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届FIRST青年电影展
「导筒」特别报道
在今年的FIRST主竞赛单元中,《七分熟》带来了一股独特的坦诚气息。
导演张歆将自己的博士毕业焦虑、育儿日常与职业困境一并揉进剧本,用虚构与非虚构交织的方式,呈现了一位四十岁女性在家庭、身份与自我之间的拉扯。
首映过后,有男性观众看哭,也有观众直言“太吵了”——这种不同的反馈,恰好印证了影片触及了某种真实的痛感。张歆说,她想做的很简单:把属于妈妈群体的日常经验带到公共视野里,让没经历过育儿生活的人,能看到养小孩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她也说,创作时最重要的事,是把人物当成完整独立的人去写,而不是当成一个被观看的女性。
在这篇导筒对导演张歆的专访中,我们和她聊了聊“七分熟”背后的创作逻辑、低成本独立制作的务实选择,以及她对当下国内女性电影环境的观察。
目前,《七分熟》FIRST主竞赛的观众选择荣誉排名,以及微博场刊评分中均位列第一。
张歆
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硕士、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博士,2015年第九届FIRST电影展初审评委;2016年新片场NEW ERA青年电影季评委;金立广告《给妈妈的信》(2016)编剧 ;《一个新的情绪》(2024)艺术指导/表演指导;《七分熟》(2026)导演/编剧/主演;鲁迅美术学院剧作特约教师
采访/编辑:王晨宇
卸下社会预设,她在影像里重构女性的多元样貌
采访正文
引言:《七分熟》剧情简介的最后一句是“女人四十,生活会是几分熟?”。这是张歆自编自导自演的首部长片,故事带着她本人的生活底色,讲述四十岁女性在家庭、身份与自我之间的拉扯。她把自己身上那些坚韧、脆弱与勇气的时刻,坦诚地铺在了观众面前。
在张歆动身前往FIRST之前,我祝她玩的开心,她说自己的三个愿望——独立电影获得曝光、进入公共讨论的空间、建立起导演的身份——都已经实现了,她已经很开心。
导筒:对你而言,七分熟具体指向什么?
张歆:好多采访都会问到“七分熟”的含义,其实最开始定下这个名字,我就没把它只当成一个描述人生阶段的标签,它不只是一种人生状态,更是一种面对生活的态度,是一种人生哲学。
很多人听到片名,会下意识对应到四十岁这个年龄节点,觉得人到中年大概就是七分熟的状态,但我心里的落点其实不在这里。当初和海报设计师聊创意的时候,他也特别认可这个概念,后来还在小红书上分享过海报的创作思路,整个视觉调性都是围绕七分熟的内核来做的。
我一直有个很真切的感受:人站在当下的任何一个时刻,都会觉得此刻的自己是成熟的,做出的决定是深思熟虑、绝对正确的。可只要时间往前推一点,半年、一年,或者三五年后再回头看,很多当初笃定的选择、认准的道理,想法可能就完全变了。但有意思的地方也在这里。你不能因为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推翻现在的认知,就索性不做选择、不往前走了。恰恰相反,哪怕清楚这份“成熟”是有局限的,放在未来看或许还带着几分青涩,我还是觉得人要在当下拼尽全力,笃定地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导筒:影片脱胎于你读博期间一边带孩子一边写作的阶段,当初创作的源点从何而来?
张歆:片子里的故事,设定在博士答辩前后那段日子,讲的是毕业前、还在准备答辩那段时间的状态。但真正开机拍摄,已经是我拿到博士学位半年之后了。那半年的现实经历,也反过来给故事补了很多实在的内容。
那半年我在事业上遇到了挫折,原本洽谈的高校入职最终没谈成。没谈拢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想留在大理,方便照顾孩子、兼顾他的教育规划。职业发展对地域的要求,和我想守住的生活凑不到一起,自然生出了矛盾与戏剧张力。
换个角度想,如果我是单身状态,哪怕学校位置偏一点,住在离市区远的大学城,我觉得都算不上多大的困难。只要真的想进这所学校,总归是能去的。可一旦有了家庭的牵绊,要考虑孩子的成长和教育,这件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真正的矛盾其实藏在心里。一边是想陪着孩子长大、守好当下生活的执念,一边是放不下职业发展、想做出点成绩的欲念。为了留在大理,我主动放弃了一些机会,可真做出让步之后,心里又总觉得不甘心,没法彻底放下另一边的想法。
这种内心的拉扯攒到一定程度,反而催生出很强烈的创作欲望,我没多犹豫就很快启动了这部片子。这些真实存在的矛盾和拉扯,让整个故事有了足够的张力,也藏着很多可以展开的戏剧空间。
导筒:这是一部带着强烈自传色彩的作品,在剧本阶段,你对真实生活做了哪些取舍或改编?
张歆:故事是在真实生活基础上做了改编的,素材基本都取自当时的生活主线。那阵子我的日常核心就两件事,带孩子和读博。偶尔去咖啡厅坐坐,或者和朋友出门喝两杯,都只是生活里的小插曲,和大家上班间隙抽空喝杯咖啡没什么两样,算不上生活的主干,创作时的素材基本都围绕这两条主线来挖掘。
真正落笔写剧本的时候,我们做了不少取舍。比如和朋友相处的很多细碎内容就拿掉了。还有真实的育儿日常,远比片子里呈现的要琐碎繁杂得多,那些太过冗长重复的部分,我们也都一一去掉了。
片子放映之后,观众的观感差异还挺明显的。有过育儿经历的妈妈们,大多觉得内容很真实,很有代入感。但没养过小孩的观众,不少会觉得里面的场景太吵闹,甚至有人调侃这是现实主义恐怖片。
其实对妈妈群体来说,这种状态早就习以为常。孩子的存在会把完整的时间拆得七零八落,哪怕他去幼儿园的时候能松口气,只要他回到家,不管你是在赶工作进度,还是难得和朋友喝酒庆祝,随时都可能被打断。我们早就适应了这种碎片化的日常,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出现这样的观感差异,说到底还是每个人的生活经验不同。我们做这部片子,也是希望能把这类属于妈妈群体的日常经验带到公共视野里,让没经历过育儿生活的人,能实实在在看到养小孩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
导筒:这部电影探讨了不同的身份,在这种探讨下,你最想给观众传递的是什么?
张歆:片子放映之后,观众的反馈分化还挺明显的,大致分成两拨。一拨人能完全接住我的表达,能看懂我想讲的内核。人活在社会里本来就同时承担着很多身份,在家庭里、在社会上、在朋友眼中,各有各的角色,每一个外界贴的标签,都只是我们众多身份里的一部分。
但很多标签背后,都带着无形的社会期待。比如成为妈妈之后,外界会默认你该是什么样子。提到高知女性,又有一套固化的想象。就连女导演这个身份,也会有人先入为主地觉得你总在讲女性议题,好像这样不对。各种各样的标签套在人身上,每一个都带着预设的评判标准。
我想表达的是,这些身份都是我们的一部分,但怎么在这些身份里活着,该由我们自己说了算。我创作的初衷,就是想打破这些刻板印象。做妈妈不只有一种模板,她可以有自己的选择。读博士也不是非得天天戴着厚眼镜闷在书房苦读到深夜,她也可以出门玩乐、有自己的生活。只要把分内的事做好,用自己最舒服的方式去生活,所有身份都该先从人的角度去看待,而不是照着社会给的固定定义去套。
另一拨观众的反应刚好相反,甚至会理解出和我本意完全相反的内容。我看到过一些差评,说主角太自私,说她对孩子、对母亲的做法有问题。我倒不觉得这是恶意攻击,更像是他们被内容刺痛了。说到底,这些评价还是在用对妈妈、对女儿的固有标准去要求角色。而我这部片子想反对的,恰恰就是这种刻板的要求。
导筒:这次以导演的身份交出首部长片,这个身份转变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张歆:这代表我又一次在不被定义的状态里,找到了一条新的路,新的生活方式。陆续去过不少学校代课,我特别喜欢给学生讲课的感觉。讲课是一个持续输出的过程,要想给学生讲透内容,自己就得不停吸收新东西,保持输入的状态。这种节奏会推着我一直学习、一直往前走,我很享受这样充实的状态。
我心里慢慢摸索出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解法。当暂时没有一个外界认可的稳固社会身份时,我就通过拍这部片子,给自己搭建起一个新的身份,也就是导演。有了完整的创作经历和导演身份之后,我可以接着做创作,拍出更多想表达的故事;同时也能带着自己的学术背景,加上实打实的创作经验,再回到学校和学生交流。
这就是我给自己预想的未来的路。拍这部电影,一方面承载了我自己的表达,能借着作品和观众探讨一些真实的生活问题;另一方面,它也实实在在回应了我生活里的诉求,帮我为自己想过的生活,慢慢铺出一条可行的路径。
导筒:影片刚在 FIRST 完成首映,首映结束后你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和你出发前预想的状态有差别吗?
张歆:首映结束后的感受,和出发前预想的确实不太一样。出发之前,我对自己的剧作是满意的,最终成片里的情感也足够真挚,但心里还是揣着不少顾虑。
原本我们预判片子的受众会更偏向中年女性和妈妈群体,之前没大面积给外人看过成片,所以特别担心两类观众的接受度。一类是男性观众,不确定他们能不能接住片子里细碎的日常情绪,会不会觉得内容和自己距离太远;另一类是没有婚育经验的年轻女性。另外我也清楚,国内当代女性主义发展势头很猛,但内部观点其实特别分裂,极端的、温和的,不同立场之间常有分歧,不同观众对同一段内容可能会有完全相反的解读,这些都是出发前我心里没底的地方。
真正首映完,结果比预想的要好很多,现场就收到了不少男性观众的正面反馈。后来看豆瓣和小红书的留言,也有很多男性观众主动留言,说自己全程看进去了,甚至跟着剧情看哭了。这对我来说是特别大的创作鼓舞。
其实写这个角色的时候,我没有把她当成一个被观看的女性来写,而是把她作为一个有主体性的独立个体去塑造。就像我们小时候看英雄电影,女性观众也会自然代入男性主角,不会去代入那些被凝视的花瓶角色。现实里的普通女孩不会个个都像银幕上的美女,大家更容易共情那个主动掌控故事的主角。创作时坚持把人物当成完整独立的人去写,反而能打破性别带来的壁垒,让更多不同的观众都能走进故事里。
导筒:这部片子的拍摄团队、制作规模是怎样的?作为一部低成本独立首作,你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优先保证了哪些创作上的表达?
张歆:这部片子是典型的小体量独立制作,整个拍摄团队加起来只有12个人,启动成本也很低,大概几十万的规模。从项目一开始我们就清楚,有限的预算和人力撑不起标准化的工业化制作,所以在创作和拍摄路径上做了很明确的取舍。
我们选择虚构与非虚构结合的方式,用真实人物出演片中对应的角色。这么做一方面确实受限于经费,不用额外邀约专业演员,能省下不少制作成本;另一方面也能最大限度压缩筹备周期,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拍摄,让整个项目能顺利推进。团队里每个人都身兼数职,整套工作模式都往灵活、高效的方向调整。
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我们把所有创作重心都落在了内容上。最核心的要求,是保证剧作的流畅度、叙事表达的准确性,还有表演的真实自然。对我们来说,技术层面的精致感是次要的,先把故事讲圆、把整体节奏把控到位,才是最关键的事。只要观众能看得进去,能完整地看完整个故事,那我们想通过片子传递的观点、想探讨的问题,就能顺利推到观众面前,和大家展开真正的交流。
对低成本独立创作来说,这是很务实的选择。不用强求面面俱到的工业质感,也不用盲目追求制作上的排场,把核心的内容做扎实,让故事拥有打动人的力量,一样能完成创作的初衷。
导筒:为什么会选择在云南拍电影?近年云南走出了一批很优秀的电影人,您觉得这会成为一种语法吗?
张歆:我拍《七分熟》之前还没和云南本地的创作者建立连接。直到这部片子拍完,我把制片人找过来,之后大家就持续合作,陆续启动新的拍摄项目。我也会去其他导演的片子里帮忙,打磨剧本、做表演指导,偶尔也客串出演角色。
当初《七分熟》的剧组里,现在已经走出了四位导演。大家在云南范围内互相搭伙拍戏,我们的制片人也从武汉搬到了昆明定居。一来二去,我就和整个云南的创作圈子连上了。这是个规模不大、相对独立的小群体,大家持续产出作品,状态有点像电影新浪潮鼎盛时期,互相帮衬着完成对方的片子,在不同项目里承担不同的角色。
我们没有形成统一的创作风格,每个导演想讲的内容不同,追求的影像质感也不一样。但在互相配合的过程里,大家都有不少收获。自己做导演的时候,整个项目围绕个人表达推进;去协助别人的时候,就能接触到不一样的想法和创作方式,一边观察一边学习,试着融入对方的节奏。等回头再做自己的作品,思路和手法肯定会和第一部有所不同。
我们一直保持着紧密的合作,产出效率很高,作品质量也稳定,拍出来的片子基本都能入围电影节。虽然待在远离行业中心的地方,但也因此拥有了很大的创作自由。大家一直坚持低成本制作,制作模式上有共通之处,但每部片子的最终风格,还是完全跟着导演个人的审美走。这种身份切换的过程,也让我们学会放平姿态,习惯从导演的核心位置退下来做辅助工作,心态会更平和,对长期创作很有好处。
至于为什么大家都聚在云南,我也说不准具体原因。可能就是我们这群人喜欢待在这里,偏远地方资源虽然少,但自由度更高,人也更随性。想做事的时候说干就干,闲下来就凑在一起玩,打台球、喝酒、看电影,看完了各抒己见争论不休,真到合作的时候又格外默契。到底是这片土地的特质,还是刚好这群人凑在了一起,或许以后可以去梳理。
导筒:近年国内女性题材的独立电影越来越多,也有不少像你一样从自身经验出发的女性创作者。你怎么看当下国内女性电影的创作?独立女性电影进入公共讨论,最难的是什么?
张歆:我觉得当下国内女性独立电影的创作环境是变好了。首先是拍摄门槛降低了,现在拍摄介质很自由,哪怕用手机都能拍电影。放在以前用胶片拍摄的年代,普通人启动一部片子难度很大,现在技术发展,包括AI的便利,把这层壁垒打破了。再加上经过这么多年中国电影的发展,靠着前辈创作者的持续铺垫,私人化的影像和个人经验,已经可以拿出来作为公共讨论的文化资源了。早些年,这种偏向私人的讲述可能会被认为不够正统,现在的环境已经包容很多,私人表达是被接纳的,能承载这类表达的场域也比以前丰富。
大家最近都在说整个电影行业大环境不好,那是商业电影赛道的情况,和我们这种小成本独立创作不是一个范畴。至少在独立创作这块,现在的环境是比以前好的,真想表达、想拍东西,实现起来要容易很多。到最后核心的问题反而落回了创作本身,就是你到底要拍什么,以及要怎么去拍。
至于独立女性电影进入公共讨论最难的部分,我觉得是怎么把私人化的个人经验,转换成能被大众接住的公共文化资源,这中间需要方法和路径。有些创作者的讲述方式会让观众产生抵触,觉得没法理解你的内容。毕竟中国地域太广,圈层划分也多,每个人的生活经验相差很大,人很难共情自己完全没经历过的生活。怎么把自己专属的感悟、把别人没见过的生活状态,处理成观众看完能理解、能共情的内容,这个转化的过程,最终要靠创作技术来解决。
导筒:影片从“女人四十,生活会是几分熟” 这个叩问开始,始终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你自己对这个问题有新的答案了吗?你会给当下的自己打几分熟?
张歆:到现在再回头看这个问题,我的答案还是接着往前走。我一直很喜欢七分的状态,就像常说的事不做绝、话不说满,做人做事都给自己留一点余地。很多人问过为什么不是八分、九分,在我心里七是个很妙的刻度,有点像黄金分割点,自带一种美感,很有意境,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很温柔的祝福。人生能握在手里的有七分,就已经很不错了,不是只有拿到十分才算过得好。
我们其实一直在重新定义很多生活的标准。以前总觉得要出人头地、要做英雄才算活得成功,现在大家也会讨论,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难道就不行吗。社会的文化一直在变迁,人们对很多熟悉的概念、熟悉的评判标准,都在慢慢给出新的解释,没有什么定义是一成不变的。
老话说太满则易损,有七分的成色,留三分的余地,在我看来是很舒服的人生状态。当然,留余地不代表松懈躺平,人还是要努力的去选择和拥有你想过的生活。
只要真的认认真真付出过,最后人生到底能算几分熟,其实反而没那么重要了。过程里的用力和认真,比最终那个刻度数字要重要。
2026FIRST青年电影展系列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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