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场同学聚会,两场人间清醒,老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点退休金竟然成了全场焦点,更没想到以前最瞧不起他的那个老同学,居然因为一顿饭钱当场翻车。
第一章
老张今年六十三,退休整整三年了。
退休前他在市里一家机械厂当工人,说是工人,其实后来也混了个班长当当,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不过那都是虚的,厂子效益不好,工资一直不高,退休金自然也就那样。
老伴刘秀英比他小三岁,还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工资也不算高。两口子一辈子省吃俭用,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又帮衬着在省城买了套小两居。儿子结婚那会儿,老两口的积蓄基本掏空了,剩下的那点钱,老张说啥也不动了,那是给自己和老伴留的养老钱。
老张这个人吧,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厂里干活从不偷懒,领导让干啥就干啥,加班加点从来不抱怨。可就是太老实了,好几次评先进、涨工资的事儿都被人顶了,他也没吭声。老伴说他窝囊,他就嘿嘿一笑,说“算了算了,跟人争啥”。
退休之后老张的生活很简单,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公园打太极,七点回家给老伴做早饭,然后看看电视、种种花、下午再去公园下下棋。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没啥味道但也安稳。
儿子张伟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忙得要死,逢年过节才能回来一趟。去年国庆节回来的时候,儿子给他换了个智能手机,还教他玩微信、刷短视频。老张学得慢,但也慢慢会用了一点。
今年四月份的时候,老张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叫“市二中原高三三班”的群。他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市二中,那不是自己三十多年前读的高中吗?
他点进去一看,群里已经有好几十号人了。群主是一个叫李建国的名字,老张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李建国是他们班的班长,当年学习成绩好,后来考上了大学,听说混得不错。
群里正热闹着呢,有人说要搞一次同学聚会。老张本来没当回事,想着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同学了,谁还认识谁啊。可没两天,就有人私聊他了。
“老张,我是李建国啊,还记得不?咱们班要搞聚会,你也来吧。”
老张犹豫了一下,说考虑考虑。李建国又说:“来吧来吧,都几十年没见了,咱们班好多同学都想见见你。再说了,你现在退休了吧?闲着也是闲着,来跟老同学叙叙旧多好。”
老张被说得有点动心,就答应了。老伴刘秀英知道后还特意叮嘱他:“去了少喝酒,别看人家混得好眼红,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就行。”
老张笑着说:“我眼红啥,我这点退休金够花就行了。”
聚会定在五一假期,地点是市里新开的一家叫“聚贤楼”的酒店。老张那天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夹克衫,还让老伴给他把头发吹了吹。坐公交去的路上,他心里还有点小激动,毕竟三十多年没见的同学,不知道都变成啥样了。
到了酒店门口,老张一眼就看见李建国站在门口迎客。这么多年不见,李建国胖了不少,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一看就不差钱。
“哎呦老张,来了来了!”李建国热情地握住老张的手,“走走走,里面坐,我给你安排了个好位置。”
老张被领进了二楼一个大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圆桌上摆着几碟凉菜,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瓶矿泉水。老张扫了一圈,发现有些人面熟,有些人完全认不出来了。
“这是王海,还记得不?咱们班体育委员。”李建国指着一个头发稀疏但体格还挺壮的男人说。
王海冲老张点点头,笑着说:“老张,你瘦了啊,是不是退休金不够花,吃不饱饭啊?”
这话说得老张一愣,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老张也不知道该咋接这话,只好跟着笑了笑,说:“还行还行,够吃够喝。”
坐下之后,老张才发现这个包间里坐了十几个人,基本都是男的,女的在隔壁包间。李建国忙前忙后地招呼着,时不时还接个电话,听那口气,好像是在谈什么生意。
菜还没上,大家就开始聊上了。先聊的是各自的工作,有的说自己还在上班,有的说已经退了。老张听着听着就发现,这个包间里的人,大部分都混得不错。
那个王海退休前在一家国企当科长,退休金听说有七千多。他旁边坐着的刘军自己开了个建材店,生意做得不小,虽然还没退休,但身家几百万肯定是有的。
最牛的是李建国,他退休前在税务局,后来下海经商,开了个会计事务所,现在手底下雇着三十多号人。他自己说“早就不指着退休金过日子了”,那意思就是退休金对他来说是毛毛雨。
老张听着这些话,心里其实没啥感觉。他这个人吧,从来不跟人比这些,你挣得多是你的本事,我挣得少我认了。可架不住有人非要把话题往钱上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知道谁先提了一句:“你们退休金都多少啊?”
这个话题一说出来,整个包间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好像都想知道别人拿多少钱,但又不好意思先说。
李建国倒是大方,第一个开口:“我的退休金不高,也就五千多,但我那点退休金算啥,我公司一年分红都比这个多。”
王海也跟着说:“我退休金七千三,年底还有点奖金,加起来一年不到十万吧。”
刘军更牛:“我还没退休呢,但我媳妇退休了,她那点儿退休金六千出头,我在店里挣的是这个的好几倍。”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报了自己的数,最少的也有四千多,大部分都在五六千往上。
轮到老张的时候,他本来不想说,可王海直接点名了:“老张,你退休金多少啊?你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应该也不少吧?”
老张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三千八。”
这话一出,包间里突然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王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三千八?老张,你没跟我开玩笑吧?你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就三千八?”
刘军也跟着接话:“三千八够干啥的?现在去菜市场买个菜都得好几十,三千八也就勉强够吃饭的。”
李建国倒没说什么,只是冲老张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老张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笑了笑,说:“够了够了,我跟老伴两个人,花不了多少。”
王海不依不饶:“老张,你这心态倒挺好,要换了我,这点钱我都不好意思出去跟人说。”
这话就有点过分了,包间里又有几个人笑了起来。老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啥也没说。
吃完饭散场的时候,老张心里堵得慌。他不是因为自己退休金少堵得慌,而是因为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低人一等似的,好像三千八的退休金就不配跟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回到家,老伴问他聚会咋样,老张摆摆手说“还行”,然后就钻进厕所抽烟去了。刘秀英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心里有事,但她没多问,该干啥干啥。
老张心里憋了几天,后来慢慢也就放下了。他想,人家过人家的好日子,我过我的穷日子,谁也别碍着谁。
可没想到,仅仅过了两个月,第二场同学聚会又来了。
第二章
六月底的时候,老张又收到了李建国的微信。
“老张,下周六咱们班再聚一次,这次我请客,你来不来?”
老张看了这条消息,心里就犯嘀咕。上回聚会虽然不咋愉快,但他也没多想,觉得大家几十年没见了,说话没个把门的也正常。再说了,这次是李建国请客,不用自己掏钱,去就去吧。
他还是答应了。
到了聚会那天,老张学聪明了,没穿那件新夹克,就穿了个普通的短袖衬衫。他想,反正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穷工人,穿啥都一样。
这次聚会换了个地方,在城东的一家火锅店。老张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他扫了一眼,发现跟上回差不多,还是那拨人。
李建国这次格外热情,一看见老张就招呼他坐到自己旁边。老张心里还挺感动,觉得上回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人家李建国对自己挺好的。
可坐下来没一会儿,老张就发现不对劲了。
李建国旁边坐着一个人,老张看着面生,以前好像没见过。李建国介绍说:“老张,这是咱们班赵明远,你认识不?他当年在咱们班待了半年就转学了。”
赵明远五十多岁的样子,戴个金丝眼镜,穿得挺讲究,手腕上那块表老张虽然不认识牌子,但看那做工就知道不便宜。
李建国拍着赵明远的肩膀说:“明远现在可了不得,在深圳开了个大公司,身家过亿。这次回老家探亲,正好赶上咱们聚会,我就把他请来了。”
老张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身家过亿?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老板。
菜还没上,李建国就开始张罗着让大家做自我介绍。老张觉得有点怪,都是老同学了,有啥好介绍的?但也没多想,就跟着轮了一圈。
轮到老张的时候,他简单说了句:“我是张建国,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退休了,没啥好说的。”
王海在旁边接了一句:“老张退休金三千八,上回他自己说的。”
老张脸上的笑容一僵,这王海咋回事,这种事犯得着拿出来再说一遍吗?
赵明远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冲老张点了点头,然后就跟李建国聊起来了。他们聊的都是什么项目、投资、上市之类的东西,老张听不太懂,就低头吃菜。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建国突然端起酒杯说:“来,我提议,咱们大家一起敬明远一杯,欢迎大老板光临咱们同学聚会!”
所有人都端起杯子,老张也跟着端了。赵明远客气了几句,说“都是老同学,别整这些虚的”,然后把酒干了。
喝完这杯,李建国又说话了:“明远,你看咱们这些老同学,你在深圳是大老板,我们在老家都是小老百姓。你说你要是有什么项目,能不能带着咱们一起发财啊?”
赵明远笑了笑,说:“有合适的当然可以。”
王海赶紧凑上去:“明远哥,你公司是做啥的?有没有我能干的活?我现在退休了闲得慌,在家待着都快长毛了。”
刘军也跟着说:“对啊明远哥,你要是有什么业务能交给我的,我肯定给你办好。”
赵明远被他们这一声一声“哥”叫得有点不好意思,说:“你们别叫我哥,咱们都是同学,叫名字就行。”
李建国这时候说了一句让老张完全没想到的话:“明远,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班这些老同学,哪个生活困难的,你要是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比如说老张,退休金才三千八,在咱们市里这点钱真不够花的。”
这句话说出来,全场安静了一下。
老张端着酒杯的手都僵住了。他没想到李建国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赵明远这个身家过亿的大老板的面,把他的退休金说出来。
赵明远看了看老张,问了一句:“三千八是有点少,不过你们当地物价也不高吧?”
老张还没开口,王海又插嘴了:“不高啥啊,现在猪肉都三十多一斤了,三千八也就够吃个饭的,要是生个病啥的,那点钱够干啥的?”
刘军也帮腔:“就是就是,老张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也算是为国家做了贡献,现在老了这点钱,说实话有点寒碜。”
他们嘴上像是在为老张打抱不平,可老张听着怎么都不对味。这些人哪里是真的关心他,分明是在拿他当反面教材,衬托自己过得有多好。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把酒杯放下,说:“不用不用,我这日子过得挺好,不劳各位操心。”
李建国笑着说:“老张你就是太老实了,有困难要说出来嘛,咱们都是老同学,不会笑话你的。”
这话说得好像老张多困难似的,好像三千八的退休金已经活不下去了似的。老张心里憋屈得要命,但又不好发作,只能闷头喝酒。
那顿饭吃完,老张憋了一肚子火回家。刘秀英看他脸都黑了,问咋回事,老张这才把聚会上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刘秀英听完就火了:“这些人有病吧?你三千八怎么了?三千八就不是钱了?咱们两口子加一起一个月也有六千多,够吃够喝,又没有贷款,哪里困难了?”
老张叹了口气说:“我也不是生气他们说我穷,我是生气他们那种瞧不起人的态度。好像我退休金少,就低人一等似的。”
刘秀英说:“那下回别去了,跟他们有啥好聚的。”
老张点点头说:“不去了,打死也不去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
又过了不到一个月,七月底的时候,老张的儿子张伟从省城回来了,还带着儿媳妇和小孙女。老两口高兴坏了,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收拾屋子、买菜、准备各种好吃的。
张伟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工资不低,但花销也大,房贷车贷压在身上,每个月也剩不下多少。这次回来,他给老张带了两瓶好酒,还给刘秀英买了一件衣服。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张伟突然说:“爸,我上个月换工作了,工资涨了三千块钱。”
老张挺高兴:“好事啊,那你以后日子就能宽裕点了。”
张伟又说:“爸,我在想,你跟妈这个退休金在老家也够花,但我想着你们也辛苦了一辈子,是不是考虑换个好点的房子住?我这边现在能多攒点钱,回头帮你们出点首付,你们买个大点的房子。”
老张赶紧摆手:“不用不用,这个房子住着挺好,你就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张伟笑了笑没再说啥。吃完饭,他帮老张收拾碗筷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爸,你上次说你们搞同学聚会,怎么样?见了老同学开心不?”
老张不想让儿子担心,就说:“还行吧,大家都挺好的。”
张伟又问:“那你们班上那些人,退休金都多少啊?”
老张愣了一下,说:“你问这个干啥?”
张伟说:“我就是好奇,你们那个年代的人,退休金差距大不大。”
老张想了想,把上回听到的那些数给儿子说了说。张伟听完皱了皱眉头,说:“七千多?八千多?我爸我妈加起来才六千多?”
老张说:“人比人气死人,不比就行了。”
张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那天晚上他跟媳妇在房间里嘀咕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了些啥。
第二天一早,张伟吃完早饭就跟老张说:“爸,你们同学聚会要是下次还搞,你就去吧。大大方方地去,该咋样咋样,别让人瞧不起。”
老张苦笑了一下:“我不去,去了就是给人当笑话。”
张伟说:“爸你听我的,去。你想啊,你不去他们背后不照样说你?你去了反而让他们看看,你日子过得不比谁差。”
老张觉得儿子这话也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八月中旬的时候,李建国的微信又来了。这次不是单独发的,而是在群里发的。
“各位老同学,这周六咱们再聚一次,这次是我跟明远一起做东。明远说了,凡是来的都有小礼物,大家都来啊!”
群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好多人都在回复“收到”、“谢谢明远哥”、“一定到”。
老张看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老伴刘秀英凑过来一看,说:“又来聚了?这李建国咋这么爱搞聚会啊,隔三差五就搞。”
老张没接话。他想起了儿子说的话,又想起了上次被当成反面教材的事。去还是不去,他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
周三的时候,张伟打了个电话回来。老张把聚会的事跟儿子说了,张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爸,你去。但我跟你说个事,你按我说的做。”
第三章
周六上午,老张从衣柜底下翻出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这是去年过生日的时候儿子给他买的,他一直没舍得穿。老伴刘秀英帮他熨了熨,又把他的头发吹了吹。
老张对着镜子照了照,感觉精气神还不错。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发现张伟给他发了一条微信:“爸,到那儿别客气,该吃吃该喝喝,谁要是再拿退休金说事,你就大大方方告诉他,三千八怎么啦?我自己够花就行。”
老张笑了笑,心想这臭小子,还教起老子来了。
这次聚会还是在聚贤楼,老张坐公交去的,到了门口就看见停了好几辆好车。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还有个把门的,一看就是李建国的司机在那等着接赵明远的。
老张刚走到门口,就碰上了王海。王海今天穿了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见老张就笑了:“哎呦老张,你又来了?三千八的日子还敢出来吃席,不怕吃穷了啊?”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那股子瞧不起人的味儿,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
老张以前遇到这种情况,要么不说话,要么就嘿嘿一笑糊弄过去。可今天不知道咋的,他心里突然窜上来一股火。这股火不是那种一碰就炸的暴脾气,而是一种憋了几十年的、慢慢积攒出来的那种闷火。
他看了王海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三千八是不多,但够我吃席的。倒是有些人,退休金七八千,天天往外跑着请客,也不知道是真有钱还是装有钱。”
王海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他没想到老张会顶嘴,更没想到老张会说出这种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老张已经转身走进了酒店大门。
老张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种话,心跳得砰砰的,手心都出汗了。但他硬撑着没让自己露怯,大步流星地上了楼。
进了包间,人已经来了不少。李建国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他一看见老张就迎了上来,拍着老张的肩膀说:“老张来了?坐坐坐,今天我给你安排个位子。”
老张被他按到了圆桌的一个位置上,刚坐下就发现左边是刘军,右边是一个不太熟的老同学叫陈伟。对面坐着王海和李建国,再过去就是赵明远,赵明远旁边还空了一个位置,不知道是谁的。
菜还没上,大家先喝起了茶。刘军一边喝茶一边看手机,突然抬头问了一句:“老张,你儿子在省城干啥工作来着?”
老张说:“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
刘军又问:“哪个公司啊?工资高不高?”
老张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架不住刘军一直盯着他看,只好说:“在美团上班,具体工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万把块钱吧。”
刘军“哦”了一声,说:“万把块钱在省城也不经花啊,那地方房价那么高,租房都得好几千。”
王海在旁边又插嘴了:“老张,你儿子应该还没买房吧?省城的房子可不便宜,你得帮衬着点啊。”
老张心里那个气啊,这些人怎么就这么爱打听别人的家事呢?但他这次学聪明了,没正面回答,而是笑了一下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我跟老伴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王海还想说什么,被李建国打断了:“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人都到齐了吧?”
他扫了一圈,发现赵明远旁边那个位置还空着,皱了皱眉头说:“这老赵咋还没来?打电话催催。”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老张定睛一看,愣住了。这个女人他认识,叫孙丽,是他们班当年的班花,据说后来嫁了个有钱人,去了外地,几十年没见了。
孙丽虽然五十多了,但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身材也没咋走形,跟当年比起来就是多了几道皱纹。她一进门就笑着说:“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堵车了,让大家久等了。”
李建国赶紧站起来迎接:“丽丽来了,快坐快坐,明远旁边的位置专门给你留的。”
孙丽笑着坐下了,跟赵明远打了个招呼。老张这才注意到,赵明远看孙丽的眼神不太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人到齐了,菜开始上了。李建国今天手笔不小,点的都是硬菜,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蒸扇贝、红烧排骨、椒盐皮皮虾,还有一个老张叫不上名字的汤,闻着就香。
酒过三巡,大家开始闲聊。今天的话题跟上次不太一样,上次聊的是退休金,这次聊的是旅游。王海说他上个月去了趟云南,玩了一个星期,花了小两万。刘军说他下个月要去海南,在三亚定了海景房,一晚上一千多。
赵明远听了一会儿,说:“国内这些地方我都去过了,没什么意思。你们要是有时间,可以去国外转转,欧洲、日本、东南亚都挺好的。”
王海羡慕地说:“明远哥,你是大老板,去国外跟玩儿似的。我们这些拿死工资的,哪敢想这些啊。”
孙丽这时候说话了:“其实旅游花不了多少钱,关键是要有时间。我现在退休了,每年都会出去两三次,去年去了趟日本,今年打算去趟欧洲。”
李建国问她:“你退休金多少啊?够你到处旅游的?”
孙丽笑着说:“我退休金也就四千出头,但我老公有退休金啊,他退休金七千多,我们俩加一起一万二,够花了。”
这话一说,老张心里咯噔一下。果然,王海又把矛头对准了他:“你看看人家孙丽,两口子退休金一万二。再看看老张,两口子才六千多,这差距也太大了。”
包间里又安静了两秒钟,好几个人看向老张。老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但还没到爆发的临界点。
刘军这时候跟着来了一句:“老张,你说你这辈子混成这样,亏不亏啊?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就这点退休金,还不如人家孙丽老公一个零头。”
这话就过分了。亏不亏?这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老张心上。
老张抬起头看着刘军,又看了看王海,最后看了看李建国。他发现李建国也在看他,但李建国的眼神里没有王海和刘军那种赤裸裸的瞧不起,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小丑,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出丑。
老张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一辈子在厂里受的那些气,想起当年评先进被人顶掉时自己没说一句话,想起涨工资被人挤掉时自己也没说一句话,想起逢年过节别人都能去领导家走动走动的他却连门都不敢敲。他想起了老伴说的那句“你就是太老实了”,想起了儿子教他的那句“大大方方告诉他”。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王海又抢了一句:“老张,你别不爱听啊,我们这是为你操心。你说你一个月三千八,老了老了连个像样的日子都过不上,多憋屈啊。”
老张“啪”的一声把手机拍在了桌子上。
整个包间的人都吓了一跳,连赵明远都抬起头看向了他。
老张站起来,看着王海,一字一句地说:“王海,我问你一句话,我老张什么时候求过你?”
王海愣住了。
老张接着说:“我三千八的退休金,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你操心我?你是真操心我还是拿我当话题活跃气氛呢?”
包间里鸦雀无声。
老张扫了一圈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我这个人吧,一辈子老实,不爱跟人争。但不代表我心里没数。在座的各位,谁退休金高谁退休金低,那是你们的事,我从来不管不问。可你们呢?一次聚会把这事拿出来说,两次聚会还拿出来说,有意思吗?”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但他控制住了。他看向刘军:“刘军,你问我亏不亏?我不亏。我一个月三千八,但我活得坦坦荡荡,晚上躺床上睡得着觉。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六年,没有拿过公家一分钱不该拿的,没有昧着良心做过一件事。你呢?你敢说你那建材店一张发票都没开错过吗?”
刘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老张又看向王海:“王海,你退休金七千三,你厉害。但你上回说你退休金的时候,你说是七千三,可我听你媳妇的侄女说过,你那个单位退休金公示过,你的才六千一。我就想问问,你那多出来的一千二是咋来的?”
王海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张说的这个事,其实是老伴刘秀英从她同事那听来的八卦,他本来从来没想过要说出来。但今天他不想忍了,忍了一辈子,够了。
包间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王海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老张最后看向李建国:“建国,你搞的这两次聚会,我就不说到底是为啥了。但我把话撂这,从今往后,你搞再大的排场,我老张都不来了。不是因为我丢不起这个人,是因为我不想看见你们这帮人嘴里一套背后一套的样子。”
说完,老张拎起自己的手机,转身就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老张,你等等。”
老张回头一看,说话的竟然是赵明远。
赵明远站起来,看着他,表情很复杂。沉默了两秒钟后,赵明远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第四章
赵明远说:“老张,你别走,坐回来说话。”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愣住了。连老张都没想到赵明远会突然叫住他。
老张犹豫了一下,站住了没动。赵明远走过来,伸手把包间的门关上了,然后拍了拍老张的肩膀说:“坐吧,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老张看了看赵明远,又看了看屋子里那些人的表情,王海的脸还是白的,刘军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李建国的表情最复杂,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
老张还是坐回去了。不是因为他怕谁,而是他突然想看看赵明远要说什么。
所有人都坐定之后,赵明远清了清嗓子,说:“我先说一句,今天这事,老张说得对。”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包间。王海的脸更难看了,刘军的眼睛瞪得溜圆,李建国更是直接变了脸色。
赵明远继续说:“我在深圳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钱的没钱的,有本事的没本事的,我见得多了。但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种拿别人穷开心的。”
他看了一眼王海和刘军,没有指名道姓,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退休金高低,跟一个人的价值有半毛钱关系吗?你退休金高,不代表你人品好。你退休金低,也不代表你活得窝囊。”
赵明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接着说:“我给你们讲个事。我在深圳认识一个老板,身家上百亿,比我有钱多了。但你知道他退休金多少吗?一分钱没有。因为他从来没交过社保。那你能说他穷吗?不能。反过来,我们老家有个邻居,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多,但他天天在家跟老婆吵架,儿女也不孝顺,过年过节没人管。那你能说他过得好吗?”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赵明远最后看着老张说:“老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特别解气。你说你在厂里干了三十六年,没拿过公家一分钱不该拿的,没昧着良心做过一件事。就凭这两句话,你活得比在场很多人都硬气。”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王海的脸上挂不住了。他咳了一声,想说什么,赵明远抬手制止了他:“你别说了,我还没说完。”
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推到老张面前:“老张,这个你拿着。”
老张低头一看,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明显装着钱。他皱眉看着赵明远:“你这是啥意思?”
赵明远说:“没别的意思。上次聚会的时候李建国说你家条件不好,我回去想了想,咱们老同学一场,能帮就帮一把。这里面是五千块钱,你拿着,就当是老同学的一点心意。”
老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赵明远,突然笑了。
“明远,我知道你好心,但这钱我不能要。”
赵明远愣了一下:“为啥?”
老张说:“我刚才说了,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六年,没昧着良心拿过别人一分钱。你是我老同学不假,但咱俩三十年没见了,你凭啥给我钱?我缺你这五千块吗?我不缺。”
赵明远没想到老张会拒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老张站起来,把信封推回赵明远面前,说:“明远,你今天帮我说公道话,我心里记着。但这钱我真不能要。我跟老伴两个人一个月六千多,够吃够喝,房子是单位的,没贷款,看病有医保,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不困难。你们这些在外面挣大钱的,可能觉得三千八少得可怜,但对我们来说,够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说实话,我老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知足。你们挣一万两万,那是你们的本事,我不眼红。我挣三千八,够花了,我也不觉得丢人。”
赵明远看着老张,眼神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他把信封收了回来,说:“好,老张,我尊重你。”
王海这时候终于憋不住了。他“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说:“老张,你刚才说我的话是啥意思?你说我退休金多了一千二,你给我说清楚!”
老张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你想让我说清楚?”
王海的脸涨得通红:“你说!你说不清楚我跟你没完!”
老张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找到老伴刘秀英之前发给他的一条消息,念了出来:“市供销社退休人员张桂兰,养老金六千一百二十三元。”他念完抬起头看着王海:“王海,你媳妇叫张桂兰对吧?她跟你是一个单位的,你们两口子的退休金应该是分开算的吧?”
包间里炸开了锅。
王海的脸从红变成了紫,又从紫变成了白。他张着嘴想辩解,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军这时候也慌了,他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低下了头假装看手机。
李建国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没想到老张手里居然握着这种信息,更没想到老张会在这种场合把这事抖出来。
老张继续说:“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揭谁的短。是你们非要把我逼到这个份上。王海,你说你退休金七千三,那是你跟你媳妇加起来的数吧?你还把它当成你自己的报了,也不嫌丢人。”
这话说得太狠了,包间里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王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都在哆嗦。
孙丽这时候开口了,她看着王海说了一句:“王海,你这个人吧,就是嘴贱。人家老张碍着你啥了,你非要揪着人家不放?现在好了吧?”
王海被说得哑口无言,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再也不说话了。
李建国想缓和一下气氛,端起酒杯说:“算了算了,都是老同学,说开了就好了。来,咱们喝酒。”
老张没有端杯子,他看着李建国说:“建国,我问你一句话,你能实话实说不?”
李建国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笑着说:“你问。”
老张说:“你搞这两次聚会,到底是真想让大家叙旧,还是想借机会让明远看看咱们班有多少人能用的上的关系?”
这句话一出,整个包间像被冻住了似的。
赵明远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他转头看着李建国,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建国,老张说的这话,什么意思?”
李建国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没想到老张会看出他的心思,更没想到老张会当着赵明远的面直接把这事挑明。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词。
老张替他回答了:“明远,你别怪他。他就是想让你看看咱们班这些人,哪个家里有关系,哪个手里有资源,哪个以后能给你帮上忙。他上次在你面前说我家条件不好,不是说真的关心我,是想让你觉得他有同情心,是个重情义的人。”
老张说到这里,笑了:“建国,我这个人老实,但不傻。你这点小心思,我早看出来了。”
赵明远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他看着李建国,慢慢地说:“建国,你是这样的人?”
李建国额头上冒出了汗,他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明远你别听他瞎说,我就是想让大家聚聚,没别的意思。”
但这时候,赵明远已经不看他了。
赵明远转头看着老张,语气认真了许多:“老张,你今天真的让我刮目相看了。”
老张笑了笑:“我没什么好看的,一个退休工人,三千八的退休金,没啥了不起的。”
赵明远摇了摇头:“不,你很了不起。能在这种场合把话说明白的,你是第一个。”
包间里其他人都不说话了,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王海抱着头不出声,刘军低着头看手机,李建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其他人有的在看窗外,有的在喝茶,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老张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两点了。他站起来说:“行了,我今天说的够多了,该走了。各位慢慢吃,我先撤了。”
赵明远也跟着站起来:“老张,我送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包间。
走到楼下的时候,赵明远叫住了老张:“老张,你等一下。”
老张回头看着他。
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老张:“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随时打我电话。”
老张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深圳明远集团董事长赵明远”。他把名片装进口袋,说:“行,谢谢了。”
赵明远犹豫了一下,又说:“老张,你今天这样把话说开了,以后跟他们还来往吗?”
老张想了想,说:“不来往了。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赵明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老张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之后,突然听见身后的赵明远大声说了一句:“老张,你的心态真好!”
老张没回头,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公交站。
他坐上车之后,手机就响个不停。打开一看,群里已经炸了锅。王海在群里发了一长串,大概意思是说老张胡说八道,污蔑他,要老张道歉。刘军在后面跟着附和,说老张这个人太不地道了,聚会拆台,以后别来了。
李建国倒是没说啥,但有人截图了他私聊王海的对话,说是“老张这次真的过分了,以后班里的活动别叫他了”。
老张看完这些消息,笑了。他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突然收到一条私聊消息。他打开一看,是赵明远发来的。
“老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也不是完全没感觉。有些事我心里清楚。以后有空了,我们可以单独聊聊。”
老张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家,老伴刘秀英看他脸色跟往常不太一样,问:“咋了?又受气了?”
老张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刘秀英听完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真把王海那事说出来了?”
老张点了点头。
刘秀英沉默了几秒钟,突然笑了:“活该。他天天在外面充大款,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
老张也笑了,但笑完之后他心里还是挺复杂的。他在想,自己今天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把几十年的老同学得罪光了,以后见了面多尴尬。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儿子张伟打来的。
“爸,今天的聚会咋样?”
老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经过说了。他以为儿子会说他做得对,没想到张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第五章
张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爸,你今天做得对。”
老张本来以为儿子会说他不该把话说那么绝,毕竟那些都是几十年的老同学,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但张伟的态度很坚决:“爸,你听我说,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拿你当回事,你忍来忍去有什么用?你忍了一辈子了,还不够吗?”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老张心里。忍了一辈子了,还不够吗?
他想起当年在厂里,别人不干活让他干,他忍了。别人抢他的先进名额,他忍了。别人涨工资他原地踏步,他也忍了。退休了,到了该享清福的年纪,还要忍这些老同学的冷嘲热讽?
“爸,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老实了。”张伟的声音很认真,“你总觉得忍一时风平浪静,但你想想,你忍了一辈子,风平浪静了吗?没有。该欺负你的人还在欺负你。”
老张握着手机,手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心里头那种憋了几十年的东西突然被人一下子戳破了,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刘秀英在旁边听见了儿子的声音,叹了口气说:“你爸这个人吧,就是太老实。我嫁给他三十多年了,就没见他跟谁红过脸。”
张伟在电话那头又说:“爸,我跟你说个事。上个月我不是换工作了吗?我现在的工资比以前涨了三千,但我没跟你说全,我其实涨了八千。”
老张愣住了:“啥?八千?”
张伟说:“对,我现在月薪两万二了。所以我之前说要帮你跟我妈换个房子,不是随便说说的。”
老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伟继续说:“爸,你知道我为什么之前没跟你说实话吗?因为我知道你这人的脾气,我告诉你我挣得多,你反而会更省,更不舍得花。但现在我想通了,你跟妈辛苦了一辈子,到了这个岁数,该吃吃该喝喝,该享受就享受。别整天为了省那几块钱委屈自己。”
老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不是因为儿子挣得多而感动,而是因为儿子说的那句“你忍了一辈子了”。是啊,他忍了一辈子了。在厂里忍领导,忍同事,忍了一辈子。在家里忍这忍那,也忍了一辈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挂了电话之后,老张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刘秀英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嗡嗡声从里面传出来。他突然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厂里评先进,他是车间里干活最多的人,所有人都觉得今年肯定是他。结果公布名单的时候,先进是车间主任的小舅子,一个上班就睡觉、下班就喝酒的主。老张去找车间主任理论,车间主任说“小张啊,你要有大局观”。他当时憋了一肚子火,但最后还是忍了。
从那以后,他好像就习惯了忍。不管什么事,他都是“算了算了,跟人争啥”。
可今天在聚会上说的那些话,让他突然发现,原来不忍的感觉是这样的。原来把心里话大声说出来,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
他想起了赵明远说的那句话:“你的心态真好。”他现在才明白,赵明远说的不是他真的心态好,而是说他能放得下。不跟人比,不跟人争,知足常乐。但今天他更明白了一件事——知足不等于忍气吞声。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第二天早上,老张去公园打太极的时候,碰见了住在隔壁小区的老赵头。老赵头比他大两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两个人在公园认识好几年了,关系一直不错。
打完了太极,老赵头拉着他坐到凉亭里聊天。
“老张,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对啊,咋了?跟嫂子吵架了?”
老张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参加了两次同学聚会,心里不痛快。”
他把这两次聚会的事跟老赵头说了,老赵头听完哈哈大笑:“老张,你这算啥。我去年也参加了一次同学聚会,去了才知道,那哪是叙旧啊,那纯粹就是比谁混得好。你是不知道,我们班有个女的,以前在班上就是个小透明,现在老公做房地产的,来了以后那个派头,跟领导视察似的。”
老张也跟着笑了:“现在这些人啊,咋都这样呢?”
老赵头说:“不是现在这样,是一直都这样。只不过以前大家条件都差不多,显不出来。现在退休了,退休金拉开了差距,有些人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老张点了点头,他想了想又问:“老赵,你说我昨天在聚会上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过分了?”
老赵头摇了摇头:“不过分。我跟你说句实话,有些人你就是给他脸了,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你越忍他越来劲,你该怼的时候就得怼回去。”
老张心里舒服了不少。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那个同学群,里面已经消停了,没人再提昨天的事。但他注意到,李建国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下个月的聚会暂时取消,后面再通知。”
老张冷笑了一下。他太了解李建国了,聚会取消了不是因为没有时间,而是因为赵明远可能不来了。赵明远不来了,李建国搞这个聚会的意义就少了一大半。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老张就收到了孙丽的私聊消息。孙丽跟他其实不太熟,但昨天老张说的那些话让她挺佩服的,所以加了好友。
孙丽说:“老张,你知道吗?赵明远今天一早就坐飞机回深圳了,连招呼都没跟李建国打一个。”
老张回了一个“哦”。
孙丽又说:“李建国这次可丢人了,本来想巴结赵明远的,结果被你一句话给搅黄了。现在群里那些人都在传,说李建国搞这个聚会就是想利用大家的关系,好多人都不高兴了。”
老张没回这条消息。他不想掺和这些破事,谁想巴结谁那是谁的自由,跟他没关系。他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但事情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就此结束。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老张正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老张?是我,王海的媳妇张桂兰。”
老张愣住了。王海的媳妇给他打电话干啥?
张桂兰的语气不太好:“老张,我问你,那天聚会上你说我家老海退休金多报了一千二,你是听谁说的?”
老张皱了皱眉头。他没想到这事还没完。
“大嫂,这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提它干啥?”
张桂兰不依不饶:“什么过去了?老海这几天在家天天跟我吵架,说你污蔑他,让他没脸见人。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听谁说的!”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怕跟人吵架,但他不想跟一个女人的吵。他想了想,用那天张伟教他的那种语气,不紧不慢地说:“大嫂,你跟王海说,他要是不服气,可以把他真实的退休金证明发到群里,让大家看看。要是他没多报,我老张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道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张桂兰“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刘秀英在旁边问:“谁啊?”
老张说:“王海媳妇。”
刘秀英皱了皱眉:“她找你干啥?”
老张把刚才的对话说了一遍,刘秀英听完就笑了:“你啊你,你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以前你可不敢这么说话。”
老张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他不是变厉害了,他只是不想再忍了。人这一辈子,忍来忍去忍到最后,忍出来的是啥?啥也没有。
他想起了儿子说的那句“你忍了一辈子了,还不够吗”。是啊,够了。
第六章
转眼到了九月中旬,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这半个月里,老张的日子过得很平静。每天早上打太极、下午下棋、看看电视种种花,跟以前没啥两样。那个同学群他屏蔽了,再也没有点开过。李建国也没再单独联系过他,王海和刘军更是销声匿迹了。
老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有一天下午,他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赵明远打来的。
“老张,我是明远。我这周末回老家办点事,想请你吃个饭,有空吗?”
老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明远会主动约他吃饭。
“有空是有空,但你别请我去那些大饭店,我不习惯。”
赵明远笑了:“行,那就找个普通的小馆子,你定地方。”
老张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城南有家老周饺子馆,开了二十多年了,他家的饺子不错,要不就那儿?”
“行,周六中午十二点,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老张跟老伴说了一声。刘秀英有点意外:“赵明远请你吃饭?他那么大一个老板,请你这个退休工人吃饭?”
老张说:“我也不知道为啥,可能是上次聚会上觉得我这个人还行吧。”
周六中午,老张骑着电动车准时到了老周饺子馆。这家店门面不大,但生意一直很好,中午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满座。
他到的时候,赵明远已经坐在里面了。赵明远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深蓝色的休闲夹克,一条黑色裤子,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哪还有半点大老板的样子。
“老张,来了?”赵明远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你坐,我已经点了饺子,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的,你看行不?”
“行,我就爱吃这两样。”老张坐下来,看了看菜单,“要不要再点两个菜?”
“不用,就吃饺子,简单点。”
两个人边吃边聊。赵明远先开了口:“老张,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道个谢。”
老张愣住了:“道谢?谢我啥?”
赵明远放下筷子,认真地说:“谢你上次在聚会上说的那些话。”
老张不明白:“我说的那些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赵明远叹了口气,说:“关系大了。你不知道,李建国之前找过我好几次,说是搞同学聚会,其实就是想拉我投资他的一个项目。我本来没当回事,觉得老同学嘛,能帮就帮一把。但你那天说的话点醒了我,李建国这个人,做事太精了,精得让人心里不舒服。”
老张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赵明远早就看透了李建国的目的,只是一直没说破而已。
赵明远继续说:“我这个人吧,在外面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但你是第一个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透的人。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
老张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直肠子,有啥说啥。”
赵明远笑了笑:“直肠子好啊,比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强一百倍。”
两个人边吃边聊,越聊越投机。赵明远说他虽然在深圳当了老板,但其实挺羡慕老张这种日子的,简简单单,清清静静,不用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老张说你那是没吃过穷的苦,你让我过一天大老板的日子我也过不来。
聊到最后,赵明远突然说了一句让老张没想到的话:“老张,你要不要来深圳玩玩?我那边有房子,你带着嫂子来住几天,我带你们转转。”
老张想了想,说:“再说吧,我这个人不爱出远门。”
赵明远没勉强,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那这个你收下,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一点茶叶,你拿回去尝尝。”
老张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
两人吃完饺子,走出饺子馆的时候,赵明远拍了拍老张的肩膀说:“老张,你这个人,值。”然后就上车走了。
老张站在饺子馆门口,看着那辆奥迪A8渐渐消失在车流里,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他想,这个世界上的有钱人也不全是一样,至少赵明远跟李建国就不是一路人。
回到家,刘秀英听说赵明远请老张吃了顿饺子,还送了一盒茶叶,觉得挺奇怪:“他一个大老板,跑几百公里回来就为了请你吃顿饺子?”
老张把那盒茶叶放在茶几上,打开一看,是一个精美的铁罐子,上面的字他不认识,但闻着就知道是好茶叶。他想了想,说:“可能他这个人也不容易吧。有钱是有了,但身边可能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刘秀英把茶叶收好,说:“那你以后跟他保持联系,多条朋友多条路。”
老张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月。国庆节的时候,儿子张伟又带着媳妇和小孙女回来了。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了个节,张伟这次回来明显比上次大方了,给老张带了两条好烟,还给刘秀英买了一个金戒指。
吃饭的时候,张伟又问起了同学聚会的事。老张把赵明远请他吃饺子的事说了,张伟听完笑着说:“爸,你这个老同学不简单啊,能放下身段跟你一个退休工人吃饺子,说明这人确实有格局。”
老张说:“我也觉得他还行,比他那个李建国强多了。”
张伟想了想,说:“爸,你要是想去深圳玩,就去,别心疼钱。我这边现在工资也高了,你要是想去,我给你跟妈买机票。”
老张摆摆手:“不去不去,在家待着挺好。”
但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活动了。他一辈子没出过省,最远就去过省城看儿子。深圳那个地方,他在电视上见过很多次,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那里。
十月中旬的时候,老张突然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他以前的同事老刘打来的。老刘比他大两岁,去年也退休了,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老张,你听说了没有?王海那个事闹大了。”
老张一愣:“啥事?”
老刘说:“就是你在同学聚会上说他虚报退休金的事,不知道咋传到了他们单位,现在单位要查他的退休金发放情况,说是要核实有没有违规操作。”
老张皱起了眉头。这事他真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他在聚会上说那句话,本来只是想怼王海一下,没想到会被人传出去,更没想到会传到王海单位去。
老刘继续说:“还有李建国,你知道不?他那个会计事务所最近被人举报了,说是偷税漏税,现在正在查呢。”
老张吃了一惊:“真的假的?”
老刘说:“真的,我一个朋友在他们单位上班,亲口跟我说的。现在李建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到处找人托关系。”
挂了电话,老张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回过神。他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几句话,竟然引发了这么大的连锁反应。
刘秀英听他说完,脸色也不太好:“老张,你说这些事跟你没关系吧?”
老张想了想,说:“王海那个事,源头是我说的。李建国那个事,跟我没关系。”
刘秀英叹了口气:“你啊你,以后说话还是注意点,有些话不能在那种场合说。”
老张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王海的事,就算他不说,迟早也会有人说。一个人在外面装大款装久了,总有一天会露馅的。
又过了几天,老张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他打开一看,是王海发来的。
“老张,咱俩的事,能不能私下聊聊?”
老张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他想起了那天在聚会上王海的样子,想起了他那张嘴脸,想起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拿自己当反面教材。
他想了想,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王海又发了一条:“老张,我承认我做得不对,你原谅我这一次。”
老张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他这辈子,被人欺负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人主动跟他道过歉。王海是第一个。但让老张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回复,王海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条消息的内容让他彻底看清了这个人的真面目。
第七章
王海发的第二条消息是这样的:“老张,我承认我做得不对,你原谅我这一次。但你那天说的事,能不能跟别人说是你记错了?我这边单位在查,要是查出来我有问题,我这辈子的名声就毁了。”
老张看着这条消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不是开心的那种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笑。他终于看明白了,王海这哪里是在道歉,他这是在求情。他怕的是单位查出来他虚报退休金的事,怕的是自己的名声毁了,怕的是以后没脸见人。他怕的不是自己做过的事,而是怕被人知道。
老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回复。
刘秀英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打算怎么办?”
老张想了想,说:“不怎么办。”
“你不回他?”
“不回。他要是真心道歉,不会在道歉的同时还让我帮他圆谎。”
刘秀英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个人不值得同情。”
老张没再说什么,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屏幕上正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关了。
他心里在想一个问题。这人啊,为啥非得活得这么虚伪?退休金多少就是多少,你报高了别人也不会高看你一眼,你报低了别人也不会瞧不起你。你有多少就吃多少的饭,有多大本事就端多大的碗,何必非要打肿脸充胖子?
王海那边见老张没回复,又接连发了好几条消息,从“老张你帮帮我”到“你到底想怎么样”,再到“你别逼我”,一条比一条急,一条比一条语气差。
老张一条都没回。最后他把王海的号码拉黑了。
这事过去之后,老张原以为消停了,没想到更大的事还在后头。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老张在公园下棋的时候,老赵头突然跑过来,一脸神秘地说:“老张,你听说了没有?你们那个同学李建国出事了。”
老张放下棋子:“出啥事了?”
老赵头压低声音:“他那个会计事务所被税务局查了,说是偷税漏税好几百万,现在人已经被带走了。”
老张手里的棋子差点掉地上:“真的假的?”
“真的,我儿子的同事的同学在他们公司上班,亲口说的。”老赵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他帮客户做假账,自己还偷税,数额巨大,搞不好要坐牢的。”
老张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虽然早就看出李建国这个人不太地道,但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事。偷税漏税好几百万,这是啥概念?他一辈子不吃不喝也挣不了这么多钱。
老赵头又说:“还有你们班上那个刘军,你知道吗?他那个建材店也被查了,说是卖假货,被人举报了。”
老张彻底无语了。他参加的这两次同学聚会,前前后后不到半年时间,班上好几个人都出了事。王海虚报退休金,李建国偷税漏税,刘军卖假货。这帮人一个比一个能装,结果一个比一个栽得惨。
晚上回到家,老张把这些事跟老伴说了。刘秀英听完叹了口气:“这些人啊,都是自己作的。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要在外面充大款,非要跟人比,比来比去把自己比进去了。”
老张坐在沙发上,想了很多。他想起了自己这大半辈子,虽然没挣到什么大钱,虽然退休金只有三千八,但他晚上睡得着觉,白天吃得下饭,没有亏欠过任何人,也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这种感觉,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他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孙丽打来的。
“老张,你听说了没有?李建国被抓了。”
“听说了。”
孙丽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说这人吧,明明日子过得挺好的,为啥非要做这种事呢?”
老张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了一句:“孙丽,我问你一句话,你说咱们这些老同学,这些年都在干啥呢?”
孙丽被他问得一愣:“啥意思?”
老张说:“我是说,咱们这些年,是不是活得太累了?年轻的时候比谁工作好,老了比谁退休金高,比来比去,比到最后把自己比成了啥?”
孙丽沉默了几秒钟,说:“老张,你说得对。说实话,我之前也挺在意这些的。我老公退休金七千多,我四千多,加一起一万二,我在同学里面一直觉得自己挺有面子的。但现在想想,这些东西有啥用呢?”
老张说:“有用没用另说,关键是咱不能为了面子把自己搭进去。”
孙丽又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对了老张,赵明远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挺佩服你的,说你活得通透。”
老张愣了一下:“他咋跟你说这个?”
孙丽说:“他跟我说,他在外面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你这样的人很少见。不攀比,不虚荣,知足常乐,有什么说什么。他说你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老张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哪是什么聪明人,我就是个普通人。”
挂了电话,老张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在想,自己真的活得通透吗?还是只是穷惯了,所以不得不活得通透?
他想起了儿子张伟说的那句话:“你忍了一辈子了,还不够吗?”他现在才真正明白儿子那句话的意思。他忍了一辈子,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过日子上,而不是跟人争长短上。他不争,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争。他不比,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比。但这不是忍,这是放下。
想到这里,他豁然开朗了。
第二天早上,老张去公园打太极的时候,碰见了好几个老朋友。大家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李建国的事,有人说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有人说早就看出他不地道了。
老张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打完了太极。他走到凉亭里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看那个已经屏蔽了很久的同学群。
群里最近的消息不多,偶尔有人发个早安晚安之类的。他注意到,自从李建国出事之后,群里就没有人再提聚会的事了。
他正准备退出群聊,突然看到了一条消息。这条消息是赵明远发的。
“各位老同学,年底了,我想组织一次聚会,时间定在12月20号,地点还是聚贤楼。这次聚会我来做东,不设任何门槛,也不谈任何生意,就是想跟老同学叙叙旧。愿意来的,请回复一下。”
老张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犹豫了。去还是不去?上次聚会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了火,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现在再去,会不会尴尬?
他想了想,还是回复了一个字:“去。”
他想通了。他不是为了给谁面子,也不是为了跟谁攀比,他就是想看看,经过了这么多事之后,那些老同学有没有什么变化。如果有,那这顿饭就吃得值。如果没有,那这顿饭就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同学聚会了。
12月20号很快就到了。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老张穿了一件新买的大衣,骑着他的电动车去了聚贤楼。
他到了之后,发现这次的聚会跟上两次完全不一样。
首先是人少了很多。上次来了二十多个人,这次只有十几个。王海没来,刘军没来,李建国更不可能来。来的人里面,大部分都是上次没有说话、坐在角落里默默吃饭的那拨人。
赵明远站在门口迎接大家,看见老张来了,笑着迎了上来:“老张,好久不见,气色不错啊。”
老张笑了笑:“还行吧,能吃能睡。”
进了包间,老张发现座位安排也跟上两次不一样了。没有主位次位之分,没有刻意把谁安排在谁旁边,大家随便坐,想坐哪坐哪。
孙丽也来了,坐在老张对面。她今天穿得很朴素,没有化妆,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退休女人。她冲老张笑了笑,说:“老张,你今天看起来挺精神的。”
老张说:“你也精神。”
大家坐下来之后,赵明远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话:“今天就是吃顿饭,叙叙旧,不谈别的。大家随意,别拘束。”
菜上来了,跟上两次比起来简单了很多,就是一些家常菜,但量很足,味道也不错。大家边吃边聊,聊的不再是谁退休金高谁旅游去了哪,而是聊起了年轻时候的事,聊起了当年的老师,当年的同学,当年的那些糗事。
老张听着听着,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暖意。他想起了一件事,那还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进厂没多久,有一次加班晚了没赶上公交,是赵明远骑自行车把他送回家的。那天下着大雨,两个人淋成了落汤鸡,但赵明远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他把这事说了出来,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不说我都忘了。你那会儿挺瘦的,坐我自行车后座上,我一个上坡蹬了半天,还以为后面坐了个大胖子呢。”
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
那个下午,老张过得很开心。他喝了二两白酒,跟老同学聊了很多以前的事。他发现自己以前太在意那些不该在意的东西了,退休金高不高、房子大不大、儿子有没有出息,这些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活得开不开心,你身边的人对你真不真心。
散场的时候,赵明远把老张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张,你这个人吧,值得交。”
老张笑着说:“你也是。”
骑着电动车回家的路上,冷风呼呼地吹着,但老张心里是热的。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挣多少钱,而是能想得通,放得下。
回到家,刘秀英问他聚会怎么样。老张把经过说了一遍,刘秀英听完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同学聚会就该这样,简简单单的,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老张笑了笑,没说话。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看着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心里很平静。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同学群,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聚会挺好的,下次还来。”
群里好几个人跟着回复:“下次还来。”
赵明远回复了一句:“一定。”
老张把手机装进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那团烟雾在寒风中慢慢散开了,像极了他这大半辈子的那些恩恩怨怨,最后都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第八章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年底。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儿子张伟打电话来说今年春节不回家了,要去媳妇老家过年。老张虽然有点失落,但也能理解,年轻人嘛,两边老人要兼顾,不能光顾着这边。
刘秀英倒是想得开:“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咱们俩安安静静过个年也挺好。”
腊月二十八那天,老张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请问是张建国叔叔吗?”
老张愣了一下,说:“我是,你是哪位?”
“张叔叔您好,我是赵总的助理,赵总让我给您送点东西过来,我现在在您家楼下,方便下来拿一下吗?”
老张走到窗前往下一看,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年轻人站在车旁边。
他下了楼,年轻人递给他一个纸袋子,说:“赵总说这是给叔叔阿姨拜年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老张打开纸袋子一看,里面有一条烟、一瓶酒、一盒茶叶,还有一个红包。他抽出红包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千块钱。
他赶紧把红包塞回去,对年轻人说:“这钱我不能要,你拿回去还给你们赵总。”
年轻人笑了笑:“张叔叔,赵总说了,您要是不要,我就得扣工资。您就别为难我了。”
老张没办法,只好收下了。他上楼之后,刘秀英看着这些东西,皱着眉头说:“这赵明远咋回事?上次送茶叶,这次又送烟酒又送钱的,他到底啥意思?”
老张想了想,说:“他可能就是想交个朋友吧。”
刘秀英不放心地说:“老张,你可得留个心眼。这人毕竟是大老板,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他要是有什么目的,你可得看清楚了。”
老张点了点头。他虽然相信赵明远是真心对他好,但他也知道老伴说得有道理。他这个年纪的人了,不能因为人家对自己好就昏了头。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老张和老伴两个人做了六个菜,摆了一桌子。两个人吃着喝着,看着春晚,倒也自在。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老张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赵明远发来的视频通话。
他接通了,那边赵明远穿着一件红色毛衣,笑眯眯地说:“老张,新年好啊!嫂子新年好!”
老张把手机举起来让刘秀英也露了个脸,两个人跟赵明远互相拜了年。赵明远那边热闹得很,背景里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唱歌,听起来像是一大家子人。
“老张,明年开春我带你去深圳玩玩,你可不能推了啊。”赵明远大声说。
老张笑着说:“行,明年开春再说。”
挂了视频,刘秀英说:“这人倒是有心了,大过年的还想着给你拜年。”
老张笑了笑,没说话。
大年初二那天,老张接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电话。电话是王海的老婆张桂兰打来的。老张本来不想接,但手机一直响,他最后还是接了。
“老张,过年好。”张桂兰的语气跟上回完全不一样了,客气了很多。
“过年好,大嫂。”老张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张桂兰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说:“老张,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上次的事,是我不好,不该跟你发火。”
老张没想到她会道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桂兰又说:“老海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他确实做错了很多事。那天在聚会上,他不该那样说你。还有他虚报退休金的事,也是他不对。他现在已经跟单位交代清楚了,该退的钱也退了,该罚的款也罚了。”
老张沉默了几秒钟,说:“大嫂,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张桂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张,你是个好人。老海要是早听我的,不跟那些人掺和,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挂了电话,老张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想起了年轻时候的王海,那时候的王海虽然爱吹牛,但人不坏,对同学也挺仗义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刘秀英看他发呆,问怎么了。老张把张桂兰道歉的事说了,刘秀英听完说:“这个人倒是比王海强点,至少知道认错。”
老张说:“不是她比王海强,是女人比男人清醒。王海到现在可能都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啥,但他媳妇看明白了。”
这件事让老张想了很多。他想起了一句话,忘了是在哪看到的了——“一个人最大的悲哀,不是没钱,而是不知道自己错了。”王海就是这样的人。他觉得自己退休金报高点没啥,觉得自己在同学面前充大款没啥,觉得自己瞧不起别人没啥。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直到事情闹大了,他才慌了,但他慌的不是自己做错了事,而是自己可能要倒霉了。
老张觉得,王海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真正快乐。因为他永远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永远在为了面子活着。他退休金报得再高,他的退休金也不会真的变多。他在同学面前再风光,他回到家还是个普通人。他把自己包装得再好,他也骗不了自己。
正月十五过后,老张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老张正在公园下棋,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张建国先生,您有一笔社保养老金需要核实,请点击以下链接进行认证,如不及时认证将影响您的养老金发放。”
老张看了一眼,没点链接。这种诈骗短信,他老伴刘秀英早就跟他说过了,点进去就是骗钱的。
但这条短信让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前几天听说,今年退休人员养老金要调整,具体涨多少还不知道。他算了算,自己三千八的退休金,就算涨个百分之五,也就涨一百九十块钱,加一起还不到四千。跟那些退休金七八千的人比起来,还是差一大截。
但他现在对这件事已经不在意了。三千八也好,四千也好,对他来说区别不大。他跟老伴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六千多,在老家这个城市,只要不生大病,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
他现在最在意的不是钱,是身体。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他血压有点高,脂肪肝也有点重,让他注意饮食多运动。他现在每天早上打太极,下午去公园走步,晚上吃完饭再出去溜达一圈,一天走一万多步。
老伴刘秀英说他是“越老越惜命”,他笑着说:“活得久才是真本事,挣再多钱活不到六十岁有啥用?”
五月份的时候,老张又收到了一条赵明远的消息:“老张,我下周末回老家,到时候找你喝酒。”
老张回了两个字:“好的。”
周末的时候,赵明远果然来了。这次他没让司机开车,自己开了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老张家楼下。老张下楼接他的时候,看见后备箱里放了好几箱东西,有酒有烟还有一箱水果。
“你这是干啥?搬家啊?”老张笑着说。
赵明远一边搬东西一边说:“别跟我客气,都是别人送的,我也喝不完,你帮我分担点。”
老张知道他是在说客气话,就没再推辞,帮着把东西搬上了楼。
刘秀英在家做了几个菜,三个人坐下来吃饭。赵明远这次话特别多,说了很多他在深圳的事。他说他其实挺累的,天天应酬,天天开会,忙得连轴转,有时候想想,还不如像老张这样,清清静静的日子过得舒坦。
老张说:“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想当老板还当不上呢。”
赵明远苦笑了一下:“当老板有啥好的?操心的事太多了。我去年查出来血压高、血糖高、血脂高,三高全占了。医生说我是压力太大,让我少操心多休息。你说我一个当老板的,能不操心吗?”
老张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那就少喝点酒,少抽点烟,多运动。”
赵明远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老张,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你来往吗?”
老张摇摇头。
赵明远说:“因为你身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不贪,不装,不虚伪。跟你在一起,我觉得特别轻松,不用端着,不用想着怎么说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老张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就是个普通人。”
赵明远认真地说:“普通人最好。那些不普通的,十个里有九个活得不开心。”
那天他们喝了三瓶啤酒,聊到了晚上九点多。赵明远走的时候,老张送他到楼下,赵明远握着老张的手说:“老张,咱们是兄弟,不管以后怎么样,这个兄弟我认了。”
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回到楼上,刘秀英正在收拾碗筷。她看着老张说:“这个赵明远,跟你倒是投缘。”
老张笑了笑:“人家看得起我,我就跟人家好好处。不是图他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值得交。”
刘秀英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人这一辈子,能交到几个真心朋友不容易。”
老张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他看着楼下赵明远的车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很温暖。他想,退休之后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要有意思多了。虽然退休金不多,虽然儿子不在身边,但他有老伴,有几个真心的朋友,有一副还算健康的身体,这就够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那团烟雾在夜空中散开了,像极了他这一辈子的那些风风雨雨,最后都散了,只剩下一片宁静。
第九章
六月的一个早上,老张在公园打太极的时候,碰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刘军。
自从去年那两次聚会之后,老张就再也没见过刘军。听说他的建材店因为卖假货被查封了,还罚了一大笔钱,现在日子不好过。
刘军比以前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穿着一件旧T恤,看起来跟以前那个穿名牌、戴名表、动不动就说“我店里挣的是退休金好几倍”的刘军完全是两个人。
他看见老张,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老张,好久不见。”刘军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有点不自然。
老张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刘军说:“老张,之前的事,对不住了。”
老张没想到他会道歉,更没想到他会在这地方道歉。他看着刘军那副落魄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老张说,“你现在咋样?”
刘军苦笑了一下:“还能咋样?店被封了,车也卖了,房子也卖了,现在就住在老房子里。我媳妇天天跟我吵架,说是我作出来的。”
老张叹了口气。他想起了刘军以前的样子,那时候他是多么的风光,穿着名牌,开着好车,在聚会上说一不二。现在呢?什么都没有了。
“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说话。”老张说。他虽然不待见刘军这个人,但毕竟是老同学,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心里还是有点不忍。
刘军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以前是我做错了。”
老张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突然觉得很感慨。他想起了半年前的王海,想起了李建国,想起了这些在聚会上不可一世的人,现在没有一个过得好的。
不是他幸灾乐祸,而是他觉得这就是命。一个人太贪了,太装了,太不知足了,老天爷就会给他一个教训。有的教训轻一些,有的教训重一些,但总归是要来的。
刘军走了之后,老张坐在凉亭里发了很久的呆。老赵头走过来问:“刚才那是谁啊?”
老张说:“一个老同学。”
老赵头看着他:“咋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老张摇摇头:“没事,就是觉得这人啊,真不能太贪。”
老赵头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对。贪心不足蛇吞象,做人还是本分点好。”
那天晚上,老张翻来覆去睡不着。刘秀英问他咋了,他说在想事情。
“想啥呢?”
“我在想,咱们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刘秀英笑了:“你这个人啊,年轻的时候不想这些,老了反倒想起来了。”
老张说:“年轻的时候没工夫想,每天就是上班下班,挣钱养家,哪有时间想这些。现在退休了,闲下来了,脑子就开始胡思乱想了。”
刘秀英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说:“老张,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这辈子,虽然没啥大出息,但你是个好人。你不害人,不坑人,不骗人,老老实实干活,本本分分做人。我跟了你这么多年,虽然日子不算富裕,但我不后悔。”
老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赶紧转过身去,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让刘秀英看见。
刘秀英拍了拍他的后背:“睡吧,别想了。”
老张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不是伤心,他是觉得这辈子值了。有这样一个老伴,有这样的日子,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七月份的时候,老张终于答应了赵明远的邀请,带着刘秀英去了一趟深圳。
赵明远派车去机场接的他们,安排他们住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里。老张活了六十多年,还是第一次住五星级酒店,一进大堂就被那金碧辉煌的装修给震住了。
刘秀英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小声跟老张说:“这得多少钱一晚啊?咱们还是换家便宜的吧。”
老张也有点心疼,但他没说出来。他知道赵明远是好意,要是说不去住,反而显得矫情。
赵明远晚上请他们在一家粤菜馆吃饭,桌上摆满了各种海鲜,老张认识的不多,就知道一个龙虾一个鲍鱼,其他的名字都说不上来。
“老张,你放开吃,别跟我客气。”赵明远给他夹了一块龙虾肉。
老张吃了两口,觉得味道确实好,但心里一直在想这顿饭得花多少钱。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省惯了,看见别人为他花钱,他就心疼。
刘秀英倒是比他想得开,吃得挺开心的。她一边吃一边跟赵明远聊天,聊的都是家长里短的事,什么儿子在哪上班、儿媳妇怀孕没有、孙女多大了之类的。
赵明远很有耐心地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话,一点大老板的架子都没有。
吃完饭,赵明远带他们去看了深圳的夜景。站在一个观景台上往下看,整个城市灯火通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老张看得眼花缭乱。
“赵总,这深圳有多大啊?”老张问。
赵明远说:“两千多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一千七百多万。”
老张咋舌:“一千七百多万?咱们老家整个市才三百多万,这一个深圳顶咱们五六个市了。”
赵明远笑了:“这就是大城市,人多、车多、楼多,但人也累。”
老张看着那些高楼大厦,心里想,这个地方是好,但不适合他。他还是喜欢老家那个小城市,地方小,节奏慢,人跟人之间熟络,出门买菜都能碰见好几个认识的。
在深圳玩了三天,老张和刘秀英就回去了。临走那天,赵明远送他们到机场,给老张塞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钱。
“路费,你别跟我客气。”赵明远说。
老张这次没推辞,把信封收下了,但他心里想的是,回去之后要买点什么东西寄给赵明远。他不是那种占人便宜的人,别人对他好,他就要对别人更好。
回到家的第二天,老张就去市场买了一只当地的土鸡,又买了一些老家的特产,找了个快递寄到了深圳。他在包裹里附了一张纸条:“明远,这是老家的土特产,你别嫌弃。有空了再回来,我请你吃饺子。”
过了几天,赵明远发来消息说收到了,还说那只鸡特别好吃,他老婆都夸了好几次。
老张看了消息,笑了很久。他想,这大概就是真正的朋友吧。不用天天联系,不用刻意讨好,想起来就打个电话,有时间就见个面,简简单单的,最好。
八月份的时候,老张的同学群里突然热闹了起来。原因是王海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老同学,我跟我媳妇下个月要去北京旅游,有想一起去的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好几分钟,没有人回复。最后还是孙丽回了一句:“你们两口子去玩吧,我们就不凑热闹了。”
王海又发了一条:“有谁想去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帮你们订票订酒店。”
这次群里的安静持续了更久,最后也没有人回复。
老张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知道王海为什么要在群里发这个消息。他还是那个王海,还是那个想让大家知道他不差钱的王海。他以为他能在同学面前挽回一点面子,但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虚报退休金的那天起,他在这些老同学心里就已经没有面子了。
人可以犯错,但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很难再挽回。不是别人不给你机会,而是你让别人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之后,别人就没法再像以前那样看待你了。
老张把手机放到一边,走到阳台上浇花。他养了几盆君子兰,长得挺好的,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刘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老张,今天中午想吃啥?”
老张说:“随便,你做啥我吃啥。”
刘秀英笑了:“你这个人就是好养活,做啥都行,从来不说不好吃。”
老张也笑了:“能吃就是福,我不挑食。”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老张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心里很平静。
他想起了去年那两次同学聚会。如果没有那两次聚会,他可能还是以前那个老张,对谁都唯唯诺诺,受了气也不敢吭声。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学会了说不,学会了不委屈自己,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说该说的话。
他想,这大概就是退休后的最大收获吧。
不是退休金涨了,不是日子变好了,而是他想明白了很多以前没想明白的事。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真正重要的东西其实没几样。健康的身体,和睦的家庭,三五个真心的朋友,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都是浮云。
第十章
秋天的风凉飕飕地吹过来,老张站在阳台上,把晾了一天的衣服收进来。刘秀英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肉香味飘了满屋子。
他叠着衣服,脑子里想着这一年多来的事,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为那两场同学聚会生闷气,还在为别人瞧不起自己的退休金而憋屈。现在回头看看,那些事真的不算什么。退休金高一点低一点,房子大一点小一点,在生死面前都是小事。
衣服叠好了,他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摆着两盘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
刘秀英递给他一双筷子:“吃饭吧。”
老张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嚼了两口,说:“今天的肉炒得嫩。”
刘秀英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汤:“你呀,就是嘴甜,肉炒得老了你也说嫩。”
老张笑了,没接话。
两个人吃着饭,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老张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说:“对了,昨天群里有人说赵明远那个项目做成了,赚了一大笔。”
刘秀英说:“那不挺好嘛,人家赚多少跟咱也没关系。”
老张点点头:“是没关系,但我还是挺替他高兴的。他那个人,虽然有钱,但人不坏。该帮的人帮了,该做的事做了,老天爷应该对他好一点。”
刘秀英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以前你可从来不夸人。”
老张笑了笑:“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活到这个岁数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该夸的人还是要夸。要不然哪天闭眼了,想说都来不及了。”
刘秀英白了他一眼:“呸呸呸,说什么闭眼不闭眼的,好好活着不行吗?”
老张哈哈大笑起来。
吃完饭,老张收拾了碗筷,洗了锅,然后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他点开一看,是孙丽转的一条新闻,标题是“养老金又要涨了,快看看你能涨多少”。
群里好几个人开始讨论起来。有人说涨了百分之三,有人说涨了百分之五,还有人说要根据工龄算,各说各的。
陈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不管涨多少,反正我是知足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够花就行。”
底下好几个人跟着回复:“就是就是,够花就行。”
老张看着这些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想起了一年前那两场聚会,那时候大家在群里讨论的是谁退休金高谁低,一个个恨不得把存折拿出来给大家看。现在呢?大家的语气都变了,变得平和了很多,低调了很多。
他想,这大概就是李建国、王海、刘军这几个人出事之后,大家被上了一课的结果吧。
人就是这样,不摔一跤不知道疼。李建国要是早知道自己会坐牢,他还会偷税漏税吗?王海要是早知道自己会被单位处分,他还会虚报退休金吗?刘军要是早知道自己会倾家荡产,他还会卖假货吗?
可惜没有如果。错就是错了,代价就是代价,谁都逃不掉。
老张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赵明远打来的。
“老张,在干啥呢?”赵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
“刚吃完饭,没事干,看电视呢。”
赵明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这日子过得,太悠闲了,我羡慕都羡慕不来。”
老张说:“你羡慕我?我还羡慕你呢。你那个项目做成了,赚了一大笔,高兴坏了吧?”
赵明远说:“还行吧,钱是赚了点,但也没啥好高兴的。我跟你说,我现在特别想回老家待几天,在你们那个小城市里住一住,过几天慢生活。”
老张说:“那你就回来呗,又不是多远。”
赵明远叹了口气:“我也想回来,可这边一堆事走不开。等忙完这阵子吧,到时候我回去找你喝酒。”
老张说:“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老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他想了很多,想了他这一辈子走过的路,想了那些对他好的人和对他不好的人,想了那些他做对的事和做错的事。
他觉得,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早点想明白那些道理。要是他早二十年想明白,可能就不会在厂里受那么多气,可能就不会在王海他们面前低三下四,可能就能活得更痛快一些。
但反过来想,也许正是那些年的忍让,那些年的窝囊,才让他有了今天这样的心态。一个人没有经历过低谷,就不会知道什么是知足。一个人没有被人瞧不起过,就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尊严。
他睁开眼睛,看见刘秀英正在阳台上浇花。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镀了一层金。
“老伴。”他叫了一声。
刘秀英回过头:“咋了?”
老张说:“没事,就叫你一声。”
刘秀英白了他一眼:“神经病。”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浇花了。
老张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想起了儿子张伟以前说过的一句话:“爸,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老实了。”现在他想对儿子说:“儿子,你爸不是老实,你爸是不想跟人计较。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不是谁有钱谁就了不起。人活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又想起了那两次同学聚会。如果没有那两次聚会,他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老张,见谁都点头哈腰,别人说什么都忍了。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变成了一个敢说敢做、不怕得罪人的人。
不是他变了,是他终于变成了他自己。
退休金三千八也好,四千也好,五千也好,对他来说真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活得明白,活得踏实,活得有尊严。他不需要跟任何人比,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为了面子委屈自己。他只需要过好自己的日子,照顾好自己的老伴,偶尔跟真心的朋友喝喝酒聊聊天,这就够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同学群,发了一条消息:“各位老同学,秋天到了,天凉了,记得多穿点衣服。保重身体,身体才是本钱。”
消息发出去之后,很快就有好几个人回复。
孙丽说:“老张你说得对,身体最重要。”
陈伟说:“老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水平了,句句在理。”
还有一个不怎么说话的女生回复了一句:“老张,你是个好人。”
老张看着这些消息,笑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跟刘秀英站在一起。
“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刘秀英指着那盆君子兰说。
老张看了看,君子兰的叶子绿油油的,中间抽出了一根花箭,顶上结了几个花骨朵,眼看就要开了。
“是啊,开得好。”老张说。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在草地上跑来跑去,欢快得很。
老张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平静的,安稳的,不慌不忙的。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大起大落。够吃够喝,身体健康,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远方有几个时不时联系的朋友。
足够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秀英,刘秀英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睛里都是笑意。
风吹过来,阳台上的君子兰轻轻摇了摇。花骨朵在风中微微颤动着,像在积蓄力量,随时准备绽放。
老张想,等这花开的时候,他一定要拍张照片发到群里,让那些老同学看看。
不是为了炫耀,就是想让大家知道,他的日子过得不比别人差。
毕竟,退休金超过五千的老人真不多,但日子过得舒坦的老人,他算一个。
全文完
故事人物地点人名均为虚构,
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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