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两点十七分。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震动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我翻了个身,伸手去够,半眯着眼瞥了一眼通知栏。

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写着“周彦”,头像是一张雪山的风景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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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还记得我吗?”

我愣了两秒钟。周彦,这名字我听过。

妻子林晚的手机里,微信聊天框顶端永远置顶着这个名字。她以为我不知道。

我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林晚,她的呼吸很均匀,睫毛在枕边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睡得很沉。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然后我按下了语音键。

“我是她先生。”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确认一份合同的条款。“她已婚,别打扰。”

发送。

手机丢回床头柜,我重新躺下。

林晚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指尖微凉。我没动。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一层浅浅的橘色。

我知道,这条消息发出去,天要亮了。

第一章. 敲门声

早上七点,厨房里豆浆机嗡嗡响。

我站在灶台前煎蛋,油花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也没缩手。客厅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林晚醒了。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松松地挽着,走到餐桌旁边拿起手机。

我背对着她,翻了个蛋。

“方唐。”她的声音有点紧。

“嗯。”

“你昨晚动我手机了?”

我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关了火,转过身。

林晚举着手机,屏幕朝向我。那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十九分。我的语音条和那行字并排躺着。

“他发了消息,我回了一句。”我说得轻描淡写,把盘子端到桌上。“豆浆好了。”

林晚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指攥着手机边缘,骨节泛白。

“你不该碰我手机。”

“那你该告诉周彦你结婚了。”我拉开椅子坐下来,夹起煎蛋咬了一口。有点焦了。“还是说你觉得这事不需要说。”

“方唐,我们当初说好的。”

“说好什么?”

“互不干涉。”

我嚼着蛋,慢慢咽下去。“互不干涉,不包括半夜被人短信问记不记得。林晚,我签的是结婚证,不是绿帽认领书。”

她没接话。客厅里只有豆浆机运转的低鸣声。

林晚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没用力,但门锁咔嗒一声落下来。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把剩下的蛋吃完。然后收拾碗筷,洗了手,换好西装,出门。

电梯里碰到了楼上的张太太,牵着一条比熊犬。她打量了我一眼,笑着说方先生这么早出门啊。我点点头,说公司有点事。

电梯门关上,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下颌线收得紧,眼底有一点青,但眼神还算精神。

我叫方唐。三十二岁,盛元集团投资部总监。

三年前和林晚结婚。婚姻是家里安排的,她父亲和我父亲是大学同学,一个从政一个经商,联姻的意思写在脸上。我们见过三次面就领了证。

婚礼办了,排场不小,朋友圈发了合照。但当晚她睡客卧,我睡主卧。到现在没变过。

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沈瑶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了。她面前的冰美式只剩一个底,见我进来抬手招了招。

“你脸色怎么跟被人欠了八百万似的。”

“差不多。”我坐下跟店员要了杯热美式。“昨晚林晚那个前任给她发消息。”

沈瑶挑眉。她是我的副总监,也是大学同学,这些年帮我盯着不少事。

前任?那个搞地产的?”

“周彦。恒裕集团的少东。”我捏着眉心。“当年林晚跟他谈过三年,后来分了。不知道为什么又冒出来。”

“你老婆什么反应?”

“说我动她手机,不行。”

沈瑶嗤了一声。“方唐,这婚你当初就不该结。”

我没否认。热美式端上来,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但现在已经结了。”我说。“我得把有些事情弄明白。”

沈瑶看了我一眼,没继续往下问。她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

“算了,先看这个。盛元跟恒裕那个旧改项目,你猜谁在背后撬。”

我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恒裕集团近半年的股权结构变动图。周彦的名字挂在执行董事那一栏。

“他盯上这个项目了。”

“准确说是恒裕盯上了。盛元拿城南那块地的审批迟迟不下来,周彦在规划那边有人,卡了好几个月了。”沈瑶用吸管戳着杯底的冰块。“下周的董事会,要过三季度的投资议案,你那个文旅综合体还在上面挂着,再不推过,年底考核你拿什么填。”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

周彦。

短信是凌晨发的,项目是白天卡的。真巧。

“下周董事会之前,我要见周彦一面。”我说。

沈瑶的表情有点微妙。“你确定?”

“他既然半夜发消息,说明他想让人知道。那我替他凑个热闹。”

公司九点半的晨会,我提前到了办公室,把沈瑶给的材料过了一遍。

恒裕这两年在城南的动作不小,囤了三个地块,全部押在旧改线上。盛元的文旅综合体正好卡在他们两块地中间,等于把他们的连片开发计划硬生生切断了。

周彦的算盘很清楚——要么拉盛元入局分一杯羹,要么把盛元挤出去,他吃掉整片。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周彦的个人履历。三十五岁,恒裕创始人之子,海外留学回来接手家族业务,作风激进,喜欢打信息差。

有一条备注写在页脚:前任林晚,两人大学交往三年,毕业后分手,分手原因不详。

不详。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不详”的分手理由,一段三年没删的聊天置顶,一条凌晨两点的“还记得我吗”。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家说。”

就四个字。

我没回。

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继续看材料。

下午两点,我让人约了周彦的时间。他助理回话说周总今晚七点在恒裕大厦有个酒会,方总要是不介意可以过来坐坐。

不介意。

我当然不介意。

晚上六点四十,我换了套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车停在恒裕大厦楼下,保安过来问要不要代泊,我摆了摆手,自己停了。

大堂的签到台摆着香槟塔,两个穿旗袍的迎宾递过来一杯。我没接,直接从侧门进了会场。

灯光调得偏暖,觥筹交错。恒裕的人不少,几张熟面孔藏在香槟杯后面。我扫了一圈,在露台门口看见了周彦。

他比照片上瘦一点,穿的是一件藏青色的丝绒西装,手里夹着杯威士忌,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侧脸看过去,下颌线比我利落。

我走过去,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周总。”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

“方总监。”他伸出手。“久仰。”

我握上去。掌心干燥,力道不小。“不敢当。周总客气。”

他松了手,对着旁边的客人说了句失陪,然后转向我。“方总监找我,是为了城南那块地?”

开门见山。这人不喜欢绕弯,跟我查到的资料对上了。

“是。”我直说。“盛元的文旅综合体,恒裕在规划那边卡了审批。我想知道周总想要什么。”

周彦笑了,举杯喝了一口威士忌。“方总监说话爽快。那我也直说——那块地我要。恒裕在城南的连片规划,缺盛元中间那一块就不完整。你开个价。”

“盛元不卖地。”

“那文旅项目可以合作。”

“合作条件呢?”

周彦看着我,眼神慢慢变得玩味。“条件……方总监回去问问林晚。”

他提了林晚的名字。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表情没动,但指尖蜷了一下。

“跟林晚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周彦把酒杯放在旁边的吧台上,整了整袖口。“方总监,我今晚跟你说这些,已经很有诚意了。你回去跟盛元那边转达一下,恒裕出的条件不会比任何人差。”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在露台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来,吹得西装下摆贴在小腿上。

拿出手机,林晚那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

“晚上回家说。”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出了会场。

路上堵车。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客厅灯亮着,林晚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了两杯水。

她换了一套深蓝色的居家服,头发披着,素颜。看起来等了一会儿了。

“回来了。”她说。

我把车钥匙丢在玄关柜上,换鞋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没碰那杯水。

“说吧。”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方唐,周彦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

“你欠的不是解释。”我说。“你欠的是从一开始就别瞒。”

她咬了咬下唇。“我们当初结婚的时候,你也没问过。”

“我不问,不代表你可以不说。”我盯着她。“林晚,三年前你答应结婚的时候,你说的是你愿意。那我默认你是认真对待这段关系的。但你手机里周彦的置顶挂了三年,你当真以为我瞎?”

林晚怔了一下。

“你知道了?”

“不然你以为我今天去恒裕的酒会干什么。周彦约我去的。”我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他说城南那块地的事让我回来问你。林晚,这是生意,不是你们的旧情复燃。”

“我跟周彦没复燃。”

“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半夜发消息给你。”

林晚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天……那天他喝多了。”

“喝了多少能让他凌晨两点想起前女友。你信吗?”

她没说话。

客厅的挂钟嗒嗒走着。我等着她的答案,但她只是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攥着裤子的布料。

“方唐,”她说,“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你慢慢想。”我站起来。“想清楚了再说。我去书房睡。”

我转身走了两步,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方唐。”

我停住,没回头。

“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沉默了两秒。“那你就把话说明白。林晚,我这人不爱猜。”

书房的门关上,我听见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林晚已经走了。

餐桌上压了一张便签,她的字迹,清秀端正:“今晚我约了周彦,把事情说清楚。你别再插手了。”

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折了两折,丢进垃圾桶。

拿出手机给沈瑶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林晚和周彦当年分手的真实原因。”

沈瑶秒回。“你确定?”

“确定。”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一条。“这事要是挖出来不好看呢?”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想了想,敲了一行回过去。

“挖出来再说。”

放下手机,我套上西装外套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过程里,镜子里的那张脸看起来很平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周彦在南城卡我的项目,半夜给我老婆发短信,现在林晚要去跟他当面把话说清楚。

三件事拆开看都不大,但合在一起,像三根楔子往同一个关节里钉。

我也说不清我是想保住那个项目,还是想保住别的什么东西。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我走出去,外面阳光刺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章. 三年前的协议

沈瑶的消息是在第三天下午发来的。

整整两天,我只收到一条。

“见面说。”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删掉聊天记录,锁屏。

那天傍晚下班,我推掉了部门复盘会,直接开车去沈瑶说的那家私房菜。馆子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要不是导航足够准,我压根找不到。

我到的时候沈瑶已经坐在包厢里了。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

“这么郑重。”我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沈瑶的表情不太轻松。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方唐,你确定要听?”

“废话。”

她吸了口气。“林晚跟周彦当年分手,不是因为感情不和。是林家出手干预的。”

我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干预。”

“当年林晚爸——就是林正国,你岳父——找过周彦。”沈瑶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内容我不确定,但根据我查到的东西,大概是林正国威胁了恒裕的资金链。那时候恒裕刚拿下一块地,贷款都在关键期,林家那边如果动一动关系,恒裕一整个盘子都得翻。”

“所以周彦主动提的分手。”

“对。”沈瑶点了点头。“周彦提的分手。林晚是后知道的。”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巷子里传来电动车滴滴的喇叭声,远处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一点。

“那林晚知道她爸找过周彦吗?”

“不知道。”沈瑶说。“我查了林晚当年的通讯记录和邮件往来,分手后她有过一段时间情绪很低落,还休了一个月的假。但没人告诉她真相。周彦没说,林正国更没说。”

“林家为什么出手?”

“具体原因不详。不过有两个猜测。”沈瑶竖起两根手指。“一,林正国看不上周彦的家世。那时候恒裕还没起来,在老爷子眼里就是个小开发商。二——这个更可信——林正国当年想跟你们方家搭线,周彦挡路了。”

我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墙。

想想也是。三年前我爸和林正国坐在一张桌上把婚事敲定的时候,我正忙着交割一个收购案,连林晚长什么样都是从照片上看的。婚礼前一天晚上我还在看尽调报告,婚礼当天酒敬了二十七桌,回到酒店倒头就睡。

我以为林晚也是一样的态度——凑合过,彼此别添麻烦。

但她置顶了周彦三年的聊天框,每次翻到那一页都会多停两秒。

“还有一件事。”沈瑶说。

“说。”

“周彦这次回来,冲着林晚来的成分大,冲着城南那块地的成分也不小。”她把手机翻过来,划开一张截图递给我。“恒裕去年底资金链出了点问题,周彦在海外的一笔投资暴了雷,亏了小两个亿。他需要城南那块地来回血。”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是一份恒裕内部报告的截图,风险提示那一栏标了红色。

“所以他盯上盛元了。”

“他不光是盯上盛元。他是需要踩着盛元翻盘。”沈瑶收回手机。“如果让他吃下城南整片,恒裕的盘子就能稳。但盛元的文旅综合体卡在中间,他不吐掉这一块,整个联动就起不来。”

“他找林晚,是为了从林晚那里撬我的底牌?”

沈瑶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周彦不是那种靠女人办事的人。他的路数我摸过,喜欢打正面,偶尔打信息差,但从不愿意把底裤亮给别人看。

那他找林晚做什么。

我忽然想起林晚那天晚上说的话。“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这句话我现在信了。但信归信,有些东西不是信就能翻篇的。

“帮我约周彦一次。”我说。“正式的,别在他的酒会上,找个我们都坐得下来的地方。”

沈瑶有点讶异。“你还要跟他谈?”

“他既然需要踩盛元翻盘,那他就是我的对手。对手的信息我不嫌多。”

我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了。有点凉了,涩味重。“顺便,林正国那边的动向,你也帮我盯着点。老爷子当年能出手拆一对鸳鸯,现在难保不会干别的。”

沈瑶应了一声,低头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

从私房菜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我站在门檐底下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发来一条消息。“我见完周彦了。”

隔了一分钟,又一条。“方唐,周末我们聊聊吧。不是解释,是……把一些事情摊开。”

我盯着屏幕。

雨丝飘过来打在手机屏幕上,水珠凝在“摊开”两个字上面。

我没回。锁了屏,钻进车里,发动引擎。

雨刮器刷了两下,前挡风玻璃映出对面面馆的红灯笼,朦朦胧胧的一团光。

周六上午,林晚说去超市买菜。

我没拦她。她出门之后我去书房翻了翻柜子,在最底层那个放房产证和保险单的文件夹里,找到了当初的婚前协议。

三页纸,她签了字,我也签了字。

财产独立,债务各自承担,婚姻存续期间互不干涉个人生活,无重大过错不主动提出离婚,若一方提出离婚需赔付对方一笔约定的补偿金。

三年了,这张纸我翻出来看的次数不超过三次。

第三条:“互不干涉个人生活”。

她当初用这句话堵我的时候,我确实没话讲。因为我签了字。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签名底下写着日期,三年前的秋天。那天的天气我记得,也是这种细蒙蒙的雨天。签字的时候我们坐在一家律所的会议室里,隔着长桌,她穿着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签完字她站起来说,方先生,合作愉快。

我说,合作愉快。

三年过去了。

她把协议收在文件夹里再也没提过,我偶尔翻文件看见它也当没看见。但那条凌晨两点的消息把它重新拎出来了。

互不干涉。

跟别人半夜互发消息也算不干涉的范畴吗。

我把协议折好放回去,关上柜门。

中午林晚回来,拎了两个袋子。一袋菜,一袋水果。她把水果放在流理台上,弯腰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方唐,下午没事吧?”

“没事。”

“那我把事情说了。”

她洗了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在餐桌对面坐下来。动作和那天晚上一样,但这次她没低头。

“我跟周彦见面了。他说了他当年提分手的原因。”

我没打断她。

“他当年走,是因为我爸找过他。我爸用恒裕的银行贷款逼他,说要么离开我,要么看着恒裕垮。”林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周彦选了分手。”

“你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我爸也从来没提过。”她抬起眼。“我一直以为……是他不爱了。”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我见过她在公司年会上被别人当众冲撞的样子,也是这种表情。不哭,不闹,但嘴唇微微发抖。

“那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周彦说他想补偿。”林晚顿了一下。“他说城南那块地的事,可以商量。但他想跟我重新开始。”

客厅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结婚了。”

我看着她。

“方唐,”她说,“我没答应他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你应该知道。三年前结婚的时候我没说实话,是我的错。”

“你当初为什么答应结婚?”

林晚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因为我爸说,方家那边需要这桩婚事。他说我如果不答应,林家的生意会有麻烦。那时候我跟我爸的关系已经很僵了……我不想再因为这件事跟他翻脸。”

“所以你是被逼的。”

“不全是。”她抬起眼。“我当时也觉得,跟谁结都一样。反正周彦已经走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像一层窗户纸被撕下来扔在地上。坦白说,我从来没问过她这些,因为我觉得没必要。婚前协议都签了,大家各取所需,维持表面体面就行。

但现在“体面”两个字已经沾了灰。

“林晚,”我说,“周彦跟你之间的事,是你俩的过去。我不追究。”

我看着她。“但你现在是我的妻子。城南那块地是盛元的项目,也是我负责的盘子。如果周彦想用你当筹码来撬我的生意,这事我不答应。”

“他不……”

“他有没有这个意思,你判断不了。”我说。“因为他当年离开你,是出于无奈。三年后他回来,手上又刚好缺一个翻身的机会。换你,你会觉得这是巧合吗?”

林晚没说话。她垂下眼,手指攥着杯子边缘。

“周末的事说完了。”我站起来。“我下午约了人打球,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我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方唐,我站在你这边。”

我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

“知道了。”

门关上。

下午三点,我约了沈瑶在网球馆。她到的时候我已经打了一个小时,汗把T恤浸透了。

“你这是泄愤还是锻炼。”沈瑶把球拍扔在长椅上,从包里抽了一瓶水丢给我。

“两者都有。”我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林晚跟我说了,周彦当年走是因为林正国施压。”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周彦要城南那块地——或者说,他需要通过盛元的合作来回血。这是他的软肋。”我把球拍搁在腿上。“他想用跟林晚重归于好来打动我,让我在合作条件上让步。但这个算盘他不会明说,他会摆出一副深情前男友的架势。”

“那你呢?”

“我今晚约了他。”

沈瑶瞪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约的?”

“来的路上发的消息。”

晚上八点,一家日料店的包厢。

周彦比我先到。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壶清酒,看见我进来抬了抬手。

“方总监效率真高。”

“彼此彼此。”

我脱了鞋坐下来,没碰那杯酒。

周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一下。“林晚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当年不是自愿走的。”

“知道。”我夹了一块三文鱼。“但你当年走不走,跟现在你要撬盛元的项目,是两件事。”

周彦放下酒杯,看着我。“方唐,我对林晚是真心的。”

“你对她真不真心,你俩自己处理。我不管。”我说。“但城南那块地,盛元不卖。合作可以谈,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别用林晚做跳板。”

周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嘴角扯了一下。“你这是在护她?”

“我在护我的生意。”我说。“林晚是我妻子。你跟她之间有过去,我没意见。但你要通过她来影响盛元的商业决策,那是另一条线。两条线,你别搅在一起。”

周彦重新端起酒杯。“如果我说我做不到呢?”

“那你恒裕的现金流就自己想办法。”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周彦,你海外那个窟窿我查过了。恒裕现在财务报表漂亮,但底子虚。如果你拿不下城南这片,明年的银行贷款你拿什么还。”

周彦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被我看见了。

“你查我。”

“你半夜发消息给我老婆的时候,就该想到我也会查你。”我说。“你跟我打商业牌,我奉陪。你跟我打感情牌,最好想清楚筹码够不够。”

包厢里安静了。清酒在杯子里晃了晃,灯光打在周彦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他把酒杯放下了。

“方唐,你不像传言里说的那样好对付。”

“传言听听就行,别当真。”

我站起来。“合作的事,你回去重新拟个方案,别在规划那边使绊子了。如果盛元的审批再被卡,我不会再找你谈。直接走董事会表决。”

“董事会?”周彦挑眉。“你确定你控制得住?”

我没回答,穿上鞋拉开包厢门。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晃眼。我走出去,听见身后传来周彦的声音。

“你对林晚……不只是生意吧。”

我没停步。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想起下午林晚说的那句话。

“我站在你这边。”

这句话在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我竟然信了。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是繁华的商圈,霓虹灯把夜色切成一块一块的。

我拿出手机,给林晚发了条消息。

“周末的事,翻篇了。”

三秒钟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夜色里。

第三章. 暗流

城南那块地的审批在周二上午突然通过了。

沈瑶冲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批文,脸上的表情介于惊喜和警惕之间。

“过了。规划那边盖章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日期是昨天。“周彦松的手?”

“不确定。”沈瑶坐到对面椅子上,把平板电脑打开。“但我查了一下恒裕的资金流向,昨天有一笔从恒裕母公司划过来的钱,进了他们城南项目组的账上。规模不小,应该是为了填那块地的缺口。”

“周彦退了一步。”

“他退了一步,但不确定是退还是迂回。”沈瑶翻了一页资料。“你跟他摊牌之后他表面上撤了卡审批的人,但恒裕在南城另外两个地块的开工时间全都提前了。他在赶工期。如果等盛元的文旅项目先落地,他的人流和商业配套就会被你压一头。”

“他想抢跑。”

“对。所以审批虽然过了,但留给你的窗口期不会太长。下半年招商如果起不来,明年开业率不够,你这个项目在董事会眼里就是一个烧钱的无底洞。”

我靠在椅背上,把批文放在桌上。

周彦果然不会因为一次谈话就收手。他撤了审批的钉子,但换了一种打法。恒裕提前开工,就是想用时间差把盛元的项目边缘化。

如果文旅综合体的商业区招商滞后,人流起不来,租金回报率不达标,到时候不用周彦动手,董事会那帮人就会先跳出来发难。

“招商那边怎么样了。”

“不乐观。”沈瑶皱着眉。“恒裕提前放风说他们那边要做一个高端商业街区,招的牌子都是国际一线。几个我们之前接触的主力店都在观望,想等恒裕的招商方案出来再做决定。”

“恒裕的高端商业街区——他们有那个底子吗?”

“没有。但他们打了时间差,先放风锁定了潜在租户的注意力。等那些牌子把预算都押到恒裕那边了,再回头来找我们,档期和预算都不够了。”

我揉了一下太阳穴。“周彦这是阳谋。”

“阳谋才难破。”沈瑶说。“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把文旅项目的核心定位改了,避开跟恒裕正面刚高端商业。二,找一个比恒裕更有吸引力的锚点,把主力店抢回来。”

“第二条。”

“想好了?”

“想好了。”我把批文收进文件夹。“盛元的文旅综合体要抢的不是国际一线,是体验型经济。把文化IP和消费场景绑在一起,做一个恒裕复制不了的东西。周彦可以提前开工,但复制不了内容。”

沈瑶看了我几秒。“那你得有IP。”

“所以我要去趟北京。”

当天晚上我回家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林晚在客厅看书,见我进门把书合上。“审批过了?”

“你怎么知道。”

“沈瑶给我发了消息。”她站起来。“她说你准备去北京谈IP合作。”

“嗯。后天走,大概一周。”

林晚走到厨房帮我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方唐,你去北京,是因为周彦提前开工了?”

“你也知道恒裕的动向?”

“周彦跟我提过。”她坐回沙发上。“他说他需要那个项目回血,让我别怪他。”

“你怪他吗?”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理解他当年离开的原因,但理解归理解。他现在做的事……确实也让我觉得陌生。”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人都会变。”

“你呢。”她看着我。“你变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我放下杯子。“变了点吧。以前我觉得这婚就是一张协议,各过各的就行。现在我发现有些事情光靠协议兜不住。”

“比如呢。”

“比如你半夜收消息,我会睡不着。”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但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很轻,像只是嘴角肌肉动了动。

“方唐,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也没人半夜给我老婆发消息。”

她没接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机旁边那盏落地灯把光洒在木地板上,圈出一块暖黄色的区域。

“北京那边的事,”林晚开口,“我帮得上忙吗?”

“你?”

“我在文旅行业做过两年策划,虽然后来转了投资,但底子还在。”她说。“你如果只是拿着方案去谈IP合作,对方不一定买账。但如果你能给出一个完整的场景运营逻辑,至少能让人看到你的诚意。”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文旅项目最怕的就是纸上谈兵,拿了IP不知道怎么落地,最后烂在手里。

“好。那你帮我做一份场景运营方案。我后天出发。”

“没问题。”

第二天晚上,我在书房看沈瑶汇总的招商数据,林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

“方案初稿,你先看一眼。”

她把电脑放在我桌上。我扫了一眼,页面做得干净利落,逻辑链条清晰。她把整个文旅综合体的动线分区、场景节点、内容植入方式全部用图文结合的方式展示出来了。

“你以前做策划的时候是这种风格?”

“差不多。”她站在旁边。“我那时候跟过一个实景娱乐项目,做了两年的落地运营。后来转投资是因为觉得策划太累了,天天跑工地。”

我仔细看了几页。“这个地方,IP植入跟商业动线重合度太高了,如果现场人流超过设计峰值,体验感会崩。”

“对,所以我留了百分之三十的缓冲空间。动线可以调整,只要核心场景节点不挪就行。”

她伸手指了屏幕上一个区域。“这个点如果放一个沉浸式剧场,能自然分流高密度人流。而且剧场自带二次消费功能,坪效不会低。”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我椅子旁边,手撑在桌沿上,头发垂下来一点,目光落在屏幕上。侧脸的线条柔和,但眼神认真。

“你在看什么?”她感觉到我的视线,偏过头。

“没什么。”我转回屏幕。“你这个方案可以。我到时候带着一起过去。”

她站直了身体。“那我先出去,你继续看。”

“林晚。”

她停住。

“谢谢你。”

她没回头。“不用谢。你是为了盛元的项目,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门关上了。

我盯着屏幕,有点走神。三年了,我们第一次在工作上合作。以前她做她的投资,我跟我的项目,回家各睡各的,偶尔在客厅碰见点个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种“不一样”说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起码比之前那种冷冰冰的感觉好一些。

北京那天是周四,晴。

飞机落地之后我直接去了朝阳区那家文化传媒公司。对方是我之前通过一个朋友搭的线,手里握着几个不错的国潮IP,之前合作的都是线下零售,还没有试过大型文旅综合体。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副总,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梳着利落的马尾,叫陈曦。

“方总监的方案我看了。”她把打印出来的方案放在桌上。“场景运营这部分做得很好,应该是专业策划出身的人写的。”

“我妻子写的。”我说。“她以前做过实景娱乐。”

陈曦挑了一下眉。“那挺好。不过方总监,我们这边有几个顾虑。第一,盛元的文旅综合体体量不小,前期投入大,回本周期长。第二,我们IP的授权费不低,如果项目后期运营达不到预期,我们双方都有损失。”

“第一点,盛元董事会已经批了预算。第二点,运营方案里面做了三年的财务测算,你有空可以细看。第三点——”我顿了一下,“这个项目落地之后,你们IP的线下体验场景会是国内同类型里规模最大的一家。对你们来说,也是一个品牌曝光的机会。”

陈曦翻了翻方案后面的财务测算表。“方总监准备怎么确保招商落地?”

“我们会先签三家主力店作为锚点,然后带动中小商户入驻。主力店的招商协议我已经带了意向书。”

“哪三家?”

“一家沉浸式餐饮,一家国潮零售集合店,一家亲子互动娱乐。都是跟文旅场景契合度高的品类。”

陈曦跟旁边的副总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总监,我们需要走内部流程。一周之内给你答复。”

“可以。”

从传媒公司出来,阳光晃眼。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是沈瑶。

“北京那边什么情况?”

“谈了,等回复。”我钻进出租车里。“家里怎么样?”

“别急。林正国今天下午来了趟盛元。”

我一顿。“他来做什么?”

“名义上是股东调研,但实际他去了总裁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知道聊了什么?”

“打听不出来。但总裁办那边的人说,林正国提了你负责的那个文旅项目。”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

林正国。拆散林晚和周彦的人。三年前把女儿嫁给我的人。现在突然跑到盛元来打听项目。

他想干什么。

“沈瑶,查一下林正国最近跟恒裕那边有没有来往。”

“你怀疑他去找周彦了?”

“不确定。但老爷子当年能为了家业拆散一对情侣,现在就能为了别的事再出手。我不能让他把我的后方点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保发了一会儿呆。屏保是系统自带的风景图,蓝绿色的湖面,安静得像一张明信片。

林晚的消息弹进来。

“北京顺利吗?”

我回了一个字。“顺。”

她又发了一条。“家里都好。你放心。”

我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北京的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

一周后,陈曦那边回了消息——同意合作。

签署意向书的当天下午,我飞回泉州。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整个航站楼的玻璃染成金红色。我取了行李往外走,在到达口看见一个人。

林晚。

她穿着件浅灰色的风衣,站在人群里,手里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欢迎回家”。字是手写的,笔迹熟悉。

我走过去。“你什么时候学会接机了。”

“今天刚好没事。”她把牌子放下来。“方案成功了?”

“签了。”

她笑了。我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舒展,眼睛弯起来,嘴角的弧度很自然。

“走吧,车在外面。”

她转身往停车场走,我跟在后面,步子比她大一点但刻意收了收。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觉得,这三年的疏离好像正在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填满。

晚上的餐桌上,林晚做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一锅冬瓜丸子汤。

“你做的?”

“不然呢。”

我夹了一块排骨,味道还不错。“你以前不做饭。”

“以前没人值得我做。”她给我盛了碗汤。“以后呢?”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碗,接住了。

“以后再说。”

但我在心里已经留了一个位置。

第四章. 林家晚宴

周六傍晚,林晚在衣帽间站了二十分钟。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三件裙子比来比去,最后选了一条雾霾蓝的真丝长裙。头发盘起来,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

“我爸的生日宴,”她转过身看着我,“你别跟他起冲突。”

“我什么时候跟他起过冲突。”

“你上次跟他打电话,挂了之后骂了一句。”

“那不是骂,是语气词。”

林晚没拆穿我。她走过来帮我整了整衬衫领子,手指带着点凉意。“方唐,我知道你看不惯我爸,但今晚来的不只是林家的人。周彦也会去。”

我系袖扣的动作停了一下。“周彦?”

“恒裕跟我爸那边最近有业务往来,他收到邀请了。”林晚垂下眼。“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自己……”

“去。为什么不去。”

我扣好袖扣,拿起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正好我也想看看你爸跟周彦现在是什么交情。”

林家老宅在城北的半山腰,独栋别墅,带一个修剪整齐的花园。我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院子里灯光明亮,笑声透过落地窗传出来。

林正国站在客厅里,被一群人围着说话。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和林晚进来,笑容顿了一下。

“来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林晚的肩膀。“瘦了。”

“爸。”

他转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方唐,最近项目忙吧。”

“还好。谢谢爸关心。”

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礼节性寒暄,一贯的风格。

林晚拉着我往里走,低声说了一句:“他就这样。”

“我知道。”

我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周彦还没到。但恒裕的人来了两个,跟林正国那边的股东站在露台上聊着天,酒杯碰得叮当响。

开席之前,周彦到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手里拎着一瓶酒。进门之后先跟林正国握了手,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晚身上。

林晚别开了眼。

周彦没多停留,被引着入席去了主桌。我的位置在林正国右手边,林晚在我旁边。周彦坐在斜对面,隔着一个花艺摆件。

酒过三巡,林正国站起来举杯。“今天是我的生日,大家来捧场,我很高兴。这些年看着小辈们都成长起来,公司的事也顺利,没什么比这更让人欣慰的。”

众人举杯,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林正国放下杯子,忽然看了我一眼。“方唐,城南那个文旅项目,我听说了。做得不错。”

“谢谢爸。还在推进。”

“进度要紧,但也要考虑风险。”林正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我听人说恒裕那边也在做类似的项目,你们两个撞上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彦笑了笑。“林叔,谈不上撞。商业竞争,各凭本事。”

“我不管你们怎么争,别把我女儿卷进去。”林正国放下筷子,语气还是温和的,但话里的意思很重。“林晚现在嫁到方家了,就是方家的人。周彦,你该有的分寸要有。”

周彦脸上的笑容没变。“林叔说笑了,我跟林晚早就没有私交。”

“那就好。”

我低头喝汤,余光扫了林晚一眼。她的手指搭在酒杯底座上,轻轻转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林正国这番话表面上是护着林晚,实际上是在敲打周彦——也是敲打我。他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对这段婚姻的态度,背后藏着什么算盘,得事后才看得清。

晚宴后半段,林正国把周彦叫去了书房。十分钟后周彦出来,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但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林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餐桌旁。

“方唐,”她低声说,“我想回去了。”

“行。我去跟你爸说一声。”

我找到林正国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我走过来,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我坐下。“爸,林晚有点累,我们先走了。”

“急什么。”林正国给我倒了杯茶。“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他啜了一口茶。“方唐,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当初这门婚事是我跟你爸定下的,你当时没反对,现在我也不允许你反悔。”

“我没反悔。”

“那就好。”他放下茶杯。“周彦那边,我会处理。你不用管。你只管把你的项目做好,别让盛元那边有闲话就行。”

“您处理周彦——怎么处理?”

林正国看了我一眼。“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从林家出来,夜风有点凉。林晚在副驾驶坐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安心做项目,周彦他处理。”

“他每次说‘处理’两个字,都不是什么好事。”林晚扣上安全带。“当年他跟周彦说‘处理’之后,周彦就走了。”

“当年是当年。现在周彦手里有恒裕的盘子,你爸动不了他太多。”

林晚没再说话。

车开下山坡,城区的灯火在远处铺开,像一片黄色的海。

我握着方向盘,忽然说了一句:“林晚,你爸知道你之前在帮我做项目方案吗?”

“不知道。”

“那别让他知道。”

“为什么?”

“因为在他眼里,你最好只是方家的儿媳妇,不要参与方家的生意。”我转过一个弯。“但在我这里,你能做你任何想做的事。”

林晚侧过头看我。车里的光线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方唐,”她说,“你变了。”

“你说了好几遍了。”

“因为你真的变了。”

我笑了笑,没答话。

车子驶进城区的车流里,霓虹灯的光掠过挡风玻璃,一明一灭。

那天晚上到家之后,林晚去卸妆,我在客厅坐着,手机响了。

是沈瑶发来的消息。“林正国今晚找过周彦——查到内容了,他给恒裕投了一笔钱。”

我盯着屏幕。“多少?”

“五千万。过桥贷,利息很低。”

“条件呢?”

“林正国要恒裕城南项目百分之十的利润分成,外加周彦承诺不干涉文旅项目的招商。”

我放下手机。

老爷子出手了。他表面上是帮我把周彦压住,实际上是在恒裕那盘棋里也占了一个位置。两边下注,哪边赢他都不亏。

这就是林正国的风格。

客厅的灯还亮着,林晚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袍,头发湿漉漉的。“还不睡?”

“马上。”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林晚,你爸给恒裕投了五千万。”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今晚在书房跟周彦谈的。过桥贷,拿城南项目的利润分成做抵押。”

林晚走过来坐下。“他用你的项目做筹码?”

“他用他自己的投资做筹码。”我说。“但问题是,这笔钱会直接影响恒裕的资金结构。如果周彦用这笔钱加速开工,盛元的压力会更大。”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彦拿了这笔钱,短期内有喘息空间,但长期看负债更重了。我要逼他把节奏放下来。”

林晚把毛巾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你可以在招商端提前截流。如果恒裕那边的客流预期被盛元提前锁定,周彦的资金回笼就会滞后。到时候银行看到他的回款数据不对,下一笔贷款就会收紧。”

“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她垂下眼。“我毕竟也做过策划。”

我看着她湿漉漉的发尾搭在肩头,睡袍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处有一道淡淡的红痕——估计是晚宴上戴项链勒的。

“林晚,你头发还湿着,不吹干会头痛。”

她愣了一下。“嗯。”

但她没动。

我站起来去浴室拿了吹风机,插好电,站在她身后。

“转过去。”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我把吹风机开到中档,热风穿过她的头发,手指隔着发丝感觉到她颈侧的温度。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吹风机嗡嗡响着,像在填补这三年空白里漏掉的声响。

吹到半干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

“方唐。”

“嗯。”

“你别太累了。”

“知道。”

她没再说话。我把吹风机关了,线绕好放回浴室。

“睡吧。”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了两步,然后回头。

“晚安。”

“晚安。”

门关上,走廊里的灯灭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门那边隐约传来的翻身声。

三年前我把婚姻当合作,现在发现有些事情,合作两个字兜不住。

第五章. 发布会

周彦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那一周的周三,恒裕召开了城南项目发布会,地点选在希尔顿最大的宴会厅。他们发了二十三家媒体的邀请函,现场灯光音响一应俱全,巨幅屏幕上的效果图做得绚烂夺目。

我坐在办公室看实时转播。沈瑶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平板。

“周彦把发布会提前了整整两周。他从林正国那里拿到的钱,全砸在宣发上了。”

屏幕上周彦正在台上讲话,背景板上的项目案名做得很大,恒裕两个字排在前面,字形嚣张。

“……我们将打造城南首个超高端商业聚合体,涵盖国际一线品牌、精品酒店和艺术空间。预计明年第三季度全面开业……”

我盯着屏幕,没说话。

“他要抢开业。”沈瑶说。“如果他先开业,人流惯性一旦形成,盛元的文旅综合体就得跟在后面吃尾气。”

“他做不到。”我说。“他的商业聚合体,核心骨架是国际一线品牌入驻。但那些牌子不会只看宣发数据,他们会看实地客流预测和周边配套。恒裕在这个阶段拿不出足够的客流数据。”

“那他现在开发布会有什么用?”

“给银行看。”我转过椅子。“他要稳住银行那边的信心。发布会一开,股价稳住,下一笔贷款就好谈了。”

沈瑶皱着眉。“那我们是不是也要提前?”

“不用。”我说。“让他先跑。跑得越快,后面的窟窿越大。”

但我没想到的是,周彦发布会之后做了一件事。

他邀请了林晚去参加项目的VIP品鉴会,帖子直接送到了我们家里。

那天晚上我拆开那个烫金的信封,看了一眼邀请函上的字。“尊敬的林晚女士”这六个字印得规整,底下是周彦的签名。

林晚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拿着那个信封。“什么东西?”

“周彦的VIP邀请。恒裕项目的品鉴会。”我把信封递给她。“他绕过了我,直接请你。”

林晚接过来,看完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我不去。”

“他料定你不会去,但他还是要送。为什么?他要让你爸知道——他跟你还有联系。”

林晚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方唐,你信不信我?”

“信。”

“那我就不需要解释。”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也没躲。

“行。”我说。“这封信我留着,当个证据。”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沈瑶跑进我办公室。“你听说了?周彦要挖林晚过去做恒裕的项目顾问。”

“我听说了。”

“林晚答应了?”

“她没有。但周彦对外放风说她在洽谈。”我靠在椅背上。“他想用林晚来制造一个假象——恒裕跟林家深度绑定了。”

“那我们要不要发声明澄清?”

“不急。等他把风放够了,舆论发酵起来,我再出手。”

沈瑶看着我的表情,笑了一下。“方唐,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狐狸了。”

“跟你学的。”

一周后的周五,盛元的文旅IP合作发布会召开。

场地选在了盛元总部一楼的展厅,规模比周彦那场小,但来的人更精准。招商圈的地产媒体,文旅行业的几家头部运营方,还有之前观望的那三家主力店负责人。

我上台的时候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站在屏幕旁边。

“盛元的文旅综合体,不做恒裕那种高端商业聚合体。我们做内容。引入的IP是经过两年市场验证的国潮品牌,线上线下联动,场景即消费。明年第一季度试运营,第二季度正式开业。”

屏幕上播放了IP合作的场景概念视频。画面里,传统建筑元素和现代商业空间融合在一起,沉浸式剧场、互动展览、主题餐饮区一个接一个出现。

台下的反应比预期好。三家主力店在发布会结束之后当场签了意向书。

当晚,沈瑶传给我一份周彦那边的反应报告。

“恒裕内部今天开了紧急会议。周彦的招商团队被骂了一顿,因为他们之前拉拢的那几家国际一线今天都打电话来问了盛元的情况。有品牌方甚至直接说,先看看盛元那边的体验数据再决定入驻。”

我坐在书房里,把报告看完了。

这时林晚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发布会顺利?”

“顺利。”

她把牛奶放在我手边。“周彦那边呢?”

“急了。”

她没说什么,在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方唐,我今天接到我爸的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跟周彦保持距离。我说我本来就没走近过。他说那就好。”林晚端起自己的水杯。“但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你爸给他投了五千万,现在我跟周彦正面交锋,他怕自己的钱打了水漂。”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方唐,如果有一天我爸站在你对立面了,你不用顾忌我。”

我抬起眼。

她看着我,表情认真。“你刚才说信我。同样的,我站在你这边。不管发生什么。”

那杯牛奶的热气在白瓷杯沿上凝成水珠,一点一点往下淌。

“行了,睡吧。”我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嗯。”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晚安。”

“晚安。”

门关上之后,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发布会那一周像是打了场小胜仗。

但我知道,周彦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没打。

那张牌是什么,我暂时看不清。

第六章. 暴风雨前

十一月下旬,天气开始变冷。

城南的工地上,围挡已经立起来了。我每周去一次,戴着安全帽在尘土里走一圈,看进度,看施工方有没有偷工减料。

沈瑶跟在旁边,翻了翻手里的报表。“进度比计划提前了百分之五。招商那边,主力店落位全部签完,中小商户签约率到了百分之六十三。”

“周彦呢?”

“恒裕的工地也开工了,但他们资金回笼比预期慢。银行那边第二笔贷款卡了一个礼拜了,周彦正在想办法续。”

“找人接盘?”

“看起来是。他最近频繁飞上海,应该是见了几家私募。”

我停在一个基坑边上往下看。钢筋笼子扎得密实,工人们在坑底忙活着,吆喝声跟机械的轰鸣混在一起。

“他飞上海见私募这件事,放消息出去。”

沈瑶看着我。“怎么做?”

“让圈子里的人知道他资金链紧张。不造谣,就传事实——恒裕第二笔银行贷款卡了七天,总裁连续三周往返沪上。别加评价,只说信息。私募圈的人比谁都会解读。”

沈瑶笑了。“行。这活儿我擅长。”

周彦的资金压力比我想的大。

发布会开了一个月,恒裕的商业街区招商率刚过百分之四十,远低于他们对外宣称的百分之七十。国际一线品牌都在观望,只有几个快时尚和餐饮品牌签了意向。

说到底,周彦输在内容。他的商业聚合体缺乏一个有粘性的核心IP。光靠几个高端的牌子撑不住一个十万方的综合体。

盛元的文旅项目反而因为IP合作落地得快,场景概念有了,运营方案也做实了,品牌方的信任度明显更高。

但这不代表我可以高枕无忧。

周五下午,我在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方总监,我是林正国林先生的助理。林先生想约你明天下午三点在南山茶楼见面。他说有关于城南项目的事要谈。”

林正国。

我答应下来,挂断电话之后坐在椅子上想了十分钟。

老爷子找我谈城南项目。他上次给周彦投了五千万,现在又来找我。到底是想协调双方不打架,还是另有所图。

周六下午,南山茶楼。

林正国坐在二楼的靠窗包厢里,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见我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我坐下。

“方唐,最近忙吧。”

“有点忙。爸有什么事直说。”

他笑了笑,给我倒了杯茶。“爽快。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放下茶壶。“周彦那边资金出了点问题,你知道吧。”

“知道。”

“他来找我,想让我追加投资。”林正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我没答应。我投那五千万是想让他收手,不是让他继续往前冲。他既然不肯收手,我就不投了。”

“那您找我来是……”

“我想让你接手他的那块地。”林正国看着我的眼睛。“恒裕在城南有三个地块,周彦现在资金链紧张,如果你提出收购其中一个地块,他可能会卖。”

我端起茶杯,没喝。“他怎么可能卖。那是他的核心资产。”

“他如果不卖,就得断粮。银行那边他拖不了多久。”林正国放下茶杯。“你跟林晚的婚事是我促成的,我不希望你在外面吃亏。现在有个机会,你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判断。”

我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老爷子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帮我。但他的风格我太了解了——他给的建议,永远留着他自己的算盘。

如果我从周彦手里买地,恒裕的资金压力暂时缓解了,周彦就不需要再去找别的投资人。林正国那五千万的回收几率会更高。

我在帮林正国降低风险。

但我没得选。因为那块地确实对盛元有价值。

“我考虑一下。”

“行。你慢慢想。”林正国站起来。“不过方唐,生意场上机会稍纵即逝。你考虑太久,别人就替你做决定了。”

他走了。包厢里只剩我一个人,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晚上回到家,林晚坐在沙发上敷面膜。看见我进来,她把面膜揭了半边。“我爸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他助理给我发了消息。”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擦干净之后出来。“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买周彦的地。”

林晚的表情微微变了。“爸怎么会让你买恒裕的地?”

“因为他想保他那五千万。”我坐在沙发上。“如果周彦资金链断了,他那五千万就收不回来了。但如果我接手其中一块地,周彦的资金压力缓解了,他的钱就安全了。”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会买吗?”

“我在考虑。”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方唐,那块地如果买下来,对盛元的文旅项目有战略意义。”

“我知道。”

“但如果这是我爸的局呢?”

我偏过头看她。

“他表面上是在帮你,实际上是在帮他自己。”林晚说。“而且——如果他两边都帮,最后城南的盘子怎么分,他都是赢家。”

“你了解你爸。”

“我了解。”她说。“所以你要想清楚。买不买都行,但别因为我爸的话做决定。”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坐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我的手臂,身上有淡淡的洗面奶气味。

“林晚。”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跟你爸正面撞上了,你会站在哪边。”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说过了,我站在你这边。”

“如果代价是你跟家里翻脸呢?”

她沉默了两秒。“我已经翻过一次了。三年前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我就翻过了。”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向卧室。

“你也早点睡。”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

三年前她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对生活妥协。但原来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做好了准备。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沈瑶发来消息:“周彦那边有动作了。他见了一家海外基金,传出来的消息是谈得不错。如果那笔钱进来,他的资金链就能续上。”

我看着屏幕,想了几秒钟。

海外基金。

周彦在找外援。如果让他拿到海外那笔钱,不仅他缓过来了,还会用更大的力度反扑。

我不能让他续上这口气。

我回沈瑶:“明天帮我约恒裕那边的财务顾问。”

“你要抢在海外基金之前动手?”

“对。在他拿到那笔钱之前,我先出一个他拒绝不了的收购条件。”

沈瑶回了一个“OK”。

我放下手机,关了客厅的灯。

卧室那边传来一点轻微的翻身声。

我走到走廊口,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上集的最后一场战役,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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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