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你现在走进一间挤满人的大厅,里面每个人讲的都是不同的语言。你可能会觉得,这场景简直乱套了。但如果把时间倒推几千年,地球本身差不多就是这样一间大厅——只是人们散居在更广阔的土地上,说话的方式比现在多了差不多十倍。

这个发现来自一群对“语言消失”这件事耿耿于怀的科学家。他们7月23日在《科学》杂志上报告说,今天全球大约有7500种语言(包括手语),听起来多得让人头疼,但跟几千年前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那个数字可能曾经是现在的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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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鲁大学的语言学家克莱尔·鲍恩(Claire Bowern)有一个很妙的形容,她把那段时间叫做“语言多样性的黄金时代”。你没看错,黄金时代不是现在,而是一个连文字都还没出现的远古时期。

咱们先看一眼今天的账本:全世界一半的语言正面临灭绝,平均每年从地球上消失的语言大概有四种。这意味着,一个和你我正在使用的语言体系一样复杂的交流系统,每隔三个月就永久地沉默下去。语言学家和认知科学家一直在努力记录这些语言,有些甚至想赶在最后一位母语者去世之前把它们保存下来。他们的焦虑不是没道理的——语言不仅是说话的工具,更像是一扇窥探人类思维方式的窗户。每种语言都藏着一套理解世界的独特编码,比如有的语言不用左右而用东南西北定位,有的语言对过去和未来的时间线安放得很不一样。如果我们低估了语言历史上真正的多样性,那么所有关于“人类认知究竟能多野”的理论,都可能漏掉了一堆可能性。

但尴尬的是,研究古代语言比研究恐龙难多了。语言不会变成化石,几万年前一声叹息、一个冷笑话,不会在泥土里留下骨头的轮廓。文字更是年轻的产物——最早的文字系统也不过出现在6000年前,而且只在少数语言里诞生。绝大多数曾经被说过、唱过、吵过的语言,就像沙滩上的脚印,浪一来就没了。

那么,鲍恩团队是怎么抓到那些消失脚印的呢?他们想了一个挺巧妙的“借尸还魂”的办法:用今天还活着的一小撮狩猎采集群体,充当古代人类的替身演员。

这个逻辑并不离奇。虽然今天绝大多数人都生活在有政府、有城市、有外卖的社会里,但地球上仍然有一些群体维持着与我们祖先相似的生活方式,比如靠打猎、采集为生,居无定所或半定居。别的研究已经提示,这些群体的社会结构里,有一些很要命的关键特征,在过去几万年里变化其实不大。最直接的一点是:一个群体,不管是一百人还是一千多人,基本上都说同一种语言。也就是说,在农业还没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年代,语言的数量几乎就等于独立生活群体的数量,比例稳稳地维持在1∶1。

有了这个基本盘,鲍恩的团队就可以开始做算术了。他们假设,大约12000年前,也就是农业刚刚冒头、人类还没开始大规模种地的时候,全世界的人口在440万到700万之间。如果每个群体几百到上千人,且每个群体各说一种语言,那么当时的语言总数应该落在4500到6200种之间。注意,这不是瞎猜,而是基于今天仍能观察到的群体规模和语言对应关系做出的合理倒推。

这给了模型一个清晰的起点:12000年前,地球上有大约5000种语言,对应着五六百万人口。而终点大家都很熟:今天,7500种语言,对应着80亿张嘴。

这个起点和终点一摆出来,一个巨大的谜团就浮出来了:如果起点就有5000种语言,终点也才7500种,那中间这12000年,语言多样性到底经历了什么?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还是在某个时间点开始急速往下掉?

要解开这个谜,得先弄清楚农业这头巨兽闯进人类生活后带来了什么。种地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一群人在一块土地上吃得饱,而且是稳定地饱。食物一多,人口就膨胀。原先几百人的小群体,慢慢变成几千人、几万人的村落和城镇。但人口一多,语言并不跟着按比例裂变。这其中有很现实的时间账:就算一群人说着同一种语言分成了两拨,互不来往,光靠时间慢慢磨,要磨到他们说话互相听不懂,也需要500到1000年。这不是随口一说,而是基于已知的语言演化速率推算出来的。也就是说,语言多样性的增加速度,根本追不上人口翻番的速度,就像一只蜗牛被绑在火箭上,注定要掉队。

鲍恩团队在计算机里模拟了多种可能的历史走向。他们把已知的数据点、人口估算范围,以及不同情境下的语言演变速度都塞进模型里,一遍遍跑剧本。结果指向一个清晰的转折:语言的种类数不是平缓下降的,而是在某个阶段开始明显萎缩,而那个阶段,恰恰与民族国家的崛起时间对得上,而不是许多人以为的近代殖民时期。

这个结论有点反直觉。一说到语言灭绝,我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殖民征服——外来者带着枪炮、细菌和一种强势语言,强行覆盖了本地人的舌头。这当然是真的,而且造成了巨大的创伤。但鲍恩团队的模拟提示,语言多样性大规模走下坡路的起点,可能要早得多,跟一个个庞大政治体的形成纠缠在一起。当散落的部落和小王国被整合进更大、更中央集权的结构里,官方语言、通用语言、教育语言应运而生,那些曾经在一条河的两岸各自开花的小语种,开始承受无声的压力。这种压力也许不像殖民那么暴力,但持续的时间更长,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削薄着人类语言的词典。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一停:鲍恩所用的“起点”——12000年前那四五百万人口、四五千种语言——是不是真的就那么确定?研究者当然没有时间机器,但他们至少给了模型一个站得住脚的基座。通过对今天仍然存在的170多个狩猎采集群体的分析,他们观察到一种很稳定的社区结构:一个自给自足的群体,不论是在沙漠、雨林还是冻原,其规模基本局限在几百人到一千多人之间,且群体内语言统一。这种结构并不是某种落后状态,而是一种持续了数万年的生存策略。一群人的数量如果太小,抵御风险的能力就弱;太大,又可能超出野生食物资源的承载力。几百人,是一种甜蜜的平衡点。而在那个平衡点上,一个群体,就是一种语言。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黄金时代”的语言数量上限可以飙到数万种。如果12000年前只是下限四五千种,那么再往前推,当人类在全球扩散、分成无数个小群体各自流浪时,语言的数量完全可能是一个今天难以想象的数字。几千年前的语言丰度,可能是一个百花齐放、每条山谷里都藏着独特语词的盛景。

那么,今天7500种语言对应80亿人,我们该怎么体会这个落差?打个生活化的比方:就好比你原本住在一个街区,每栋房子都有自己的方言,几十步路就能听到新鲜的语法。但有一天街区合并成一座巨型大楼,所有人都开始用电梯里的那几种话交流,那些细碎的、只在某层楼道里才懂的发音和说法,渐渐就没人再提起了。

这当然不是说语言变少完全是坏事。语言统一降低了交流成本,让科学、贸易、思想能跨越原来的部落边界。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付出了认知生态学上的代价。每失去一种语言,不只是少了一套表达“我爱你”或“这蘑菇有毒”的方式,而是失去了一个族群几千年来观察世界、分类万物、处理人际关系的整个知识体系。语言学家经常说,一个语言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实验室”,里面装满了人类心智可能达到的语法结构和思维路径。当实验室一个接一个关门,你再也没法做那些实验了。

回到鲍恩团队的结论,他们的研究其实还在持续。他们希望能把模型打磨得更精细,把不同大陆的语言演变速率、历史上的人口迁徙浪潮都考虑进去。未来的版本也许会更精确地告诉我们,语言的转折到底发生在哪个世纪,是在大规模帝国出现时,还是国家制度开始标准化语言的那一刻。但有一点现在已经很清楚了:人类语言多样性的顶峰,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们正处在一个漫长而安静的下降弧线上,而且这条弧线的起点,远比近代殖民史要早。

这或许能带出另一种看历史的角度。我们总习惯性地把“文明”等同于建造城市、发明文字、建立国家。但换一个维度,文明的代价之一,可能正是语言花园的不断缩减。那个没有国王、没有税收、没有史书却人人讲着自己独特语言的远古世界,也许才是人类表达欲最旺盛的年代。

研究人员用模型终于让我们看清了这条弧线的轮廓。接下来,就看我们该如何对待余下的这7500把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