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架救护直升机降落在医院楼顶的停机坪。保温箱里,一颗刚刚获取的供体心脏静静地躺在冰水混合物中,塑料管路里残留的灌注液仍在微微颤抖。时钟的秒针每跳动一下,这颗心脏可用的窗口期就缩短一截。留给它的,只有短短几个小时。

这是一个每天都在全球各地上演的场景。供体器官严重短缺是器官移植领域最残酷的瓶颈,而把瓶颈勒得更紧的,正是时间。即使被包裹在冰块中,一颗离开人体的心脏、肝脏或肾脏,也只能存活区区数小时。时间一到,曾经可以拯救生命的珍贵器官就彻底报废,再没有移植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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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反复发生的遗憾,让医生们长久以来怀抱着一个听起来近乎科幻的梦想——建立器官银行。就像血库可以长期保存血液一样,如果人的器官能够在体外安全地储存数天、数周、数月,甚至更久,整个移植体系将被彻底改写。医生们将有时间对器官做更全面的检测,可以在更庞大的数据库中寻找最匹配的受体,还可以跨州、跨国运输,让每一枚器官都流向最能受益的那个人。

然而,冰冷的现实是:想把器官冻存起来,难如登天。一旦冰晶在组织内部形成,器官基本就宣告报废。那些锋利的冰晶会刺破细胞膜、挤压血管网、破坏精巧的组织结构,让器官彻底不可用。多年来,这个看似不可逾越的障碍并没有劝退一批又一批的研究者。他们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撞上同一堵墙,却在接连的失败中,一点点凿出了裂缝。

在众多尝试路径中,有一条已经在生殖医学中大放异彩——那就是超快速深低温保存,它有一个更专业的名字:玻璃化冷冻。这套技术的原理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将细胞快速降温到零下196摄氏度,冷却速度之快,让细胞内的水分子根本来不及形成结晶,而是直接进入一种类似玻璃的非晶态。如今,人类卵子、精子以及胚胎的玻璃化冷冻早已是常规操作,把生殖细胞在不到两秒钟内从常温抛入液氮,几十年后解冻依然可以正常使用。可是,一旦把目标从几个微小的细胞换成拳头大小、布满血管网和多种细胞类型的完整人类器官,这套办法立刻失灵。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成功地将整个人体器官进行玻璃化冷冻再复温后用于移植。

不过,在器官移植的战场之外,却有另一群人出于截然不同的目的,率先把人体的一部分推进了零下一百多度的极寒深渊。美国老年学家斯蒂芬·L·科尔斯就是其中一位。他生前参与衰老研究,离世前做了一个极不寻常的决定:把自己的大脑冻存起来。2014年科尔斯去世后,他的遗体被迅速送往亚利桑那州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一家人体冷冻机构。在那里,一个技术团队摘下了科尔斯的头部,向脑血管内灌注了防冻化学保护剂,随后将他的大脑从头骨中取出,并最终降温至零下146摄氏度。

多年以后,科尔斯的老友、低温生物学家格雷格·法伊对保存下来的大脑组织片段进行了研究。他观察到,那些在冷冻过程中曾经皱缩的脑细胞,在复温后竟然“弹了回来”。不过,这种形态上的恢复并不意味着细胞还活着,更不等于有朝一日真的能让这颗大脑重新“开机”。德克萨斯农工大学的马修·鲍威尔·帕姆当时面对这一发现直言不讳:“那些神经元可能有成百上千种方式早就死透了。”

法伊和鲍威尔·帕姆的这场隔空对话,恰好映射出器官低温保存领域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线之争。一条延续了人体冷冻的思路,希望借助化学防冻剂的魔法,让器官在极度冰冷的低温中安然沉睡,等到未来某天魔幻般地苏醒。另一条路线则要克制得多,它的目标不是把人一脚踢进零下196度的液氮罐,而是只比冰点多降那么几度,让器官进入一种“超冷”但不结冰的状态,从而把窗口期从几个小时硬生生拉到数天。鲍威尔·帕姆本人,就是后一条路线上走得最远的探路者之一。

他和同事们在猪身上完成了一项被同行形容为“里程碑式成就”的实验。猪的器官大小与人类相近,常被用作移植研究的模型。研究团队将猪的肾脏成功“超冷”到了零下4摄氏度,并在这个温度下保存了数天。更重要的是,这些经过超冷保存的肾脏随后被移植回猪体内,而且活了下来。当把这些猪肾与那些单纯被搁在冰块上的猪肾放在一起比较时,鲍威尔·帕姆团队发现,超冷保存的肾脏表现明显更好。

这个结果之所以让人兴奋,不仅是因为把几小时延长到了数日,更在于它走了一条出奇简单的路。鲍威尔·帕姆的方法并不依赖复杂的防冻化学药物,也就绕开了冷冻保护剂本身可能带来的毒性困扰。当然,这不等于化学路线被封死了。许多其他团队仍在调配各种化学鸡尾酒,试图找到一种配方,能让器官在比零下4度低得多的温度下安全驻留。一旦这条路走通,器官的体外寿命将从“天”直接跃向“周”甚至“月”。

从卵子和胚胎的玻璃化,到科尔斯的头颅,再到鲍威尔·帕姆的零下4度猪肾,一条技术演进的轨迹逐渐清晰:器官银行这个梦想,正在从遥不可及的科幻一步一步踩出确切的脚印。猪肾的成功告诉我们,即使不使用极端低温,哪怕多争取几天的缓冲时间,也能让移植流程发生质变。未来某一天,当医生推着推车走进一间灯光恒定的器官储存库,从一排排处在超冷或深低温状态下的器官中,从容地为一个等待了数周的病人挑出最完美的那一颗肾脏、一叶肺或一颗心脏时,人们回望今天这个还要靠冰块和直升机狂奔的夜晚,或许会想起那几只在零下4度中睡了一觉又活蹦乱跳的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