么来的’。第三年写的是‘七岁,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

她停了一下。

“今年那张纸条最后写的是——‘十二岁,有些事要自己决定’。”

谢兰站在门口,闭上眼。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川发的微信。

“兰兰,你跟大哥谈得怎么样?我这边走不开,恬恬吹蜡烛了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回了。”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走到茶几边,弯腰拆那个蛋糕盒的丝带。丝带打了死结,她指甲上的水钻刮了几下没解开。她低下头,用牙咬住了那个结,一点一点地扯。

门锁突然响了。

她抬头。

周海站在门口,羽绒服上沾着新落的雪,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两瓶酸奶。

他看着她。

“草莓味的,”他说,“恬恬爱喝。我刚到楼下超市买的。”

他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没进来,转身又走了。

谢兰把丝带咬开了,掀开蛋糕盒盖子,里面是一个粉色奶油蛋糕,正中间用巧克力写了四个字:恬恬生日快乐。字的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一个红包。

她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

卧室门开了条缝,恬恬探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

“妈,大伯走了?”

“嗯。”

“那他那个酸奶……”

“放在鞋柜上了。”

恬恬从门缝里挤出来,光脚跑到玄关,拿起塑料袋,把两瓶酸奶抱在怀里,又跑回卧室门口,回头看她妈。

“妈,”她说,“大伯今天早上还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妈膝盖上那道疤,还疼不疼了。’”

谢兰没动。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周海刚才站过的台阶上。

第2章

恬恬生日过后的第三天,周川终于回家了。

谢兰正在厨房切冬瓜,菜刀落下去的时候砧板一晃,她用手指扶稳了,继续切。周川换鞋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皮鞋跺了两下,外套挂上衣架,金属衣架碰撞的声响在静默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切菜。

“大哥那天,”他说,“还说什么了?”

谢兰把切好的冬瓜片拨进盘子里,水龙头拧开冲了冲刀上的汁水,关掉水,用围裙擦了擦手,没回头。

“他说恬恬以后压岁钱自己管。”

“就这些?”

“你还要什么?”

周川沉默了一会儿。他个子不高,站在厨房门口被顶灯的光从后面照着,脸上的表情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他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那天我没去,是因为公司那边出了点事,”他含含糊糊地说,“我合伙人——”

“你合伙人两个月前就不干了。”谢兰转过身,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周川,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去借钱了?”

周川嘴角的烟抖了一下,他伸手把烟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卷被他捏扁了,烟丝从两头漏出来,落在深灰色的地砖上。

“大哥那天给了恬恬十五万,”他说,“十五万。你知不知道我去年一整年——”

“我知道。”谢兰打断他,“你去年赔了十七万。你那个什么电商供应链,进了三批货压着卖不动,仓库租金欠了四个月,你从大哥那儿借了八万周转,后来还了没有?”

周川没说话。

“你没还。”谢兰把盘子端到餐桌上,碗筷摆好,“所以你那天不去恬恬的生日,不是走不开,是不敢见大哥。你怕他当着孩子的面问你钱的事。”

“我——”

“周川,恬恬十二岁了。她那天早上七点爬起来,把七年每一笔压岁钱从头到尾背了一遍,连哪年谁给了新钞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这些年从来没跟我说过那些纸条的事。她一个人攒了七年。你知道吗?”

周川靠着门框,身体往下滑了一点,像是腿突然支撑不住了。他低着头,看着地砖上那几根烟丝,声音闷在胸腔里。

“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谢兰拉开椅子坐下,碗筷摆在自己面前,没看他,“吃饭。”

周川走过来坐到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冬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两个人面对面吃了一顿无声的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在空气里荡着。吃到一半,周川放下筷子,从后裤兜里掏出个手机,按亮屏幕划了两下,转过手机面朝谢兰。

“今天下午,大哥给我转了一笔钱。”

谢兰的筷子顿住了。

“十二万,”周川说,“备注写的是‘还恬恬的利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过去。

谢兰看着屏幕上那行转账记录,数字后面跟了四个零。她放下筷子,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转账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她往下划,看到了周海之前发的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两个月前的:“钱不急,你先稳住。”

第二条是一个月前的:“仓储的事我托朋友问了,你要是撑不住,货可以放他那儿三个月,不收租金。”

第三条是上周四的:“恬恬生日那天你能回来吗?”

周川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谢兰把手机扣在桌上,指尖压在手机背壳上,指腹能感觉到手机微微发烫。她抬头看着周川。

“你说,”她慢慢说,“大哥为什么要给恬恬添那七万五?”

周川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菜,夹了两下没夹稳,冬瓜片从筷子中间滑下去掉在桌面上。他放下筷子,用手把那片冬瓜拿起来扔进自己碗里,声音低得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因为当年我妈——恬恬她奶奶——去世之前,留了一笔钱给恬恬。那笔钱,在大哥那儿。”

谢兰的手从手机上移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

“恬恬五岁那年春节前。”周川的筷子停在碗边,“妈走之前跟我爸说,把她的积蓄留给孙女,给孙女当嫁妆。我爸答应了。但妈走了以后,我爸那阵子身体不好,就把钱交给我大哥管。我大哥当时说,钱他先存着,等恬恬大一点再说。”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没跟你说这事,是因为我自己也没当回事。我觉得就几万块钱,能有多少。而且那年春节,大哥头一个把恬恬抱起来,我就没再想过钱的事。”

谢兰盯着他。

“多少钱?”

“我前几天才去问我爸要了当年的底单,”周川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折的存折,翻开,“妈的定期存单,到期转存了两次,本金六万八,利息滚到现在,加上大哥这些年陆陆续续往里添的——”

他把存折掉了个方向,推到谢兰面前。

“一共二十万三千六百。”

谢兰看着存折上的数字。户名是恬恬,开户日期是七年前的二月,第一笔存入金额六万八。后面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笔入账,数字不大,两千、三千、五千,也有几笔是一万的。最后一笔入账时间是四天前,金额七万五。

她看了很久,把存折合上,推回给周川。

“那你今天去见他了?”

“他没见我。他把存折给我爸,让我爸转交给我。”周川把存折收回口袋里,“他让我爸带句话给我。”

“什么话?”

周川张了张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话到嘴边又吞回去半截。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碗遮住了半张脸。

“他说,‘钱是妈的,不是我的。我替她存了七年,现在恬恬懂了,该给她了。但钱给了恬恬,你得给她一个交代——为什么她爸这七年,从来没问过这笔钱。’”

谢兰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她忽然想起四天前在周海家客厅里,周海问她“为什么周川今天没来”,她那会儿没多想,以为周川只是生意上走不开。现在这句话像一根针从后颈扎进来,顺着脊梁骨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她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饭几口扒完,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明天,”她说,“去接恬恬放学。”

周川抬头看她。

“明天学校有家长开放日,你没去过。你去一趟。恬恬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每一次家长会都是我去。明天你去。”

周川放下碗,手指在桌沿上来回蹭了两下。

“兰兰——”

“她十二岁了,周川。你再不出现,她就真的觉得你没这个女儿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五十,育才小学门口挤满了家长。谢兰站在马路对面一棵梧桐树底下,看着周川穿着那件灰蓝色羽绒服挤在一堆家长中间,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酸奶——草莓味的。

恬恬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画了水彩画的纸袋子,是她下午美术课做的。她一眼就看见了她爸,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周川把塑料袋递过去。

“你妈说,你爱喝这个。”

恬恬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酸奶的牌子,又抬头看了看她爸。她把酸奶放进自己书包侧兜里,然后把美术课做的那只纸袋子递到周川手里。

“爸,这个送你。”

周川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纸袋子上面画了一棵树,树下站着三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矮的那个举着一个红包,红包上写了“奶奶”两个字。树上面飘着几片落叶,落叶上有铅笔写的小字,他凑近了看,每一片叶子上是一个年份,从六岁到十二岁。

纸袋子背面贴了一张纸条,是周海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她让我教你画树。”

周川把纸袋子抱在胸前,喉结上下滚了滚,蹲下来,跟恬恬平视。

“恬恬,爸爸这些年——”

“大伯说了,”恬恬打断他,“你不用说对不起。他说你想好了再说。”

周川蹲在人行道上,旁边接孩子的家长来来往往,有人看了他一眼,又匆匆别开目光。他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开始发酸,才慢慢站起来,牵起恬恬的手。

“走吧,回家。”

两个人过了马路,走到谢兰站的那棵梧桐树底下。谢兰从树影里走出来,三个人并排走着,恬恬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她爸,右手去够她妈的手指。走了二十来步,恬恬忽然开口。

“妈,大伯今天中午来学校了。”

谢兰脚步慢了半拍。

“他来干什么?”

“他给我送了一盒彩笔,说我的水彩笔没水了,下午美术课要用。”恬恬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纸盒,里面是一排没拆封的马克笔,笔帽上印着色号,“他还说——”

她停下来。

“他还说,那笔钱本来就是奶奶留给我上大学的。他现在把存折给我爸了,让我爸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告诉我。他以后不会再来管我的压岁钱了。”

谢兰蹲下来把恬恬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她下巴底下那颗小痣,指尖凉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恬恬想了想。

“他说,‘下次见面,你得喊我大伯,不能再喊大卜了。’”

谢兰站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川。周川把那个画着树的纸袋子贴在胸口,低着头,步子迈得又慢又重。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地落在三个人的肩头上。远处街角,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手伸出来掸了掸后视镜上的雪,然后车窗又摇上去了。

谢兰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发动了,慢慢汇入车流,尾灯在雪雾里模糊成两个红点。

她转回来,从周川手里拿过那只纸袋子,翻到背面,看见周海写的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字,笔迹很轻,像是用很淡的力道画的,是恬恬写的。

“爸,我十二岁了,你会来我毕业典礼吗?”

周川看着那行字,眼眶慢慢红了。他蹲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微微抖着。恬恬低头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大人拍小孩那样。

“大伯说,大人的事,小孩不用管。”她说,“但我想管。爸,你以后没钱了,可以用我的压岁钱。我存了好多。”

周川没抬头。谢兰站在雪里,看着蹲在地上的丈夫和站在旁边的女儿,她掏出手机,翻到周海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哥,恬恬的存折我收好了。谢谢你。”

发送。她看着屏幕,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跳出来,又消失了,跳出来,又消失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拉起周川的胳膊。

“走了,回家做饭。恬恬明天还有数学测验,得早点睡。”

三个人踩着薄薄一层积雪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雪面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恬恬的影子最小,但走得最快,踩在两个人影子中间的空隙里,一跳一跳的。

走了很远之后,谢兰又看了一眼手机。周海的对话框里,那个“嗯”下面多了一条消息,是两分钟前发的。

“让她好好考。考完带她来我这儿吃饭。”

第3章

谢兰设了一个倒计时日历,贴在冰箱侧面。

倒计时三十天。恬恬六年级下学期期末考。

每天撕一张,撕到剩最后一页那天,周川提前一周就把周六空出来了,公司里的事能推的全推了,推不掉的就打电话往后拖。他在周海家楼下那片老居民区绕了两圈才找着停车位,熄火之后坐在车里把后视镜掰正了看了看自己,三天没刮的胡子刮干净了,头发是用恬恬的梳子蘸了水压平的,压得很整齐,整齐得不像他。

谢兰带着恬恬下车的时候,周川从驾驶座钻出来,绕到后备箱拎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茶叶和两瓶酒。茶叶是明前龙井,酒是五粮液,他在网上查了半宿,最后选了这么个搭配,不便宜但也不显得太刻意讨好。

恬恬穿了条新裙子,白色的,领口带一圈蕾丝,是谢兰上周带她去商场买的。她站在单元门口按门铃的时候,谢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按钮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等自己的呼吸平下来。门开了,周海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隔着电流有点失真,但听着比平时低了一度。

“上来吧,门没锁。”

三个人上楼。周海住在四楼,老小区没电梯,楼梯间里铺着水磨石地面,踩上去带着闷响。谢兰跟在恬恬身后走,一步两级台阶,走快了半拍就听见恬恬在前面停下来,转身伸手等她。

“妈你走慢点,你膝盖又疼了是不是?”

谢兰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恬恬。恬恬把她的手抓过去,慢慢往楼上走。

“大伯跟我说过,你膝盖冬天容易疼,让我走路的时候等着你。”

谢兰没说话,手指被恬恬攥着往上拽。

门开着,周海站在玄关里头,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他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扬了扬下巴。

“冬瓜排骨汤,炖了一上午了。拖鞋在鞋柜下面,四双,有一双是新的,给恬恬的。”

恬恬换了那双新拖鞋,粉色的,鞋面上印着一只草莓图案。她踩了踩脚底,拖鞋大了一指宽,她仰头看周海。

“大伯,你怎么知道我穿三十三码的?”

周海把汤碗放在餐桌上,转身进了厨房。

“你妈上个月在群里发过一张你去买鞋的照片,你蹲在那儿试鞋子的时候把鞋底翻过来看了一下,我估的。”

谢兰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确实发过那张照片,在家庭群里,发完就撤回了,觉得是琐事没必要占群聊。她以为没人看见。

周川把茶叶和酒搁在鞋柜上,规规矩矩码好,站直了,看着周海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大哥,那个——”

“先把鞋换了进来坐。”周海从厨房端出第二道菜,糖醋排骨,浇了汁,油亮亮的,“饭好了,一会儿边吃边说。”

一桌子菜,六菜一汤,排骨、鱼、虾、炒菜心、凉拌木耳、蒸鸡蛋羹,摆得满满当当。恬恬坐在周海左边,谢兰坐她对面,周川坐在周海右边,位置是周海安排的,像是提前想好了谁坐哪儿。

恬恬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从裙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周海面前。

“大伯,期末考成绩单。”

周海放下筷子,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的成绩单,语文九十七,数学九十九,英语九十八,总分年级第二。成绩单背面贴了一张彩色的纸,是恬恬自己画的,画了一个蛋糕,蛋糕旁边站着一个举着红包的小人,小人脸上的表情画得乱七八糟的,眼睛一个上一个下,嘴巴咧到耳朵根。

周海把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那张画也看了两遍,然后把两样东西一起放回信封里,夹进餐桌边一个旧书皮里,书皮夹着一张照片,他随手合上了。但谢兰离得近,看见那张照片的一角露出来,是七年前春节的合照,周海抱着恬恬站在最中间,恬恬手里攥着红包,笑得只剩一排奶牙。

“第二名,”周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年级第一是谁?”

“一班林晓阳,”恬恬说,“他语文比我高一分。”

“那下次再努力一分。”

“大伯,你上次说,期末考完了带我去吃肯德基,还算不算?”

“算。”周海把茶杯放下,转向谢兰,“弟妹,明天中午行吗?我带她去,吃完送回来。”

谢兰点了头。周川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动筷子,碗里的饭吃了小半碗,筷子在菜盘上面悬了几回又收回去了。周海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吃。”

周川把排骨吃了,嚼得很慢,骨头在嘴里转了转才吐出来放在碟子里。他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透明胶粘了一道。他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按着信封边沿,指节压得发白。

“大哥,这个是恬恬存折的复印件,还有我做的还款计划。”

周海看了一眼信封,没碰。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欠你的,不止那八万。”周川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东西,“你把存折给我爸那天,我去查了妈的定期存单底账。妈留的那笔钱,本金六万八没错,但你这些年往里添的,不止七万五。我算了,加上利息和每年你往存折里补的那些零头,总数——”

“你算错了。”周海打断他。

周川噎住了。

“你算多了一万二。”周海拿起筷子继续吃菜,夹了一筷子菜心,蘸了蘸盘底的汤汁,“去年十一月你仓库周转最紧的那段,我往里补的那一笔,是替恬恬还你的。她压岁钱里有三百是你给的零花,她存着没用,让我给她帮你补上。她说‘爸爸忙,让他先忙完’。我替她转的,用的是她的钱,不是我的。你不用还我。”

周川的手从信封上滑下来,搁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去年感恩节。她跟她妈回你老家,你不在,她打电话跟我说。”周海吃了两口饭,放下碗,“周川,你听我说。钱的事,到此为止。存折我已经给你了,妈留下的那笔钱归恬恬,我做主了。你欠我的那八万,你自己跟弟妹商量怎么还,那是你们家的事。我不管。”

他顿了一下。

“我只管一件事。”

他看向恬恬。恬恬正低头喝汤,勺子舀起来送到嘴边,听到他说话就停住了,抬头看他。

“你每年压岁钱,从明年开始自己收。我不过手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一个给你压岁钱的人,你要记住。不是为了记住钱数,是为了记住人情。等你以后赚了钱,这些人情你要还回去。不是还钱,是还那个‘记得’。”

恬恬端着碗,碗沿抵在下巴底下,想了大概几秒钟,点了一下头。

“我记住了。”

周海没再说别的。他站起来收碗,把汤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冲了两下,又出来拿剩菜盘子。谢兰跟着站起来帮收拾,两个人一进一出在厨房门口擦肩的时候,谢兰低低地说了句:“哥,那个存折——”

“存折给恬恬了,”周海把剩菜倒进保鲜盒里,背对着她,“你就当没那回事。该过日子过日子。”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弟妹,你膝盖那会儿缝的四针,现在阴雨天还疼不?”

谢兰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

碗筷都收了,周海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盒子,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草莓慕斯蛋糕,不大,够四个人分的。他插了一根数字蜡烛,是“12”的形状,用打火机点了,端着走到餐桌中间。

“恬恬,生日那天你妈给你买了蛋糕,我那天没来得及给你点蜡烛。今天补上。许个愿。”

恬恬双手合十,闭着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细碎的阴影。她静了几秒,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周川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他这次没蹲下去,就坐在椅子上,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袖子蹭过去又蹭了一下。谢兰伸手过去,在桌底下握住了他另一只手。

恬恬切蛋糕的时候,切了四块,最大的一块端到周海面前,第二大的端到她爸面前,第三大的给她妈,最小的留给自己。

“大伯,我许的愿是——”

“别说出来,”周海打断她,“说出来就不灵了。”

恬恬把叉子叉进蛋糕里,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奶油沾在上嘴唇上,她伸舌头舔了舔。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叉子碰盘子的声音。窗外的天暗下去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格子一格一格地填满视野。

恬恬把蛋糕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

“大伯,那个旧书皮里夹的照片,是七年前的吗?”

周海手里削苹果的动作慢了半拍。

“你看见了?”

“嗯,我看见了一角。是我跟你的那张合照吗?”

周海把苹果削完了,切成四瓣放在盘子里,推到桌子中间。他没回答,起身走到餐桌边那个旧书皮跟前,翻开,把那张照片抽出来,递给恬恬。

照片上,五岁的恬恬被他举过头顶,她两只手张开像小鸟的翅膀,红包掉在半空中还没落地,被定格在离她指尖不到五厘米的位置。背景是周家老房子的堂屋,墙上挂着一幅老日历,日历上的日期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恬恬看着照片上那个五岁的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周海。

“大伯,那天我掉的红包,最后是你捡起来的。你捡起来之后,还把它放在我棉袄兜里了。那天的红包,是不是奶奶给我的?”

周海没说话,只是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笔迹已经褪了色,但还能看清。

“恬恬,五岁。奶奶给的第一笔压岁钱。愿她一生平安。”

笔迹是周海妈的。周海的字是连笔,这行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老人写的。恬恬把照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书皮里,合上书皮,抱在胸前。

“大伯,这个可以借我拿回家看几天吗?我看完就还你。”

周海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拿去吧。”

恬恬把书皮放进自己带来的小书包里,拉链拉好,拍了拍书包面,站起身跑到玄关换鞋。谢兰和周川也站起来穿外套,周海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着料理台台面。周川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弯腰系了两回鞋带,系好了又蹲下去松开重系,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裤腿蹭了一截灰。

“大哥,”他说,“下周我公司要签一个新客户,如果能成——”

“成了再说。”周海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走出厨房,“没成也别跟我提。”

周川点了点头,拉开门。冷风灌进来,恬恬第一个钻出去,在楼道里跺了跺脚,回头看着周海。

“大伯,下周六你还炖排骨吗?”

“你想吃就过来。”

“那我带草莓来。我妈说草莓快过季了,再不吃要等明年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恬恬的白色裙子上,她站在楼梯拐角往下看了周海一眼,挥了挥手,然后蹬蹬蹬跑下去了。

谢兰是最后一个出门的。她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海站在客厅中间,电视没开,灯也没多开,就头顶那一盏吊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单薄。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照片,是刚才那张合照的复印件,他正在往书皮里重新夹。

“哥,”谢兰说,“明天中午肯德基,你带她吃完,送她来我公司。我下午请了假陪她去图书馆。”

周海点了点头,手里的照片夹好了,书皮搁回原处。

谢兰带上了门。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逐渐远去的声响,防盗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像是锁舌弹进了锁槽里。周海站在原地没动,静了几秒,他走到玄关,把鞋柜上那盒茶叶和两瓶酒拿起来看了看,五粮液的标签还贴着,封口完好。

他把酒搁在鞋柜最底下那层,茶叶盒拆了封,捏了一小撮放进茶杯里,冲了热水,端起来坐在沙发上,闻了闻茶香。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恬恬发的语音。他点开,听筒贴在耳朵上,里面传来恬恬的声音,带着楼道里的回声,有点喘。

“大伯,我下周六真的带草莓来。你记得多炖点排骨。”

他把手机放下,喝了口茶。窗外的雪彻底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深蓝色的晴,像是被谁用手指头刮开了一层。他看着那线晴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给恬恬回了一条文字消息。

“好。草莓别买太多,吃不完。”

第4章

下周六的排骨没炖成。

周四晚上九点半,谢兰接到周海电话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茶几前替恬恬包书皮。电话响了五声她才接起来,听了第一句就从沙发上站直了。

“弟妹,我这边有点事,下周的饭先往后推一推。”

周海的声音很平,跟平时说话差不多,但谢兰听得出那个“有点事”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是走路的时候脚底踩了块不结实的冰,声音稳着,人已经绷紧了。

“怎么了?”

“我爸昨晚上摔了一跤,髋骨,今天送医院了。下午做了检查,要动手术。”

谢兰手里的书皮纸掉在茶几上,彩色的塑料纸摊开在那儿,她没顾上捡。

“在哪家医院?几号病房?”

“市中心医院,骨科。你别过来了,恬恬——”

“哥你跟我说几号病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海报了个病房号,然后挂了。谢兰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回卧室叫了周川,两个人换了衣服出门,走之前谢兰看了一眼恬恬的卧室门,门缝底下透着光,灯还没关。她敲了敲门,推进去。

恬恬趴在床上看绘本,台灯开在最小档。谢兰走到床边蹲下来,拉了一下恬恬的手。

“爷爷摔了,在医院,妈跟你爸现在过去看看。你自己在家锁好门,有事打电话,茶几上有你明天的早饭钱,回来我给你微信上再转一遍。”

恬恬坐起来,绘本合上放在枕头边,她看了一眼她妈的表情,没问别的。

“大伯在医院吗?”

“在。”

“那你跟大伯说,我下周带草莓去,等他方便的时候。”

谢兰抬手揉了揉恬恬的头发,转身走了。防盗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外面楼道里的脚步声走得很快,一路小跑着下去。

市中心医院骨科在三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暖气片的干热,呛得人嗓子发干。谢兰跟周川到的时候快十点了,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靠墙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女的,扎着低马尾,外套搭在膝盖上,正在翻手机;旁边坐了个年轻男的,看着不到三十,牛仔裤运动鞋,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

周海站在病房门口的窗台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热水,纸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谢兰走过去,他没转头,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她能看见病房里面。

老爷子躺在靠窗那张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右腿打了牵引,吊在半空中。人醒着,看见谢兰来了,嘴角扯了一下想笑,笑到一半皱了皱眉,大概是疼的。

“爸,”谢兰走进去,站在床边,“摔着哪儿了?严重吗?”

老爷子摆了摆左手,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没什么大事,就是腿使不上劲,夜里起夜的时候滑了一跤。你哥非要送医院,拍片子说什么骨头裂了要打钉子。”

“髋骨骨折,”周海在门口接话,“明天上午第一台手术,打内固定。医生说年龄大了,恢复期会长一点,但问题不大。”

周川也进了病房,站在床尾,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插进去又抽出来,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看着病床上的老爷子,张了几回嘴,最后就干巴巴喊了一声“爸”。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上回说的那个什么客户,签了没有?”

周川搓了搓手,“还在谈。”

“谈就好好谈。别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周川点了点头,退到窗台边上站着。谢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问护士站要了杯温水,拿吸管给老爷子喂了几口。老爷子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说胃里胀,让她别忙活了。

等老爷子睡过去之后,几个人从病房里退出来,站在走廊上。那个中年女人和年轻男人还坐在长椅上,周海看了他们一眼,朝谢兰和周川微微侧了一下头。

“我姐和她儿子。”

谢兰这才反应过来,那是周海的大姐周蓉和她外甥。周蓉和周海是兄妹,但平时来往不多,谢兰嫁过来这些年统共见过周蓉四五回。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周蓉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笑得有点短,嘴角一翘就收了。

“弟妹来了。我跟我弟说了,爸这边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钱啊人啊,都行。”

“姐你客气了。”谢兰在旁边坐下,“你从哪儿过来的?大晚上的。”

“开发区那边。接到电话就过来了,我那口子在家看着孙子。”周蓉把手机屏幕按灭了,转向病房门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老头子这腿啊,其实早就有毛病了。去年我带他去我那边住了两个月,地滑,摔过一次,当时拍片子没看出骨折,就说是软组织挫伤,养了半个月好了。这回估计是老伤加上年纪大了骨头脆。”

周海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手里那杯水已经凉了,纸杯外壁全是水珠,顺着他指缝往下滴。他没擦,任由水珠沿着手背滑到手肘,滴在深灰色的地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印记。

“姐,”他说,“爸住院这几天,我在这儿守着。你那边有孙子要带,不用天天跑。”

周蓉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膝盖上的外套,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去了。

谢兰注意到周蓉走开之后,那个年轻男的——周蓉的儿子,好像叫什么杨帆——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周海旁边,靠墙站着,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

“舅,我前两天听我妈说,爷爷那套老房子,你们几个商量过怎么分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周海手里的纸杯被他捏扁了,剩下的水从杯口漫出来淌了满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湿淋淋的手掌,把纸杯投进旁边的垃圾桶,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慢慢地擦手指。

“你妈跟你说的?”

“她就随口提了一句,”杨帆耸了耸肩,“说爷爷今年身体明显不如去年了,有些事早说开比较好,免得后面扯皮。”

周川从窗台边直起身,往前迈了半步,被谢兰一把拽住了袖子。谢兰拽着他没松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周海。

周海把湿纸巾团成一团也扔进垃圾桶,转过身面对杨帆。他比杨帆高半个头,但身形比杨帆瘦,站在一起反而显得有些单薄。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干净净。

“老房子的事,等爸出院了再说。现在你爷爷躺在那里面,腿里要打三根钉子,你跟我在走廊上聊房子怎么分,不合适。”

杨帆嘴角抽了一下,把车钥匙换到另一只手里转了转,“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你什么意思都不重要。”周海打断他,“你妈要说,让她自己来跟我说。她没说的话,你就别替她传。”

杨帆脸一红,梗着脖子站了两秒,把手里的车钥匙攥紧了,转身走回长椅那边一屁股坐下,把手机掏出来开始划屏幕。

周蓉接完水回来,看见她儿子的脸色,端着水杯站住了。

“怎么了?”

“没事。”杨帆头也没抬,“舅说等爷爷出院再说。”

周蓉看了周海一眼,周海已经转过身去,推开病房门进去了。门关了一半,从门缝里能看见他走到老爷子床边,把老爷子踢开一角的被子重新掖好,弯腰的时候肩膀的线条在白色灯管底下绷成一道直的。

谢兰在长椅边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她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周海搬了把塑料凳坐在老爷子床边,手机上插着充电宝,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髋骨骨折术后护理的网页,页面拉到一半,下面还有好几个标签没关。

她没进去,退回来坐到周川旁边。周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心拧着一道竖褶。谢兰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明天手术,你能请一天假吗?”

周川睁开眼,想了几秒。“上午有个会——”

“电话会。手机开着就行。”

“行。”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电子钟跳到十一点整,发出一声轻轻的嘀。住院区熄了一排大灯,只留了走道两头的夜灯和应急灯,光线一下子暗下来,人的轮廓都模糊了一圈。周蓉带着杨帆走了,走之前跟谢兰交代了一句“明天手术完了我再来”,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了很久才消失。

谢兰和周川在走廊的长椅上坐到半夜,后来护士出来劝了一次,说家属可以到楼下住院部大厅的沙发上休息。周川下楼去了,谢兰没动,靠着椅背半眯着眼,听见病房里偶尔传来老爷子的咳嗽声,和周海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语调是那种慢悠悠的、带着鼻音的哄,像哄小孩。

凌晨两点多,谢兰被一阵脚步声吵醒。她睁开眼,看见周海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往走廊尽头的开水间走。他走得不快,脚上还穿着白天那双棉拖鞋,踩着地砖的声音被袜子闷住,只剩下轻轻的啪嗒啪嗒。

“哥,”谢兰坐直了,“爸睡着了吗?”

周海停住脚步,转过身。走廊夜灯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有一丝跟白天不一样的东西,像是绷紧了一整天的线终于松了几丝。

“睡着了一个小时了。打了一针止痛,睡得还行。”

“那我盯着,你去眯一会儿。”

周海摆了摆手,走进开水间去接水。热水流进保温杯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水蒸气从杯口冒出来,在他的脸前面蒙了一层白雾。他站在开水机前面没动,看着那杯水一点一点装满,壶嘴自动跳断之后他还在那儿站着,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有块石头终于从肩上卸下来,但人还没来得及直起腰。

谢兰走过去,站在开水间门口。

“哥,我问你个事。”

周海把保温杯盖拧紧,转过身。

“爸住院的费用,你一个人扛?”

周海拧杯盖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拧,拧到咔一声。“医保报一部分,剩下的我这边能解决。”

“大姐刚才说钱方面她可以——”

“她可以,但我不想让她出。”周海把保温杯夹在腋下,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她有孙子要养,杨帆那孩子还没稳定下来。再说了,爸是咱爸。”

“那周川呢?”

周海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一闪就没了。

“弟妹,你大半夜不睡,就是为了替周川问我这个问题?”

谢兰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不是替他问。我是替我自己问。周川这些年从你这儿拿了多少,我心里有数。我知道你贴补的不止那八万。爸这边住院,你一个人扛,周川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坐不住。”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开水间的灯是感应式的,刚才没人动就灭了,两个人的轮廓一下子沉进昏暗里,只能看见走廊尽头夜灯投过来的一个模糊的光圈。

周海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楚。

“弟妹,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这些年一个人过,没什么花销。爸这边我能兜底。你让周川把他那摊子事捋顺了,比什么都强。他顺了,你跟恬恬才能安稳。”

谢兰站在黑暗里,感觉眼眶热了一下。她没出声,用力把那股热意压下去,清了清嗓子。

“哥,那恬恬下周的草莓——”

“等我这边忙完。你跟恬恬说,草莓放冰箱里,别坏了。”

周海从开水间走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只拍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病房走。保温杯夹在腋下,他的步子比刚才稍微快了那么一丁点。

谢兰站在开水间门口没动,感应灯又亮了,白光照在她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恬恬在一个小时前发过一条微信。

“妈,爷爷怎么样了?大伯还在医院吗?”

她回了两个字:“还在。”

打完这两个字她又补了一句:“草莓先放冰箱,等大伯忙完。”

恬恬秒回了一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谢兰看着屏幕上那只转着圈摇尾巴的小狗,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那排长椅边上,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病房里,周海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重新坐回那把塑料凳。老爷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被子蹭得窸窸窣窣响。周海伸手把被角掖了掖,手掌按在被子面上停了两秒,感觉到被子底下的呼吸一深一浅地起伏着。

他收回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是恬恬发的语音,发在家庭群里。他点开,把听筒凑到耳边,声音调到最低。

“大伯,我在冰箱里给你冰了一盒草莓。是那种最甜的丹东大草莓,我挑的,我妈说一个礼拜都不会坏。等你回来吃。”

他听完,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膝盖上。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耐心的钟摆,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走。他靠着椅背,垂下眼皮,沉沉地呼了一口气。

第5章

手术做了三个半小时。

谢兰和周川早上八点到的医院,老爷子七点半进的手术室,他们到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手术室的门在走廊尽头合拢,上方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红色。周海坐在门外那排金属长椅最靠边的位置,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着。他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矿泉水和两个包子,包子已经凉透了,塑料袋内壁凝了一层水珠。

谢兰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塑料袋拿起来掂了掂。

“早饭没吃?”

“吃了一个。”周海说,眼睛还看着手术室的门,“另一个留着当午饭。”

“包子里什么馅的?”

“青菜香菇。”

谢兰没再问,把塑料袋放回他膝盖边上。周川站在走廊窗户边上,两只手撑着窗台,背对着他们,盯着窗外停车场里一排排的车顶发呆。走廊里有几个别科的家属来来往往,推着轮椅和平车经过的时候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跟手术室门口那股凝滞的气氛搅在一起,像一锅煮不开的汤。

十一点二十三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刀医生先出来的,口罩摘了一边挂在耳朵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周海从椅子上站起来迎上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拍,但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

“医生,怎么样?”

“手术很顺利,髋关节内固定,打了三枚螺钉。老爷子身体底子不错,麻醉耐受也好,术后注意防感染和褥疮,等骨愈合稳定了就可以下地康复训练了。”医生翻了一下手里的单子,抬头看了看周海,“家属待会儿去办一下术后手续,大概四十八小时观察期。有什么问题随时找值班医生。”

周海点头,跟在医生身后往护士站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回到手术室门口等着。过了一会儿护士推着老爷子出来了,老爷子麻醉还没全醒,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张,呼吸平缓,脸上罩着氧气面罩,面罩边缘的雾气一进一出的。周海跟着平车走了两步,伸手虚虚地搭在床栏边上,没碰到老爷子的身体,就那么跟着走,一路跟到了病房。

等老爷子安置好,监护仪接上了,吊针调好滴速了,周海才从病房里出来,在走廊上站定了,把塑料袋里那个凉包子拿出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面皮被唾液濡湿了之后软塌塌地黏在上颚,他喝了口水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谢兰站在他旁边,“哥,你回去歇一天,今晚我跟周川在这儿守着。”

周海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用,我今晚在这儿。爸刚做完手术,前半夜容易出状况,我在旁边看着放心。”

“那你至少去楼下躺会儿。你从昨晚上到现在就没合过眼。”

“合了。半夜在凳子上眯了两个钟头。”周海把空塑料袋叠了几折塞进裤兜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弟妹,你真不用操心我。你跟周川下午先回去,恬恬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晚上要是有什么变化我再给你们打电话。”

谢兰看了他几秒,没再劝。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恬恬十点多发过一条消息。

“妈,我中午自己煮了方便面,加了鸡蛋。你们在医院吃饭了吗?”

她回了一条:“吃了。你下午把作业写了,冰箱里的草莓别偷吃。”

恬恬回了一个兔子捂嘴的表情。谢兰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两点,谢兰跟周川从医院出来,临走前她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爷子醒了,正在喝周海端着的半碗小米粥,周海坐在床边,勺子舀起来吹两下才送到老爷子嘴边,喂一口停一下,等老爷子咽了再喂下一口。老爷子喝了几口就不耐烦了,伸手要去够碗自己喝,周海把手往回收了收,躲开了那只手。

“爸,医生说了术后二十四小时不让动右上肢,您那只手输液呢。”

老爷子哼了一声,张嘴把下一口粥喝了。谢兰在门口站到那碗粥见了底,才转身跟周川走了。

周川开车送她回家,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车里放着广播,电台主持人叽叽喳喳聊着周末去哪玩的话题,跟车厢里的气氛像是两个世界。等红灯的时候周川忽然开口。

“我下午那个会,改成明天了。客户那边说周末不催,让我周一再报方案。”

谢兰靠着副驾驶窗边,“那你下午干什么去?”

“我想去趟菜市场,买点排骨。恬恬不是要带草莓去大哥那儿吗,排骨得提前腌上,大哥炖排骨那个方子我上回看了一遍,料我都记得。等大哥忙完这阵,咱们直接带菜过去。”

谢兰转头看他。周川的侧脸被车窗外的阳光照着,下巴上那几颗没刮干净的胡茬在逆光里泛着淡金色。他开车的时候手很稳,方向盘握在十点和两点位置,是驾校教的标准姿势。谢兰看着他,忽然发现他今天穿的那件外套肩缝有一根线头冒出来了,白色的线头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格外扎眼。

“你外套肩膀那儿开了个线。”

周川低头看了看,单手扯了一下那根线头,线头被扯出来一截,越扯越长。“回头拿剪子剪了。”

“到家我帮你缝两针。”

周川把车拐进小区大门,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看着谢兰,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一件挺大的事,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兰兰,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个新客户——今天早上定了。合同签了,首付款下午到账。虽然不多,但够我把仓库的欠账还一部分。”

谢兰正在解安全带的手停住了。

“多少?”

“首付十二万。全部谈下来大概能到四十左右。”周川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自己大腿上搓了搓,“我这回没跟大哥借钱。那个客户是我自己跑下来的,跑了两个半月,从去年十二月就开始谈,中间推翻了三次方案。我昨天晚上把第四次方案发过去的,今天早上七点半他回了邮件,说可以签。”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我就想跟你说一声。我上回跟你说要好好干,这回是真的干了。”

谢兰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把安全带彻底解开,伸手过去捏了一下他的手背,捏完就开门下车了。周川坐在车里愣了一秒,然后跟下去。

两个人上楼,恬恬已经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了,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草稿纸用了一半,铅笔滚在一边。听见开门的声音她抬头,先看她妈,再看她爸,眼睛在他们俩脸上溜了一圈。

“爸,你笑什么呢?”

周川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没笑啊。”

“你嘴角翘着呢。”恬恬把铅笔捡起来继续写,“爷爷手术怎么样了?”

“顺利,现在在病房休息。”谢兰换了拖鞋走到茶几边,看了一眼恬恬的卷子,“大伯还在医院陪着。”

恬恬在卷子边上打了个小小的对勾,放下笔,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谢兰。

“妈,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小区门口那个洗衣店,让老板帮我印了一张照片。我想给大伯送过去。”

谢兰接过那张纸展开。是一张彩色照片,像素不高,像是从手机相册里导出来再打印的那种。照片上是一个菜市场和周海站在一堆泡沫箱前面,周海穿着短袖,弯腰在挑草莓,恬恬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个又红又大的草莓往嘴里送,嘴角沾着汁水,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这什么时候拍的?”谢兰问。

“去年春天,大伯带我去批发市场买草莓那次。他给我拍完这张照片我自己没存,后来让他发给我妈了,妈你还记得吗?”

谢兰想起来了。去年三月份,周海确实带恬恬去过一趟农贸批发市场,回来的时候车里全是草莓的香味,后座上放着六个泡沫箱,周海把其中两箱留在了她家,说“给孩子吃个够”。那天恬恬回家的时候嘴都是红的,洗手洗了三遍才把指甲缝里的草莓汁洗干净。

“你什么时候拿这张照片去洗的?”

“今天上午。我去楼下扔垃圾的时候顺便拐了一趟洗衣店,老板有打印机,五块钱一张。”恬恬把照片拿回来重新叠好,夹进一本课本里,“我想等大伯从医院回来,给他看一眼。去年他挑草莓的时候跟我说,等今年春天再带我去,他认识一个果农,可以自己摘。”

谢兰把课本合上,放在茶几一角。“等大伯忙完这一阵,肯定带你去。”

恬恬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铅笔写卷子。周川已经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翻东西,冰箱门开了一会儿又关上,他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兰兰,冰箱里没有排骨了,我下午去买。恬恬要不要一起去?”

恬恬抬头想了一秒。“我作业还没写完。”

“那你自己在家写,爸去买了就回来。”

周川换了外套出门去了。防盗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恬恬铅笔在卷子上划动的沙沙声。谢兰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周海发了条消息。

“哥,晚上想吃点什么?我让周川做了送过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海回了:“不用送了,医院食堂有饭。你把恬恬看好就行。”

谢兰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句:“爸要是夜里睡不好你跟我说,我跟周川轮班。”

这次回得很快:“行。”

谢兰放下手机,听见恬恬在茶几那边忽然冒出一句话。

“妈,我去年跟大伯去批发市场那天,他跟我讲了一个事。”

“什么事?”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一回过年,奶奶让他去镇上买年货。他骑着自行车去了,回来的时候车后座上绑了两大袋东西,骑到半路车胎扎了,推着走了八里地。回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奶奶在门口等他,跟他说‘回来了就好’,没问他为什么晚了一个半小时。”

恬恬把卷子翻了一面继续写,低着头,铅笔在纸上画着。

“大伯说,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家里有人等着,多远的路都得走回来。”

谢兰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恬恬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碎发从耳后掉出来几缕,被窗户透进来的光染成淡金色。她写作业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跟周海小时候的照片里那个坐姿一模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谢兰低头看,是周海发的,一张照片。照片是从病房窗户拍的,下午的太阳照在对面的住院楼上,玻璃窗反射着大片金色的光,天空蓝得发脆,看不见一朵云。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爸醒了,喝了一碗粥,跟我说外面天挺好。我给他把窗帘拉开了。”

谢兰把照片放大了看,能看见窗户玻璃上隐隐约约倒映着病房里的影子,一张病床,一个输液架,和一个弯着腰的人形轮廓,正在低头摆弄什么东西。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存了下来。

客厅里,恬恬写完卷子最后一道题,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她端着水杯走回茶几边的时候,忽然歪头看了谢兰一眼。

“妈,我想给大伯打个电话,行吗?”

“行。”

恬恬拿起手机,拨了周海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边传来周海的声音,带着走廊里那种空旷的回音,但语调比白天轻快了一点。

“恬恬?”

“大伯,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方便面,加了一个蛋。”恬恬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那边安静了一拍,然后周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等爷爷能走路了,我就回来。你草莓放好了吗?”

“放好了。最底层,温度最低那格。我还拿保鲜膜多裹了一层。”

“那你数数,有几个。”

恬恬端着手机跑到厨房,拉开冰箱门蹲下去,从最底层那格把一盒草莓端出来,揭开保鲜膜数了数。

“二十八个。”

“那你每天吃一个,吃完那天我就回来了。”

恬恬蹲在冰箱前面,膝盖抵着冰箱门内侧的储物格,把草莓盒重新裹好放回去。她对着话筒说:“那我一天吃半个,能吃五十六天。”

周海在电话那头笑了,那声笑很短,但谢兰隔着整个客厅都听见了。她看见恬恬蹲在冰箱前面的小小背影,肩膀微微耸着,耳根泛了一层粉。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关上冰箱门,走回茶几边坐下了。

“大伯说,让我别吃太多草莓,糖分高。”她跟谢兰转述,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我说我吃之前用盐水泡过,他说泡过也不能多吃。”

谢兰没接话。她转过头去看窗外,太阳正在往下落,橘红色的光填满了对面楼顶的天际线。远处的高架桥上堵了一排车,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一动不动的,像是被谁按了暂停。

她给周海又发了条消息。

“哥,草莓别急着回来吃。医院的事要紧。”

屏幕上跳出新的回复。只有两个字:“知道。”

她把手机放在沙发垫子上,起身走进厨房,把砧板拿出来,洗了一根黄瓜,开始切丝。菜刀落在板子上的声音哒哒哒哒,均匀的,稳定的,一下接一下。外面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周川回来了,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他手里拎着两大袋菜,塑料袋底还往下滴着水珠,像是刚从菜摊上摘的。

“买了排骨,还有一条鲈鱼,恬恬爱吃清蒸的。”他把菜放在玄关地面上,弯腰换鞋,“大哥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手术顺利,老爷子喝了粥。”

周川换好鞋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谢兰切黄瓜。他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兰兰,等大哥回来了,我想请他来家里吃顿饭。就咱们四个人。不聊钱,不聊账,就吃饭。”

谢兰手里的刀没停,黄瓜丝切得一根一根的,粗细均匀。

“行。”她说,“到时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