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北段嘎仙洞的岩壁上,刻着一篇祝文。
那是北魏太平真君四年七月二十五日,太武帝拓跋焘派遣的中书侍郎李敞,用骏马、牛羊祭告皇天后土时留下的。
十九行汉字,二百零一字,魏书笔意,隶风犹存。
拓跋焘在祝文中追述“启辟之初,佑我皇祖,于彼土田。
历载亿年,聿来南迁”——这位已经光宅中原的皇帝,派出使者回到大兴安岭深处的山洞,祭拜祖先曾经居住的“旧墟”。
那一年是公元443年。
一千五百三十七年之后,1980年7月30日,考古工作者米文平在同样的石壁上发现了这方石刻。
旧墟石室的存在,印证了《魏书·乌洛侯传》的记载:“称其国西北有国家先帝旧墟,石室南北九十步,东西四十步,高七十尺”。
这间石室,就是拓跋鲜卑的出发之地。
而拓跋鲜卑,只是东胡族系中的一支。
将目光从嘎仙洞收回,望向更广阔的东北大地。
这片土地上的古老人类活动,远比拓跋鲜卑的祖先更为久远。
在赤峰市东北部的红山,英金河由西至北环绕着一处相对独立的丘陵山地。
1908年,日本学者鸟居龙藏顺着锡伯河东行来到赤峰;1935年,日本东亚考古学会发掘了红山后遗址。
后来的考古学家尹达依据这些发掘资料,将这里的新石器时代遗存命名为红山文化。
红山文化距今约五千至八千年前,持续时间约两千年。
而在红山文化之外,赤峰地区还分布着小河西文化、兴隆洼文化、赵宝沟文化、富河文化、小河沿文化、夏家店下层文化和夏家店上层文化等一系列史前文化遗址。
夏家店下层文化距今约四千年至两千五百年,上层文化距今约三千年至两千三百年。
这些遗址层层叠压,如同时间的书页,记录着东北大地上的人群从新石器时代走向青铜时代的漫长历程。
西辽河地区的古DNA研究显示,红山文化、夏家店下层文化和夏家店上层文化的人群之间存在复杂的演替关系,到夏家店下层时期,西辽河流域人群几乎被黄河流域人群完全替代。
人群在流动,文化在交融,族系在分化。
就在这片土地上,两个庞大的族系渐渐分野——东胡与肃慎。
东胡之名,最早见于先秦的《逸周书》。
《逸周书·王会篇》提到“东胡黄罴山戎戎菽”。
东胡因居匈奴(胡)以东而得名,与濊貊、肃慎并称为古代东北地区的三大古老部族。
这个古老的游牧民族可能在商代初年便已存在,从西周首次见于文献记载,到秦末汉初被匈奴击败,大约存在了一千年。
东胡被匈奴冒顿单于攻破后,“馀众迸走,保险以自固”。
溃散的人群退向两个方向——退保乌桓山的一支成为乌桓,退保鲜卑山的一支成为鲜卑。
鲜卑山在哪里?
大兴安岭。
而拓跋鲜卑所居的嘎仙洞,就在大兴安岭北段的深处。
商朝,这个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有直接文字记载的王朝,其王族的源头也被学者指向了东北。
《诗经·商颂·玄鸟》唱道:“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史记·殷本纪》记载,商的始祖契,是其母简狄吞下玄鸟卵所生。
这个卵生神话的核心,在于“宗祖以卵生而创业”。
傅斯年在《夷夏东西说》中明确指出:“商代发迹于东北渤海与古兖州是其建业之地”。
他进一步论证,“此一神话之核心,在于宗祖以卵生而创业。
后代神话与此说属于一源而分化者,全在东北民族及淮夷”。
商族起源的“东北说”虽非定论,但玄鸟生商的神话与东北诸族的卵生传说共享同一源头,这一点已被诸多学者注意。
商朝的东北渊源,使它在东胡族系的谱系中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它不仅是东胡族系在文献中最古老的印记之一,也是这个族系第一次登上中原政治舞台的身影。
东胡瓦解之后,鲜卑崛起。
鲜卑又分为北部鲜卑和东部鲜卑。
北部鲜卑即拓跋鲜卑,发源于大兴安岭北段嘎仙洞。
《魏书·序纪》载其“统幽都之北,广漠之野,畜牧迁徙,射猎为业”。
大约在公元前200年至前130年间,六十七世首领拓跋毛“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
约公元前一世纪末,首领推寅率部众从嘎仙洞南迁到“大泽”——今内蒙古呼伦湖一带。
此后又南迁至“匈奴故地”,再迁至盛乐。
公元386年,拓跋珪建立北魏。
这个从大兴安岭山洞出发的部落,最终成为第一个入主中原并统一北方的游牧民族。
东部鲜卑则在大兴安岭南段至辽西一带繁衍生息。
其主要分支有三:慕容、段氏、宇文。
慕容部曹魏初年由首领莫护跋率部迁居辽西。
莫护跋跟随司马懿讨伐公孙渊有功,被朝廷拜为率义王,开始在棘城(今辽宁朝阳)之北建城。
当时燕、代之地流行戴步摇冠,莫护跋见而好之,于是敛发袭冠,周边部族便称其为“步摇”,后来音讹为“慕容”。
慕容部在十六国时期建立了前燕、后燕、西燕、南燕等政权。
段部鲜卑被认为是东部鲜卑中最强悍的一部。
据《魏书》记载,段部第一位首领名段日陆眷。
段日陆眷早年因乱被卖为渔阳乌桓大人库辱官家的奴隶。
《晋书》中有一段令人印象深刻记载:一次诸大人集会于幽州,库辱官没有唾壶,竟唾于段日陆眷口中,日陆眷咽下后西向拜天祈愿。
这个忍辱负重的奴隶后来崛起为辽西霸主。
宇文部则活动于濡源(今河北滦河上游)以东、柳城(今辽宁朝阳)以西。
《周书》追叙宇文部先祖时称其“出自炎帝神农氏”,葛乌菟被鲜卑奉为主,“遂总十二部落,世为大人”。
宇文普回因狩猎获得玉玺三纽,文曰“皇帝玺”,以为是天授。
普回之子宇文莫那自阴山南迁至辽西,被后来的北周尊为献侯,奉为始祖。
宇文部与慕容部长期争雄,最终为慕容部所吞并。
然而宇文部的血脉并未断绝——北周皇族宇文氏正是宇文鲜卑的后裔,而北周又为隋唐的统一奠定了基础。
在鲜卑之外,东胡族系还孕育了室韦。
室韦之名最早见于北魏时期的史籍。
隋唐史籍中,室韦是分布于大兴安岭与小兴安岭之间的一群古代蒙古语部落的泛称。
唐代室韦分布益广,多达二十余部。
其中居今额尔古纳河一带的“蒙兀室韦”,被多数学者认为是蒙古部的直系祖先。
《旧唐书·北狄传》最早记载了“蒙兀室韦”的名称。
7世纪时,蒙古族的先民便在额尔古纳河南岸的森林草原地带留下了活动的踪迹。
从东胡,经鲜卑、室韦,到蒙古——这条族源谱系在学术界日渐清晰。
公元1206年,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
室韦作为独立部族的记载至此终止,其部族成员融入了蒙古民族共同体。
而元朝的建立,正是这条从东胡到蒙古的漫长谱系最终结出的果实。
在鲜卑与室韦之外,东胡族系还有一支重要分支——契丹。
契丹源于东胡后裔鲜卑,由宇文部落发展而来。
公元344年,前燕慕容部击败宇文部时,同时击败了契丹人。
这一时期,部分契丹人转移到今西拉沐沦河上游松漠一带,从鲜卑部族中分离出来,自号“契丹”。
“契丹”的本意是“镔铁”,意为坚固。
契丹人有一个流传久远的始祖传说:有男子乘白马自土河(今老哈河)而下,女子乘青牛自潢河(今西拉木伦河)而下,相遇于木叶之山,结为夫妇,生八子,繁衍为八个部落。
《契丹国志》卷首《契丹国初兴本末》记载了这个传说:“古昔相传:有男子乘白马浮土河而下,复有一妇人乘小车驾灰色之牛,浮潢河而下,遇于木叶之山,顾合流之水,与为夫妇,此其始祖也”。
这个传说保存在11世纪辽朝汉人赵志忠叛辽投宋后所奏的《虏廷杂记》中。
传说背后,是来自土河、潢河流域的两个部族相结合的历史记忆。
《辽史·地理志》记载,木叶山上建有契丹始祖庙,“奇首可汗在南庙,可敦在北庙,绘塑二圣并八子神像”。
契丹人从鲜卑中分离出来后,逐渐壮大。
公元907年,耶律阿保机称汗;916年,正式建立契丹国,后改称辽。
辽朝全盛时疆域东至日本海,西至阿尔泰山,北至蒙古高原,南至河北、山西北部,是当时东亚最强大的政权之一。
东胡族系的故事至此并未结束。
契丹之后,蒙古崛起。
而东胡族系的另一脉——鲜卑——其分支拓跋部建立的北魏,以及宇文部后裔建立的北周,早已在南北朝的历史舞台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东胡族系从商代的朦胧身影,到鲜卑的崛起与分化,到契丹、室韦的各自演进,再到蒙古的统一与元朝的建立,跨越三千余年。
东北大地上的另一条血脉,从肃慎开始。
肃慎是中国古代东北地区最早见于文献记载的民族之一。
其活动范围以长白山以北为中心,东至日本海,西近嫩江,北抵黑龙江中下游流域。
传说舜、禹时代,肃慎已与中原有了联系。
舜时,“息慎氏朝,贡弓矢”;禹定九州,周边各族“各职来贡”的,东北夷即有肃慎。
西周初年,肃慎向周朝进献“楛矢石砮”——用楛木做箭杆、用石头做箭镞的弓箭。
周王室将肃慎的贡品视为“北土”疆域的象征。
肃慎人的生计方式以渔猎为主,兼事采集和农业。
他们“夏居树巢、冬处地穴”,畜养马和猪,没有牛羊。
这个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间的古老民族,是满族等通古斯语族民族的祖先之一。
肃慎之后是挹娄。
挹娄之名最早出现在魏文帝时期的史书《魏略》中。
东汉末年至北魏前,挹娄与中原保持着朝贡往来。
魏晋以来的史书多认为挹娄就是先秦时期的肃慎。
考古学一般将挹娄与三江平原南部的滚兔岭遗址联系起来。
挹娄文化系统的波尔采——蜿蜒河文化分布在黑龙江中游以下地区。
挹娄之后是勿吉。
勿吉是肃慎族系继肃慎、挹娄之后使用的第三个族称。
《魏书·勿吉传》称其为“旧肃慎国也”。
勿吉一词为“窝集”的转音,满语意为“森林”或“深山老林”。
勿吉人即“林中人”。
他们分布在松花江东流段和北流段,即松嫩平原和三江平原的广大地区。
大约在5世纪下半叶,勿吉为中原所知。
勿吉之后是靺鞨。
靺鞨分为七部:粟末靺鞨、伯咄部、安车骨部、拂涅部、号室部、黑水部、白山部。
其中黑水部尤为劲健。
靺鞨七部活动地域广阔,“东至于海,西接突厥,南界高丽,北临室韦”。
七部之中,粟末靺鞨和黑水靺鞨最为强大。
公元698年,粟末靺鞨首领大祚荣在松花江上游、长白山北麓建立地方政权“振国”。
713年,唐玄宗派鸿胪卿崔忻册封大祚荣为“左骁卫员外大将军、渤海郡王”,去靺鞨号,称渤海国。
渤海国共存二百余年,传十五世,是肃慎族系建立的第一个政权。
而在靺鞨七部之中,黑水靺鞨的辖地在今黑龙江中下游地区。
正是黑水靺鞨的直系后裔,后来以“女真”之名崛起。
女真之名始于五代。
《金史》记载:“女真,盖古肃慎氏,世居混同江之东,长白山鸭渌水之源”。
女真居混同江两岸,江南者为熟女真,江北者为生女真。
生女真分为很多部落,其中居住在按出虎水(今哈尔滨以东阿什河)流域的完颜部最为强大。
完颜部即生女真的一支,亦是黑水靺鞨的直系后裔。
12世纪初,完颜部统一了女真各部。
1115年,完颜阿骨打建立金朝,定都会宁(今哈尔滨市阿城区白城)。
金朝先后灭辽和北宋,成为雄踞中国北方的强大王朝。
金朝是唐代东北靺鞨族的后裔、女真族建立的帝国。
从肃慎到挹娄,从勿吉到靺鞨,从靺鞨到女真,从女真到金朝——这条血脉传承的链条,史不绝书。
金朝灭亡后,留居辽阳等地的女真逐渐汉化,留居今黑龙江依兰一带的女真则缓慢向南迁徙,形成了建州女真、海西女真和东海女真三部。
其中建州女真接近汉地,社会经济发展较快。
16世纪末至17世纪初,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以父祖留下的十三副遗甲起兵,开始了统一女真各部的征战。
万历十六年(1588),基本完成了对建州女真的统一。
1616年,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今辽宁新宾)称汗建国,国号大金,建元天命,史称后金。
统一后的女真人又吸收汉人、蒙古人,逐渐形成一个新的民族共同体——满族。
1636年,皇太极改国号为清。
1644年,清军入关,定鼎中原。
从肃慎到满清,这个族系走过了三千多年的漫长道路。
两条血脉——东胡与肃慎——在东北大地上各自流淌、分化、壮大。
东胡系走出了商朝、鲜卑诸部、契丹、辽朝、蒙古、元朝。
肃慎系走出了挹娄、勿吉、靺鞨、女真、金朝、后金、清朝。
它们在各自的时间轴上展开,从大兴安岭的山洞和长白山的密林中出发,最终都汇入了中国历史的洪流。
嘎仙洞的岩壁上,拓跋焘的祝文还在那里。
那些穿越了一千五百三十七年风雨的刻字,记述的是一个从大兴安岭出发的部落如何“光宅中原”的故事。
而在更北的密林与更东的山水之间,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出发之地——肃慎人制作楛矢石砮的作坊、挹娄人穴居的地窝、勿吉人穿行的林间、靺鞨人分七部而居的河岸、女真人完颜部的按出虎水、努尔哈赤起兵的赫图阿拉。
商朝、北魏、北周、辽国、元朝、金国、清朝——这些王朝的皇族,皆从东北的山水之间走出。
他们的出发地不同,时间各异,却都共享着同一个地理的起点。
那个起点,就在大兴安岭和长白山之间的广阔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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