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了十几个小时回来看刚生完孩子的秦芳,才知道她怀里那个男婴,竟是我那三年没回家的丈夫陈泽源的亲骨肉。
到医院时天刚亮,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白得晃眼。
我提着保温桶和婴儿用品,站在病房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脸上的疲惫压下去。
秦芳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怀里的孩子睡得正沉,小拳头攥在脸边。
我心里一软,眼眶一下就热了。
“疼坏了吧?”
她看见我,眼神先是慌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轻轻笑了笑。
“还好,都过去了。”
我把东西放下,凑过去看孩子。
小家伙鼻梁挺,眉眼也深,才出生没多久,五官却已经看得出轮廓。
我还笑着说:“长得真俊,像爸爸吧?”
秦芳的手指猛地一紧,差点把被角攥皱。
我没多想,只当她刚生产完情绪不稳。
“名字想好了吗?”
她沉默了两秒,声音低得像含在喉咙里。
“陈念安。”
我脸上的笑僵住。
“陈?”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轻轻的滴声。
秦芳避开我的眼睛,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
“嗯,他爸爸姓陈。”
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说不清疼不疼,就是发凉。
她怀孕这几个月,从不肯说孩子爸爸是谁,只说那人身份特殊,不能露面,也不可能娶她。
我问过几次,她都哭,我便不敢再逼她。
毕竟这么多年,她在我心里不是外人。
她十三岁没了妈妈,我妈把她接到家里,认她做干女儿。后来我总觉得,我欠她一份安稳,只要她开口,我能让的都让了。
可那一刻,我忽然不敢细想。
秦芳像是怕我继续问,急忙说:“吕昕,我有点想吃你以前给我买过的那家红豆糕,医院门口往右拐那条街,你能不能帮我买一点?”
她声音虚弱,眼睛还红着。
我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出了病房。
走到电梯口,我摸了摸包,才发现给孩子买的银镯子忘在了床头柜上。
我折回去,刚走到门边,就听见里面传来我妈的声音。
“泽源,轻点抱,他刚睡着。”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下一秒,门缝里传来男人低哑的笑。
“我知道。”
那声音,我太熟了。
三年里,我靠着每个月几通短短的电话,靠着他发来的几句“任务保密”“一切都好”,撑过了无数个晚上。
陈泽源。
我的丈夫。
我慢慢推开一点门。
他穿着深色外套,站在病床边,怀里抱着那个孩子,眼神温柔得不像他。
秦芳靠在枕头上看他,脸上是藏不住的依赖。
我妈站在旁边,笑得眼角都是纹。
“你看,这孩子多认爸爸,一到你怀里就不哭了。”
陈泽源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又伸手摸了摸秦芳的脸。
“辛苦你了。”
秦芳眼泪一下滚出来。
“我没事,只要你来了就好。”
我扶着门框,手指一点点失去力气。
原来他不是回不来。
原来他不是在边防,不是在执行不能联系家属的任务。
他只是回到了另一个女人身边。
而那个女人,是我叫了十几年姐妹的秦芳。
更可笑的是,我亲妈站在他们身旁,像一个真正的长辈,替他们欢喜,替他们周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电梯门开了又关,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过去,我却听不见声音。
外面下着小雨,雨丝落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
秦芳的消息很快发来。
“吕昕,糕点不用买了,我忽然又不想吃了。你赶了这么久的路,先回去睡一觉吧。”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出了声。
她连把我支开,都能说得这么温柔。
我打车回了我妈家。
门锁换了,密码也换了,我站在门口输了自己的生日,显示错误。
输我妈生日,还是错误。
最后我试了秦芳的生日。
门开了。
那一瞬间,比医院门口那阵冷雨还要刺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茶几上摆着婴儿湿巾和小衣服,沙发上搭着一条粉色披肩,是秦芳常用的。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里面堆满了杂物,衣柜里我的衣服被挤到最角落,床上放着几箱纸尿裤。
我的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半小时后,我妈回来了。
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脸色一下变了。
“你怎么进来的?”
我抬头看她。
“妈,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她把菜放进厨房,故意不看我。
“知道什么?”
“秦芳的孩子,是陈泽源的。”
她手里的塑料袋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沉默比解释更像承认。
我盯着她的背影,喉咙像塞了一把砂。
“你是我妈啊。”
她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却不是因为愧疚。
“你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芳芳比你苦多了,她从小没妈,你让她一点怎么了?”
我愣住。
“让我丈夫,也该让吗?”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泽源和她是真心的。你跟泽源结婚后没多久就两地分开,感情本来就淡。芳芳不一样,她陪着他,懂他,也能照顾他。”
我听得想笑。
“所以你们就一起骗我?骗我他在边防,骗我他没法回家,骗我秦芳肚子里的孩子是别人的?”
我妈皱着眉,语气里全是烦躁。
“那不是怕你闹吗?你这性子,从小就犟,真告诉你了,你不得把大家都搅得不得安宁?”
大家。
她说的是大家。
可那个“大家”里,从来没有我。
我忽然觉得很累。
“叫陈泽源来,我要离婚。”
我妈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快得她自己都没藏住。
“你真愿意?”
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我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原来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
陈泽源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医院的味道,袖口有一点奶渍,应该是刚抱过孩子。
我们结婚三年,我甚至没见过他这样居家的模样。
他站在我面前,沉默许久才开口。
“吕昕,对不起。”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和她在一起的?”
他喉结动了动。
“任务半年就结束了。”
半年。
也就是说,后面两年多,他一直在骗我。
我外派到西北那段时间,他每次电话里都说忙,说环境艰苦,说等回来给我补一个蜜月。
而我抱着手机,一遍遍心疼他。
他却在另一个城市,陪秦芳产检,给她买戒指,等她生孩子。
我问:“你们睡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妻子?”
陈泽源脸色变得难看。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你说,怎么复杂?”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我才是那个逼他的人。
“芳芳那时候状态很差,她妈妈的忌日,她喝多了,我也喝了酒。后来她怀孕了,她不肯打掉。吕昕,孩子是无辜的。”
这话我听得耳朵疼。
好像只要把孩子推到前面,他们所有人的恶心都能洗干净。
“孩子无辜,所以我活该?”
他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插嘴:“你别钻牛角尖,离了婚,各自过日子,对谁都好。”
我看向她。
“妈,你到底有没有心?”
她脸一沉。
“你别这么跟我说话!当年要不是芳芳她妈出事,你能平平安安长到现在?你欠芳芳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又是这句话。
这些年,我让房间,让衣服,让我妈的偏爱,让所有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我以为那是补偿。
可他们要的不是补偿。
他们要我把整个人生都让出去。
就在这时,陈泽源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芳芳不见了?”
他挂了电话,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全是防备。
“你是不是去医院刺激她了?”
我气笑了。
“我刚从这里坐着,能飞过去吗?”
他却像根本听不进去,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警告我。
“她刚生完,身体很虚。吕昕,你有什么冲我来,别动她。”
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没多久,秦芳来了。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只披了件薄外套,脸白得吓人。
陈泽源追在她后面,满眼心疼,想扶她又不敢太用力。
秦芳一进门就冲到我面前,哭着拉住我的手。
“吕昕,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别怪泽源,是我不要脸,是我缠着他。”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下一秒就要跪下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
陈泽源立刻冲过来挡在她面前。
“你够了!她都这样低声下气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秦芳。
她眼泪挂在脸上,眼底却藏着一点我再熟悉不过的害怕。
她怕我不闹。
怕我平静地离开,怕这场戏没人看见。
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
“秦芳,你不用演。”
她脸色一僵。
我继续说:“我会离婚,也会把该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你想要陈泽源,可以。他这个人,我不要了。但你们欠我的,一样都别想赖掉。”
秦芳眼泪掉得更凶。
“吕昕,我真的不是故意伤害你……”
“你当然是故意的。”
我打断她。
“你怀孕的时候,每天跟我说孩子踢你了,让我帮你挑婴儿床,让我给孩子织小袜子。你看着我傻乎乎地替你高兴,是不是挺有意思?”
她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
陈泽源怒声道:“吕昕!”
我抬眼看他。
“别叫我。你不配。”
那天晚上,我从我妈家离开,只带走了身份证、银行卡和几份证件。
刚到酒店,胃就疼得直不起腰。
手机一直响。
有陈泽源的,有我妈的,也有陌生号码。
我一个都没接。
直到半夜,一条热视频推送跳出来。
秦芳被人扒了。
有人把她手作账号里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婚房角落里的男士军装、产检单上的陪同签名、她无名指那枚钻戒,全被圈了出来。
评论里骂声一片。
没过多久,我妈发了视频澄清。
她坐在镜头前,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网上那些都是谣言。芳芳是我的女儿,我亲生女儿吕昕很多年前就不在了。所谓闺蜜背叛,都是有人恶意编造。”
我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凉透。
她说我死了。
为了护住秦芳,她亲口说我死了。
我拨她电话,已经被拉黑。
陈泽源倒是打了进来,开口就是质问。
“是不是你找人发的?芳芳被逼得差点跳楼,你满意了?”
我靠在床头,胃疼得浑身冒冷汗。
“陈泽源,我没那么闲。”
“除了你还会有谁?”
我笑了笑。
“你们做过的事,原来还怕别人知道啊。”
他沉默几秒,声音冷下来。
“立刻发声明,说网上都是假的。”
“我不。”
“吕昕,别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这句话真稀奇。
他们把我逼到没有家、没有丈夫、连活着都要被否认的时候,没人觉得绝。
轮到我要说真话了,他们倒怕了。
我挂了电话,把那段澄清视频保存下来,又把婚姻证明、房产证、聊天记录、医院照片,一样一样整理好。
凌晨四点,胃疼得像被刀绞,我终于撑不住,按下了通讯录里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那是我父亲留下的旧号码。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他抛下了我,也恨过他。
可前不久我才知道,当年那些话,全是我妈说给我听的。
电话响了很久,接通时,男人的声音发哑,却很稳。
“昕昕?”
我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流进鬓角。
“爸,你能来接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再开口时,他只说了一句。
“地址发我,我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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