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陈辉那年,我刚满二十二。
西湖边一家酒吧,朋友拽我去的。我平时不喝酒,就坐在角落喝柠檬水。他走过来,用带口音的普通话问我,能不能坐这儿。
我抬头,愣了两秒。
黑,真黑。黑得像刚从煤矿里爬出来,只剩眼白和牙齿亮得晃眼。他咧嘴笑,牙齿整整齐齐,像一排白贝壳。
“我叫陈辉。”他说。
我后来才知道,他本名叫什么穆罕默德·什么·什么,一长串,他自己都嫌麻烦。来中国第一年,找了个中文老师,老师说你这名字太绕口,我给你取个中文名吧。问他想要什么寓意,他说想要光明。老师想了想,说那就叫陈辉,辉是光辉的辉。
他挺喜欢,就一直用着。
那天晚上他坐我旁边,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林小雨。他念了两遍,说好听,像下雨的声音。
我笑了,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他问我在杭州干嘛。我说刚毕业,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他说巧了,他也在做外贸,不过是自己干,从义乌进货发回非洲卖。
“什么货都卖?”我问。
“什么都卖。”他掰着手指数,“假发、手机配件、衣服、鞋子、锅碗瓢盆。那边缺这些东西,中国造得便宜,运过去翻好几倍。”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亮的,像在讲什么了不起的事业。我当时觉得这人挺能折腾,一个人跑到中国来,语言不通,硬是把生意做起来了。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他头像是一张自拍,站在西湖边,笑得跟傻子似的,背景是断桥。
他追我追得很直接。
第二天就发消息,问我下班有没有空,想请我吃饭。我说加班。他说那改天。第三天又问,我说约了朋友。第四天还问,我不好意思再拒绝,就答应了。
吃的火锅。
他不太会用筷子,夹毛肚夹了好几次都滑掉,急得满头汗。服务员看不下去,给他拿了个漏勺。他不好意思地笑,说自己筷子功夫还是不行。
我问他在中国待多久了。他说三年了。我说三年还不会用筷子?他说平时一个人吃饭,都用勺子,没人教他。
那顿饭吃得挺开心。他话多,什么都聊。说他老家在喀麦隆,家里七个兄弟姐妹,他排老四。说那边天气热,一年到头都是夏天。说他第一次来杭州是冬天,冻得差点买机票回去。
“后来怎么没回去?”我问。
“因为钱。”他倒是坦诚,“这边赚钱比那边容易。再说,我觉得中国挺好的,什么都方便,手机一扫就能付钱,半夜出去也安全。我们那边,天黑了我都不敢随便出门。”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打车到小区门口。他非要下车,看着我进了楼道才走。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路灯底下,黑得跟影子似的,冲我挥手。
那之后他开始天天找我聊天。早安晚安,吃了没,累不累。我一开始觉得有点烦,后来慢慢习惯了。哪天他不发,我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妈知道我在跟一个黑人交往,差点没气晕过去。
“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她在电话里喊,“找个什么人不好,找个黑人?”
我说他人挺好的,对我好。
“好有什么用?”我妈说,“你以后生个孩子黑的,走出去人家怎么看?你受得了那眼光?”
我说还没到那一步呢。
“到了那一步就晚了!”我妈嗓门大得我耳朵疼,“我跟你说,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以后别回这个家。你爸心脏不好,你别把他气出个好歹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哭了半天。
陈辉打电话来,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感冒。他说他过来看我,我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过了半小时,有人敲门。我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药和一兜水果,跑得满头汗。
“你怎么来了?”我愣住。
“你说感冒了,我不放心。”他把东西递给我,“这个药是我上次感冒医生开的,效果很好。水果补充维生素。”
我接过东西,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他慌了,问我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去医院。我说不是,是因为我妈。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妈是不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我点头。
他叹了口气,说意料之中的事。说他刚来中国的时候,走在大街上都有人盯着他看,像看怪物。去义乌进货,有的老板看见他转身就走,以为他是来骗钱的。他早就习惯了。
“但是小雨,”他看着我说,“我不怕别人怎么看。我就怕你扛不住。”
我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扛住。
他说没关系,慢慢来,他不催我。
那之后我们冷战了一段时间。不是吵架,是我刻意疏远他。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想想清楚。
他发消息说,我不会打扰你,但你有事随时找我。
隔了三天,他又发了一条:今天路过你公司楼下,买了杯奶茶放在前台,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下楼去看,真有杯奶茶,还热着。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这人怎么这样,明明我都躲着他了,他还惦记着给我买奶茶。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谢谢。
他秒回:不客气,你嗓子还疼吗?
我说不疼了。
他又回:那就好。
就这么几条消息,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后来我主动约他出来,说想聊聊。我们去了第一次见面的那家酒吧,还是坐在角落。
我跟他说了我妈的担心,说了我怕别人眼光,说了我觉得压力很大。
他听得很认真,从头到尾没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说:“小雨,你想听我的想法吗?”
我说想。
他说:“第一,你妈担心的是实际问题,我能理解。但我会努力赚钱,让你过好日子,不让你吃苦。第二,别人眼光这个事,说实话,你跟我在一起,肯定会有人指指点点。这个改变不了,只能你自己想开。第三,你要是觉得压力太大,我们就分开。我不会怪你。”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谈一笔生意,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
但我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在抖。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人挺可靠的。他不跟你画大饼,不跟你喊口号,就是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跟你讲清楚,让你自己选。
我说那试试吧。
他愣了一下,问试什么。
我说试着在一起。
他嘴咧得老大,笑出声来,露出一口白牙。旁边桌的人都往这边看。他赶紧捂住嘴,小声说不好意思,太高兴了。
我们正式在一起了。
消息传出去,我朋友圈炸了。有人私信问我是不是真的,有人发了一长串问号,有人什么话没说直接把我删了。
我闺蜜小周倒是支持我。她说你开心就行,管别人干嘛。但她补了一句,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走一步看一步。
我妈那边比我想象的更难搞。她知道我们真在一起了,直接杀到杭州来。进门看见陈辉,脸黑得比他还厉害。
“你给我出去。”我妈指着门口对陈辉说。
陈辉站起来,鞠了一躬,说阿姨好。
“别叫我阿姨,我不是你阿姨。”我妈看都不看他,“你走不走?不走我走。”
我让我妈坐下,好好说话。我妈说没什么好说的,要么他走,要么她走。
陈辉说阿姨,那我先走,您跟小雨好好聊。
他穿上鞋出门了。我听见脚步声下了楼梯,越来越远。
我妈坐在沙发上,眼圈红了。她说小雨,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要是找个条件差点、长得丑点,妈都能接受。但你看他那个样子,你让妈怎么接受?
我说他对我好。
“对你好能当饭吃?”我妈说,“你们以后在街上走,人家怎么看你?以后有了孩子,孩子在学校被欺负,你怎么办?这些你想过没有?”
我说我想过。
“想过你还这么干?”我妈抹了把眼泪,“你是不是觉得妈在害你?”
我说我知道妈是为我好。但我已经决定了。
我妈那天晚上住在我那儿,我们聊到半夜。最后她也没松口,但态度软了一点。她说你让我想想,我需要时间。
第二天我妈回老家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要是哪天后悔了,随时回来,妈不笑话你。
我说好。
陈辉后来问我,你妈说什么了。我说她需要时间。他点点头,说他会努力让我妈接受他。
他怎么努力的,说起来挺笨的。
我妈生日,他托人从喀麦隆寄了一堆特产,咖啡、木雕、手工布料,装了一大箱子寄到我妈家。我妈收到后打电话问我,这是什么东西,一股怪味。我说是陈辉寄的,非洲特产。我妈说拿走,我不要。我说您留着吧,好歹是心意。后来那些东西我妈也没扔,塞在储藏室里,不知道现在还发霉了没有。
过年他非要跟我回老家。我说你去了我妈能拿扫帚把你打出来。他说打就打,挨一顿打能怎么的,死不了人。
我说你认真的?他说认真的。
我们就回去了。
到家门口,我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敲门。我妈开门,看见我,笑了一下,看见我身后的陈辉,笑容直接冻在脸上。
“阿姨好,新年快乐。”陈辉鞠了一躬,递上一堆礼物。
我妈没接。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陈辉,愣了好几秒,然后说了句进来吧。
我爸比我想象的冷静。他后来跟我说,他见过世面,知道世界很大,什么人都有。但他也担心,担心我以后受委屈。
那顿饭吃得极其尴尬。我妈全程不说话,筷子摔得啪啪响。陈辉想帮忙夹菜,我妈把碗一挪,不让他碰。我爸倒是跟陈辉聊了几句,问他在中国做什么生意,家里什么情况。
陈辉老老实实回答,说家里穷,兄弟姐妹多,自己出来闯。说在中国赚了钱,寄回去供弟弟妹妹上学。
我爸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晚上陈辉住宾馆,我住家里。我妈进我房间,坐在床边,半天不说话。
后来她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你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以后要是回非洲,你也跟着去?”
他说不想回去,想留在杭州。
“他说的你就信?”
我说我信。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别哭着回来。”
说完就出去了。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听见隔壁房间我妈翻来覆去的声音,床板吱吱响了一夜。
第二天我们走的时候,我妈没出来送。我爸送到门口,拍拍陈辉的肩膀,说好好对我女儿。
陈辉说叔叔您放心。
回杭州的火车上,陈辉靠着窗户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我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房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们同居了。
租了个一室一厅,在城西,一个月三千五。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陈辉爱干净,每天拖地,比我勤快。他说他们那边虽然穷,但家里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他妈教他的。
他做饭挺好吃,尤其是一道什么非洲炖菜,放一堆香料,炖得烂烂的,配米饭能吃两大碗。我问他这叫什么菜,他说了一长串喀麦隆话,我学不会,就管它叫黑哥炖菜。
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他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三四万,坏的时候只够交房租。但他从不让我操心钱的事,房租水电都是他交,我自己的工资自己留着花。我说我也出一半,他说不用,他是男人,应该养家。
我说你这思想还挺传统的。
他说不是传统,是责任。
有一次他被人骗了,一批货发过去,对方收了货不给钱,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他急得嘴角起泡,天天打电话,用他那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跟人理论,对方骂他是黑鬼,让他滚回非洲去。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我坐过去,握住他的手。他手很大,骨节粗,掌心里全是汗。
“没事的。”我说。
他没说话,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眼泪掉在手背上,黑皮肤上看不出泪痕,但一滴一滴的,清清楚楚。
第二天他又开始打电话,打给那个骗子的公司,打给义乌那边的中间人,打给能想到的所有人。折腾了半个月,要回来一半的钱。
他说做生意就是这样,有赚有赔,习惯了就好。
我说你这心态真好。
他说不是心态好,是没办法。他身后还有弟弟妹妹等着交学费,他不能倒下。
那年过年,我们又回了我老家。
我妈态度好了一点,至少让陈辉上桌吃饭了,虽然还是不怎么跟他说话。陈辉主动找话题,问我妈身体怎么样,说非洲有种草药对关节好,下次带过来。我妈说不用,她有膏药。
我爸跟陈辉喝了两杯酒,聊得比上次多。陈辉说他打算在杭州买房,说中国的房子贵,但他在攒钱了。
我爸说杭州房子几百万一套,你得攒到什么时候。
陈辉说慢慢攒,总能攒够的。
我爸后来私下跟我说,这小子挺有志气,就是长得实在太黑了,你妈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我说爸,长相又不能当饭吃。
我爸说我知道,但你妈那个人要面子,你让她怎么跟亲戚朋友说。
我说该怎么说怎么说。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年夏天,我怀孕了。
验孕棒上两条杠,我看了好几遍,手抖得厉害。不是害怕,是说不清什么感觉。高兴,又有点慌。
陈辉下班回来,我把验孕棒给他看。他看了半天,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两条杠就是怀孕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一下子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嘴里喊着什么喀麦隆话,我听不懂,但知道他很高兴。
他把我放下来,又担心起来,问我晕不晕,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检查。
我说没事,刚怀上,没什么感觉。
第二天他就拉着我去医院做检查。B超室里,医生拿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小的小点。医生说看到了,胎心正常。
陈辉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出来的时候他跟我说,他看见孩子的心跳了,一下一下的,特别快。
我说那么小你都能看出来?
他说能,他眼睛好使。
我跟我妈说我怀孕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几个月了?
我说两个月。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累着。
我说妈,你不骂我了?
她说骂有什么用,孩子都有了,我还能让你去打掉?
我鼻子酸了,说谢谢妈。
她说谢什么谢,我是你妈。然后挂了。
孕期陈辉照顾我照顾得特别仔细。每天做饭,变着花样做。我说想吃酸的,他就去买酸梅、山楂、柠檬,泡水给我喝。我说腿抽筋,他半夜起来给我揉腿,揉到我睡着。
我问他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他说都行,健康就好。
我说要是长得像你怎么办,黑黑的。
他说黑怎么了,黑也挺好看的。
我说在中国,黑不好看。
他说那是别人的看法,他觉得好看就行。
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开始费劲。陈辉让我辞职在家养胎,我说不辞,产假之前能多赚一个月是一个月。他没再劝,但每天早上送我上班,晚上来接我,风雨无阻。
公司同事看他的眼神各异。有人好奇,有人嫌弃,有人装作没看见。我习惯了,他更习惯。
有一天我下班出来,看见他在门口等我,旁边站着两个保安,一直盯着他看。他面不改色,看见我出来就迎上来,接过我的包,扶着我的胳膊往外走。
我问保安怎么回事。他说没事,可能没见过黑人,多看两眼。
我说你没生气?
他说生什么气,人家又没骂我。被人看两眼又不少块肉。
他这人就是这样,脾气好得不像话。在一起这么久,我几乎没见他跟谁红过脸。唯一一次是有人骂我是黑鬼的姘头,他上去就把那人推开了,眼睛瞪得溜圆,用英语骂了一串,我听不懂,但语气凶得很。
那人看他块头大,没敢还手,骂骂咧咧走了。
他回来跟我说,以后遇到这种人别理,他来处理。
我说你会打架?
他说不会,但可以学。
孩子出生那天,杭州下大雨。
我半夜开始阵痛,陈辉打了120,又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马上赶过来,但老家到杭州三个小时高铁,赶不上。
救护车上他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比我的还多。
我说你别紧张,是我生孩子又不是你生。
他说我控制不住。
进了产房,他在外面等着。我疼了四个多小时,终于生出来了。护士抱给我看,小家伙皱巴巴的,皮肤颜色介于我和他之间,像兑了牛奶的咖啡。
护士说是个男孩,六斤八两。
我累得说不出话,眼泪自己往外流。
陈辉进来的时候,看见孩子,嘴张得老大,然后哭了。哭得像个小孩,眼泪哗哗的,擦都擦不完。
他说谢谢我,说辛苦了,说他一定好好对我们娘俩。
我把孩子递给他抱。他接过去,两只大手托着那个小东西,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宝贝。
他说孩子长得像我。
我说这么小哪看得出来。
他说看得出来,鼻子像我,嘴也像我。
我笑了,说你是不是怕孩子像你太黑。
他说不是,像谁都行,都是他的孩子。
我妈第二天赶到了。进了病房,看见我怀里的孩子,愣了一下。
“怎么是这个颜色?”她脱口而出。
我说混血就是这样。
我妈凑近了看,看了半天,说五官倒是挺好看的。
她把孩子抱过去,小家伙醒了,睁着眼睛看她。我妈看着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陈辉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我妈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也辛苦了,去歇会儿吧。
就这么一句话,陈辉眼眶又红了。
他说谢谢妈。
我妈没应,但也没反驳。
孩子取名陈念,陈辉取的。他说念是思念的念,纪念我们在一起不容易。
我爸妈一开始叫不惯这个名字,说怎么取个这么文绉绉的。后来慢慢叫顺了,陈念陈念的,叫得比我还亲。
带孩子比我想象的累十倍。
陈念小时候特别能哭,半夜哭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邻居敲过好几次门,我们只能赔笑脸道歉。陈辉晚上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一走就是一两个小时,嘴里哼着喀麦隆的摇篮曲,调子怪怪的,但陈念听了就不哭了。
我说你这歌挺管用。
他说他妈小时候就是这么哄他的。
陈念一岁的时候,我们攒够了首付,在杭州买了套房。不大,两室一厅,七十多平,但好歹是自己的窝了。陈辉那天特别高兴,在空房子里走来走去,比划着哪里放沙发哪里放电视。
他说这是他这辈子买的第一套房子。
我说你不是说在喀麦隆有房子吗。
他说那是家里的,不是他自己的。这个是他自己挣的。
搬进新家那天,他做了一桌子菜,开了瓶红酒。我们碰杯,他说谢谢我,没有我就没有这个家。
我说没有你也没有。
我们俩都喝了点酒,脸都红了。他看着我说,小雨,你后悔过吗。
我说没有。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陈念三岁的时候,我又怀孕了。
这次是意外,没计划。陈辉有点担心,说一个孩子已经够累了,两个能不能养得起。我说既来之则安之,养得起。
我妈知道后又打电话来,说你们想好了?两个孩子的开销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说想好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需要帮忙就说。
老二出生,又是个男孩。这次皮肤比哥哥白一点,但还是能看出混血的特征。陈辉取名陈安,平安的安。
两个男孩,家里彻底炸了锅。大的哭小的闹,玩具扔一地,墙上画得乱七八糟。我每天下班回家,开门之前都要深呼吸三秒,做好心理准备。
陈辉倒是乐在其中。他跟两个儿子玩得疯,在地上打滚,把他们举高高,用喀麦隆话教他们数数。陈念和陈安都会几句喀麦隆话,虽然发音怪怪的,但陈辉听了特别高兴。
他说不能让儿子忘了他们有一半非洲血统。
我说他们在中国长大,怎么可能忘。
他说不一定,环境的力量很大。
陈念上幼儿园,第一天回来就不高兴。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个小朋友说他是黑人,不跟他玩。
我心里咯噔一下,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陈辉蹲下来,跟陈念面对面,说爸爸也是黑人,你觉得爸爸不好吗。
陈念说爸爸好。
陈辉说那就行了,别人说什么不重要,你自己知道自己是谁就行。
陈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来陈念慢慢适应了,交了几个好朋友。小孩子其实没那么复杂,玩熟了就不在乎肤色了。倒是有些家长,看见陈念会多看两眼,有的还会把自己孩子拉开。
有一次幼儿园搞亲子活动,陈辉去了。他一进门,几个家长的眼神就不对了。有个妈妈小声跟旁边人说,怎么还有黑人。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陈辉也听见了。他装作没听见,笑着跟老师打招呼,然后坐到陈念旁边。
活动结束出来,我问他难受不难受。
他说难受什么,他早就免疫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看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攥得紧紧的。
陈念上小学那年,出了一件事。
他在学校跟人打架了。起因是一个男孩骂他是黑杂种,陈念上去就推了人家一把,然后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老师把双方家长都叫去了。
对方家长是个女的,看见陈辉就炸了,指着他说你们家孩子怎么回事,有没有教养。
陈辉说你家孩子先骂人的。
那女的说骂人怎么了,小孩子骂两句能少块肉?打人就不对!
老师两边调解,最后各打五十大板,都写了检讨。
出来的时候,那女的还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陈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回家路上,陈念坐在后座,低着头不说话。
陈辉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你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陈念说打赢了。
陈辉说那就行。
我说你别教坏孩子。
陈辉说不是教他打架,是教他不能被人欺负。骂可以忍,动手就不能怂。
陈念在后座笑了一下。
我瞪了陈辉一眼,他冲我咧嘴。
日子就这么过着。
陈辉的生意慢慢做大了。他从义乌进货,不光是发回非洲,还开始往欧洲转手。他说他发现了一条新路子,利润更高。我没细问,他生意上的事我向来不多管,反正每个月家用他都给得足足的。
他在杭州的外国人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有时候参加一些商贸活动,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人模人样的。我说你穿西装挺帅的,他说别扭死了,还是T恤舒服。
他爸妈从喀麦隆来过一次。老太太看见两个孙子,高兴得直抹眼泪,抱着不肯撒手。老爷子跟我比划着聊天,法语夹杂着英语,我半懂不懂,陈辉在旁边翻译。
老太太做了一顿喀麦隆菜,香料味浓得满屋子都是,邻居又来敲门了。
陈辉去开门,跟邻居解释了一番。回来说邻居以为我们在烧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说确实挺奇怪的。
他笑,说你吃习惯了就不奇怪了。
我爸妈跟他爸妈见了一面。场面极其尴尬,语言不通,全靠陈辉翻译。我妈脸上挂着礼貌但僵硬的笑容,我爸倒是挺热情,拉着老爷子喝酒,比划着干杯。
吃完饭我妈私下跟我说,他爸妈人倒是挺朴实的。
我说本来就是朴实人。
我妈说就是太黑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就你一个白的,看着怪怪的。
我说妈,这么多年了你还说这个。
她说我就随口一说。
陈念和陈安慢慢长大了。陈念性格像陈辉,温和,不爱惹事,但骨子里有股倔劲。陈安性格像我,急,爱发脾气,但来得快去得也快。
兄弟俩感情很好,虽然天天打架。陈念让着弟弟多一些,陈安欺负哥哥多一些,但到了外面,谁敢说陈念一句不好,陈安第一个冲上去。
有一次在小区楼下玩,有个小孩说陈念是黑人,陈安直接怼回去,说我哥才不是黑人,他是混血,你懂不懂什么叫混血。
那小孩被怼得说不出话。
陈念回来跟我说这事,语气挺骄傲的,说我弟厉害。
我说你俩别老跟人吵架。
陈安说不是吵架,是讲道理。
这小子嘴皮子利索,随我。
我有时候看着两个儿子,会想他们以后的路会不会比别的孩子难走。在中国,混血儿越来越多了,但还是少数。走在街上还是有人会多看两眼,还是有人会窃窃私语。
我问过陈念,在学校有没有人因为肤色欺负他。
他说偶尔有,但他不在乎。
我说真的不在乎?
他说真的,他觉得自己挺帅的。
我笑了,这孩子心态比他爸还好。
陈辉有时候会想家。喀麦隆那个家。他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他每个月寄钱回去,隔几天打视频电话,说着说着眼眶就红。
我说你要是想回去看看就回去。
他说再看吧,这边走不开。
疫情那几年,他回不去。他妈生病住院,他在这边急得团团转,天天打电话,托人找关系,寄钱寄药。老太太后来好了,他瘦了好几斤。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发呆。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水。
他说小雨,你说我这辈子还能回去几次。
我说你想回去就回去,我支持你。
他摇摇头,说这里才是他的家了。喀麦隆是故乡,但杭州是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楼下传来陈念和陈安打闹的声音,吵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他听着那些声音,笑了。
“你听,”他说,“这就是家。”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有他的T恤,我的裙子,陈念的校服,陈安的小背心。四口人的衣服挂在一起,花花绿绿的。
楼下一个邻居路过,抬头看了我们一眼。一个黑人一个中国女人坐在阳台上,大概是这小区里独一份的风景。
我已经不在意那些眼光了。
陈辉说他在意过,现在也不在意了。
“在意有什么用,”他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给别人看的。”
我说你这觉悟挺高。
他说不是觉悟,是这些年练出来的。
陈念上初中了,个子蹿得飞快,快赶上他爸了。五官长开了,混血的优势显出来了,眼睛大,鼻梁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班上已经有女生给他写纸条了。
陈辉知道后特别得意,说随他,他年轻时在喀麦隆也是帅哥。
我说你现在也是帅哥。
他说老了,帅不起来了。
我说老了也帅。
他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么白。
陈安上小学四年级,成绩比哥哥好,但脾气比哥哥差。老师找我谈过几次话,说他聪明是聪明,就是太冲动,跟同学一言不合就吵。
我回家训他,他低着头听,听完问我,妈,为什么有人还是叫我黑鬼。
我心里一紧,问他谁叫的。
他说班里有个男生,老这么叫。
我说你告诉老师没有。
他说告诉了,老师批评了那个男生,但过两天他又叫。
我看着陈安的脸,他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那天晚上我跟陈辉说了这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去陈安房间,父子俩聊了半天。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第二天陈安出来,看着跟没事人似的。
后来我问陈辉,你跟他说什么了。
陈辉说,我教他怎么面对这种事。不是忍,也不是打,是把对方的话当成空气。你越不在乎,对方越没劲。
我说这办法管用吗。
他说管用,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陈安后来确实不怎么跟那个男生计较了。那男生叫了几次没反应,自己觉得没趣,也就不叫了。
我有时候觉得,这两个孩子比同龄人早熟。他们从小就学会了处理别人异样的眼光,学会了在两种文化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陈念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他说妈,我觉得我既是中国人又是非洲人,但又不完全是其中任何一个。我是第三种人。
我说第三种人是什么人。
他说就是他自己这样的人。
那一刻我觉得这孩子长大了,大得有点让我心疼。
陈辉这几年老了一些。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在黑皮肤上特别显眼。他生意稳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跑义乌跑广州,更多时候在手机上处理订单。
他学会了用抖音,天天刷短视频,看搞笑段子,笑得前仰后合。我说你都四十多了还看这个。他说活到老学到老。
他也看新闻,关心国际大事。看到非洲相关的新闻会特别留意,有时候看完脸色不好,半天不说话。
我知道他想家。
疫情结束后,他终于回去了一趟。走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但精神挺好。带回来一堆喀麦隆特产,咖啡、木雕、辣酱,又给我妈寄了一箱子。
我妈现在对陈辉的态度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逢年过节打电话,会主动问陈辉好。来杭州看孙子,会跟陈辉聊家常,问他生意怎么样,身体怎么样。
有一次我妈在我家住了一周,回去之前跟我说,陈辉这人真不错,踏实,顾家,对你又好。她说当年她反对得那么厉害,现在想想挺惭愧的。
我说妈,都过去了。
她说你眼光比我好。
这话从我妈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夸奖都让我开心。
陈辉在杭州已经快二十年了。他的普通话越来越好,口音还是有,但不仔细听已经听不出来了。他学会了用支付宝,学会了点外卖,学会了在网上抢优惠券。
他说他已经比很多中国人还中国人了。
我说你还差一样。
他问差什么。
我说差一张中国绿卡。
他笑了,说那个太难了,比买房还难。
我说慢慢来,总能拿到的。
他说对,慢慢来。
他现在最常说的是,不想回去了,就在杭州待一辈子。
我说你不想喀麦隆吗。
他说想,但那里已经不是他的生活了。他的生活在杭州,在西湖边,在这个七十平的房子里,在我和两个儿子身边。
“等我老了,”他说,“就在西湖边上晒太阳,跟那帮杭州老头下棋。他们嫌我黑,我就让他们几个子,慢慢他们就愿意跟我下了。”
我被他说笑了。
窗外是杭州的傍晚,万家灯火。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跳广场舞,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
陈念在房间里打游戏,陈安在客厅看电视。
陈辉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刷抖音,笑得像个傻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心里想,这辈子就这么过吧。
挺好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