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那晚,周海生本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可刘敏在他伸手靠近时吓得往后躲,说她还没准备好,他一怒之下拖着行李箱离开,谁也没想到三年后再听见她的消息,竟是她疯了,满世界喊着他的名字找他。

周海生是个修车的,在县城东头开了家汽修铺。铺子不大,门口常年停着几辆等修的车,屋里一股机油味,墙上挂着扳手、套筒、千斤顶。他这个人话少,干活实在,谁家的车有毛病,到了他手里,能修就修,不能修也不哄人多花钱。因为这个,附近人都信他。

他家里就一个老娘徐桂芳,早些年丈夫走得急,她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周海生还有个哥哥周海亮,开建材店,性子比他急,嗓门也大,但对弟弟是真心疼。那时候周海生二十九,徐桂芳最操心的就是他的婚事,逢人就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刘敏就是周海亮店里牵出来的缘分。

刘敏她爸刘德厚是做小工程的,经常去周海亮那里拿水管、瓷砖、水泥。有一回他带着女儿去看材料,周海生正好去帮哥哥搬货。刘敏穿着一件浅色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得她脸白白净净的。

周海生扛着一箱瓷砖出来,一抬头看见她,脚下差点绊住。周海亮在后面笑骂他:“看路,别把瓷砖摔了。”

刘敏也笑了,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不深,但很招人喜欢。

后来两家人一撮合,他们就处上了。周海生不会说甜话,只知道实打实地对人好。刘敏说想吃城南那家的酸辣粉,他骑摩托去买,回来怕凉,饭盒揣怀里,烫得胸口红了一片。刘敏说喜欢茉莉花,他就买了一盆放在店里窗台上,结果浇水浇多了,花没养活,他还懊恼了好几天。

刘敏对他也温柔,见面会给他擦擦袖口上的灰,会提醒他少抽烟。只是她有一点让周海生想不明白,她太怕亲近了。拉手可以,时间一长她就把手抽走。周海生想搭一下她肩膀,她身子会明显僵住。周海生开始心里别扭,可又觉得姑娘家害羞也正常,反倒更觉得她本分。

半年后,两家把婚事定了下来。彩礼、三金、酒席,一样没少。刘敏她妈赵美琴是个会算账的人,彩礼谈了好几回,徐桂芳虽不痛快,可想着儿子喜欢,也就咬牙答应了。周海生拿出这些年攒的钱,又添上母亲的积蓄,把婚礼办得体体面面。

婚礼那天,周海生穿着深蓝色西装,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刘敏穿着白婚纱走过来时,他眼睛都红了。他心里想,以后这就是我媳妇了,我得让她过好日子,不能叫她受委屈。

酒席一直闹到晚上十点多。亲戚朋友散了,周海生带着刘敏回了新房。那是县城老小区的一套两居室,床头贴着大红喜字,桌上摆着花生红枣,屋里到处都是喜庆的样子。

周海生喝了酒,心里热乎。他坐到床边,轻轻去搂刘敏的肩膀。可手刚碰到她,她就猛地往后一缩,脸色一下白了,眼神里不是害羞,是怕,是那种人被吓狠了才会有的怕。

周海生愣住了。

他说:“小敏,怎么了?”

刘敏低着头,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海生,我还没准备好,能不能先别……”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周海生头顶浇下来。酒醒了一大半,心也凉了。他想起处对象时她一次次躲开,想起婚礼上她有点飘的眼神,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不是没脾气的人,只是平时憋着。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说:“没准备好,为什么要结婚?”

刘敏哭了,哭得没声音,眼泪一颗颗掉在裙子上。她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只会摇头。

周海生看着她哭,心里更堵。他等了几秒,也许是五秒,也许更久,最后弯腰把行李箱拖了出来,胡乱塞了几件衣服。

刘敏慌了,抓着他的胳膊说:“海生,你别走,你听我说,我不是不愿意……”

周海生把她的手掰开,说:“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再来找我。”

他拖着箱子出了门。赵美琴从客厅追出来拦他,说小敏就是胆小,让他多担待。周海生一句话没听进去,下楼,上车,一脚油门开出了小区。后视镜里,赵美琴站在楼道口喊他,越喊越远。

那晚回到家,徐桂芳看见儿子拖着箱子回来,吓得半天说不出话。周海生只说两个人闹了点别扭,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后来他又回去过,也试着跟刘敏过日子。刘敏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什么都做得周到,可两个人就是不像夫妻。夜里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看不见的墙。周海生翻个身,她都会紧张得停住呼吸。有一次半夜他起床倒水,刘敏吓得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冷汗。

周海生心里难受,也憋屈。他问过她到底怕什么,刘敏只会哭,说对不起,说她会改。可一年过去,什么都没变。

最后还是周海生先撑不住了。那天晚上刘敏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忽然说:“刘敏,咱俩离婚吧。”

刘敏手里的碗掉进水槽,脸一下白了。

她哭着求他再给一次机会,可周海生太累了。他说:“我等了你一年,可你始终不肯往前走一步。咱们别互相折磨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民政局门口,刘敏拿着离婚证,低头说:“那我走了。”

周海生说:“嗯。”

那一个“嗯”出口,他心里空了一下,可还是没回头。

之后的三年,周海生把自己埋进汽修铺。白天修车,晚上盘账,累了就在办公室眯一会儿。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推了。嘴上说没遇到合适的,心里其实是不想再折腾。他以为自己早把刘敏放下了,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周海生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刹车片,手机响了。电话那头是个女人,自称孙丽萍,说是刘敏的表姐。

周海生皱了皱眉:“有事吗?”

孙丽萍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发哑:“海生,小敏疯了。”

周海生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孙丽萍说,刘敏离婚后去了南方打工,后来被家里催着又嫁了人。那男人叫徐志刚,表面老实,背地里好赌,输了钱就喝酒,喝完酒就打人。刘敏怀孕六个多月时,他半夜回家要钱,刘敏不给,他一巴掌把她打倒,肚子撞到茶几角上,孩子没保住,人也差点没救回来。

更狠的是,医生说她以后很难再有孩子。徐志刚嫌她晦气,没多久就跟她离了婚,把她送回娘家。

从那以后,刘敏就不正常了。白天坐着发呆,夜里忽然往外跑,谁也拦不住。她谁都不认,就念叨周海生的名字。有一回下大雨,她光着脚跑到镇上车站,缩在候车室角落里,浑身湿透,嘴里还说:“海生在等我,我要去找海生。”

孙丽萍说:“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医生说,也许你去看看她,她能有点反应。海生,我知道这事不该麻烦你,可她现在只记得你。”

周海生坐在车间地上,半天没说话。外头开始落雨,雨点打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响。他眼前全是刘敏从前的样子,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笑的姑娘,那个新婚夜哭着说没准备好的女人,还有离婚那天低着头走远的背影。

几天后,他还是去了市里的精神卫生中心。

医院在城郊,灰色楼房,窗户上装着铁栏杆。周海生跟着护士走到病房门口,手心全是汗。赵美琴也在,三年不见,她老得厉害,头发白了大半,看见周海生时嘴唇抖了抖,半天只说了一句:“海生,你来了。”

病房里,刘敏坐在靠窗的床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头发剪短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周海生差点没认出来。

赵美琴轻声说:“小敏,你看谁来了。”

刘敏慢慢转头,眼神散着,像隔着雾看人。她盯着周海生看了很久,忽然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说:“海生,你回来啦。”

周海生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掉泪。

他说:“嗯,我来了。”

刘敏立刻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像怕他再走。她一会儿问他吃饭没有,一会儿说家里还有酸辣粉,一会儿又低声说:“你别生气,我这次准备好了。”

周海生听到这句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后来他才知道,刘敏十八岁那年曾出过一件事。她去亲戚家玩,傍晚经过一条巷子,被一个醉汉堵住欺负。幸好有人路过,她才逃出来。可这事被家里压下去了,没人带她去看医生,没人让她好好哭一场,只告诉她别说,传出去不好听。

所以她一直怕男人靠近。不是嫌弃周海生,也不是心里有别人。她是真的怕,怕到说不出口。

知道真相那天,周海生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半夜。他想起新婚夜那五秒钟,想起自己拖箱子离开的声音,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终于明白,刘敏那时候不是不想解释,是根本说不出来。

再后来,周海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吃惊的决定,他要把刘敏接出来,自己照顾。

周海亮骂他糊涂,说那是个病人,不是养几天就能好的。徐桂芳也哭,说他好不容易从那段婚姻里走出来,怎么又往回跳。可周海生说:“妈,我不是图什么。我就是觉得,要是不管她,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他租了个带小院的房子,院里有棵桂花树。他把屋子重新刷了墙,买了新被子,窗台放了绿萝,院角栽了月季。然后在一个晴天,把刘敏接回了家。

刚开始的日子很难。刘敏怕生,怕响动,夜里常常做噩梦,哭着喊不要打我。周海生就一遍遍抱着她,说没事了,我在呢。有时候她犯病,抓伤他的脸,清醒后又吓得缩在床角道歉。周海生从不怪她,只是给她擦手,哄她睡觉。

他每天按时给她吃药,带她晒太阳,陪她去复查。刘敏一点点好起来,先是能安静吃完一碗面,后来能帮他递工具,再后来能跟着徐桂芳学包饺子。她脸上慢慢有了肉,眼神也清亮了。

有一年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刘敏站在树下,忽然问他:“海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海生愣了愣,说:“因为你是我媳妇。”

刘敏低声说:“可我们离婚了。”

他说:“证是离了,可我心里没离。”

刘敏眼圈红了,靠在他肩膀上,很久才说:“那你以后还走吗?”

周海生握住她的手:“不走了。这回你赶我,我也不走。”

半年后,刘敏恢复得越来越好。王医生说可以慢慢减药,只要继续稳定生活,情况会越来越好。周海生听完,背过身在厨房里偷偷哭了一场。

再后来,他买了一枚素圈金戒指。没有钻,也没有花纹,就是简简单单一枚金戒指。他在饭桌前打开盒子,对刘敏说:“我们复婚吧。这一次,我好好陪你走。”

刘敏哭着点头,把手递给他。戒指戴上去有点松,可她看了又看,舍不得摘。

复婚那天没有大办,只请了两家亲人吃饭。徐桂芳把压箱底的金镯子拿出来给刘敏,赵美琴拉着她的手哭着道歉。周海亮端着酒杯说:“往后谁都别提过去了,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现在他们还住在那个小院里。桂花树一年比一年开得旺,刘敏学会了做桂花糕,还开了个小小的烘焙工作室。周海生的汽修铺交给徒弟看着,他不用天天守在那里,早上陪刘敏买菜,晚上陪她在院子里喝茶。

有时候刘敏还是会在梦里惊醒,周海生就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在。”

她听见这两个字,就慢慢安静下来。

周海生常想,人这一辈子,很多路一开始走错了,不代表后面就全毁了。只要还有人愿意回头,愿意伸手,愿意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慢慢说完,日子就还有重新过好的可能。

他现在每天醒来,看见刘敏睡在身边,看见她手上那枚普通的金戒指,心里就踏实。风风雨雨绕了那么大一圈,最后还能一起坐在桂花树下吃一块她亲手做的糕,他觉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