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那晚,方哲当着满厅亲友说喜欢我,我愣在那里没接话也没推开他,陆明远从角落走出来,把戒指摘下放在台面上,说婚约取消,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声音其实很轻。
铂金戒指碰到玻璃台面,“叮”的一声,轻得像服务生不小心碰了杯子。可那一刻,整个宴会厅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连我妈刚才还热热闹闹的笑声,也一下子断在了喉咙里。
我穿着浅香槟色的小礼服,脚上的高跟鞋磨得后脚跟发疼。酒店的灯太亮了,亮得我看不清陆明远的表情,只看见他低头摘戒指的时候,手指很稳。
稳得让我害怕。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以前洗澡前摘戒指,都会随手放进床头那个小瓷盘里,放完还要确认一下,怕掉到地上找不到。有一次我逗他,说一个素圈而已,丢了再买。他很认真地看着我,说:“这不是素圈,这是你给我戴上的。”
可现在,他把它放下的时候,连眨眼都没有。
“陆明远……”我叫他。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一个认识很久但已经不想再说话的人。
“沈默,我们就到这儿。”
说完这句,他转身往外走。烟灰色西装的背影穿过人群,经过我爸妈那桌时,他妈妈站起来,声音发颤地喊了声:“明远。”
他没停。
我爸也站起来了,脸色铁青,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到桌布上。他喊:“陆明远,你把话说清楚!”
陆明远还是没停。
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外头走廊的灯比里面暗。他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回头,哪怕只是看我一眼也好。
可是没有。
门慢慢合上,厚重的一声,把我整个人都关在了原地。
方哲还站在我面前,脸白得厉害。他手里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还开着,里面是一条项链,月牙形的坠子,小小一颗钻,在灯光下面晃得刺眼。
刚才,他就是拿着这个盒子对我说:“沈默,我喜欢你很多年了。”
他说得不大声,可偏偏那时候旁边安静了一下。
我听见了,陆明远也听见了。
其实我该马上拒绝的。
我该把手抽回来,该说“方哲你疯了”,该笑着把场面圆过去,哪怕声音难听一点,态度硬一点,也比站在那儿像个傻子强。
可我没有。
我只是愣住了。
方哲是我大学同学,从大一认识到现在,八年了。他知道我不吃香菜,知道我胃不好,知道我心情差的时候喜欢去江边吹风。以前我跟陆明远吵架,他也会在电话那头骂我:“你别作,陆明远那人挺好的,你别把人气跑了。”
所以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喜欢我。
或者说,我不愿意去想。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自欺欺人。别人对你好,好得超过朋友的分寸,你不是不知道,只是装糊涂。因为一旦说破,就什么都留不住了。
我贪心。
我想要陆明远踏踏实实的爱,也舍不得方哲那种随叫随到的陪伴。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说我们是哥们儿,说方哲对谁都好,说陆明远也没介意过。
可那天晚上,方哲把话说出口,陆明远把戒指摘下来,我才知道,原来有些账,早晚都要算。
我妈哭着过来拉我:“默默,你到底怎么回事啊?那个男的是谁?他怎么能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堵着棉花。
“他是我朋友。”
“朋友?”我爸一拍桌子,声音吓得旁边亲戚都缩了一下,“朋友会在你订婚宴上表白?朋友表白你不知道拒绝?”
这句话像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我脸上。
我看着桌面上那枚戒指,忽然觉得脚后跟的疼越来越明显。鞋跟磨破了皮,黏腻腻的,大概流血了。可我站不动,也不想坐。
方哲低声说:“沈默,对不起,我没想到……”
我转头看他。
他眼睛红着,平时总爱笑的人,这会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我心里没有半点心疼。
我只觉得冷。
“你走吧。”我说。
他愣了一下:“沈默,我……”
“走。”
我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方哲握着那个盒子,站了几秒,最后低下头走了。那扇门再一次开了又关,宴会厅里剩下乱糟糟的一片。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假装喝水,有人拿手机不知道给谁发消息。
我妈抓着我的胳膊哭,我爸在旁边骂,陆明远的父母已经拿起包准备离开。他妈妈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我以为她会骂我,可她只是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说了一句:“沈默,我们家明远是真心想娶你的。”
就这一句,比骂我还难受。
我弯下腰,把那枚戒指拿起来。戒指还带着一点陆明远的体温,很快又在我手心里凉下去。
内圈刻着两个字母,L和S。
那是我们去年一起去挑的。店员问要不要刻日期,陆明远说不用,日期会变,名字不会变。我当时还笑他迷信,他搂着我肩膀说:“那就当我迷信,我就想把咱俩刻一块儿。”
现在名字还在,婚约没了。
那晚我没有回家,在酒店休息室坐到天快亮。手机上很多消息,亲戚的,朋友的,我妈的,还有方哲的。
方哲发了三条。
第一条:对不起。
第二条:我真的不是想毁了你。
第三条:如果你需要我解释,我可以去找陆明远说清楚。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别再联系我了。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眼泪才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手背上,很烫。我想起早上出门前,陆明远还在我家玄关替我整理头发。他说我耳后有一缕没夹好,然后低头亲了我一下。
“老婆,今天之后你就跑不掉了。”
我当时嫌他肉麻,推了他一把:“谁跑还不一定呢。”
他笑着说:“你跑我就追。”
可这一次,他没有追。
天亮后,我回了自己和陆明远住过的那套房子。门一打开,屋里还是熟悉的样子。沙发上搭着他的外套,茶几上放着他没看完的文件,洗手间里两支牙刷并排插着,一蓝一粉。
他的拖鞋还在门口。
我站在玄关,忽然不敢往里走。
这个家到处都是他,可他人不在了。
我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后第一件事就是点开陆明远的微信。对话框停在昨天上午,他发来一句:“我已经到酒店了,你慢慢来,别急。”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抖得厉害。
过了很久,我发过去:你东西还在家里。
那边没有回。
我又发:我想跟你解释。
这一次,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把我删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鞋柜,突然笑了一声。笑完又哭,哭得喘不上气。原来一个人真的想走,连让你解释的门都不会留。
后来几天,我像掉了魂一样。饭吃不下,觉睡不好,我妈来过两次,每次都红着眼睛给我煮粥。我爸嘴硬,没进门,只在楼下给我买了水果,让我妈带上来。
第三天晚上,小姨来了。
她坐在我旁边,没骂我,也没劝我,只问了一句:“默默,你想清楚了吗?你到底喜欢谁?”
我几乎没有犹豫:“陆明远。”
“那方哲呢?”
我沉默了。
小姨说:“你对方哲不是爱情,但你给了他误会的机会。你把一个朋友放得太近,又不肯承认那不合适。陆明远不是小气,他是被你伤着了。”
这话难听,可我反驳不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坦荡,觉得朋友之间没什么。可陆明远一次次看着我半夜接方哲电话,看着我因为方哲一句“心情不好”就改掉和他的约会,看着我把太多本该留给男朋友的话讲给另一个男人听。
他不是不在意。
他只是一直忍着。
第二天,我把陆明远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箱子里。衬衫、剃须刀、书、充电器,还有那个印着小熊的保温杯。那小熊贴纸是我贴的,他嫌幼稚,嘴上说不要,后来却一直没撕。
我拖着箱子去了他公司。
前台认识我,表情有点尴尬,说陆经理在开会。我说没关系,我等。
我从上午等到下午,等到腿都麻了,才看见陆明远从电梯里出来。他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见我时脚步停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东西。”我指了指箱子,“还有,我想道歉。”
他看了一眼箱子,语气很平:“东西不要了。”
我急了:“电脑也不要?衣服也不要?陆明远,你非要这样吗?”
他终于抬眼看我。
“沈默,不是我要这样,是那天你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没有答应他。”
“可你也没有拒绝。”
我说不出话。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经过我们身边,刻意放轻脚步。陆明远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我相信你们没发生什么,也相信你当时是懵了。但沈默,我接受不了。订婚宴上,另一个男人拉着你的手说喜欢你,你没有第一时间推开他。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那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跟方哲断干净,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心软。
可他只是说:“太晚了。”
三个字,把我最后一点念想也打碎了。
他没有拿箱子,也没有再看我,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偏过头,像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我才明白,他不是不难过。
他只是不要我了。
后来我搬了家,删了方哲,也删了陆明远。刚开始很难,尤其是晚上。双人床空出半边,我总会下意识往旁边摸,摸到一片凉,才想起来没人会握住我的手了。
有时候我会梦见订婚宴,梦见那枚戒指落在台面上的声音。醒来后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一点路灯照进来,我睁着眼到天亮。
半年后,我在商场见过陆明远一次。
他身边有个姑娘,长发,笑起来很温柔。他低头听她说话,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那个笑我很熟,以前只给我看过。
我站在不远处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心还是疼,但没有追上去。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束花,浅绿色的洋桔梗。到家后插进玻璃瓶里,放在餐桌中央。阳光落下来,花瓣上有细细的水珠,看着很干净。
我摸了摸左手无名指,那里早就没有戒指了,可好像还留着一圈看不见的痕迹。
有些人离开后,不会立刻从生活里消失。他会留在牙刷杯里,留在旧拖鞋上,留在某个下雨天你下意识想提醒他带伞的念头里。
可日子总会往前走。
我煮了一碗面,给自己煎了个蛋。面有点咸,但还能吃。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洗碗,擦桌子,把花瓶里的水换掉。
晚上睡觉前,我关了灯。
这一次,我没有再梦见陆明远,也没有梦见方哲。
窗外有风吹过,屋里很安静。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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