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东升,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这水电费单子不对?”
我男人把那页纸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正蹲门口换鞋。抹布还捏在手里,早晨七点十二分,我得在七点半之前到单位打卡。饭堂的馒头是七点四十开笼,去晚了只剩下底的碎渣。
“你自己看,三千二,上个月才一千八。”
赵东升的声音从客厅里抛过来,压得很低,因为主卧的门开了一条缝,他妈还在睡。他爸有晨练的习惯,这会儿应该在阳台打太极。他妹赵琳琳是个主播,凌晨三点才关灯,现在正是睡得最死的时候。他妹夫李飞跟着赵琳琳睡,两个孩子挤在书房那张折叠床上。
我瞟了一眼那张纸,没接。
“你妈昨天洗了三次衣服,你爸洗澡用了快一个小时,你妹夫用投影仪打了一宿游戏,你妹的补光灯开了一整夜。”
我说完这句话,把鞋蹬上,拉开门。
赵东升没追出来。
单位食堂在地下一层,我到的时候正好赶上第二轮。后勤老周看见我,笑了笑:“小冯又来吃早饭?家里不做饭?”
“家里人多,挤不开。”
我端着不锈钢餐盘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包子皮有点硬,小米粥熬得稀。但一块钱管饱,挺好。
上午十点,我抽屉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赵东升发的微信,四个字:“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中午十一点四十,我照例去食堂。三楼的审计科大姐看见我,眼神往我身后飘了一下:“小冯,你家那位今天没来给你送饭?”
“他最近忙。”
大姐笑了笑,没再问。她上次来我家送年货,看见客厅沙发睡着我小叔子——赵东升的弟弟赵东阳,说是来城里找工作,已经住了两周。那会儿大姐问了一嘴,我说是远房表弟。
下午四点,办公室空调坏了,热得人发晕。科长提前放人,我收拾东西往外走。路过门卫室,保安老刘喊住我:“冯姐,你家那口子下午来了一趟,在门口站了会儿,走了。”
我应了一声。
到家的时候是五点十分。推开门,客厅里一股汗味混着泡面味,赵琳琳靠在沙发上敷面膜,手机架在面前,正在补妆。两个孩子在茶几上画画,彩笔滚了一地。李飞在阳台抽烟,他爸的太极拳音乐还放着。
赵东升没在客厅。
我进厨房倒了杯水,看见水槽里堆着早饭的碗,油条渣粘在碗壁上已经干了。垃圾桶满了,苍蝇围着转。
我关上厨房门,回自己卧室换衣服。
赵东升坐在床上,盯着手机。我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床头柜上放着那张水电单,三千二。
我没说话,把工装外套挂进柜子,拿了件旧T恤。
“冯夏。”
他叫了我的名字。全名。结婚五年,他喊我全名通常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他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撒火,一种是他心虚。
“我爸妈是在这儿住了一段时间,但你天天在单位吃,家里米面粮油都是我妈买的,你凭什么甩脸子?”
我背对着他,把T恤套上。
“我没甩脸子。你妈买的米面粮油,是用你给她的卡刷的。那张卡每个月你打两千进去,她给你爸买烟,给你妹买零食,给小侄子买玩具。冰箱里那袋速冻饺子,还是上个月我买的。”
赵东升没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他:“水电费三千二,我一个人住的时候,夏天开空调最热那个月是三百。你算算多出来的两千九是谁用的。”
他喉结动了动:“一家人,你算这么清干什么?”
“你妈那天说,我每月工资不上交,是藏私房钱。你妹在直播里跟粉丝说,嫂子天天不着家,肯定外面有人了。你爸把我从书房里撵出来,说他要午睡,让我去单位待着。”
我顿了顿。
“赵东升,你告诉我,这是谁的家?”
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门外传来他妈的声音:“东升,你们在屋里嘀咕什么呢?出来搭把手,你妹的直播设备坏了。”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我听见他妈在客厅数落:“天天关着门,谁知道在干嘛。冯夏也是,回来就往屋里钻,这家里谁欠她的?”
赵东升没有应声。
我在床边坐了五分钟。窗外的天还没暗,五月底的日头长,六点多还亮堂堂的。客厅里赵琳琳的直播声传进来,她在跟粉丝互动,声音甜得像浸了蜜:“谢谢大哥的火箭!比心!”
我起身去了卫生间。
洗衣机里塞满了衣服,盖子合不上,有两件T恤从缝里挤出来。是赵东阳的,上周他来住了三天,走的时候留了一包脏衣服,他妈说“顺手洗了”。那包衣服在阳台堆了五天,今天终于被塞进了洗衣机。
我伸手把T恤拽出来,扔回脏衣篓。把自己换下来的工装裤放进去,倒了洗衣液,按下开关。
洗衣机轰隆隆转起来,客厅里的直播声停了半秒。
“嫂子,你在洗衣服?我那儿还有两件真丝的,不能机洗,你帮我手搓一下呗。”
赵琳琳站在卫生间门口,脸上还贴着面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她刚满二十四岁,长得好看,说话带点撒娇。以前她来我家住两天,我还挺喜欢这小姑子,现在她住了三十七天,我心里那点喜欢早就磨没了。
“自己搓,我不洗真丝。”
我绕过她往客厅走。赵琳琳在我身后“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妈,嫂子说她不洗。”
他妈从主卧出来,手里拿着遥控器:“冯夏,你没事帮琳琳搓一下怎么了?她晚上直播累得很,你下班就闲着。”
“我下班也累。”
我走到门口换鞋。
“你又出去?”赵东升从厨房探出头来,“晚饭马上好了,今天妈炖了排骨。”
“你们吃吧。我去单位食堂。”
“单位食堂这个点早关门了。”他妈的声音拔高了,“冯夏,你存心躲着我们是不是?这家里有谁亏待你了?”
我回头看着她。她穿了件枣红色的棉绸睡衣,头发用夹子别着,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她站在客厅中间,两个孩子在她腿边跑来跑去,赵琳琳靠着沙发刷手机,李飞叼着烟从阳台走回来。
赵东升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他爸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五个人,齐刷刷看着我。
“妈,”我说,“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是我存的,月供是我在还,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
他妈脸色变了。
“一个月前你说老家房子翻修,带着爸来住几天。第二天琳琳说跟李飞吵架,要过来住两天。第三天东阳说来找工作,住三天。第四天你说两个孩子放暑假,带过来让琳琳看着。”
我顿了一下。
“到今天为止,住了三十七天。我每天早出晚归,在食堂吃三顿。你们用我的水电,睡我的床,在我的客厅开直播,在我的阳台抽烟。我这个主人每天回家像个客人,连换件衣服都得关上门。”
赵东升把围裙解了:“冯夏,你至于吗?一家人住一起热闹,你天天往外躲……”
“你让她说完。”他爸突然开口了。
老头把报纸折起来,看了我一眼。他在单位退下来之前是个小领导,说话自带一股腔调。他这一个月打太极、看新闻、下象棋,不怎么跟我说话,偶尔点头算打招呼。
他妈在旁边推了他一下:“你让她说什么?这是撵人走呢。”
“我没撵人,”我看着老头,“我说的是事实。你们不走也行,但水电费从下个月开始,你们自己交。”
赵琳琳把手机放下了:“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又不是不交钱,你跟我说一个月多少钱,我转你。”
“这个月三千二,你转我。”
赵琳琳愣了一下。她可能没想到我真会开口要。她嘴唇动了动,扭头看赵东升:“哥,你听听,嫂子跟我要水电费。”
赵东升走过来,拉我的胳膊:“冯夏,进屋说。”
我甩开他的手。
“就在这儿说清楚。你妈那天在饭桌上说,我工资不上交就是心眼多。你妹在直播间含沙射影说我外面有人。你爸把我的书从书架上拿下来堆在地上,说腾地方给他放文玩。你弟走的时候,顺走我抽屉里那五百块备用金,你妈说是他哥给的。”
我看着赵东升:“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你家?”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了。他转头看着他妈:“妈,东阳拿钱的事,你跟我说了?”
“那点钱……他哥给弟弟怎么……”
“我没给。”
赵东升的声音沉下来。他妈脸上的表情变了,赵琳琳也收了手机,李飞把烟掐了,两个孩子被他爸揽到身后。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声:“您好,请问是冯夏女士吗?这边是电力公司稽查科,我们系统检测到您户号近期用电量异常增高,想跟您核实一下情况。”
我开着免提。
“……异常增高?”
“是的,您过去一周的用电量是您去年同期同期的七倍,我们初步怀疑可能存在偷电或线路故障,这边需要安排工作人员上门查看……”
赵东升的脸白了。
他拿过我的手机,对着话筒说了句“不好意思,可能家里最近人多,用电器多”,然后挂了。
他转过头看着他妈。
“妈,你们用的电,是去年同期的七倍?”
他妈没说话。赵琳琳小声嘟囔:“那不还有空调和直播设备吗,夏天用电多也正常……”
“去年夏天,就我和冯夏两个人住,俩空调二十四小时开,电费最高那个月也没超过四百。”
赵东升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他在发抖。
他爸把报纸攥紧了:“东升,别说了,明天我们找房子。”
“爸,我不是撵你们走。”
“你妹刚才那话你也听见了。一家五口住人家姑娘的房子里,吃人家的用人家的人家自己在食堂吃了一个多月,今天让人家开口要水电费——”老头叹了口气,“我这张老脸挂不住。”
他妈还想说什么,被老头瞪了一眼,闭嘴了。
赵东升把手机还给我,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他在洗碗。他妈在客厅里嘟囔了两句,回屋了。赵琳琳抱着手机去了阳台,李飞跟过去。两个孩子被他爸牵进书房,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
客厅里那股汗味和泡面味散了一些,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一下一下的。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
电力公司稽查科那条通话记录还挂着。我点开详情,通话时长一分十七秒。
我往下翻,看见一条未读短信,陌生号码,发件时间十五分钟前。
点开。
“冯夏,下午的事对不起。我在你单位门口等了半小时,你没出来。这张单子你拿着,明天我过去帮你处理。别让你老公知道。——陈远洲”
短信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是赵东升手机屏幕的截图。
截图上是赵东升跟一个人的微信聊天记录,对方的头像是年轻女孩。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四点发的,女孩说:“你老婆天天不回家,你确定她没问题?”
赵东升回了一个字:“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厨房里水声停了。赵东升的脚步声往客厅方向走过来。
我把短信和照片删了,锁屏,手机塞进裤子口袋。
他走到我面前,身上还有洗洁精的味道。
“冯夏,明天我去交水电费。”
“不用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电费我自己交,但你得给我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你手机上那个叫‘晓晓’的,是谁?”
赵东升的手还湿着,洗洁精的泡沫蹭在他裤腿上。他站在那里,客厅顶灯打在他脸上,他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什么晓晓?”
“你手机里的晓晓。今天下午四点,她说你老婆天天不回家,你确定她没问题。你回了一个字,嗯。”
他瞳孔缩了一下,那种缩法像是被人用针尖碰了一下。我知道他手机密码,他以为我不知道。结婚五年,他所有密码都是他妈生日加个零。我撞见过他改密码,从没当面拆穿过。
“冯夏,那个是同事。”
“哪个同事?”
“新来的实习生,工作上的事。”
“实习生在微信上跟你聊我回不回家?”
他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妈这时候从主卧探出头,手里攥着一团袜子:“东升,明天你弟过来拿衣服,他那包脏的你让冯夏给洗了没?”
赵东升没接话。
我绕过他,往卧室走。
他妈在后面喊:“冯夏,你帮他弟洗一下嘛,就几件衣服……”
我关上门,上锁。
卧室里还有他的烟味,床头柜上那瓶男士香水的盖子没拧紧。我拉开抽屉,他的旧手机躺在里面。我知道他换了新手机之后把旧手机当备用机,里面还登录着他另一个微信号。
我按亮屏幕,密码还是那个。
微信里最近联系人第一个,头像是片海,备注是“晓晓”。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五点十六分,我大概刚到家那会儿。晓晓发了一张照片,是赵东升站在我单位门口的背影。她说:“你站那儿干嘛呢,像块望妻石。”
他回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我再往上翻,翻了很久。从一个月前开始,我每天在单位食堂吃完饭、在办公室午休、下班后去超市或者直接回家的时间点,他都在跟这个晓晓聊天。他告诉她我今天又没回来吃晚饭,他告诉她他妈说我了,他告诉她她爸把我书从架上拿下来他拦不住。
晓晓的回话总是很软:“那你累不累啊”“你别难过”“要不你来找我说话”。
最后一条今天的。她说:“你老婆天天不回家,你确定她没问题?”
他回:“嗯。”
我把手机关了,放回抽屉里,关上。
门外赵东升在敲门:“冯夏,你把门开开,我跟你说清楚。”
“明天再说。”
“你现在开门!”
“我说了明天再说。”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往客厅方向去了。我听见他妈问他:“你们吵架了?”他没回答。赵琳琳在阳台喊了一嗓子:“哥,让你老婆别老摔门,吓着孩子。”
我坐在床边。
五年前的这个时候,我拿着这间房子的钥匙,赵东升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那时候他爸还没退,他妈脾气还没这么大,赵琳琳刚上大二,李飞还不认识她。他说:“冯夏,这是咱们的家。”我说:“房贷我负责,你负责攒钱装修。”他说行。
后来装修是我出的钱。他攒的钱给了他弟急用,说是弟弟打伤了人要赔偿。那会儿我刚怀上,后来孩子没保住,他没去医院,因为他爸那天生日,他回老家了。
床头柜上还有一张照片,是去年过年回他老家拍的,全家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赵东升站在我右边,笑得很开心。他妈的围巾是我买的,他爸的棉袄也是我挑的。赵琳琳靠着我肩膀,说她嫂子最好看。那时候客厅还没挂满她的直播灯,书房还没有她两个孩子的彩笔印子,阳台的角落里没有李飞的烟灰缸。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陈远洲发来的第二条短信:“刚查到你老公名下那张主卡上个月分三笔转了八千块钱出去,收款方不认识。你要不要过来看?”
我没有回。
客厅里赵东升和他妈在说话,声音压低了,听不清。赵琳琳在直播,对着镜头笑。李飞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传进来:“……再等等吧,反正也不急着走……”
他爸那屋的门开了又关。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那层放着我的一只旧行李箱,拉链上系着个红色绳结,是结婚那天我妈给我系上的,说红绳保平安。
我把行李箱拖出来。
赵东升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往箱子里叠衣服。他站在门口愣了大概三秒。
“你干嘛?”
“收拾东西。”
“你收拾什么?”
“我住单位宿舍。”
他两步跨过来,按住我手上的毛衣:“冯夏,你别冲动,咱有话好好说。”
“我今天在客厅把话都说清楚了,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晓晓的事……她就是……”
“你先别说她。”我把毛衣从他手里拽出来,“你先告诉我,你上个月转出去那八千块钱,是给谁的?”
他嘴巴张了一下。
楼下汽车鸣了一声喇叭,远处有警笛声飘过来,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客厅里赵琳琳的直播还在继续,声音透过门板闷闷地传过来。
“那是我给东阳的。”
“东阳要八千干嘛?”
“他工作的事……找人打点……”
“你一个月工资六千八,哪来的八千给东阳?”
赵东升没说话。
我把毛衣叠好放进箱子,拉上拉链。
“赵东升,我记得你工资卡在你妈那儿。你是从哪张卡上转出去的?”
他爸的声音突然从客厅里炸开了:“赵东升!你进来!”
赵东升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我没跟出去。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那根红绳系在手腕上。我坐在床边,听见客厅里老头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哪来的八千!你跟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动你妈那张存折了!”
然后是赵琳琳的尖叫:“爸你说什么呢!哥不是那种人!”
然后是赵东升的一句话。
声音不大,隔着门板传进来,但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他说:“我没动妈的存折。那张卡上个月有一笔退回来的项目款,我扣下来的。八千。”
他妈的声音拔高了:“项目款?你单位的项目款你扣自己卡上?东升你这是……”
“那笔活是我一个人干的,提成本来就应该我一个人拿。”
“但你也不能——”
“妈。”
赵东升突然喊了一声,那个喊法拖了尾音,像是忍了很久。
“那是我的钱。我干活的提成,我拿回来给我自己家用,不行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我站起来,拉开门。
赵东升背对着我,站在客厅中间,肩胛骨撑在那件旧T恤里,绷得很紧。他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眶有点红。他爸站在书房门口,手指着赵东升,指头在抖。赵琳琳把直播关了,李飞进了屋,两个孩子坐在餐桌旁边,一人拿了一块饼干,不敢动。
“那八千块钱,”我开口了,“你现在还剩多少?”
赵东升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
“两千。”
“剩下六千呢?”
他没回答。
他妈突然站起来:“冯夏,你别审他,那钱是……”
“妈!”
赵东升打断了。他转过头,看着他妈。他眼眶也红了,眼白的血丝一条一条的。
“妈,你别说了。”
他妈的嘴闭紧了。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说不上来是心虚还是别的。她把手机攥得很紧,指关节白了。
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电力公司稽查科”。
我接起来。对面是那个男声:“冯女士不好意思打扰您,刚才我们又复核了一下数据,发现一个情况想跟您确认——您家近一周的用电量猛增,其中连续三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有个设备持续高功率运行,总耗电量差不多相当于一台工业空调开一整夜。您家里最近有添置什么大功率电器吗?”
凌晨两点到四点。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赵琳琳的房间。她的直播设备白天晚上都开着,但她凌晨两点到四点从来不在家,她说那段时间她出门吃夜宵。
我又看了一眼阳台。李飞的充电器插在阳台插座上,他有个车载冰箱,说是放饮料用的。
“没有。”
“那您方便配合我们上门排查一下吗?我们怀疑可能存在非正常用电……”
“行。”
我挂了电话。
赵东升看着我:“谁?”
“电力公司。他们说凌晨两点到四点有个大功率设备一直开着,让我排查。”
他妈的脸色变了一下。
赵琳琳咬住了下嘴唇。
赵东升没注意他妈的脸色,他走过来拉我的手:“冯夏,钱的事我回头跟你说。你先别走,外面都这时候了你去哪。”
“我去单位。”
“明天再——”
“赵东升,你刚才说那八千是你干活的提成。那晓晓知道这件事吗?”
他愣住了。
“你知道她说我天天不回家的时候,你回的那个‘嗯’字是什么意思吗?你不是不确定,你是确定。你确定我不回来,你才能跟她聊那些话。你拿八千块钱出来,不是给你弟,也不是给你妈,是给你那个晓晓了吧?”
他没说话。
但他没否认。
他妈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壳摔开了,电池蹦出来。
我在那一声响里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进了楼道。
电梯还没到,赵东升没有追出来。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在黑暗里站了几秒。
手机又亮起来。
陈远洲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他上周在万象城买了一对耳钉,小票截图在我这儿。你看看是不是你生日那天。”
我盯着屏幕。
电梯到了,门开了。楼道里的声控灯重新亮起来,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我手机上那张耳钉的照片。银色的,碎钻,成色一般,大概四五千块钱。
而我的生日,是下个月。
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关上。
我按了下行键。
我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行李箱的轮子卡进了一道砖缝。十点多了,这条路白天热闹,晚上冷清,偶尔有外卖电动车从身边蹿过去,车灯晃一下就走远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陈远洲的第三条短信:“你在哪?我过来接你。”
我没回他。
五年前我嫁给赵东升的时候,陈远洲在婚礼上喝完一整瓶白酒,被他弟弟架走的。那之后他就调去了外地,半年回来一次,偶尔给我发条微信,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每次都说好。上个月他调回本市,去我单位办业务的时候碰见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说了句“你瘦了”。我说天热没胃口。
他说:“赵东升那小子对你不好,你跟我说。”
我说没有的事。
现在他给我发了三条短信,一条比一条证据确凿。
我蹲下来把行李箱的轮子从砖缝里拔出来,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小区门口那排店铺。夜宵摊的老板正在收摊,隔壁便利店的白光灯还亮着。我透过便利店玻璃看见里面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正在货架前面挑东西。
那个人影我认识。高个子,宽肩膀,穿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裤脚卷了一截。
陈远洲。
他好像感应到我在看他,转了个身,隔着玻璃跟我对上了眼。他愣了一下,然后推开便利店的门走出来,手里攥着一瓶水。
“我路过。”他说。
“你从城西路过到城东?”
“那边今晚查酒驾,我绕过来的。”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真走?”
“出去住两天。”
“去哪?”
“单位宿舍。”
“那个点早没房间了,管理员九点锁门。”
我没说话。他说的对,单位宿舍那层楼晚上要刷卡,我的卡过期半年了。
陈远洲把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去我那吧,两间房,我睡沙发也行。”
“不用。”
“冯夏,你那房子住了一家五口人,你今晚回去睡哪?你老公那屋?你婆婆那屋?客厅沙发?”
他看着我的眼睛。路灯底下他的脸被照得半边亮半边暗,他眼里的东西我没法细看。认识十年了,有些话他从来没说出口,我也从来没给过他机会说。
“行。我住你那,但明天我就找房子。”
“随便你。”
他伸手接过我的行李箱,往他停车的方向走。我跟在后面。他的车是辆黑色SUV,后座放着几箱文件,副驾驶座上扔着一件外套。他把外套挪到后面,给我开了车门。
“你吃饭了没?”
“吃过了。”
“食堂那个点早没饭了。”
“我路上买了个面包。”
他没再问。他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对着我吹,冷得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伸手把风量调小,从后座扯了件外套扔到我腿上。
“披上。”
车子驶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间窗户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人影晃动。我看见赵东升的影子走到阳台边,好像往楼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去了。
陈远洲住城西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家具不多但干净。他把我领进门之后指了指次卧:“床单是新换的,毛巾在卫生间柜子里,你要洗澡自己弄。”
“谢谢。”
“别跟我客气。”他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瓶水,“冯夏,有些事我不问,你也不用跟我说。你什么时候想走了,我送你。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了,我也送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进了主卧,把门带上了。
我站在次卧门口,手里攥着他那件外套。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是讲电力系统故障排查的。他三十四了还没结婚,他妈逢人就念叨,说儿子眼光高。
我换了鞋,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坐在床边。手机里赵东升的未接来电有七个,最后一个是十五分钟前打的。我没接。他发了两条微信,一条是“你去哪了”,一条是“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我回了一条:“明天再说。”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躺下来。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细细的一条。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把今晚的事重新放了一遍。
水电费单子、晓晓、八千块钱、耳钉、凌晨两点的用电异常。一件一件叠在一起。
凌晨两点到四点的大功率设备。
赵琳琳不在家。李飞有车载冰箱。
但车载冰箱的功率不够大。电力公司的人说是工业空调级别的耗电,连续三天,每天两小时。
我翻了个身。
赵东升他妈今天晚上那副表情,我一直没想通。她攥手机的那个姿势、她打断赵东升说话的那个语气、她脸色变的那一下——那不像是在护着儿子。
她像是在护着别的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远洲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卫生间柜子里有新的牙刷。”
我回了个“嗯”。
然后我又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线头从一团乱麻里露出来一截。
赵琳琳说她凌晨两点到四点出门吃夜宵。
李飞那段时间在干嘛?
我白天上班的时候,家里只有赵东升他妈和他爸。两个老人带两个小孩。赵东升下班回来的时候通常六点半。凌晨两点到四点他睡着。
那台大功率设备不是半夜用,是凌晨用。每天两小时,连续三天。五个人加两个孩子,谁会用一台工业空调级别的电器,还专挑人不注意的时候?
我坐起来。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陈远洲去厨房倒了杯水。杯子放在茶几上的声音很轻。
我拿起手机,给电力公司稽查科回了条消息:“明天你们上门排查,能不能带上检测仪器?我想知道那个用电设备具体是什么。”
对面秒回:“可以。明天上午十点,您方便吗?”
“方便。”
我放下手机,重新躺下来。天花板那道裂纹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了,但我知道它还在那儿。
门外陈远洲的脚步声又响了一下,然后是关门声。
我闭上眼睛。
赵东升的第七条微信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发过来的,手机震了一下我看到了,没点开。但锁屏上显示着那行字的前半截:“冯夏,那个耳钉是买给我妈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锁屏黑了。
天花板上的裂纹消失了,但有个念头从黑暗里浮上来,很清楚。
赵东升给他妈买耳钉,为什么小票在陈远洲手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带着点灰白色。客厅里飘着米粥的味道,陈远洲在厨房,背对着门口,正在搅一口小锅。
“睡得好吗?”
“还行。”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问我半夜翻来覆去的事。他把粥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又从冰箱里拿了碟榨菜。“吃了再走,你九点半上班来得及。”
我坐在餐桌前,粥烫得下不了嘴。陈远洲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放下。
“那个小票的事,”他说,“我昨天没说完。”
“你说。”
“上周三我在万象城办事,路过首饰柜台的时候看见赵东升了。他旁边站了个女的,年轻,戴个鸭舌帽。两个人挑了一对耳钉,他去结账的时候把票随手扔在柜台上,我捡的。”
“你捡人家小票干什么?”
“我认出了那个女的。”陈远洲看着我,“你记不记得去年市里那个项目对接会?赵东升带了个小姑娘过来,说是他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我当时就觉得他看那姑娘的眼神不对。后来我查了一下,那姑娘根本不叫晓晓,她姓刘,全名刘梦晓。”
“晓晓”是刘梦晓的晓。
“那个女孩,”我舀了一勺粥,“她知道赵东升结婚了。”
“她知道。赵东升带她去过你们公司楼下,指过你的工位。”
我把那口粥咽下去。粥已经不太烫了,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着,往下走的时候顿了一下。
“你今天打算怎么办?”陈远洲问。
“上午电力公司的人上门。我得回去一趟。”
“要我陪你吗?”
“不用。”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我八点四十从陈远洲那儿出来,打了个车回自己家。路上赵东升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挂了。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一辆印着供电公司标志的白色面包车停在楼下,两个穿工装的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仪器。
我走过去跟他们碰了面,其中一个姓孙的师傅拿出一个手持检测仪。“冯女士,我们先从你家电表箱开始查,然后逐一排查各个房间的插座线路。你家里现在有人吗?”
“有。”
我带着他们上了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拧开。
客厅里没人。沙发上的被子叠了一半,茶几上还有半碗没喝完的豆浆。赵琳琳的直播设备关着,补光灯倒扣在餐桌上。阳台的晾衣架上挂了一排衣服,赵东阳那件格子衬衫也洗了。
赵东升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带着两个穿工装的师傅进门,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电力公司的人上门排查。”
“昨天晚上你——”
“先让他们干活。”
我绕过他,对孙师傅指了指电表箱的位置。孙师傅拧开盖子开始检测,另一个师傅拿着探头顺着墙面的插座一路走,仪器的指示灯一直绿着,稳定地跳动着。
“卧室,绿。客厅,绿。厨房,绿。”
一直走到书房门口。
赵琳琳那两个孩子住在书房,但白天她妈会把他们的被褥收起来,腾出地方给赵东升他爸午睡。这会儿书房门关着,赵东升他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块抹布。
“这里面有人睡觉,别吵着孩子。”
“师傅要查一下线路,很快。”
我伸手去推门,她挡了一下。“冯夏,你什么意思?大清早带人来查房?”
“妈,电力公司的人来查用电异常,不是我让人来的。”
“那你让他们去别的地方查,我屋里没什么异常。”
孙师傅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探头指示灯在靠近门边的时候闪了一下,从绿变黄,又变绿。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
“冯女士,麻烦您把门打开。”
赵东升他妈站在门口没动。赵东升走过来:“妈,让人家师傅查一下,没什么事。”
他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往旁边让了半步,但没完全让开。她站在门框边,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扣在漆面上。
我推开门。
书房很小,一张折叠床靠墙放着,被子叠好了。另一面墙边摆着张书桌,桌上堆着孩子的彩笔和画本。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叶片发黄了没人浇。
孙师傅走进去,手里的探头沿着墙角走了一圈,指示灯一路绿。他走到书桌旁边的时候,探头往书桌下方探了一下,指示灯猛地跳成红色,嗡嗡响起来。
“这儿有东西。”
赵东升他妈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那就是个充电器,给孩子平板充电用的。”
孙师傅蹲下去,把书桌底下的接线板拉出来。接线板上插着两个插头,一个是普通的手机充电头,另一个用黑色胶布缠着,上面连着一根粗电缆,电缆顺着墙根往角落的通气管道走。
“这是什么?”
他伸手去拉那根电缆,赵东升他妈的抹布掉在地上了。
赵东升走到书桌前,顺着那根电缆看过去。电缆穿过通气管道旁边的缝隙,通向墙壁另一侧——那边的房间,是赵琳琳和李飞的卧室。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妈,这是谁装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根线在你屋里,你说不知道?”
赵琳琳卧室门开了。赵琳琳穿着睡衣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意:“大早上吵什么呢?”
“琳琳,你卧室那根电缆是谁装的?”
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书桌底下那根黑电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赵琳琳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什么电缆?我不知道啊。”
“李飞呢?”
“他出去买早饭了。”
赵东升走进赵琳琳的卧室。我跟在后面,孙师傅和另一个师傅留在书房没动。
赵琳琳的卧室比书房大一些,靠窗摆着一张双人床,化妆台上堆满了护肤品和直播用的补光灯。墙角有个小冰箱,冰箱的电源线插在墙上的插座里,平平整整,没什么异常。
赵东升顺着墙壁找了一圈,在衣柜后面发现了那根电缆的末端。电缆从一个钻了洞的隔板穿出来,接到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上。铁盒子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侧面接着一根天线模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赵琳琳脸色惨白。
“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肯定是之前住的人留下的……”
“你搬进来之前这房间我重新刷过墙,柜子都是我买的,哪来的之前住的人?”
赵东升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他蹲在那个铁盒子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铁盒子表面发热。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铁盒子拍了张照片。
“李飞昨天半夜出去过一趟,凌晨四点才回来。”
赵琳琳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赵东升转过头:“你说什么?”
“我说李飞昨天半夜出去过一趟。”
赵琳琳靠着门框,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这几天晚上他都出去,说是跟朋友喝酒。我白天补觉,没管他。”
凌晨两点到四点。
我站在赵东升身后,看着那个铁盒子。孙师傅从书房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冯女士,这个盒子看起来像是某种信号放大器,但属于非标改造的。这么大功率的玩意儿,您家这个线路根本扛不住。这东西如果持续运行,轻则烧线路,重则引发火灾。而且这个频段的设备属于管制清单里的,私装属于违规。”
他顿了顿。“这个盒子的耗电量,正好匹配我们系统监测到的数据。每天凌晨两到四点钟,连续三天。”
赵东升蹲在那里没动。他的背影弓着,肩膀上那件深色T恤的布料绷得很紧。
赵琳琳的手机在化妆台上响了。屏幕上闪动的名字是“李飞”。
赵东升站起来,走过去,拿起她手机接起来。
他开了免提。
“琳琳,楼下早餐店排队,豆浆卖完了,我买了豆腐脑回来。你嫂子回来了没?”
赵东升的声音很平静:“回来了。李飞,你上三楼之后,把东西搬到储藏室去。”
对面沉默了两秒。
“哥?”
“我说,你上三楼之后,把那个铁盒子搬到储藏室去。我听见了。”
电话挂了。
赵琳琳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赵东升把她的手机放回化妆台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太懂。有愤怒,有困惑,但最深处那点东西像是某种被撕开了一角的恐惧。
“冯夏,”他说,“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铁盒子,又看了一眼他脸上那个表情。
我信了。
但信了之后涌上来的那股冷意更重了。他确实不知道李飞在干的事。可这个家里,有那么一个人,在凌晨两点到四点偷偷运行一台管制设备,用了整整三天,耗了七倍的电,差点把房子烧了。
赵东升他妈挡在书房门口的样子重新浮现在我脑子里。
她那张脸,那个攥抹布的姿势。
她知道。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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