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连正经香烛都凑不齐的小伙子,把香烟往破庙的石缝里一插,对着满地碎渣的神像咚咚磕头——不求升官发财,就求能囫囵着一条命,活着爬到香港。

这是我早年听家里长辈唠的一段70年代末的旧事,现在闭眼睛想那画面,后脊梁骨还一阵阵发紧。

当年苏仙岭上的苏仙庙,早被砸得只剩个漏风的空壳,神像碎得东一块西一块散在地上,整扇庙门早被人拆去当柴烧了,连半片完整的瓦都找不到。

伟强和他那帮跑江湖的兄弟,每次拼着命往香港闯之前,都得先绕到这破庙里打个转。

庙里连个香炉渣都没剩,他们就把兜里揣的香烟掏出来,一根一根往庙门外的石头缝里一戳,权当是给苏仙老爷上的香。

几个人对着满地碎神像“咚咚”磕得脑门子发疼,不求什么财运亨通,也不盼着仕途顺畅,就求这一趟下来,能留个全须全尾的身子,顺顺当当踏到香港的地界。

拜完苏仙,几个人脚不沾地转头就往深圳赶。

道上人称“铁路仔”的三毛,早把那趟富港货运列车的发车点、哪节车厢装的是发香港的货,摸得比自己家炕头还熟。

等火车头那阵震得人耳朵发麻的汽笛一拉响,埋伏在铁路边的所有人都红着眼往轨道上冲,目标就是最后那节总晃得甩出车站范围的敞篷运煤车。

整个人先往满是黑煤粉的车厢底一趴,等火车彻底蹿出了站,再手脚并用地往冰凉的车顶爬。

二十多节飞驰的车厢,他们一节踩着一节车顶往前蹦,山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来回割似的,脚底下就是飞速往后倒的碎石铁轨,脚一滑摔下去,连个响都听不到就没了命。

他们从来不敢乱撬车厢门。

那时候每扇货运门上都钉着个叫“原封”的铁封印,只要动过一下,大老远就能瞅出破绽,沿途军警扫一眼,当场就能把人揪出来,半点儿跑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冒险抠车窗。

车顶的风猛得能把整个人直接掀下去,半个人探着身子往外撬窗的时候,后面的人就得死死攥住他的脚腕,指节都攥得发白,半分不敢松劲。

眼睛还得死死盯着前面的轨道,但凡瞅见隧道那团黑糊糊的影子,一秒钟都不能耽误,立马把探出去的人往回拽。

慢个半拍,人整个人就直接拍在硬邦邦的隧道壁上,连全尸都未必留得下。

好不容易连滚带爬钻进车厢,也不算半只脚踏进了安全区。

他们管藏身的那点小地方叫“堆位”,吃喝拉撒全挤在里头,大小便都得提前塞进厚胶袋里,用橡皮筋扎得密不透风,半点儿气味都不敢往外漏,就怕引来了巡查的人。

伟强从1979年7月到12月,前前后后爬了五趟货运火车,当地人把这种把命拴在裤腰带上的玩命举动,叫“掹火龙”,前四次全栽了,半只香港的边都没摸着。

最险的那回,他带着个同学跟着三毛,爬上了一节装满要出口香港鸭梨的车厢。

几个人把码得整整齐齐的鸭梨纸箱子挪开,腾出刚好能蜷下三个人的半米空地,三毛还在他们头顶又垒了满满几层货箱,把人遮得严严实实,连点光都透不进来,才跳下车去望风。

这趟车走走停停,渴了就摸个凉丝丝的鸭梨啃,饿了还是啃鸭梨,整整熬了八十多个钟头,谁知道火车居然“咔哒”一声,直接停在野外的闲置轨道上,再也不动窝了。

三个人在货箱底下蜷了整整三天,伟强那个细皮嫩肉的同学先扛不住了,带着哭腔抖着嗓子喊要出去自首,说什么都熬不住了。

伟强隔着货箱的缝隙往外面望,脑子里突然晃回苏仙庙石缝里,那根他们插进去、燃得只剩小半截的香烟。

哪是苏仙老爷不显灵啊,是这条赌上整条命的路,从踏上去的那一刻起,就半分由不得自己。

换做是你,搁在那个连饭都未必能吃饱的年代,敢把自己这条命压上去,赌这一趟连半点准信都没有的活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