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婆婆赶出家门的那个下午,阳台上那盆绿萝还滴着水。结婚六年,我的工资卡一直由婆婆保管,她说这是"一家人不分彼此"的规矩。可当他们全家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拖着行李箱出门,没有一个人开口挽留的时候,我站在电梯口拨通了银行的电话。那边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原来在她们眼里,我存在的全部价值,不过是一串数字。

幕引

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

六月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阳台那盆绿萝的叶片发蔫,婆婆上午刚浇过水,水珠还挂在叶尖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没开,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灰尘的味道。

"你走吧。"

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那是去年她生日我托人从普陀山请回来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盯着茶几上那个缺了角的搪瓷杯,是我刚嫁进来那年买的,杯身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

我愣住了。

"妈,您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她终于抬起头,眼皮有些浮肿,昨晚哭过的痕迹还挂在眼角,"我们家容不下你了。"

厨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是公公在水池边擦那只用了十几年的铁锅,钢丝球刮过锅底,发出刺耳的吱啦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我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门关着,周明在里面。从早上开始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我敲过三次门,他说他头疼,想一个人待着。

"周明,"我喊了一声,嗓子发紧,"妈让我走,你出来说句话。"

卧室里没有动静。

婆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的时候,脖颈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她把手里的佛珠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不用喊他,这事我们全家商量过了。"

"什么事?"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做错了什么?"

"你心里清楚。"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我胸口。公公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只是垂下眼皮,走进了婆婆的房间。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了很长时间。

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在瓷砖上,洇开深色的印子。我忽然想起来,这盆绿萝是我刚嫁进来的那年春天买的,那时候它才三片叶子,用一个小塑料盆装着,花了五块钱。六年了,它长得这样茂盛,藤蔓垂下来,绕了阳台的栏杆好几圈。

可他们说,让我走。

我拖着行李箱进电梯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隔壁那户人家的狗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替我在喊。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从缝隙里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框上还贴着我去年春节剪的窗花,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轻轻抖动。

没有人出来。

没有一个人。

我靠在电梯壁上,箱子的拉杆硌着掌心,有点疼。电梯从五楼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我掏出手机,翻到周明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三秒钟,又挪开了。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我拨通了银行的电话。

"您好,我要挂失工资卡。"

那边的工作人员态度很好,问了我几个核实身份的问题,我都一一回答了。最后她说:"好的女士,已经为您办理挂失,新卡会在五个工作日内寄到您预留的地址。"

"不用寄了,"我说,"账户冻结就行。"

挂了电话,我走出单元门。六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热浪裹着柏油路的味道,我眯了眯眼,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那张工资卡里,有我从上班第一个月起存进去的每一分钱。工资到账的那一天,婆婆都会准时去银行取出来,转到她名下的存折里,说是"帮你们小两口攒着,将来买房用"。六年来,我没有见过那笔钱,每次问起来,她都说存着呢存着呢,你放心。

现在我把卡挂失了。

我想看看,他们怎么把那笔钱"取"出来。

## 第一章

那天下午我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坐了三个小时。

那家店叫"甜时",开了大概四年了,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离过婚,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日子。我常来,她认识我,见我拖着行李箱进来,愣了一下,没多问,给我做了杯常温的蜂蜜柚子茶,搁在吧台上,轻轻推过来。

"送你的,"她说,"新进的柚子酱,你尝尝。"

我捧着杯子,温热的,柚子酱沉在底下,金黄的一层,我用吸管搅了搅,甜味慢慢散开来。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家族群里,婆婆发了一条消息:"晚饭做了红烧肉,小月你回来吃吗?"

这条消息挂在屏幕上,像个笑话。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往上翻聊天记录。昨天婆婆还在群里发了个养生链接,标题是"女人过了三十岁,这几种食物千万要少吃",我没回。前天公公发了一张阳台上绿萝的照片,说"长得好,该换盆了",我回了个笑脸。

再往前翻,翻到上周,周明在群里发了一张电影票的截图,说"周末带小月去看",婆婆立刻回了个大拇指。那场电影我们没看成,周六早上周明接了个电话,说公司临时有事,改天吧。改天,改天,结婚六年,改过的天大概能堆满整个客厅。

下午五点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明。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你在哪?"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外面。"

"妈说……"他顿了顿,"说你走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里传来婆婆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在厨房里喊什么,听不清。周明嗯了一声,大概是回应她,然后声音压低了:"你先把卡解冻,妈说取不出钱了,急得不行。"

我握着手机,忽然就笑了。

"周明,"我说,"今天下午你们全家把我赶出来的时候,你想过我的卡里有钱吗?"

他又沉默了。

"小月,"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了一点不耐烦,"你别闹了,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妈就是一时气话,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打断他,"我嫁给你六年了,我还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我赶出去。"

"她说……"他好像换了个手拿电话,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说你上周跟同事吃饭,回来太晚了,她问你你不说,她觉得你不尊重她。"

我上周跟同事吃饭是周三,公司新来了一个项目主管,团队聚了个餐,吃到九点半。我提前跟周明说过,他说行你去吧。回家的时候婆婆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问了声好,她没回,我就回屋了。

就因为这个?

"周明,"我说,"你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我听见婆婆的声音大起来,从听筒里传出来,尖尖的:"你让她把卡解了!那钱是咱们家的!她凭什么挂失!"

周明把电话拿远了点,模糊地应了几句,再凑回来的时候,语气换了,软下来:"小月,你先回来行不行?妈说晚上做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我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奶茶店里有人在用微波炉热饭,叮的一声,香气飘过来,是咖喱的味道。

"我今晚不回去了,"我说,"你把我的换洗衣服收拾一下,明天送到公司门口就行。"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又紧了。

"字面意思。"我站起来,从吧台上拿了那杯蜂蜜柚子茶,杯壁已经凉了,握在手心里刚刚好。"你让妈别着急,那卡里的钱,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吧台上。

老板娘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蛋挞,递到我面前:"尝尝,新学的配方。"

蛋挞还是烫的,酥皮一层层绽开,中间的蛋液微微颤动,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我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甜味混着奶香在嘴里化开,眼眶忽然就热了。

"怎么了这是?"老板娘坐下来,手肘撑在吧台上,歪着头看我。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饿了。

她没再问,起身又给我倒了杯温水,推过来的时候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很暖,掌心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揉面留下的。

我低头吃完那个蛋挞,一小口一小口地,把每一粒酥皮渣都吃干净了。然后掏出手机,给公司人事发了条消息,说我家里有点事,想请两天假。

人事秒回:好的,注意休息。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你看,连一个只打过几次照面的人事专员都懂得说一句"注意休息",可我嫁了六年的那个男人,他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让我把卡解冻。

那天晚上我住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标准间,床单是白色的,被子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我洗了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酒店没有吹风机,我就拿毛巾裹着,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在枕头边上振动,一下一下的。

婆婆打了七个电话,周明打了十一个,公公打了一个。

我没有接。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周明发了条微信:"你到底想怎么样?妈血压都高了,爸陪她去医院挂水了。你别这么不懂事行吗?"

我盯着"不懂事"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光斑,大概是外面路灯映上来的,晃晃悠悠的。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在六楼,老小区,没有电梯。周明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在楼下喊我,声音从窗户飘进来:"小月,我买了西瓜!"

那时候的西瓜真甜啊,我们在阳台那张折叠桌上切西瓜,汁水淌得到处都是,婆婆在厨房里喊:"别弄一地!"周明就冲我挤眼睛,用嘴型说:"没事,我来拖。"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铃声吵醒。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愣了好几秒——是我妈。

接起来,她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陈小月,你婆婆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了,说你把她银行卡里的钱冻了?你到底在搞什么?"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六月的太阳毒辣辣的,照在酒店白色的窗帘上,透进来一层暖融融的光。我坐起来,头发还是潮的,缠在脖子上,有点痒。

"妈,"我说,"是我自己的工资卡。"

"那你也不能说冻就冻啊!一家人哪有这样办事的?你婆婆那个人你要让着她点,她年纪大了,你又不在她跟前……"

"她把我赶出来了。"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你爸去年走之前交代过我,让你好好过日子,别跟婆家闹矛盾。"我妈的声音忽然低了,带着点哽咽,"小月,妈知道你委屈,可咱们家就你一个孩子……你爸走得早,我也没本事,你结婚的时候连嫁妆都没给你置办多少,妈对不起你……"

"妈,"我攥紧了被角,"你别这么说。"

"你婆婆说,让你把卡解了,这事儿就算了。"她停了一下,"要不你就……"

"妈,"我又喊了一声,嗓子发堵,"你先别管了,我自己能处理。"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阳光一寸一寸地挪过来,爬到我的脚背上,暖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空空的,戒指昨晚摘下来搁在洗手台上了,忘了拿。

那个戒指是周明求婚的时候买的,铂金的,细细的一圈,内侧刻着我们的名字缩写。他说等以后有钱了给我换个大的,带钻的。六年过去了,那个带钻的戒指始终没出现,倒是我的工资,一分不剩地存进了婆婆的账户里。

我站起来去洗漱,路过洗手台的时候,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躺着,在水龙头旁边,被水渍包围着。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来,揣进了裤子口袋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公司主管,问我能不能提前销假,说新来的项目主管想跟我聊聊下个季度的方案。

我说好,中午就到。

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脸色不太好。但嘴角往上扯了扯,还能扯出一个笑来。

我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行李箱寄存在酒店前台,然后出门去上班。

地铁上人很多,早高峰,我被挤在角落里,旁边一个女孩子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我跟你说过了,那个钱我月底才能给你……我知道,我知道,你再等两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气声:"我真没有,你信我。"

我看了她一眼,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个帆布包,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耳朵缺了一只。她挂了电话,低头刷手机,手指划得很快,像在掩饰什么。

到站的时候我下了车,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见她靠在车厢壁上,肩膀微微耸动。列车启动了,她的身影一晃而过,消失在隧道的黑暗里。

我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出站口。

公司楼下有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杯咖啡和两个饭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太阳晒着后背,暖洋洋的。饭团是金枪鱼馅的,紫菜有点软了,但味道还行。

吃到第二个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短信提醒。

是银行发的:您的账户尾号8372于今日09:17发生一笔余额查询操作,如非本人操作,请及时联系我们。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我把手机揣起来,咬了一口饭团,嚼着嚼着,忽然有点想笑。

他们急什么呢?

那钱,我一分都没花过。

## 第二章

上班那天,我比平时早到了四十分钟。

办公室还没什么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湿漉漉的地板上映着灯管的白光。我走到自己的工位,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挂着上周五没做完的报表。

保洁阿姨路过的时候停下来:"小陈,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我说,"早点来干活。"

"年轻就是好,"她笑了笑,推着拖把走了,"对了,你桌上有个快递,昨天下午送来的。"

我这才注意到键盘旁边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写了我的名字,字迹很陌生。撕开来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辆车的驾驶座,座椅上散落着一些东西,我凑近了看,是一只口红,迪奥的,999色号,还有一小串钥匙,挂着一个皮卡丘的挂件。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歪:"替你看着呢。"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明白什么意思。从纸质和打印质量来看,像是监控截图。我盯着那只口红想了很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周三,公司聚餐那天,散场的时候大家站在饭店门口等车。项目主管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扶着墙说"我叫我老婆来接"。然后一辆白色的车开过来,车窗摇下来,我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烫着大波浪的卷发,涂了很红的口红,冲主管招手。

当时周明的车就停在旁边,我上车的时候,隐约扫了一眼后视镜,好像看见那辆白车也在倒车。但那天喝了不少酒,我没太往心里去。

我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皮卡丘的挂件,我记得周明去年出差回来带过一个,说是公司发的伴手礼,挂在车钥匙上挺好看。我当时还说卡通的跟他风格不搭,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把照片收进包里,锁了抽屉。

十点钟的时候,项目主管来找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短发,干练。她跟我说了新项目的事,又问了问我最近的状态。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家里有事?"

"一点小事,"我笑了笑,"不影响工作。"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只是说:"有事说一声,别硬扛。"

我说好。

她走之后,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方主管之前跟我私下聊过两次,说公司下季度打算提个小组长,问我有没有兴趣。我当时犹豫着说要考虑考虑,因为周明一直说想让我换个清闲点的工作,好顾着家里。

现在想想,我顾了六年,又顾住了什么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婆婆的声音。

"小月啊,"她的语气跟前一天完全不同了,软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你吃饭了吗?妈给你炖了汤,要不我让明明给你送过去?"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门口,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我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一棵梧桐树的阴影底下。

"妈,"我说,"您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你看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啊?"她笑了一声,干巴巴的,像是硬挤出来的,"你那张卡……我听明明说你挂失了?这多麻烦啊,你要是嫌妈管得多,以后不取你的钱了行不行?你把卡解了,妈把存折给你,都给你。"

"存折上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啊?"

"我的工资卡,您每个月都取走,六年了,"我说,"您算过多少钱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公公在旁边说话,声音小,听不清。然后婆婆又开口了,语气里那点假装的温和消退下去,露出底下的急切。

"那钱妈都给你们存着呢,一分都没动,就是存折上写的定期,现在取出来要亏利息的……你先解冻,妈保证不碰了,以后都你自己管,行不行?"

"行,"我说,"您把存折拍照发给我看看,我确认一下余额,就去解冻。"

她沉默了。

快餐店的店员探出头来喊:"美女,打包的好了!"

我冲她摆了摆手,示意等一下,然后对着电话说:"怎么了妈?不方便?"

"不是,那个存折……"她的声音明显虚了,"在家呢,晚上让明明拍给你。"

"行,"我说,"那我等。"

挂了电话,我进店拿了打包的盒饭,又买了瓶冰水。走回公司的路上,我把那张照片从包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口红,皮卡丘,白车,烫着大波浪的女人。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三年的那件事。

那时候我刚换了现在这份工作,工资比以前多了不少。第一个月拿到工资条的时候,我挺高兴的,跟周明说想换个新手机。他当时在打游戏,头也没回,说"跟妈说去"。

我去跟婆婆说了。她坐在阳台那盆绿萝旁边,手里择着豆角,听我说完,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小月啊,咱家现在正攒钱呢,你那个手机我看还好好的,能用就别乱花钱了。妈给你存着,以后你们买房子的钱不就多了?"

我那时候刚进这家公司,试用期工资打了八折,到手其实没多少。但婆婆说得在理,我就没再提了。

后来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每次我说想买个什么,婆婆都是同样的话:"存着呢,将来都是你们的。"

我没见过那本存折。

从头到尾,我都没见过。

下午五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刚把包背上,手机就弹出来一条微信,是周明发来的,一张图片。

我点开,放大了看,是一本存折的照片,拍得很仓促,边角都没对齐。户名是周明的名字,开户日期是三年前。余额那一栏,写着三万二千块。

三万二。

六年,我的工资卡每个月进账五千多,加上年终奖和绩效,少说也有四十万了。存折上,是三万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图保存下来,拨了个电话给周明。

他接得很快,像是守在手机旁边。

"看到了?"他的声音有点紧绷,"存折拍了,你快去解冻吧,妈今天一整天都吃不下饭,血压又高了。"

"周明,"我说,"余额是三万二。"

"对啊,"他说,"就这些。"

"我每个月工资到手五千三,一年六万多,六年算下来三十六万。这还不算年终奖,不算绩效。"我把数字一个一个报给他听,"你告诉我,三万二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见有人在敲门,大概是婆婆,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明明,她说啥了?解了没?"

周明冲着门那边喊了句"等会儿",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小月,那钱……一部分用来周转了,你知道前两年家里翻修,还换了辆车……"

"翻修花了多少钱?"我问他,"换车的钱是哪来的?当时不是说车是你公司配的吗?"

他又沉默了。

我靠在公司走廊的墙上,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呼呼地吹着冷风。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灰蓝色的天空,云层低低的,像是要下雨。

"周明,"我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你告诉我,钱去哪了。"

"投资了,"他终于说,声音沉下去,"前年跟朋友合伙做了个生意,赔了。"

"什么生意?"

"建材。"他顿了顿,"当时行情好,想着赚一笔就把房子首付凑齐了。后来开发商跑路了,垫进去的钱全没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时候刚换了工作,天天加班到半夜,我不想让你操心。"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理直气壮,好像不告诉我是为我好。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如果他没有投资失败,如果那笔钱还在,是不是我今天就不会被赶出来?

可我很快想明白了。

跟钱没关系。

今天他们赶我走,不是因为我不尊重婆婆,不是因为那笔钱赔了。是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一个外人的工资,自然是全家的钱;一个外人的感受,自然是不值一提的。

"小月?"周明在电话那头喊我,"你在听吗?你先把卡解了,钱的事我们回头再商量行不行?妈那边……"

"周明,"我打断他,"你明天有空吗?"

"啊?有,怎么?"

"我们去民政局把婚离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说完之后,胸口那股堵了整整一天的气,忽然就散开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陈小月,你疯了?"

"我没疯。你明天上午请假,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九点。"

"你别闹了!"他急了,声音都劈了,"为了一张卡至于吗?钱没了再赚就是了,你要是生气我跟你道歉,妈那边我也说她,但你提离婚太过分了吧?"

"周明,"我说,"今天下午你们全家站在客厅里,看着我一个人拖着箱子出门,没人开口留我。那时候你怎么不说离婚过分?"

"那不是……"他卡住了,"那是妈一时生气,她脾气不好你不是不知道,等她消气了就好了。"

"六年了,"我说,"每一次她生气,都是让我忍着。我忍了六年了。"

走廊尽头有个同事走过来,看见我靠在墙上打电话,冲我笑了笑,做了个"先走了"的口型。我点点头,看着她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后,走廊又安静了。

"周明,"我最后说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你不来我就起诉。你看着办。"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果然下起雨来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落在柏油路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我没有带伞,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等着,雨打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手机在包里嗡嗡地震,一下又一下,我没有看。

等雨小了一点,我走进雨里,沿着街边往酒店走。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路上的人撑起伞来,红的绿的蓝的,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像一朵朵移动的花。

我经过一家超市,门口摆着一筐打折的绿萝,十块钱一盆。我停下来看了看,叶子有些蔫了,但根茎是好的,浇浇水就能活。我买了一盆,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雨渐渐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淡金色的光。

我回到酒店房间,把绿萝搁在窗台上,给它浇了点水。然后坐在床边,把包里那张照片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皮卡丘的挂件,我确定是周明车上的。

那只口红呢?

我翻出手机,搜了一下迪奥999的价格,三百多块钱。不算贵,但也不是随手就能扔在车里不管的东西。

我想起结婚第二年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周明回来得很晚,满身酒气。我问他去哪了,他说跟客户吃饭。我当时从他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餐厅的小票,两个人吃的,消费了六百多。我问他客户是男的还是女的,他说男的。我说那你掏张男的吃六百多的小票我看看?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是跟几个同事一起,有男有女。

那时候我信了。

后来的很多次,我都信了。

我甚至在婆婆面前替他打过掩护,有一次他连着三天没回家吃饭,婆婆问起来,我说公司项目赶工期,加班。婆婆嘟囔了几句,也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想,那些加班的夜晚,他是不是都跟别人在一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条短信。我拿起来看,是银行发来的账户变动通知。

您的尾号8372账户于今日19:23收到一笔转账,金额50000元,转账备注:"对不起"。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对不起。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去给那盆新买的绿萝浇水。盆底渗出来的水淌在窗台上,我拿纸巾擦了,擦着擦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 第三章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窗台上的绿萝经过一夜,已经精神了不少,叶子舒展开来,在晨光里泛着新鲜的绿。我给它换了点水,又用湿纸巾把叶片上的灰擦了擦,然后洗漱换衣服。

口袋里的戒指硌着大腿,我掏出来看了看。铂金的圈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内侧刻的字有些模糊了,凑近了能辨认出"ZM"和"XY"两个缩写。我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包里。

民政局在城西,我坐地铁过去,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八点五十,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办结婚的窗口和办离婚的窗口是挨着的,中间隔了一道玻璃墙。结婚那边排着长队,新人们脸上带着笑,有的还穿着情侣装。离婚这边人少一些,沉默地等着叫号。

我站在离婚窗口前面,看着对面结婚的队伍里一对年轻男女在自拍。女生举着手机,男生在后面做鬼脸,两个人笑成一团。

我忽然想起我跟周明领证那天。也是六月,天很热,他穿着白衬衫,我穿了条碎花裙子。拍照的时候他手搭在我肩上,掌心潮乎乎的,全是汗。他说他紧张,我说你紧张什么,他说怕我反悔。

那时候他真怕我反悔。

现在呢?

九点过五分的时候,周明来了。

他穿着件灰蓝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全是血丝,像是一夜没睡。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身上有一股烟味,很重。

"小月,"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行,"你真要这么绝?"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他伸手想来拉我,我往旁边让了一步,他的手落了空,僵在半空中,慢慢垂下去。"钱的事是我没跟你说实话,生意赔了,我不敢讲,怕你骂我。妈那边也是,她管钱管惯了,你一下子不让她管,她心里不舒服……"

"所以她把我赶出去了。"

"那是气话!她后来也后悔了,昨天晚上一宿没睡,翻来覆去说让你回来……"

"周明,"我打断他,"那三万二,是你故意存在存折上给我看的吧?"

他噎住了。

"你拍了张存折照片发给我,余额是三万二,那是你临时转进去的。我查了转账记录,昨天下午四点五十,从你另一张卡转了五万进去。你怕我看见余额是零,特意凑了个数。"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真正的钱去哪了?"我问他,"生意赔了,赔了多少?"

"三十多万。"他的声音低下去,"垫了材料款,开发商跑了,钱全砸进去了。"

"就你一个人垫?"

"还有两个朋友,大家都亏了。"

我点了点头。三十多万,跟我六年的工资差不多。他把我的钱全投进去了,然后不敢跟我说,一直瞒着。婆婆每个月从我的工资卡里取钱,还以为那些钱都存在她那儿,她根本不知道早被他挪空了。

"周明,"我说,"你告诉我,你跟我结婚,是图什么?"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说什么呢?我当然是因为爱你!"

"你爱我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爱我能赚钱,然后把钱拿给你做生意?还是你爱我能忍,不管你妈怎么对我我都忍着?"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爱我什么?你告诉我。"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好像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昨天到今天,大概也就一天一夜,他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小月,"他的声音忽然软了,软得像是要碎掉,"我真的爱你。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咱回家行不行?钱的事我来还,我分期还,我写欠条给你都行。你别走,求你了。"

他说"求你了"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民政局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周明,"我说,"那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车里有只口红,迪奥的。你副驾驶座上,还有个皮卡丘挂件。"

他愣了两秒,然后脸色刷地白了。

"那是……同事的东西,她搭我车落下的……"

"哪个同事?"

"就……就普通同事……"

"叫什么名字?"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跟六年前求婚的时候有点像。那时候他也这么手足无措,单膝跪在客厅里,戒指盒拿反了,半天才打开。我笑着接过来,说愿意。

那六年,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呢?

"周明,"我说,"你去结婚那边排队吧。咱俩的缘分,今天算是到头了。"

他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我看见他走出大门,站在梧桐树底下,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转过头,对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您好,我办离婚。"

手续办得很快。

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红本本换成了绿本本,拿在手里薄薄的一本,轻飘飘的。我翻开来看了看,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还有一行字:离婚登记。

我把绿本揣进包里,走出了民政局。

外面的天很蓝,太阳白花花的。那棵梧桐树底下,周明已经不在了。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柏油路的味道,还有旁边小吃店飘来的葱花饼的香。我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这才想起早上没吃饭。我走下台阶,沿着街边往前走,看见一家包子铺,冒着热气。

我走进去,要了两个肉包一碗豆浆,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

包子是刚出笼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烫嘴。我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豆浆加了糖,甜甜的。店里人不多,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客人。

吃到第二个包子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银行打来的,说我昨天申请挂失的新卡已经制作好了,问我要不要更改寄送地址。

我想了想,报了公司的地址。

挂了电话,我又咬了一口包子。热乎乎的,混着豆浆的甜味,胃里暖起来,整个人也跟着暖和了。

包子铺的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海报,是招工的,上面写着"诚聘服务员,待遇从优"。我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存进相册里。

然后我结了账,站起来往外走。

推开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我眯着眼,看见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上,有个老太太在卖栀子花。白色的花苞用线串成一串一串的,搁在竹篮里,香气隔着一整条街都能闻见。

我走过去,买了两串。

一串挂在包上,一串拿在手里。低头闻的时候,花香钻进鼻子里,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点早晨露水的凉意。

我往公交站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家"的微信群。

群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婆婆昨晚发了一条:"小月,妈错了,你回来吧。"今天早上周明发了一条:"卡的事我来解决,你们别操心了。"公公发了个表情,一朵玫瑰,上面写着"家和万事兴"。

我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我离婚了,以后你们照顾好自己。"

发完之后,我退出了群聊。

公交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包子铺,栀子花,梧桐树,一一从视线里滑过去。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栀子花,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车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膝盖上,暖融融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胃里是暖的,手心里攥着一串栀子花,花香悠悠地飘着。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开,我跟着它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呼吸变得平缓下来。

手机在包里安静着。

没有人再打电话来了。

挺好。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路两边种着法桐,枝叶茂密,在头顶搭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晃出一片碎金。

我想起那盆绿萝,还在酒店窗台上晒着太阳。今天回去得给它换个新盆了。

我把包挂好,用湿毛巾把窗台上的水渍擦干净。栀子花搁在床头柜上,香气淡淡的,混着酒店房间空调吹出来的凉风,倒也舒服。我换了条宽松的睡裤,盘腿坐在床边,翻开手机通讯录,一个个往下滑。

母亲的名字排在字母X那一栏的上头,我指腹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又划过去了。我知道她肯定还有话要说,可我暂时没有力气再听一遍"你要让着婆婆"之类的话。我很累,累到连洗澡的水温都懒得调,凉水冲在身上,激得人一哆嗦,却把昏沉的脑子冲清醒了。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方主管发来一条微信:"听说你请假了,东西我让实习生放你桌上了,不急,你缓两天再来。"

我回了个"好,谢谢方姐",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安安静静的,新换的土还湿着。我从包里翻出早上买的那两串栀子花,解下一串,把它的茎插在一次性杯子里,倒了点水。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面泛着柔润的光,像是刚从露水里摘下来似的。我凑近了闻,香气钻进来,鼻子有点酸,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半夜惊醒,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天已经亮了。

## 第四章

回到公司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把工位收拾了一遍。键盘下面压着灰尘,鼠标垫上沾着咖啡渍,抽屉里翻出一堆过期小票、干掉的笔、一张去年年会抽奖中的五十块购物卡。我把它们一样样理出来,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桌面擦了三遍,亮得能照见人影。

实习生小刘端着杯豆浆晃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陈姐,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方姐说你家里有事,让我多顶两天。"

"处理完了,"我把废纸团扔进垃圾桶,"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她摆摆手,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前天有个男的来找你,高高瘦瘦的,在门口等了好久。前台问他找谁,他又不说,就站那儿抽烟。后来方姐出去跟他说了几句,他就走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大概知道是谁。周明不会来我公司,他压根不知道我公司在几楼,他之前来接我永远停在马路对面,按两声喇叭完事。所以那个男人是谁,我不确定,也不打算追问。

"没事,大概是推销的。"我翻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那个没做完的报表还躺在原地,像是从来没人动过一样。

上午开了个组会,方姐在会上提了一嘴,说公司接下来有个新项目,要组建一个专项小组,问我有没有兴趣牵头。所有人都看过来,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几个同事微微挑了挑眉。

我说我有兴趣。方姐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中午去楼下便利店买饭的时候,又碰到了那个卖栀子花的老太太。她今天换了个位置,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竹篮里换成了白兰花,用细铁丝串成一小串一小串的,搁在一块蓝布上。我蹲下来挑了两串,老太太收了钱,冲我笑了笑,牙缺了一颗,笑得很憨。

"姑娘,你今天气色比上次好。"她说。

我愣了一下,想起上次见她不过是两天前,她居然记得。

"谢谢阿婆,"我把白兰花挂在小指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我换工作了,心情好。"

"换了好,"老太太慢悠悠地收起零钱,"年轻的时候多换换,老了才不后悔。"

我笑了笑,拎着饭往公司走。白兰花的香比栀子花淡一些,但更幽远,风一吹就散开去,像童年里外婆家门前那棵老树的味儿。外婆走了八年了,那棵白兰树去年听说也枯了,被村里人锯了当柴烧。

我咬了一口手里的饭团,紫菜还是软的,金枪鱼馅有点咸,就着白兰花的香往下咽,口感说不上来地怪。可我忽然想,从今以后这些日子就是我自己的了,每天吃什么、走哪条路下班、周末睡到几点,都再没人管我。

这感觉挺好的,就是脚底下有点飘,像踩着棉花走路。

下午方姐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递给我一杯热水。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她靠着桌沿,抱臂看着我,目光挺温和的。

"你老公来过一次,"她说,"周明,是这个名字吧?"

我握着杯子没说话。

"前天下午来的,在外面等了快一个钟头。我没让他进来,跟他聊了几句。他说想见你,我说你在休假不方便。他后来就走了。"方姐顿了一下,"他让我转告你,说那张欠条他写了,按了手印,放小区保安那儿了,让你回去拿。"

"什么欠条?"

"他没说细。就说写了欠条,按了手印,让你别躲着他。"

我把水杯贴在掌心里,热度透过瓷壁传上来。周明写了欠条,这是我没想到的。他从小到大没跟人写过欠条,连信用卡都是婆婆帮他打理,我猜那张纸多半是他咬牙写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还有错别字。按照他的性子,最怕的就是"丢脸"两个字,可欠条这种东西,拿出去就是掉面子的事。

"我知道了,"我说,"方姐,这事儿我自己处理。"

"当然你自己处理,"她笑了一下,"我叫你来是跟你说项目的事。方案大纲你今晚拿回去看看,明天给我个初步思路。后面这个月可能要加点班,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

我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方姐在背后叫了我一声:"小陈。"

我回头。

"你瘦了,晚上吃点好的。"

我说好。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六月的白天长,六点钟太阳还挂在天上晃荡着,把整条街的梧桐叶都照得油亮亮的。我走到小区保安室,值班的还是那个胖大叔,见了我先咧开嘴笑了:"陈老师,你回来啦!前两天有人放了个信封在这儿,说给你的。"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有点折了,封口用透明胶带贴着,贴着胶带的地方能看见里头的字迹透过来。我接过来道了谢,没当场拆,揣进包里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关上门,把包搁在桌上,才掏出那个信封。撕开胶带的时候,手指有一点点抖。里面是一张A4纸,折了三折,展开来,上头写着"欠条"两个字,下面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像是描了好几次,有涂改的痕迹,每行字旁边还有红手印,摁了六个,手指头大小的红印子,歪歪斜斜地排成一列。

"本人周明,身份证号XXX,今欠陈小月人民币叁拾陆万柒仟肆佰元整(367400元),此款项为2019年4月至2025年6月期间从陈小月工资卡中取出并用于个人经营投资之全部金额。本人承诺自2025年7月起,每月偿还叁仟元,直至还清为止。如有违约,陈小月有权通过法律途径追索全部余款。"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三十六万七千四百,比我估的还多一点。他把每一笔都算出来了?我翻到纸的背面,果然还附了一张明细表,每个月多少,加起来多少,精确到角。

这不像周明的手笔。他这个人粗枝大叶,连自己银行卡密码都记不住,怎么可能算得这么细。我猜是有人帮他拟的,或者婆婆坐在旁边逼着他写的。她再糊涂,账面上的数字她还是记得的。这六年的每一笔取款记录银行都有,她赖不掉。

我把欠条折好,放回信封里,锁进床头柜抽屉。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那只野猫又来了,蹲在对面楼的天台上喵喵地叫,声音远远的,被晚风吹散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远处楼宇之间夹着一片橘粉色的晚霞,铺了大半个西边的天,云被染得像缎子一样柔软。

我打开手机,拍了一张晚霞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字。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底下就冒出来好些点赞和评论。以前的同事说"好看",大学室友说"你家那边天这么美啊",我回了个笑脸。然后我看见一条评论,来自一个陌生名字,头像是一丛绿油油的植物,问我:"搬家了?"

我点进那个头像去看,名字叫"林远",我不认识。评论时间显示是上周,可我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加了这个人。我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上周三公司聚餐,那个被方姐拉进来做项目对接的合作方,好像有个人加我微信,说后续资料方便传,我顺手通过了,连备注都没改。

就是那个项目主管叫"林什么"的?我点进他的朋友圈看了看,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上周五发的,一张书桌的照片,桌上摆着一盆仙人掌,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画满了线。桌角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周五给陈小月发方案附件"。

看到那张便签的时候我笑了一下。这人还挺严谨的,连发个方案都要写在纸条上。

我给他回了一句:"嗯,搬出来了。晚霞好看。"

他秒回了:"确实好看。像你朋友圈的风格。"

我愣了愣,翻回去看了看自己以前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阳台上绿萝的照片,配文"晒晒太阳"。再往前翻,全都是花花草草,偶尔发一张菜,很少拍人。哪有什么风格。

我没再回他,退出微信,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西红柿鸡蛋面,加了点香油和葱花,热腾腾地端到桌上,就着窗外的暮色慢慢吃完。碗底剩了几片葱花,我用筷子挑起来吃了,然后把碗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躺下来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模糊的对话和笑声,像隔着一层水。我翻了个身,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叶片舒展着,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我想起从前住在婆婆家的时候,每天晚上九点钟以后家里就静悄悄的,看电视的声音要调到最小,说话不能超过两个房间的距离。周明偶尔加班回来晚,开门的声音大了点,婆婆就从卧室里探出头来:"小声点,别吵着邻居。"

其实邻居哪里听得到呢。

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就该那样过,安静、规整、不出错。每天按点起床按点吃饭按点睡觉,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运行着。可程序突然被一键删除了,我才发现原来世界还能这么过——自己煮面,自己挑葱花香油加多少,不用问谁的意见,不用看谁的脸色。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 第五章

新项目启动是在七月头上。

方姐牵头,合作方那边派了三个人过来对接,其中一个就是林远。第一次开碰头会的时候我迟到了五分钟,推门进去的时候正撞上他站在白板前面画流程图,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跟我打了个照面。

个子挺高的,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灰绿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腕上一块塑料表,卡西欧那种几十块钱的电子表,跟他的职业形象不太搭。他看见我,点了点头:"陈姐,正等你呢。方案你看了吧?第三页那个数据我标注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坐下翻方案,第三页的角落里果然有一段手写的批注,字迹工整,用铅笔写的,很轻。我回他说没问题,他嗯了一声,继续讲他的流程图。语速不快不慢,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看大家的反应,确认每个人都跟上了才继续往下讲。

开会的时候我习惯记笔记,他在讲什么我一边听一边写,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备注。散会的时候我在收拾东西,他经过我旁边,把一个U盘放在我摊开的笔记本上:"里面有最新的数据模型,你看看有没有参考价值。"

我抬头说谢了,他摆摆手就走了。

回到工位,我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来是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排着七八个文档,命名都带日期和版本号。最末一个文档的修改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多。我点开看了看,数据比我原来拿到的版本完整得多,还多了一页备注,解释了一些参数选择的依据。

我正看着,微信弹出他的消息:"看了吗?数据部分我重新拉了一遍,之前给你的那版有点偏差。"

"在看了,"我回,"你昨晚弄到这么晚?"

"睡不着,顺手改的。你那边有问题随时说,我不关机。"

我盯着"我不关机"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对话框继续看数据。

那段时间我过得挺忙的。白天开会、写方案、跟合作方拉扯需求,晚上回到出租屋泡杯茶继续改文档。有时候改到一半抬头看窗外,对面的楼的灯已经灭得七七八八了,剩几扇亮着的窗户稀稀拉拉地嵌在黑夜里,像碎了一地的星星。窗台上那盆绿萝又抽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卷成一个小筒,正在慢慢舒展开。

绿萝这东西好养,有光有水就能活。我每天出门前给它浇一点水,周末给它转转盆让它长得均匀。它的藤蔓慢慢地往窗棂上缠,细细的根须从节上冒出来,白生生的,像婴儿的手指头。

七月中下旬的时候,我妈来了一趟。

她提前没跟我说,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改方案,前台打电话来说有人找我,我下去一看,她站在大厅里,右手拎着一个布袋子,左手攥着个塑料水杯,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衫,脸晒得红扑扑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妈?你怎么来了?"我快步走过去,把她往接待区的沙发边上引。

"顺路,"她把布袋子搁在腿上,解开系着的口子,"给你带了点家里腌的萝卜干,你爸生前喜欢的那个方子腌的,你小时候爱吃。"

我接过来看了看,玻璃罐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和花椒,油汪汪的,隔着罐子就闻到香。鼻子一下就酸了。

"妈,你吃饭了没?"

"吃过了吃过了,你别管我。"她拍了拍我手背,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打量了好几趟,"瘦了,下巴都尖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住,吃得好不好?"

"好着呢,"我坐在她旁边,把布袋子搁在自己膝盖上,"公司楼下什么都有,想吃啥买啥。"

她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翻她的塑料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说:"你婆婆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她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我妈拧紧杯盖,手指在盖子上来回摩挲着,"就是说你们的事……说周明写了欠条了,说她知道错了,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她想当面跟你赔个不是。"

"不用了。"

"我也这么跟她说的。"我妈抬眼看我,眼睛里的神情说不清楚,有点心酸,又有点释然,"我说小月有自己的主意了,我管不了她,你也别打了。"

我攥着布袋子的带子,布面粗糙,扎着掌心的皮肤,有一点痒。

"妈,"我说,"你不劝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我垂在脸颊边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她手指的温度贴着我的耳廓,暖暖的,带着她惯常的那种温和的力度。

"你爸走了以后,妈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谁似的,"我跟你爸结婚那十几年,你奶奶也看不上我,嫌我是农村出来的,没文化。你爸对我好,可他夹在中间难做人。后来你奶奶病了瘫在床上三年,端屎端尿都是我,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哭了,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

她停了停,喉头动了动:"可那三年,我每天半夜给她翻身擦洗的时候,都想过一百次要走。走不了的,你爸在呢,你在呢。后来你爸走了,我才明白,一个人活这一辈子,旁人的嘴堵不住的,只有自己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布袋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

"妈没本事,不能给你置什么嫁妆。"她又拍了拍我的手背,"但妈希望你过得好。怎么好法,你自己说了算。"

那天我在公司楼下请我妈吃了碗面。她吃得不多,筷子把面条挑起来又放下去,最后把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了我。我吃了那个蛋,煎得焦焦的边,蛋黄是半熟的,咬开来淌了一勺子黄澄澄的汁。

送她上公交车的时候,她站在车门边上回头看我,嘴张了张,最后就说了两个字:"好好的。"

我说嗯。

公交车开走了,拐过街角就不见了。我站在站台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太阳很大,把我的影子缩成脚底下短短的一团,跟着我一步步往前挪。路边又有卖花的人,这回是个年轻姑娘,推着一辆三轮车,车厢里摆满了向日葵,大朵大朵的,黄灿灿的,顶着明晃晃的花盘冲天上仰着脸。

我买了一支,五块钱,举着走回公司。向日葵的花杆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摸上去有点涩。进了写字楼大堂,保安大叔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花,咧着嘴笑:"小姑娘买花啦?"

我说嗯。

"好看,"他说,"你拿着好看。"

我冲他笑了笑,按了电梯。

上行的电梯里就我一个人,四面是亮得反光的金属壁,照出我举着向日葵的侧影。花盘比我手掌还大一圈,金黄色的花瓣一层叠着一层,中间深褐色的花心里密布着细小的管状花,整整齐齐地排着队。我把花凑近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植物的清苦气,干净的,像雨后草地的味道。

电梯到了十二楼,叮的一声,门开了。我走出去,向日葵的花盘在灯光底下闪着黄澄澄的光,整个走廊都亮了。

## 第六章

七月最后一周的那个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赶一个节点的汇报材料,方姐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林远。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搁我桌上,一杯自己拿着,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数据跑完了,"他说,"结果还行,你那边文字整理得怎么样了?"

"就差最后一页了。"我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他凑过来,右手撑着桌沿,左手在触摸板上划了两下,把页面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这里,"他指了指第三段的末尾,"结论部分可以再收敛一点,把前面三个小节的逻辑串起来,不然评委看的时候容易断。"

我说行,他退回去坐好,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袖子又挽到了小臂上。那块卡西欧电子表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表带有点旧了,边缘微微翘起来。

"你这表戴了挺久了吧?"我随口问了一句。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九年了。大学时候女朋友送的,分手了也没扔,戴着挺准的。"

他说这话的语气特别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不错"一样。我愣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继续改文档。他也没再多说什么,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安静地等我改完。

晚上加完班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写字楼大堂的灯暗了一半,保安大叔趴在值班台上打瞌睡,我轻手轻脚走出去,推开门的时候一阵热风扑面而来。七月底的夜晚还是闷热的,柏油路白天被晒透了的余温从脚底下蒸上来,空气里有一层黏糊糊的潮气。

我走到公交站等着,路灯底下飞着一群小虫,围着光晕打转。站台上就只有我一个人,远处马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闪着"空车"的灯牌经过,我伸手拦了一辆。

车停下来的时候,后面有个人喊了我一声。

我回头一看,林远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个黑色电脑包,冲我扬了扬下巴:"也加班到现在?"

"嗯,刚走。"我说。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面前那辆出租车:"顺路吗?我住城西,你住哪?"

"城东。"我说。

"那不顺路。"他笑了一下,替我把出租车门打开了,"你上吧,我走两步坐地铁。"

我弯腰钻进车里,关门前抬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暖黄色的边。他冲我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电脑包挂在右肩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

出租车开出去之后,我靠着后座的椅背看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光斑映在车窗玻璃上,又被下一盏替代。我想起他说那块表是大学女朋友送的,分手了也没扔,戴了九年。

九年。

我算了算,我跟周明从认识到离婚,满打满算七年。七年里我换了三个手机,换了两份工作,脸上的皱纹多了几道,可很多东西还是跟当初一样——一样地忍,一样地退,一样地以为忍着退着日子就能过下去。

但其实不会的。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来,走进便利店买了袋速冻水饺和一盒牛奶。结账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林远发来的一条微信:"到家了说一声。"

我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

"到了,"我回他,"刚进小区。"

他回得很快:"那就好。明天早会见。"

我说嗯。

推开出租屋的门,屋里还是我走的时候的样子。窗台上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拂动,旁边那支向日葵插在矿泉水瓶里,花瓣的边缘开始打蔫了,但花盘还是金黄金黄的,冲着我转过来,像是在看我。我把速冻水饺放进冰箱,牛奶搁在桌上,然后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好像跟一个月前不太一样了。眼睛下面还是有黑眼圈,额头冒了几颗小痘,但嘴角是往上翘着的,哪怕不笑也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我把头发扎起来,拿毛巾擦干了脸,走到窗台边给绿萝浇水。

水从壶嘴淌出来,浇在土面上,慢慢地渗下去。绿萝的叶子更密了,新长出来的那一簇嫩绿色的叶片在灯光底下透着亮,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纹路。我摸了摸其中一片,薄薄的,软软的,指尖能感觉到它微微的凉意。

那天晚上我煮了八个水饺吃了,韭菜鸡蛋馅的,就着那盒冰牛奶一块儿下肚。吃饱了坐在床上看了会儿手机,朋友圈里大学室友发了张度假的照片,海面蓝汪汪的,她穿着花裙子站在沙滩上冲着镜头笑。我给她点了个赞,又往下刷了几条,刷到周明的时候,他的头像跳出来,发了一条朋友圈,三张照片,一张欠条,一张离婚证,一张空荡荡的阳台,那盆我养了六年的绿萝不见了,只剩栏杆上一圈藤蔓干枯后留下的褐色的印子。

配文只有一个字:"错。"

我盯着那张阳台照片看了很久。那盆绿萝是我走的那天没带走的,它在那阳台上长了六年,根早就扎穿了盆底,跟花盆长成一体了。我走的时候箱子装不下它,想着回头再来取,后来就再也没回去过。

它大概是死了。没有浇水,没人管它,六月的太阳晒着它,七月的暴雨淋着它,根断了,叶子枯了,最后剩下栏杆上那一圈褐色的痕迹,证明它曾经长在那里过。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中,窗台上那盆新绿萝的叶片轻轻碰着玻璃,发出极细极细的沙沙声。

## 第七章

项目汇报定在八月六号,那天上午我穿了一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把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会场。林远比我到得还早,正蹲在投影仪旁边调试设备,听见门响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好看,"他说,"这颜色衬你。"

我说谢谢,把U盘插进电脑。他走过来站在旁边,指着屏幕上的PPT跟我对了一遍流程。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指关节上有几道细细的裂口,像是被纸划的,又像是皮肤太干了皴的。

"你手怎么了?"我问。

"哦,搬家的时候搬纸箱磨的,"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事,快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离我很近,我闻到他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茶香。我往旁边让了半步,他好像也没察觉,继续划着PPT跟我对细节。

汇报进行得很顺利。方姐坐在第一排中间,全程没有打断我,只在最后点了点头。林远的合作方代表在评委席上问了两个问题,数据方面的,他站起来替我答了,答得很利落,评委那边频频点头。

散场之后方姐把我叫到走廊尽头,说恭喜,项目过了,后续落地由我来负责。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有一点笑纹堆出来,拍了我的肩膀一把:"我说你能行吧?"

我说谢谢方姐。

"别谢我,"她说,"你自己争气。"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同事们在群里刷了一排恭喜的表情包。小刘私信我说"陈姐你好牛啊今天",我回了个害羞的表情。然后林远的消息弹出来:"汇报很棒。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合作方这边有个小庆功,就几个人,方姐也来。"

我犹豫了几秒。

"来吧,"他又补了一句,"不是正式应酬,就当朋友吃个饭。"

我回了个"好"字。

晚上吃饭的地方在城西一家湘菜馆,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红灯笼,老板娘认识林远,见他进来就笑:"小林来啦,老位子给你留着呢。"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方姐坐在我对面,旁边是合作方的两个年轻同事,还有一个面生的男人,林远介绍说是他老同学。

菜上来得很快,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腊肉炒萝卜干,红通通的一桌子。林远坐我旁边,给我倒了一杯酸梅汤,说:"你上次开会的时候说吃不了太辣,这家的酸梅汤是自己熬的,解辣。"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果然酸甜适度,凉丝丝的,很顺口。旁边他那个老同学听见了,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哟,林远,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

林远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吃你的饭。"

老同学又笑,冲我挤了挤眼:"你别看他这样,大学时候追女生都笨得要死,送人家一盆仙人掌,说'这个好养,不用天天浇水'。"

我想起他朋友圈那张书桌上的仙人掌照片,没忍住笑了一声。林远放下筷子看了他同学一眼:"那盆仙人掌现在还活着呢,你送的那盆文竹早就死了。"

"那不一样,"老同学理直气壮,"文竹本来就娇气。"

方姐端着茶杯在旁边看热闹,笑眯眯地不说话。一桌人吃到快九点,菜撤了大半,酸梅汤换了一壶又一壶。我喝得有点多,脸上热乎乎的,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灯罩是铁艺的,镂空花纹里透出暖黄的光,在墙上投出细细碎碎的影子。

散场的时候大家站在巷子口等车。八月初的夜晚比七月凉快了些,风里带着湘菜馆的辣味和巷子深处谁家烧的艾草香。林远站在我旁边,我侧过头看他,路灯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小团光,把他的表情挡住了。

"今天谢谢你的酸梅汤。"我说。

"客气什么。"他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脚下轻轻踢着一粒小石子,"你回去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

我说好。

出租车来了,我弯腰上车,从车窗往外看,他还站在原地,一手插兜,一手冲我摆了摆。车开出去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面上。

那天晚上到家已经快十点半了。我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坐在床边擦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是林远发来的消息:"到了?"

"到了,"我回,"刚洗完澡。"

"那就好。明天上班别迟到,方姐说要开复盘会。"

我笑了:"知道了。"

他把一个晚安的表情包发过来,是一只戴眼镜的柴犬,抱着枕头缩成一团,旁边写着"睡了"。我没回表情,就回了两个字:"晚安。"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一截新藤,尖儿上卷着嫩叶,在夜风里轻轻颤着。我凑过去摸了摸那截新藤,软软的,带着微凉的潮气。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白,铺在绿萝的叶面上,像洒了一层细盐。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耳边是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音。隔壁那户人家今晚没开电视,安安静静的,只有我的呼吸声,均匀地,一下一下地,在黑暗里轻轻起伏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是我的味道,一个人的味道。

项目落地是从八月下旬正式开始的,甲方那边派了两个人常驻我们公司办公,其中一个是林远,另一个是他团队里的年轻姑娘,叫邹雨,刚毕业两年,做事利索,嘴也甜,见谁都叫哥叫姐。

我们在一间小会议室里搭了个临时办公点,三张桌子拼成一张长条桌,桌上堆满了图纸、报表、笔记本电脑和外卖单。每天早上我到的时候,林远基本已经在了,手里端着杯黑咖啡,对着屏幕改东西。邹雨通常会晚十几分钟到,拎着三个人的早餐,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楼下那家煎饼果子的煎饼。

"林哥说你不吃香菜,陈姐你那份我没放。"邹雨把煎饼递给我的时候这么说。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煎饼还是烫的,薄脆在齿间咔嚓碎开,酱香味在嘴里漫开来。我看了林远一眼,他正低头划平板,没看我,但耳尖有一点红。我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那段时间我习惯了每天跟林远待在一起超过十个小时。他这个人工作起来话不多,但非常细致,每一版方案发出来之前都要反复核对数据,有时候我自己觉得已经改无可改了,他还能挑出一两个小问题,不痛不痒的那种,但改完之后确实更顺了。

"你以前做项目都这么较真?"有一回我问他。

他正蹲在打印机旁边整理刚打出来的图纸,头也没回:"习惯了,以前吃过马虎的亏。刚毕业那会儿跟一个项目,数据错了一个小数点,整批预算全偏了,被甲方骂了整整一个星期。"

"那后来呢?"

"后来我老板替我扛了,说他复核没到位。从那以后我每份数据至少对三遍。"他把图纸理整齐摞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也是较真的人,咱俩挺搭的。"

他说"咱俩挺搭的"的时候语气特别正常,像是在说"这个方案还行"一样。我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露出什么,低头继续看报表。

九月的时候项目进入正式实施阶段,我们开始频繁地跑现场。工地离公司四十分钟车程,林远开了他那辆旧SUV载着我们几个来回跑。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挂在他后视镜上的香薰片是一个卡通小恐龙的样子,恐龙尾巴上系着一颗珠子,车一颠就晃来晃去。

"你这香薰片挺可爱的。"邹雨在后座探头看。

"超市买的,买一送一。"林远打着方向盘拐弯,"另外一个被我挂鞋柜上了。"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窗外。九月的天高起来也蓝起来,路边种着的银杏树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一小片一小片地镶在绿意里头,像谁拿浅金色的彩笔沿着叶脉描了一圈。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我耳边的碎发往后飘。

有一天收工早,下午三点多就从现场回来了。林远把车停在写字楼地下车库,熄了火,大家坐着愣了几秒。邹雨先开口说饿了,提议去附近新开的那家甜品店坐坐。我说行,林远说他也去。

甜品店装修得很少女心,粉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干花和霓虹灯管,椅背上绑着蝴蝶结。邹雨一进去就掏出手机拍个不停,我和林远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一人面前放着一碗杨枝甘露。

"你是不是不太习惯这种地方?"他舀了一勺西柚粒放进嘴里,表情没什么变化。

"还好,"我低头搅着碗里的芒果,"就是觉得粉得有点晃眼。"

他笑了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也是。要不是邹雨要来,我平时不会踏进这种店。"

"那你平时下班去哪?"

"回家,做饭,看剧。"他想了想,"偶尔去湖边走走,我住的地方离湖边走路十五分钟。"

"哪个湖?"

"城西那个浅水湖,湖边有一排柳树,晚上散步的人挺多。"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湖的画面。以前跟周明去过两次,周末的时候沿湖走一圈要四十多分钟,路边有烤串摊和卖棉花糖的小贩,小孩举着棉花糖跑来跑去,糖丝被风扯得满天飞。后来再没去过了,大概是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改天可以去走走,"林远又说了一句,语气还是那副稀松平常的样子,"秋天湖边挺好看的。"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喝碗里的汤水,勺子在碗底碰出轻微的叮当声,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耳尖又有一点红。

九月中的时候,我收到一个快递,寄到公司来的,寄件地址没写全,只写了"城东老城区"几个字。我拆开来看,是一个巴掌大的塑料花盆,里面装着一小株绿萝,只有四五片叶子,嫩绿嫩绿的,根上裹着一团湿泥,用保鲜膜包着,防止水分漏出来。

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我认得,是婆婆的笔迹,歪歪扭扭的,笔画之间连接得不太顺畅,像是手抖着写的:"阳台上那盆插的枝,活了,给你。"

我捧着那个小花盆站在工位旁边,好半天没动。

那盆绿萝在我离开之后,大概没人管它,枯死了。但枯死之前它发了一根新枝,婆婆把那根新枝剪下来插进水里,等着它生根,然后移进土里,长出了新的叶子。六年的东西只活下来这一小截,可它活了。

我把小花盆放在窗台上,挨着我自己买的那盆绿萝。两盆摆在一起,一盆大一些,一盆小一些,叶子都是翠绿翠绿的,朝着窗口的光亮伸展开来。

那天下午我给婆婆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收到了。"

她没有回。

晚上回到家,我又看了看那盆小的绿萝。它的根须在土里扎得稳稳的,叶片上还有一点残留的泥点,我拿湿巾轻轻擦掉了。擦的时候我想起很多东西,想起婆婆坐在阳台上择豆角的样子,想起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煮粥的动静,想起她把我妈送的那床棉被拆了重絮的那个冬天。

她对我的好是真的,她对我的不好也是真的。人就是这样吧,好坏缠在一起分不开,像绿萝的根缠在土里一样,扯开的时候总会伤着点什么。

但我还是把那根枝插活了。

## 第八章

九月底的时候项目遇到了一点问题,甲方那边临时调整了需求,之前做了大半个月的框架要推倒重来。那天下午开完紧急会之后,方姐的脸色不太好看,林远的眉头也皱了一下午。会议室里气氛压得低低的,连邹雨都收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抱着电脑闷头改东西。

散会之后我叫住了林远,把新的需求清单拍在桌上:"这部分我来改,你那边数据模型跟着调,两天能出来吗?"

他看了看清单,又看了看我:"你给我一天半。"

"一天半能行?"

"行的,"他把清单折起来塞进电脑包,"我今晚通个宵,你明天早上来的时候应该能看到初版。"

"别一个人扛,"我说,"我也晚点走,两个人改比一个人快。"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然后点了点头:"行,楼下那家面馆九点还开着,到时候我请你吃面。"

那天晚上整层楼就剩我们两个人。空调关了,走廊的灯暗了一半,只有我们那间小会议室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光。我伏在桌上改方案,手边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林远坐在对面,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图表在他镜片上反射出跳动的光。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他先抬起头来,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数据部分跑完了,你那边怎么样?"

我把改好的文档推过去:"结构调了两版,你看看逻辑通不通。"

他接过我的电脑,把两个文件并排打开,比对了好一会儿。我坐在对面看他,他专注的时候嘴角会微微抿着,左手不自觉地揉着右手腕上那块卡西欧表的表带,一圈一圈地绕来绕去。

"可以了,"他终于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明天上午再对一遍细节,应该能赶上."

我长出一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肩膀已经僵得发酸了。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连串的咔嗒声。他笑了笑,合上电脑站起身来:"走吧,面馆应该还开着。"

那家面馆果然还开着,老板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抽烟,见我们来了,把烟掐了,站起来掀帘子:"老规矩?"

林远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想吃什么?"

"清汤面就行,加个荷包蛋。"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我跟林远坐到角落里那张靠墙的桌子,桌面上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印着花花绿绿的花朵图案。他倒了两杯大麦茶,推一杯到我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慢慢喝。

"你以前也常加班到这么晚?"我问他。

"以前做乙方的时候更多,"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来回划着,"有段时间连续三个月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每天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醒了继续上班。那时候觉得日子就是那么过的,年轻嘛,熬一熬就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身体扛不住了,胃出血住了一周院。"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出院之后就想开了,工作就是工作,命是自己的。现在尽量不熬夜,今天算破例。"

我看着他那只旧表的表盘,数字九点十二分的旁边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在灯光底下泛着白。他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低头看了看手表,没说话。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腾腾的,我碗里那只荷包蛋煎得两边焦黄,边缘脆脆的。我咬了一口,蛋黄的油汁淌出来混进面汤里,整碗面都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吃的是辣酱拌面,红艳艳的一碗,呼噜呼噜地吃得很快。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陈小月。"

"嗯?"

"你离婚的事,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他说,"但我想跟你说一句,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我嘴里含着面条,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什么挺好的?"

"你整个人的状态。"他比划了一下,食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圈,"跟你刚认识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你说话特别小心,一句一句都像掂量过的。现在你开会拍桌子跟甲方较劲那个劲头,挺有意思的。"

我没忍住笑出来:"我什么时候拍桌子了?"

"上周三,甲方那个刘经理说方案不行,你站起来,手撑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你说了三句话,刘经理就坐回去了。"

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上周三那天的确跟甲方闹了点不愉快,但具体我说了什么,现在完全想不起来。

"你记性真好。"我说。

"该记的记,"他重新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不该记的也记了些。"

吃完面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街面上冷清得很,隔好远才有一盏路灯亮着,光晕底下飞着零星的小虫。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不少,带着秋初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干爽。我把外套裹紧了些,他走在我旁边,两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你车停哪了?"我问。

"对面那个停车场,你呢?"

"我坐地铁,末班车十一点四十,已经赶不上了。"

他站住了,低头想了想:"我送你吧,城东绕一下不碍事。"

我说不用,他说大半夜的打车也麻烦,几步路的事。我没再推辞,跟着他穿过空荡荡的马路,拐进那个地下停车场。他的车停在角落里,灰扑扑的,车身上还沾着白天跑工地溅的泥点。

车上那股薄荷味还在,小恐龙香薰片在黑暗里晃来晃去。他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暖风,把我的指尖一点点烘热。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空旷的夜路,沿途的信号灯交替闪烁,整座城像是沉在海底,安静得只听见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你今天说那块表戴了九年,"我靠在副驾驶座上,声音有些低,"是忘不掉那个人吗?"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叩:"不是忘不掉。是戴习惯了,表又没坏,换了反而麻烦。人跟人的事也一样,该过去的早就过去了,剩下的就是个习惯。"

"那你怎么知道什么该过去什么不该过去?"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车速慢下来,停在一个红灯前面。前面的信号灯红通通地亮着,映在前挡风玻璃上,把两个人的脸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身体知道,"他说,"胃出血那次我就知道了。有些事强留不住了,身体会替你反应。"

红灯转绿,他踩下油门,车子又平稳地往前滑。

车停在我小区门口的时候,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车内灯昏黄的照明里显出一种柔和的轮廓,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被睫毛的阴影盖住一半,看不太清楚表情。

"谢谢你的面,"我说,"还有你送回来。"

"客气什么,"他冲我摆了摆手,"明天公司见。"

我下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他掉头。车尾灯在夜色里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汇入远处那条流动的光带里,慢慢远去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把树梢吹得沙沙响,一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擦过我的肩膀,落在地上。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叶脉清晰,边沿已经卷了一点。我把它带回了楼上,夹进了书桌上一本看到一半的书里,想着等哪天彻底干了再拿出来看看。

那晚睡觉之前我翻了翻手机,看见婆婆的号码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再往前几天我们唯一的对话就是那条"收到了",她没再发任何消息来。周明这个月一号转了三千块钱到我支付宝上,转账备注还是两个字:"还钱。"我收了,什么也没回。

我躺在黑暗里,窗台上两盆绿萝的叶片在夜色中模糊成两团深绿的影子,一大一小,挨在一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它们叶片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树枝咔咔地响,像有人在远处敲门。但那声音隔得很远,远得像另外一个世界的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