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辰斐。受访者供图
“所有的癌症,最好的治疗时间是一年前,第二好的是此时此刻。”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泌尿科主治医师迟辰斐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过去一年多的许多个深夜,他在抖音直播间里一遍遍举起一只橘子——“把前列腺想象成一只橘子。前列腺癌长在橘子皮里,前列腺增生长在橘子瓤里。瓤子变大了,小便就不舒服;可皮里长了坏东西,早期一点感觉都没有。怎么办?50岁以上的男性,查一次前列腺特异抗原。”
有人听进去了。一位粉丝照着他的话去医院查了指标,查出早期前列腺癌,因为发现得早,已经根治。
“那一刻我真切地意识到,科普也能成为健康的第一道防线。”迟辰斐说。
从手术台到直播间,这位37岁的医生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治病”的边界,一寸一寸往前推。
做科普,把流量转化为可感知的价值
“这医生也胖胖的,真能教我们减肥吗?”
2025年春节刚过,一条标题有些“古怪”的短视频悄悄走红——《三个动作看起来很奇怪!但真能让你减肥作弊》。视频里,一位胖胖的医生一本正经地示范着几个略显“抽象”的动作。评论区最热的留言是一句调侃:“这医生也胖胖的,真的能教我们减肥吗?”
迟辰斐看到了,一笑而过:“就是因为有反差感,这条视频才能火。”
这条爆款不是撞大运撞来的。节后复工,不少人捏着赘肉想减肥,他有意识地抓住了这个时间点;灵感来自同事间“每逢佳节胖八斤”的玩笑,几个动作则是他查遍专业资料找出的“偷懒”减肥法——用轻松幽默的“壳”,装专业严谨的“核”。两个月后,他又一条“四个动作”的“作弊减肥操”视频,全网播放量冲到1100万。
流量涌来的时候,迟辰斐反而冷静下来:“流量来得快、去得也快,如果没有转化成能被感知的价值,科普的目的就不算达到了。”
说起来,这个号开得并不容易。2022年,医疗科普在网上渐热,质量却参差不齐,一些账号靠博眼球的标题引流,甚至夹带广告。身边同事陆续入场,他却迟迟没有下决心:一是忙,二是怕。“那时候做科普容易被商业公司‘绑架’做商业化,要做就得自己组建团队。”他物色了整整两年,直到2024年10月,账号才陆续“开张”。
起步格外磨人:从0增加到1000个粉丝,用了三个月;从1000增加到1万个粉丝,又磨了半年。最难的时候,他的办法很“笨”:“发20条视频,有一条好的,就照着它再拍几条。”
转机来自一位资深同行点拨的四个字:“专病击穿。”他把专病内容往深里做,单条视频三分钟起步,“从症状、疾病、诊断到治疗,像一本字典一样,把一个病讲透”。这个名为“你的泌尿朋友”的专病系列,总播放量突破两千万。他的门诊量随之从半天二三十人增加到七八十人,七成患者第一次看到他的视频都是从自媒体上。有患者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谢谢你,医生!你的健康科普,让我对健康有了更深的了解。”
“打比方”是他最喜欢的武器。腰痛是不是前列腺钙化引起的?“公鸡打鸣之后太阳升起,可二者只有先后关系,没有因果关系。”前列腺癌和雄激素什么关系?他把癌比作一棵树,“雄激素就是滋养树木生长的土壤”。一句话,患者就懂了。
专病讲得越透,找上门的病人越多。可迟辰斐很快意识到一个“悖论”:被科普打动的,永远是已经病了的人。那些还没生病的人呢?科普的边界,能不能再往前推一步?
“不讲医学史,讲历史中的医学”
打开迟辰斐的抖音账号“仁济医院迟辰斐医生”,内容栏目像三条并行的轨道:“你的泌尿朋友”服务已经生病的人;“人类健康800年”服务还没生病的人;直播和医疗“播客”,把门诊里的声音放大给成千上万人听。三条轨道,指向同一个方向——让医学知识离普通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人类健康800年”栏目于2025年4月推出,从第一期就火了,如今两周更新一期,已更新约40条。
这个系列凭什么留人?拆开他的作品看——讲丝绸之路,他用“最早的进口药”一句话拉近历史与今天,讲这条路如何联通世界的药品贸易,又如何影响了中医药;讲宋代惠民药局,他类比“古代药品集采制度”,以史为鉴分析其兴衰对当下的启示;讲宋朝医学,他把印刷术类比今天的AI技术:技术进步,从来都是医学知识传播的翅膀。有粉丝留言:“迟医生,你真的做出了有趣的医学科普,就这个医学和历史的双倍知识含量,爽!”
他坚持一个区分:“我讲的不是医学史,是历史中的医学。”讲《窦娥冤》,他要追问:从扁鹊、华佗到唐诗里超脱的采药人,中国历史上的医生一直是正面形象,为什么到了元杂剧里却成了负面角色?
这些选题来自日常积累。上下班路上两三小时,他都在听书,历史、经济、艺术史,什么都读。稿子则是另一个战场:早期录视频像做演讲,容易卡顿,一条10分钟的视频要录一两个小时。他就逐句逐字改脚本,“用讲故事代替做演讲”;别人帮他写过,AI也写过,都不行——“机器生成的都是长句子,可人说话是短句”。一个月集中录制一次,基本都在晚上。
这份执拗有了回响:系列视频成为医院的科普IP和重点推广项目;这两年,他也斩获了一些健康科普奖项。他又开出一档医疗“播客”,请同行对谈——他的粉丝多是中老年男性,与许多疾病的高发人群天然重合。
在他的直播间:场均几十万人次观看,常有1000多人在线,不少人一进直播间就看上一个半小时。在迟辰斐看来,好的科普有时比手术刀更“划算”:比如脑卒中的快速识别法,关键时刻能直接救下一条命。
屏幕那头的人越来越多。可一次赴云南的义诊让他看到:还有一群人,连“被科普到”,都是一种奢侈。
“把你儿子叫来”
迟辰斐对科普的理解,在云南大山里被重新校准过一次。
他随队到云南省保山市西邑乡义诊。那里算不上最偏,但是到地级市也有50分钟车程。在那里,因为水质等原因,泌尿系统结石发病率很高,不少人对自己的疾病没有重视,把小病拖成大病,最后甚至拖到发展成尿毒症。
一位老人让他至今难忘。老人肾脏里有一颗3公分的结石——结石长到1公分就达到手术指征。可老人摆手:“不疼不痒,做什么手术?”迟辰斐急了:“肾会坏掉的。”老人却说:“晕车,去不了。”迟辰斐说:“把你儿子叫来。”第二天,儿子给老人吃了晕车药,开车把他送到保山市的医院。老人很快住院,做了手术。
“如果那时候有AI,这件事可能很早就解决了。”迟辰斐后来复盘这个病例时说。
义诊中,他看清了一条让人揪心的就医链条:很多村里只有一名村医,村医大多是中专、卫校出身,开开常用药、识别基本症状,发现不对就往上转;乡卫生院有各类检查设备,但是诊疗能力有限,无法开展复杂的手术;疾病达到一定严重程度,得辗转去地级市。一层层转上来,很多人嫌麻烦,认为“有些病,自己扛扛就过去了”。
另一组画面却让他看到了希望:村里医疗水平有限,智能手机的普及率却出人意料地高,六七十岁的老人玩得很熟练。“村医一时学不会的知识,AI已经会了。”他冒出一个想法:为什么不让老人手里的手机,变成村里的“第二村医”?
由此,他提出一个设想:在村医、乡镇卫生院、区域医学中心、顶尖医院这套体系之下,再铺一层“AI诊疗”体系——它24小时在线,帮老百姓识别健康风险,成为村医的好助理,告诉他们什么情况应该去就医;它不知疲倦,能承担术后随访和健康跟踪,把医生一时可能顾不过来的慢病管起来。本质上,这是一场“知识平权”:“医生懂的东西,将来大山里的人也能懂,中间不再有知识壁垒。”
离开前,团队帮上百位村民下载了AI应用,手把手教村医和村民怎么用、怎么提问。他心里有一本清醒的账:上百人下载,最终留下来持续使用的大约只有十分之一。他并不沮丧——“这10个人,对我们帮助很大。”大山里的AI启蒙,就是从这1个人、10个人开始的。
云南的思考,被他带回了上海。他也在持续探索,如何用AI等数字工具,为基层群众搭建更便捷的健康知识桥梁。
一个人的探索背后,是时代的土壤。在《健康中国行动—健康环境促进行动实施方案(2025-2030年)》中,“健康知识普及行动”赫然在列;上海的健康科普影响力监测已连续开展四年,2025年又发布国内首个健康科普服务百姓贡献榜;2022年,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开始做科普创造营,让更多的医生加入到健康科普的队伍中。
迟辰斐说,手术台上,他救的是“一个”;屏幕那头,他救的是“一片”;而他更想看到的是,这“一片”里,也有大山深处举着智能手机的老人。
诊室有下班的时候。这间没有围墙的“诊室”,灯一直亮着——从上海的深夜,亮到云南村头那部智能手机的屏幕上。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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