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观塘裕民坊的一栋高层住宅楼宅单元门口，86的潘子政戴着玉扳指、摇着蒲扇，坐在他的算命摊前。他退休后摆了这个摊子，打发时间。现在年纪大了，偶尔还摆一下。
潘子政有副好相貌，鼻直口方下颚丰满声若洪钟，是典型的南人北相。躲过子弹、经历过沉船、当过冒牌蛇头，靠这幅好相貌潘子政于1968年从广州偷渡香港，成功定居。香港的生活并未如他年轻时想的打出一片天地，但他觉得，能留在香港生活安定，便已是好命。
1962年5月底6月初，广州爱群大厦下散步纳凉的人都在传"英女王生日，边境大开三天"，不少人跃跃欲试。22岁的潘子政却压根没当一回事——他不信，因为三个多月前，他才刚从边境死里逃生。
那是他第一次设法逃港。筹谋了半年多，他和朋友结伴而行，时间是1962年春节后。
斜挎的军用书包里装了衣服饼干，就是全部行李。他们先从广州坐火车到深圳，探望朋友，之后装作返回，却在樟木头就下了车。在当地一座铁路桥下等到夜晚，便沿着铁路往深圳方向走。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刚到平湖附近，就被边境巡逻的士兵喊住。他们不敢回话，撒腿就跑，枪声紧接着响了起来。"至少有两枪，感觉子弹就在我们身旁飞过。"潘子政回忆说，他们猫着腰跑了半个小时，躲进山里才稍稍喘口气。本想再往边境方向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走错了路，只能返回平湖，再坐火车回广州。
回家后那些日子，那两声枪响一直留在心上。但这并没有吓退潘子政去香港的念头，他决定——以后再也不走陆路了。
在边境挨枪子的事，潘子政心里早有准备，他有个朋友的妹妹，就在趟过深圳河时当场被击毙。但他还是想去香港，因为他向往那个"可以凭能力赚钱"的地方。
他对香港的最初印象，来自同父异母的大哥。大哥小时候在香港南华中学读书，后来考进香港大学。他对潘子政说，在香港可以凭智慧和能力可以打拼出一片天地。
潘子政是佛山南海人，出生时家境殷实。家里有田地，祖屋是中西合璧的青砖大屋，有花园、有鱼池。父亲那一辈在佛山南海官窑沙头村开医社、开酒楼。后来房屋、土地、产业全被没收，父亲服毒自尽。母亲靠做小贩养家，十几岁的潘子政也跟着挑担养家。
他在广州汽车技校毕业后留在广州，在西湾河建筑工地打散工——清理泥土、搬建筑废料，工作不稳定，非常辛苦。有时一个月能挣五六十块，比工厂工人月收入还高，但也有不少时候根本找不到活干。
因为成分问题，他在找工作上屡屡受挫。1962年逃港失败后，他在佛山动力机械厂做学徒，一年后工厂搬迁去韶关，他却因成分不好禁止调动，失去了这份工作。
连母亲也支持他去香港搏一搏。早年见过大世面的她，希望儿子有个好前途。
1967年12月，潘子政再次冒险。他通过蛇头安排，准备坐船去香港赤鱲角。"每人交五百块钱，这一大笔钱是我当时所有的积蓄。"
船从河南凤安桥下水。这座小桥位于今天海珠区工业大道北与洪德路交界处，横跨的河涌流入珠江。附近当年是农产品集散地——顺德的农民把蔬菜走水路运到这里卸货，去街市卖，再装瓦缸运回顺德。
他们搭乘一艘破旧木帆船，只靠风帆动力，帆是用面口袋缝的。船上多少人，潘子政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船舱里挤满了人，没法入睡。天没亮，船到珠海对开海面的淇澳岛时突然变天，起了大风浪。船左摇右摆，舱里开始渗水，惊呼声不断。船还没沉下去，就被驻守的边防军发现，救了上来，无人伤亡，全船人被遣返广州。
这次狼狈的行程，却被潘子政视为人生的转折点——因为在遣返拘留的路上，他结识了小何，后来他们合作，最终成功抵达香港。
何的父亲老何是民航公司的经理，他竭力主张潘子政与儿子再次放手一搏。遣返已经留下了案底，他们无路可退。
老何亲自张罗了他们的行动，在1968年，老何就有了融资众筹的方案：他找来一些愿意掏钱逃港的人，每人收取五百到一千不等的船资。筹来的钱买船和重金雇人开船。他没收潘子政的钱，但要求他答应一个条件——充当名义上的组织者。如果成功抵港，剩下的钱对半分；万一被抓，后果即便是枪毙，也由潘子政承担。
"我那时已经没有钱了，只能出卖自己。"潘子政答应了这个条件。
1968年农历新年过后，他们还是从凤安桥中午十二点上船，开到东莞樟澎，停在那里等到天黑再往香港方向走。船上有三十六个人，家里都有亲戚在香港。为躲过检查，大部分人在船舱里，甲板上只留五个人扮作货船。因为人多，船吃水很深，甲板上放满瓦缸做掩饰。
晚上出发后，船在珠江入海口遇到巡逻船，但顺利过关。第二天九点多，船到香港赤鱲角，大家一下船就拥抱欢呼——仿佛是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刻。
后来，一船人被送往湾仔水警处。警察盘问时，所有人一致指认潘子政是蛇头。他分辩，但警察不信，仍记入档案。其他人就地释放办了身份证，他却被送去域多利拘留所，关了七天后被亲戚保释出来。
潘子政的香港居民身份证签发日期是1968年3月，小何很守信用把剩下的钱分了一半给他。
定居香港后，潘子政用分到的钱做过生意，但接连失败。后来他在启德机场做维修工，还做过酒店锅炉工，最后在香港食物环境卫生署外包公司工作并退休。退休后2003年他63岁，在观塘裕民坊摆了个摊位，做代书堪舆算命打发时间。
潘子政记得，他被选中免费上船并充当名义蛇头，是因为老何请了广州第一堪舆学家给他看相——那位先生说潘子政的面相忠诚端正，可以胜任这个角色——即使在1967年，广东人依然信这个。
如今自己也干这行，他也知道自己"声若洪钟、丹凤眼、脸型轮廓饱满，这些都是尽忠职守的面相。所以我会被选中，所以我们能成功。"他开始相信，能赴港成功，自有命运的安排。
说到命格，他又比较懊恼，出发前，老何千万嘱咐他：逃港事成后，到香港一定先用分到的钱买房子，安生方可立命。他在一旁听得真切，却不以为然。后来生意失败，钱都败光了。而小何却听话在香港楼市低迷时买了房，后来价格一路飙升。"下巴不够翘是我相格不足的地方，所以抓不住机遇。虽然留在了香港，但晚年光景也就是一般。"
既信命，潘子政豁达起来，不再衡量舍命赴港的得失成败。他想，如今生活安定、家庭幸福，已是命运的眷顾和善意安排。
1962年春节后，22岁和一位熟悉香港的朋友，在平湖被边境巡逻士兵射击逃离，逃港失败。
1967年12月，27岁通过蛇头安排，从位于现在海珠区工业大道北与洪德路的交界处出发，搭乘的是一只破旧的木帆船，船在珠海对开海面的淇澳岛时沉水，人获救后被送回广州。
1968年3月，28岁仍旧乘船，终于到达香港赤鱲角，获得居留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