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栋从旧金山飞回来的那天,浦东机场T2航站楼到达层人挤人,他推着两个大行李箱出来,他妈周美琴踮着脚在接机的人群里张望,一眼就看见自家儿子瘦了一圈的脸。

周美琴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嘴里嘟囔了句“这学上得把人熬干了”,但也就那么一说,她满脑子想的是儿子博士毕业了,光宗耀祖,老赵家祖坟冒了青烟。

赵家栋回来的第三天,时差还没倒过来,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翻着翻着手就停住了。

他爸赵大勇从厨房端了盘西瓜出来,往茶几上一搁,瞟了一眼儿子手机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他一个字看不懂。

赵家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周美琴在旁边织毛衣,竹针碰得哒哒响,嘴上没闲着,说隔壁刘阿姨的女儿研究生毕业进了银行,一年到手二十多万,去年刚买了宝马。

赵家栋把西瓜皮放回盘子里,说了一句——妈,国内高校现在搞非升即走。

周美琴没听懂,手里的竹针停了半秒。

赵大勇问啥叫非升即走。

赵家栋说就是聘你当讲师,三年一个考核期,科研指标、论文数量、项目经费都达标了才能留下升副教授,达不了标合同到期直接走人。

赵大勇听完愣了一下,说这不就是临时工吗。

赵家栋没吭声,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

周美琴的竹针重新哒哒响起来,嘴上说那怕啥,你美国回来的博士,还能考核不过?

赵家栋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在旧金山实验室里跟国内的同学视频聊天,那边凌晨三点,同学对着摄像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说第三年考核被院里打了C,人事处的邮件大半夜发过来,措辞客气得很,但意思就一个——请您另谋高就。

同学说完把眼镜戴上,笑得比哭还难看。

赵家栋投了六所高校的简历,从985到普通一本,回了四封邮件。

最快的那个学校人事处老师打电话过来,声音倒是热情,说赵博士的成果很扎实,欢迎来面试。

赵家栋挂了电话就开始查那个学校的招聘细则,在人事处官网最底下翻到一个PDF文件,下载下来看完,手心里全是汗。

上面写着三年聘期内,需要主持至少一项省部级及以上科研项目,以第一作者或通讯作者发表SCI论文不少于四篇,其中二区以上不少于两篇,年均课时不低于两百四十学时。

后面还跟了一行小字——聘期届满未达到上述条件者,学校不再续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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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栋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得有五分钟,手指头在鼠标上捏得发白。

他最后还是去了那个学校。

入职那天周美琴非要去送,在校门口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配了句“儿子正式成为大学老师了”。

群里亲戚们排着队恭喜,红包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赵家栋站在学校大门口,看着行政楼前面那排法国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分给他的实验室在教学楼最西头,走廊尽头拐个弯,三十平出头,窗户朝北,一年四季晒不着太阳。

隔壁实验室的副教授老方过来串门,靠在门框上打量了一圈,说你新来的吧,哪个方向的。

赵家栋说了自己的研究方向,老方点点头,说了句“这个方向不好拿项目啊”,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远了。

赵家栋把实验室的灯打开,日光灯管闪了三四下才彻底亮起来,照得满屋子灰扑扑的。

实验台上搁着一台离心机,牌子他没见过,插头线上缠着透明胶带。

他蹲下去看型号,拿手机查了一下,发现是十年前的产品,早就停产了。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打开窗户透了透气,窗外是学校食堂的后厨排风扇,轰隆隆转着,一股油烟味顺着窗户灌进来。

头半年赵家栋干得跟拼命三郎一样。

早上七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一点回教师公寓,中间就在食堂对付两顿。

他妈打电话过来问他吃得好不好,他说好,顿顿有肉。

实际上食堂那红烧肉硬得能砸核桃,他嚼了半分钟咽不下去,最后全扒拉到餐盘边上了。

科研项目申报书改了十七稿,送去院里审,被打回来三次。

第一次说创新性不足,第二次说技术路线不清晰,第三次说预算编制不合理。

赵家栋拿着退回的申报书坐在办公室,旁边工位的讲师小刘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你这算好的了,我去年申报书写了半年,送去院里直接没下文了,问了好几次都说在审,审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小刘比他早来两年,今年是第三个年头了,眼瞅着聘期快到头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赵家栋有回在开水间碰见他,他正对着饮水机发呆,杯子里的水满了溢出来都没察觉。

赵家栋喊了他一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关了水,袖子湿了一大片。

那天赵家栋在实验楼的天台上给美国的同学打了个越洋电话。

旧金山那边是晚上十一点多,同学接起来声音闷闷的,说正在改论文,导师给了修改意见,密密麻麻两页纸。

赵家栋把这边的情况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学说了一句话,赵家栋听完站在天台上半天没动。

同学说的是——你知道吗,咱们班那帮人,除了两个家里有矿回去继承家业的,剩下的但凡回了国的,没有一个不后悔的。

赵家栋握着手机,天台上的风呼呼吹,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他胸口。

第二年上半年,系里的科研经费分配名单下来了。

赵家栋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来回看了三遍,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去问系主任,系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某某学术会议留念”的字样,漆都快掉光了。

系主任嘬了口茶,说今年经费紧张,优先保障有在研项目的老师,你那个方向嘛,再等等,明年肯定优先考虑你。

赵家栋说明年我就该中期考核了,手里一个项目都没有拿什么过。

系主任把保温杯搁桌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咣当一声响,说年轻人不要急,慢慢来。

赵家栋从系主任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碰见老方。

老方手里拿着刚批下来的经费审批单,冲他扬了扬,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赵家栋摇头说不用了还有实验。

老方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赵家栋当时没琢磨明白,后来想通了——那是同情。

实验进展也不顺。

赵家栋的研究方向偏基础,出成果慢,得一点一点磨。

院里分管科研的副院长有回在走廊里碰见他,当着好几个人的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赵啊,你这个方向发文章太难了,要不换个方向跟跟热点,三年一晃就过去了,别到时候两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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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栋站在那里,周围几个老师都看着他,他感觉自己的脸皮在一寸一寸地发烫。

他嘴上应着谢谢领导关心,脚底下像踩在棉花堆里,走回实验室的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换个方向,五年的博士白读了。

当天晚上他没回教师公寓,在实验室里坐到凌晨两点多。

窗外食堂后厨的排风扇终于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日光灯管电流的滋滋声。

他打开电脑翻出博士期间的实验数据,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曲线,在旧金山的时候他觉得是宝贝,现在搁在这个三十平米的实验室里,他觉得像一堆废纸。

他妈周美琴隔三差五打电话过来,问他啥时候评副教授。

赵家栋一开始还解释几句,说政策变了现在不好评,他妈听不明白,就说你刘阿姨的女儿都升经理了,你爸单位老王的儿子本科毕业考了公务员,现在副科了。

赵家栋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他妈的声音还在听筒里往外蹦——花了那么多钱供你读到博士,咋还不如人家本科的。

这句话像根针,不大,但扎得又准又狠。

赵家栋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教师公寓的床是硬板床,铺了两层褥子还是硌得慌。

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块掉了皮的墙皮,数上面的裂纹,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眼睛酸了。

第二年年底,学院搞年终考核,每个人上台述职。

赵家栋前面坐了一排评委,副院长坐正中间,面前摊着打分表,表情跟雕塑一样硬。

赵家栋的PPT做了四十多页,讲到一半副院长抬手打断了,说你直接说重点吧,发了多少文章,拿了多少经费。

赵家栋翻到那一页,屏幕上孤零零三行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副院长低头在打分表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赵家栋听得一清二楚。

述职结束那天晚上,赵家栋一个人去学校后门的小饭馆要了瓶啤酒。

老板把酒起开递过来,他倒进杯子里,黄色的啤酒沫子涌上来又消下去,涌上来又消下去。

他想起在美国的时候,有一年圣诞节实验室的人都走了,他一个人在旧金山的街头溜达,看见一家中餐馆还开着,进去要了碗牛肉面,十八美金一碗,他心疼了半天。

吃完出来看见街对面有个流浪汉裹着睡袋躺在路灯底下,他当时想的是自己好歹比那个人强。

现在想起来,那个流浪汉至少不用三年考核。

第三年开春,小刘的聘期到了。

赵家栋那天早上到实验室,看见小刘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空了。

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抽屉全拉出来搁在地上,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蔫了吧唧地耷拉着。

赵家栋愣在门口,旁边办公室的老师路过,小声说了句——考核没过,昨天就搬走了,一大早就走了,谁都来不及送。

赵家栋回到自己的实验室,把门关上,靠在门上站了好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打开同学群,群里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上个月,有人转了个笑话。

他往上翻了翻,翻到去年一个同学发的消息,说自己在湾区买了房,后院有棵柠檬树,结了满满一树的柠檬,吃不完送邻居。

底下几个留在美国的同学排着队回复,说下次聚会去他家摘柠檬。

赵家栋把手机屏幕按灭,黑掉的屏幕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三十出头的人,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

第三年夏天,赵家栋的考核结果出来了。

人事处的邮件是周五下午五点半发过来的,卡在下班前半个小时,这种时间节点卡得让他想起美国的信用卡公司,催款邮件永远在周五下午到,让你整个周末都不痛快。

他点开邮件,措辞跟小刘当初说的几乎一模一样,遣词造句滴水不漏,但中心思想就一个——请您另谋高就。

赵家栋坐在实验室里,日光灯管又开始闪了,一明一暗地晃得眼睛疼。

他没哭也没砸东西,就是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在脑子里开了一台老旧的离心机,转子转得嗡嗡的。

他给旧金山的同学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我下来了。

同学那边凌晨三点多,秒回了句——要不要帮你问问这边的岗位。

赵家栋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来来回回弄了五分钟,最后发出去的是——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赵家栋回了趟父母家。

周美琴开的门,一见面就问考核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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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栋没吭声,换了拖鞋往客厅走。

周美琴跟在后面追问,声音一下比一下高。

赵大勇从卧室里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遥控器,看了看儿子的脸色,把遥控器搁茶几上,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赵家栋说考核没过,合同到期了,学校不续了。

周美琴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抹布上沾着饭粒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周美琴的声音炸开了——花了那么多钱供你读博士,读到美国去了,回来三年就让学校撵出来了?

你让亲戚们怎么看,你让邻居们怎么看?

赵家栋低着头,盯着茶几上的玻璃面板,玻璃底下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他穿着博士服站在旧金山的金门大桥前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周美琴的声音还在继续,说你知道你表弟去年开了个修车店一年挣多少钱吗,你表哥初中都没毕业现在搞装修一年三十万,你读了一肚子书落了个啥。

赵大勇一直没说话,等周美琴说累了去厨房倒水,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说了句——要不你再考个公务员试试。

赵家栋抬头看了他爸一眼,他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心里更堵得慌。

那不是责备,是失望,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但我不忍心说”的失望。

赵家栋从父母家出来,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两盏,暗一块亮一块的。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班级群。

群里有个同学发了张照片,是在波士顿查尔斯河边拍的,夕阳把河面染得通红,配了句话——周末划个船,日子慢悠悠的。

底下留在美国的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回复,有人说下个月要去黄石公园露营,有人说刚跳槽去了药厂年薪涨了三成。

赵家栋把那条消息往上翻了翻,翻到照片最上面,发现发照片的同学跟他同一届毕业,当年也在纠结要不要回国。

最后人家留下来了,在波士顿一个研究所里安安稳稳待着,不用考核,不用非升即走,合同一签就是五年,干得好续签,干不好提前半年通知,体体面面地走人。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花坛边上有只野猫蹲在路灯底下,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

他想起在美国的时候实验室楼下也有只野猫,胖得跟个球似的,因为学生们天天拿猫粮喂它。

他那时候觉得美国也没啥好的,吃的贵,看病贵,治安也不咋地。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穿着从奥特莱斯打折买回来的羽绒服,兜里揣着被淘汰的考核通知,忽然觉得那些都不算啥了。

真正把人压垮的不是钱多钱少,是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三年时间像根绳子勒在脖子上,每过一天就收紧一寸。

你以为自己跑得够快了,回头一看,裁判早就把终点线往后挪了八百米。

赵家栋在花坛边坐到了半夜,野猫早就跑没影了,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教师公寓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学校后门那条街,炒饭摊还开着,老板正在刷锅,铁锅磕在灶台上叮当响。

他要了份蛋炒饭,老板炒饭的间隙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脸色不太好啊。

赵家栋笑了一下,没接话。

炒饭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炒饭里的碎蛋花一样,细碎却真实——我花了五年在美国读博士,又花了三年在这里被考核,整整八年,我的人生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每一段都有人在告诉我,你还不够好,你还得再跑快一点。

他在旧金山的同学群里,全班二十来个人,回国的七个,现在还在国内高校里待着的只剩两个。

剩下的要么又出去了,要么去了企业,要么干脆转行了。

群里偶尔聊起来,回国的几个人总是说同一句话——后悔了,真后悔了。

这句话赵家栋从来没在群里说过,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不是后悔回国,他是后悔自己相信了那些画在招聘简章上的饼。

那些饼画得又大又圆,咬下去才发现是纸做的,嚼不动也咽不下。

最后一句话在嘴里转了几圈,还是吐了出来。

赵家栋把筷子往空盘子里一搁,对着炒饭摊昏黄的灯泡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能站着活的地方才是家,非得跪着才能待下去的地方,那是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