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莲,今年五十三。
那天下午四点,我在儿媳妇单位门口蹲了整整两个钟头。
风刮得脸生疼,我缩在公交站牌后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扇玻璃门。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小娟三天前发的消息:妈,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加班。
又是加班。
这半个月,她都加了六回班了。
我活了五十三年,什么鬼话没听过。女人说加班,十有八九不是啥好事。
门开了。
小娟出来了。
深蓝色呢子大衣,头发披着,嘴上涂了口红。
那口红颜色艳得扎眼,跟她平时上班涂的豆沙色完全不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站在台阶上左右看了看,没往公交站这边瞅,直接拦了辆出租。
我赶紧也拦了一辆。
“师傅,跟着前面那辆。”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啥也没说,踩了油门。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锦绣大酒店门口。
四星级。
我心脏突突跳,手心全是汗。
小娟下了车,径直走进旋转门。大堂的灯光打在她身上,那个呢子大衣的腰带系得紧紧的,腰身显出来,走路的时候胯一扭一扭的。
我儿媳妇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走路了。
我付了车钱,跟进去。
大堂很宽敞,水晶灯亮得晃眼。小娟没在前台停留,直接往电梯间走。她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路熟得很。
我躲在大堂柱子后面,看着她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往上跳。
8楼。
停住了。
我跑到前台,嘴张了张,不知道该咋说。
“您好,需要帮助吗?”前台小姑娘笑得甜甜的。
“我……我找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没脸说我来抓儿媳妇的奸。
我转身往电梯走,进了另一部,按了8楼。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子里照出我的脸。
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冻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跟刚才那个光鲜亮丽的小娟比,我像个要饭的。
电梯叮一声到了。
走廊很长,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边都是客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我不知道她在哪个房间。
我站在走廊中间,心跳声自己都能听见。
这时候,左手边第三个房间传来笑声。
女人的笑声。
小娟的笑声。
我认得这个笑声,她在家里看电视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咯咯咯的,像只母鸡。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走过去,手撑在墙上,眼睛凑到门缝边。
房间里亮着灯。
小娟坐在床边,大衣脱了,穿着件黑色紧身毛衣。她侧着脸,嘴角还挂着笑。
床边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我只能看见一个背影。
短发,肩膀宽,穿着件灰色夹克。
男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手开始抖,腿也软了,整个人靠在墙上往下滑。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这儿媳妇不是好东西。我儿子在外面累死累活跑大车,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十天,她倒好,打扮得花枝招展跑酒店里来。
我深吸一口气,手摸到门把手上。
我要冲进去,撕烂她的脸。
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金属把手,里面那人转过身来。
我看清了那张脸。
手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那个人。
那个站在我儿媳妇房间里的男人。
那个跟我儿媳妇有说有笑的男人。
是我闺女。
是我亲闺女。
小芳。
我脑子一片空白。
小芳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剪得短短的,比有些男的还短。她没化妆,脸素净着,眉毛浓,眼神清亮。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拿着手机给小娟看什么,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笑得开心。
那件灰色夹克我认识。
去年过年小芳回家,就穿的这件。我当时还说她,一个闺女家穿得跟个假小子似的,像什么样子。
她没吭声,第二天就换了个更短的头发。
我缩回手,退了两步。
后背撞上走廊墙壁,冰凉的壁纸贴着我的脊梁骨。
里面的笑声还在继续。
小娟说:“你看这个,笑死我了。”
小芳说:“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怕啥,又没人。”
“万一有呢。”
“你这人就是胆子小。”
我听着她们说话,语气轻松得像两个闺蜜。
不对。
比闺蜜还亲近。
小芳从来没跟我这么说过话。
她跟我说话永远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嗯。”
“好。”
“知道了。”
“走了。”
从她十五岁开始,就这样了。
我靠在墙上,脑子乱成一锅粥。
小芳怎么会在郑州?她不是应该在老家县城吗?上个月打电话,她还说在县城超市上班,住员工宿舍。
她啥时候来的郑州?
她跟小娟怎么认识的?
她们俩见面干啥?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往脑子里涌,没有一个有答案。
我又凑到门缝边。
小娟坐在床上,腿翘着,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小芳坐在她旁边,接过橘子瓣,塞嘴里。
“甜不甜?”小娟问。
“甜。”小芳嚼着,腮帮子鼓起来,像个小孩。
“我专门买的,知道你喜欢吃这种小蜜橘。”
“嗯。”
小芳还是那个小芳,说话简短,但语气不一样。
跟我说话的时候,她的“嗯”是往下沉的,意思是别烦我。
跟小娟说话的时候,她的“嗯”是往上扬的,带着点撒娇。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亲闺女跟我说话像仇人,跟我儿媳妇说话倒像一家人。
这时候小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窗帘。
“今晚住这儿?”
“嗯,明天我休息。”
“那咱俩去吃火锅吧,附近新开了家重庆火锅。”
“行。”
小娟转过身,看着小芳,脸上带着笑。
那笑跟我平时见的不一样。
平时她对我笑,嘴角往上扯,眼睛不笑。客客气气的,假得很。
现在她看小芳的眼神,亮晶晶的,暖烘烘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眼神。
我见过。
三十年前,我看小芳她爹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
我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走廊尽头有安全出口的牌子,绿色的光幽幽亮着。
我转身往那边走,脚步踉踉跄跄。
推开安全门,楼梯间里冷飕飕的。声控灯亮了,黄不拉几的光照着灰扑扑的水泥墙。
我一屁股坐在楼梯上。
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往回倒。
小芳小时候。
她打小就跟别的闺女不一样。
别的小姑娘喜欢穿裙子,扎小辫,抱洋娃娃。
小芳不喜欢。
她喜欢爬树,喜欢玩弹弓,喜欢跟男孩子打架。
她五岁那年,我给她买了条粉色公主裙,她死活不穿,躺地上打滚哭。我硬给她套上,她拿剪刀把裙子铰了。
我以为她小,不懂事,长大就好了。
上小学,她班主任找我,说你家闺女跟别的女生玩不到一块,整天跟男生混,还把人男生打哭了。
我回家骂她,她低着头不吭声。
上初中,她开始变得沉默。
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以为她青春期叛逆,过了这段就好了。
上高中,她跟一个女生走得特别近。
近得不正常。
吃饭在一起,上课在一起,上厕所都要一起。周末那个女生来我家住,俩人挤一张小床。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听见里面叽叽咕咕说话。
门缝里透出光,我凑过去看。
俩人躺被窝里,脸对着脸,鼻子都快碰上了。
我心里觉得别扭,但说不上来哪儿别扭。
后来那个女生转学了,小芳跟丢了魂似的,半个月没好好吃饭。
我那时候想,这孩子重感情,朋友走了难过,正常。
再后来,她高中没念完就不上了。
说念不进去。
我让她去学理发,她学了俩月不学了。让她去服装厂,干了仨月跑了。让她去超市当收银员,总算干住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县城,我在郑州给儿子带孩子。
一年见不了几回面。
见面了也没话说。
我问一句,她答一句。
我不问,她就不开口。
我以为她就是这性格,闷葫芦,随她爹。
她爹也是个闷葫芦,一辈子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现在我才明白。
不是闷。
是不想说。
是不敢说。
楼梯间的灯灭了,我跺了跺脚,又亮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
翻到儿子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没按下去。
说啥?
说你媳妇跟你妹妹在酒店开房?
这话我说不出口。
翻到老伴的号码,也没按下去。
他在老家种地,一辈子老实巴交,跟他说这个,他能抽一晚上旱烟,第二天早上来一句:别瞎想。
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找到我姐的号码。
按下去。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又按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手冰凉。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嗡嗡响。
我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想起小芳十五岁那年,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我走过去,问她看啥。
她说,妈,你说人活着有啥意思。
我当时骂她,小孩子家家的,想这些干啥,赶紧回屋写作业。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
空空的,啥也没有。
她回屋了。
我没当回事。
后来她再也没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再后来,她跟谁都不怎么说话了。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
棉裤的布料粗糙,蹭着脸皮。
我五十三了。
活了半辈子,以为自己啥都懂。
人情世故,家长里短,我门儿清。
邻居家媳妇偷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菜市场缺斤短两,我掂一下就知道。谁家婆媳不和,我听两句就明白咋回事。
我以为我啥都能看透。
可我亲闺女在我眼皮子底下活了二十三年,我啥也没看透。
手机响了。
我姐回过来了。
“秀莲,咋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姐……”
“出啥事了?你声音不对。”
“我……”我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会儿。
“你在哪儿?”
“酒店。”
“酒店?你去酒店干啥?”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看见小芳了。”
“小芳?她在郑州?”
“嗯。”
“她去郑州干啥?找你去了?”
“不是。”我嗓子发紧,“她跟小娟在一起。”
“小娟?你儿媳妇?”
“嗯。”
“她们俩在一起咋了?亲戚之间走动走动,不正常吗?”
“在酒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我姐是个聪明人,她听懂了。
“秀莲,你别瞎想。”
“我亲眼看见的。”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们俩在酒店房间里,有说有笑,小娟看她的眼神……姐,那眼神不对。”
“咋不对?”
“就是……就是女人看男人的那种眼神。”
我姐不说话了。
楼梯间的灯又灭了,我没跺脚,黑暗把我整个人包住。
“秀莲,”我姐的声音压低了,“这事你别往外说。”
“我知道。”
“跟谁都别说。小军那儿也别说。”
“嗯。”
“你先回家,冷静冷静。”
“姐。”我叫她。
“嗯?”
“你说,小芳是不是……是不是那个?”
我没说出那个词。
我说不出口。
我姐沉默了好一会儿。
“秀莲,不管是不是,她都是你闺女。”
电话挂了。
我坐在黑暗里,这句话在脑子里转。
不管是不是,她都是你闺女。
可问题是,我闺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根本不知道。
我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推开安全门,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
第三个房间的门关严了,里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手抬起来,想敲门。
悬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我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里还是我一个人,镜子里还是那张灰扑扑的脸。
但这次我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了。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这个自以为啥都懂的老太婆。
这个跟踪儿媳妇抓奸的婆婆。
这个连自己闺女都不了解的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大堂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这个灰扑扑的老太太。
我走出旋转门,冷风扑面而来。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马路。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儿子家在小区的另一边,走路二十分钟。
我不想回去。
回去就是空荡荡的房子,客厅里孙子的玩具散一地,厨房里晚饭的碗还没洗。
儿子在外地跑车,孙子在学校寄宿。
平时就我跟小娟两个人。
小娟上班,我在家做饭打扫。
晚上她回来,我俩坐在客厅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她对我客客气气的,我对她也客客气气的。
我以为这就叫婆媳关系好。
现在想想,她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表面话。
“妈,今天菜做得真好吃。”
“妈,这件衣服你穿好看。”
“妈,你早点休息。”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心里话。
她跟小芳说的那些话,才是心里话。
我沿着马路慢慢走,风刮得脸生疼。
路过一家火锅店,里面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我站在窗外往里看。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正给女的夹菜,女的笑着打他手。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小娟跟小芳,她们俩吃火锅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赶紧把它按下去。
不能想。
不敢想。
我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公园,里面有跳广场舞的,音乐震天响。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遛狗的老头,狗是只泰迪,穿着小红袄。
老头看我一眼,搭话:“大姐,这么冷的天坐这儿干啥?”
“歇会儿。”
“家在这附近?”
“嗯。”
“咋不回家歇?”
我没接话。
老头识趣,牵狗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冷风往脖子里灌。
脑子里乱得很。
一会儿是小芳小时候爬树的样子,一会儿是小娟在酒店房间里的笑声,一会儿是我姐那句话。
不管是不是,她都是你闺女。
可问题是,我该怎么面对她?
装作不知道?
我做不到。
我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啥都写在脸上。
直接问她?
问啥?
问你是不是同性恋?
这话我问不出口。
再说了,我问了,她能跟我说实话吗?
她跟我说话,二十多年没超过三句。
我掏出手机,翻到小芳的号码。
上一次通话是两个月前,她打给我的。
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内容是:
“妈,我发工资了,给你转了五百块钱。”
“不用,你自己留着花。”
“转过去了。”
“那行吧,你自己也买点好吃的,别老吃方便面。”
“嗯。”
“天冷了,多穿点。”
“知道。”
“你那个超市活累不累?”
“还行。”
“对象找了没?”
“没。”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了。”
“挂了。”
“哦。”
一分四十二秒。
这就是我跟闺女两个月的交流。
我盯着那个号码,想按下去。
手指悬着,迟迟没按。
打通了说啥?
小芳,你在哪儿?
她肯定说在县城。
然后呢?
我戳穿她?
我说我在郑州看见你了,你跟小娟在酒店?
我说不出口。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站起来,往儿子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张跟我打招呼。
“李姐,这么晚才回来?”
“嗯,出去转了转。”
“天冷,早点回屋暖和。”
“好。”
我走进小区,楼栋的灯亮着,窗户里透出各家各户的光。
有些窗户里传出炒菜的声音,有些传出电视声,有些传出小孩的哭声。
我抬头看自家窗户。
黑的。
小娟还没回来。
当然没回来。
她在酒店呢。
跟我闺女在一起。
我上楼,开门,开灯。
客厅里果然乱七八糟,孙子的玩具车倒在茶几底下,遥控器搁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有半包薯片没封口。
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盯着茶几上的薯片发呆。
这薯片是小娟买的。
她爱吃薯片,各种口味换着买。我以前说过她,都当妈的人了还吃这些零嘴,浪费钱。
她笑笑,说就这点爱好了。
后来我就不说了,但心里还是觉得她不会过日子。
现在我盯着那半包薯片,想起小芳也爱吃薯片。
小时候她馋这个,家里没钱买,她就眼巴巴看着小卖部门口的小孩吃。
有一回我狠狠心给她买了一包,她舍不得一次吃完,一天只吃一片,吃了半个月。
后来薯片受潮了,软了,她哭着说不好吃了。
我骂她,让你留着,留着留着留坏了吧。
她哭得更凶了。
我当时觉得这丫头傻,现在想起来,心里酸得不行。
门响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身子一僵。
小娟回来了。
门开了,她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妈,你还没睡?”
“没。”
她换鞋,脱大衣,挂在衣架上。
那件深蓝色呢子大衣,在酒店房间里脱过一次,现在又穿回来了。
“加班到这么晚?”我问。
“嗯,今天活多。”她往厨房走,“妈你吃饭了没?”
“吃了。”
其实没吃。
她打开冰箱,拿出剩菜,放微波炉里热。
我看着她背影。
黑色紧身毛衣,牛仔裤,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白脖子。
她动作麻利,热好菜端到茶几上,坐我对面吃。
“今天加班干啥了?”我又问。
“报表,月底了,一堆报表要做。”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着。
“在公司做?”
她筷子顿了一下。
“嗯,在公司。”
我看着她眼睛。
她眼睛盯着菜,不看我。
“小娟。”我叫她。
“嗯?”她抬头。
“你认识小芳?”
她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里的菜也不嚼了。
就那么愣着,看着我。
“我小姑子,我当然认识。”她缓过来,笑了笑,“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啥,就是想起来问问。”
她低下头继续吃菜,但动作慢了。
“小芳不是在老家吗?”她问。
“嗯,在老家。”我说。
她没再接话。
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
过了会儿,她吃完,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水龙头哗哗响。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堵得慌。
她洗好碗出来,擦了擦手。
“妈,我洗澡睡了,今天有点累。”
“嗯。”
她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我喊住她。
“小娟。”
她回头。
“明天你还加班不?”
她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
“不加了,明天正常下班。”
“那咱俩去吃火锅吧。”
她又愣了一下。
“火锅?”
“嗯,好久没出去吃了。附近是不是新开了家重庆火锅?”
她的脸白了一下。
很短暂,但我看见了。
“好啊。”她笑了笑,“那我明天早点回来。”
她进卫生间,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里面水声哗哗响。
那句“附近是不是新开了家重庆火锅”,是我在酒店门缝里听到的。
小娟跟小芳说的原话。
我故意说出来,就是想看她反应。
她的脸白了。
她心虚了。
我心里那个猜测,又坐实了几分。
卫生间水声停了,吹风机嗡嗡响。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楼下小区花园里没人,路灯孤零零亮着。
我掏出手机,又翻到小芳的号码。
这次我按下去了。
嘟——嘟——嘟——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正准备挂,那边接了。
“喂。”小芳的声音,还是那么简短。
“小芳,你在哪儿呢?”我尽量让声音正常。
“宿舍。”
“超市宿舍?”
“嗯。”
“你那儿冷不冷?”
“还行。”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面条。”
一问一答,跟往常一样。
我握紧手机,手心出汗。
“小芳。”
“嗯?”
“你啥时候来郑州看看妈?”
那边顿了一下。
“有空就去。”
“你嫂子也说想见见你。”
那边又顿了一下。
“嗯。”
“你们俩……关系挺好的?”
沉默。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还行。”她说。
“小芳。”我深吸一口气,“妈想你了。”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这种话。
一次都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我也想你。”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然后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冷风吹得脸生疼。
眼眶热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赶紧擦了。
又掉一颗。
我活了五十三年,不是爱哭的人。
年轻时她爹打我,我没哭。生孩子疼得死去活来,我没哭。她奶奶刁难我,我没哭。
可现在,我闺女一句“我也想你”,把我整哭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冻得手脚发麻才回屋。
小娟房间的灯已经灭了。
我轻手轻脚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想起小芳三岁那年发烧,我抱着她走了十里路去镇上医院。她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我的衣领不放。
想起她七岁上学第一天,我给她背上新书包,她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那个书包是我用旧衣服改的,针脚歪歪扭扭,但她不嫌弃。
想起她十二岁来初潮,吓得哭,以为自己要死了。我教她怎么用卫生纸,她红着脸点头。
想起她十五岁那个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问人活着有啥意思。
想起她十八岁离校那天,背着铺盖卷回来,站在门口不进来。我问她咋了,她说不想念了。我骂了她一顿,她低着头不吭声,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想起她二十岁去县城打工,我送她到车站。她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啥也没说。
想起她二十二岁过年回家,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头发剪得短短的。邻居王大娘问,这是你闺女还是你小子?我脸上挂不住,骂她不会打扮。她没吭声,第二天就走了。
一幕一幕,像放电影。
我翻了个身,眼泪又下来了。
我这辈子对她做了什么?
除了养活她,给饭吃给衣穿,我还做了什么?
她想什么,我不知道。
她喜欢什么,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不想念书,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不爱说话,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剪短头发穿男装,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跟小娟在一起会笑,我不知道。
我这个妈,当得跟个外人似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小娟已经上班走了。
床头柜上放着早餐,一碗粥,一个煮鸡蛋,旁边压了张纸条。
“妈,粥热过了,鸡蛋趁热吃。晚上火锅我订了位子,六点半。”
字迹工工整整。
我看着那纸条,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这个儿媳妇,做事周到,从不落人口实。
对我客客气气,从不红脸。
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孩子也教育得好。
左邻右舍都说我命好,摊上个好儿媳。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可现在,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发凉。
她的周到,她的客气,她从不跟我红脸。
不是因为她尊重我。
是因为她跟我保持距离。
就像对待一个需要应付的客户。
礼貌周到,但绝不交心。
我把纸条放下,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熬得好,糯糯的,放了红枣。
小娟做饭确实不错。
我喝完粥,吃了鸡蛋,收拾碗筷。
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今天干啥?
平时这个点,我已经开始打扫卫生了。擦桌子拖地洗衣服,一上午忙得团团转。
可今天我啥也不想干。
我盯着电视,没开。盯着手机,没刷。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晚上吃火锅,我该怎么面对小娟。
直接摊牌?
还是继续装不知道?
摊牌的话,说啥?
你别跟我闺女来往了?
你们俩这样不正常?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不摊牌的话,就这么装下去?
我装不了。
我这人脸皮薄,心里有事脸上藏不住。
中午我没吃饭,不饿。
下午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照镜子的时候,看见自己眼睛底下两团乌青。
一宿没睡好。
我拿粉扑拍了拍,拍完又擦了。
我从来不化妆,觉得那是妖里妖气。现在看着镜子里的脸,灰扑扑的,老态毕露,突然理解了小娟为啥要涂口红。
女人嘛,谁不想好看点。
五点的时候,小娟发消息来。
“妈,我下班了,直接去火锅店,你也出门吧。地址发你。”
底下跟了个定位。
我回了个“好”。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我坐公交过去,车上人多,挤挤挨挨。我扶着把手,看着窗外街景往后倒。
到站下车,火锅店就在马路对面。
招牌很大,红彤彤的,“重庆老火锅”四个字。
我过马路,推门进去。
热气扑面,辣味呛鼻子。
店里人很多,闹哄哄的。
服务员迎上来,“几位?”
“两位,订了位的。”
“姓啥?”
“姓刘,刘小娟订的。”
服务员翻了翻本子,带我往里走。
靠窗的卡座,小娟已经到了。
她换了身衣服,白色毛衣,头发披着,嘴上还是涂了口红,不过颜色比昨天浅。
“妈,这边。”她招手。
我坐过去,对面是她。
桌子中间一个铜锅,红油翻滚,辣椒花椒浮在上面。
“我点了些菜,你看看还要加啥。”她把菜单推过来。
我扫了一眼,毛肚、鸭肠、牛肉、土豆、藕片。
都是我爱吃的。
“够了。”我说。
她把菜单给服务员,给我倒茶。
“妈你尝尝这个茶,苦荞茶,降火的。”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苦,但回味有点香。
菜上来了,她开始往锅里涮。
毛肚七上八下,鸭肠涮几下就捞,牛肉变色就夹出来。
她涮好先夹给我。
“妈,你吃。”
我夹起来蘸了油碟,塞嘴里。
辣。
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咋样?”她问。
“好吃。”我说。
她笑了,开始给自己涮。
我们俩吃着,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今天上班忙不忙?”
“还行,上午开了个会,下午做了几个表。”
“累不累?”
“不累,习惯了。”
表面上看,这就是一顿普通的婆媳火锅。
但我心里知道不是。
她心里也知道不是。
从昨晚我说出“重庆火锅”那四个字开始,我俩之间就隔了一层东西。
透明的,但实实在在存在。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小娟。”
她抬头,筷子停在半空。
“妈想问你个事。”
她放下筷子,坐直了。
“您问。”
我看着她眼睛。
“你跟我说实话,你昨天加班,加的哪门子班?”
她的脸又白了。
跟昨晚一样,白了一下,很快恢复。
“在公司加班。”她说。
“小娟,”我深吸一口气,“我昨天下午在你单位门口蹲了两个钟头,然后跟着你打车去了锦绣大酒店。”
她彻底愣住了。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放在桌子上,指节攥得发白。
“我跟着你上了八楼,看见你进了房间。”我继续说,声音很平静,“我看见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她眼睛瞪大了。
“你以为是个男的,对不对?”我说,“你以为妈是去抓奸的,对不对?”
她不说话。
“但那个人不是男的。”我盯着她,“那个人是小芳。我亲闺女。你小姑子。”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被戳穿之后,无处可躲的红。
“妈……”她开口,声音发抖。
“你告诉我,”我打断她,“你们俩是啥关系?”
她低下头,盯着面前的油碟。
油碟里蒜泥香菜,红油漂在上面。
她很久没说话。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辣味呛得我嗓子发紧。
旁边桌的人在划拳,闹得很。
我们这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跟小芳……”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红着,但眼神很坚定。
“我跟小芳在一起。”
我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在一起?”我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干巴巴的,“啥意思?”
“就是……在一起。”她咬着嘴唇,“像男女朋友那样。”
我手抖了一下,碰翻了茶杯。
苦荞茶洒在桌上,黄褐色的水淌到她面前。
她赶紧拿纸巾擦。
我看着她擦桌子,脑子一片空白。
“多久了?”我问。
“半年。”
“半年。”我重复。
半年。
这半年里,我天天跟她坐在一个客厅里看电视,天天吃她做的饭,天天跟她说话。
我啥也不知道。
“你们怎么认识的?”我又问。
“去年过年,她来郑州看你,我们在家见过。”小娟说,声音还是发抖,但说得越来越顺,“后来加了微信,聊着聊着就……”
她没说下去。
去年过年。
我想起来了。
去年过年小芳来郑州,待了三天。
那三天她跟小娟确实走得近,一起去买菜,一起在厨房忙活,一起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姑嫂关系好是好事。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姑嫂关系。
“你知不知道,”我盯着她,“你是她嫂子。”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是有老公有孩子的人。”
她眼圈更红了,但眼神没躲。
“我知道。”
“那你为啥还……”
“妈,”她打断我,声音突然大了,“我跟小军结婚六年了。六年里,他在家待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年。我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上班,一个人过年过节。我生病了没人管,孩子生病了也是我一个人抱着去医院。我累得趴在马桶上吐的时候,他在哪儿?他在高速上跑车,电话都不接。”
她说得很快,像憋了很久的水突然开了闸。
“我知道他挣钱辛苦,我知道他在外面不容易。可我呢?我就容易吗?我在家当牛做马六年,换来啥了?换来他回家倒头就睡,连句话都不跟我说。换来他过年回来给我买件衣服,尺码都买不对。”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桌子上。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他媳妇,是他雇的保姆。不对,保姆还有工资,我连工资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但说不出来。
她说的都是事实。
儿子确实一年到头不着家。
她确实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我以前觉得这都是应该的,女人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男人在外面挣钱,女人在家带孩子,天经地义。
可现在她哭着说这些,我突然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天经地义。
“小芳她……”小娟擦了把眼泪,“她对我好。她会听我说话,会记得我喜欢吃啥,会在我难过的时候陪我。她跟你儿子不一样,她会问我今天开不开心,会问我累不累。”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亮亮的。
“妈,我知道你觉得这事儿恶心。可对我来说,小芳是我这六年里,唯一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思的人。”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菜都煮烂了,红油翻滚着把辣椒花椒推到锅边。
旁边桌的人已经走了,服务员过来收拾。
我们这桌还是安静着。
我看着小娟。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碗里。
我突然想起小芳十五岁那年,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问我人活着有啥意思。
我当时没回答她。
现在小娟说,小芳让她觉得活着还有意思。
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又酸又疼。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声音哑了。
小娟抬起头,眼睛红肿着。
“我不知道。”
“你会跟我儿子离婚吗?”
她沉默了。
“小芳那边呢?”我又问,“她咋想的?”
“她……”小娟咬了咬嘴唇,“她说听我的。”
“听你的?”
“嗯。她说不管我做啥决定,她都等我。”
我心里又揪了一下。
我那个闷葫芦闺女,跟家里人说话不超过三句,居然会跟别人说“我等你”。
“妈,”小娟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你别怪小芳。是我先找她的。去年过年她来家里,我看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就过去跟她说话。她说她不想回家,回家就听你们催她找对象。她说她这辈子不想结婚。我问她为啥,她说她对男的不感兴趣。”
我手僵在她手里。
“她跟你说这个?”我声音发颤。
“嗯。”小娟点头,“她说她从小就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但不敢说。她说她十五岁那年想跟你说的,但你没听。”
我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十五岁那年。
院子里看星星。
人活着有啥意思。
她不是要跟我讨论人生意义。
她是要告诉我她的秘密。
可我骂了她,让她回屋写作业。
我错过了。
我错过了她唯一一次想向我敞开心扉的机会。
从那以后,她就把自己关起来了。
关得严严实实,谁也进不去。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妈,”小娟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你别哭。”
我摇头,眼泪止不住。
我不是哭她同性恋。
我是哭我自己。
我这个当妈的,瞎了眼聋了耳,闺女在我眼皮底下活了二十三年,我啥也不知道。
她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秘密,扛了这么多年。
她该多孤单。
她该多害怕。
她该多想有个人能说说心里话。
可我这个妈,啥也给不了她。
只会催她找对象。
只会骂她不会打扮。
只会嫌她不会说话。
我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娟慌了,赶紧过来拍我背。
“妈,你别这样,你别哭。”
火锅店里的服务员往这边看,我不管了。
我哭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抬起头,眼睛肿了,鼻子堵了。
小娟递纸巾给我,我接过来擤了擤鼻子。
“小娟。”我嗓子哑得像破锣。
“嗯。”
“你打电话给小芳。”
她愣了一下。
“叫她过来。”我说。
“现在?”
“现在。”
小娟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
她拨号,放在耳边。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小芳,”小娟说,声音很轻,“你妈让你过来。”
那边不知道说了啥。
“我们在火锅店,昨晚说的那家。”小娟报了地址,“你过来吧。”
她挂了电话。
“她说二十分钟到。”
我点点头。
服务员过来加汤,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又滚起来。
我盯着那个翻滚的锅底,脑子里乱糟糟的。
等会儿小芳来了,我说啥?
骂她?
骂她不要脸,跟自己嫂子搞在一起?
我骂不出口。
抱她?
抱她哭一场,说妈对不起你?
我也做不出来。
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表达感情。
对儿子不会,对闺女更不会。
爱这个字,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包括我老伴。
我们那代人,不兴这个。
可今天,我想试试。
二十分钟后,火锅店门推开了。
小芳进来了。
她还是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头发短短的,脸素净着。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圈,看见我们这桌。
她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桌前,她看看小娟,又看看我。
“妈。”她叫了一声。
我抬头看她。
这是我闺女。
二十三岁,个子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宽的,站在那里像棵小白杨。
她的眼睛像我,单眼皮,眼尾往上挑。
但眼神不像我。
我的眼神浑浊了,她的眼神清亮。
清亮里带着紧张。
她在紧张。
怕我骂她,怕我打她,怕我说难听话。
“坐。”我说。
她在小娟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我对面。
一个白毛衣,一个灰夹克。
一个长发披肩,一个短发利落。
一个眼圈红着,一个抿着嘴。
我看着她们俩,心里翻江倒海。
“小芳,”我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你跟我说实话。”
她看着我,眼神没躲。
“你跟小娟,是认真的?”
她点头。
“是。”
就一个字,但说得斩钉截铁。
“你知不知道她是你嫂子?”
“知道。”
“你知不知道她有老公有孩子?”
“知道。”
“那你还……”
“妈,”她打断我,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喜欢她。”
这四个字,她说得清清楚楚。
我喜欢她。
我闺女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跟我说她喜欢谁。
是跟她嫂子。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从啥时候开始……开始喜欢女的?”我问出这句话,声音抖得厉害。
她沉默了一下。
“从小。”
“从小?”
“嗯。从小我就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女生看男生,我看女生。我不敢说,怕你们觉得我有病。”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十五岁那年,我想跟你说的。”
我心里一紧。
“那天晚上在院子里,我问你人活着有啥意思。其实我是想问,妈,我要是跟别人不一样,你还爱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红了。
“你没让我说完。”
我心脏像被人捅了一刀。
疼得喘不上气。
“后来我就不想说了。”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比哭还难看,“反正说了也没用。你们只会催我找对象,催我结婚,催我生小孩。我跟你们说不通。”
我看着她。
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抿紧的嘴,看着她放在桌上攥成拳头的手。
这个闺女,我生了她养了她,但我从来没真正看过她。
“小芳。”我叫她。
“嗯。”
“妈对不起你。”
说完这句话,我又哭了。
今天第三次哭。
我活了五十三年,今天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小芳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妈……”她声音发抖。
“妈对不起你。”我又说了一遍,“你十五岁那年想跟我说的话,我没听。你这些年一个人扛着,我没管。你心里苦,我不知道。我这个妈,当得不像个妈。”
小芳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桌子上。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小娟在旁边也哭了,拿纸巾擦眼睛。
我们三个女人,坐在火锅店里,对着一个咕嘟咕嘟冒泡的铜锅,哭成一团。
服务员远远看着,不敢过来。
哭了很久。
我先把眼泪擦了,擤了擤鼻子。
“行了,别哭了。”我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火锅都煮干了。”
小娟赶紧叫服务员加汤。
小芳还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手,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骨节分明,不像个闺女家的手。
她愣住了,抬头看我。
“小芳,”我说,“妈不懂你们这些……这些感情。但妈知道,你是我闺女。不管你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你都是我闺女。”
她眼泪又下来了。
“妈……”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但是,”我深吸一口气,“你们俩这事儿,得想清楚。”
我看向小娟。
“小娟,你跟小军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不逼你,也不劝你。但你得想好,离婚了对孩子咋交代,对两边老人咋交代。”
小娟点头,擦了擦眼泪。
“我知道。”
“还有你,”我看向小芳,“你跟你哥,你打算咋说?”
她沉默了一下。
“我会跟他说的。”
“他可能接受不了。”
“我知道。”她眼神坚定,“但我不想再藏着了。藏了这么多年,藏够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跟我一样的单眼皮眼睛,但比我有光。
“行。”我说,“到时候妈帮你说。”
她愣住了。
“妈帮你说。”我重复了一遍,“你哥要是敢动手,我拿擀面杖揍他。”
小芳破涕为笑。
笑得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确实是笑了。
我闺女笑了。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笑了。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我心里又酸又暖。
“吃火锅吧。”我说,“菜都煮烂了。”
小娟赶紧往锅里下新菜。
毛肚、鸭肠、牛肉,咕嘟咕嘟涮起来。
我们三个吃着,没人说话,但气氛不一样了。
之前隔着的那层透明东西,碎了。
小芳给我夹菜。
“妈,你吃这个。”
她夹了块牛肉放我碗里。
我夹起来塞嘴里。
辣。
但好吃。
比刚才好吃多了。
吃完火锅,我们三个走出店门。
冷风迎面扑来,但我不觉得冷了。
小娟叫了辆车,我们三个挤在后座。
我坐中间,左边是小娟,右边是小芳。
车子往家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我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两个年轻女人,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但眼睛都亮亮的。
我伸手,一边一个,握住她们的手。
她俩都愣了一下,然后都回握住我。
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不知道明天会咋样。
不知道儿子知道了会咋反应。
不知道邻居亲戚知道了会咋议论。
不知道小娟会不会离婚,不知道小芳以后咋生活。
但这一刻,我握着她们俩的手,心里踏实。
我李秀莲活了五十三年,今天才知道,当妈不是给饭吃给衣穿就行了。
当妈是要听孩子说话。
是要让孩子敢跟你说心里话。
是要让孩子知道,不管她变成啥样,你都是她妈。
车窗外,郑州的夜景一闪而过。
霓虹灯红红绿绿,街上人来人往。
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多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自己的苦衷,自己的活法。
我以前总觉得,人活着就得按规矩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谁不按规矩来,就是有病,就是丢人。
可现在,我看着身边这两个人。
一个是我儿媳妇,一个是我亲闺女。
她们也没按规矩来。
但她们不是坏人。
她们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
想跟让自己开心的人在一起。
这有错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用一把尺子量所有人。
车子到了小区门口。
我们三个下车,冷风灌过来,小芳缩了缩脖子。
小娟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小芳围上。
动作自然得很,一看就是经常这么做。
我看着她们俩,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还是别扭。
但没那么别扭了。
上楼,开门,开灯。
客厅还是乱七八糟,孙子的玩具还在地上。
小娟弯腰捡玩具,小芳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进来吧。”我说。
她换了拖鞋,进来坐在沙发上。
小娟去厨房烧水,我跟小芳坐在客厅。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小芳。”
“嗯?”
“你那个超市的工作,还在干吗?”
她沉默了一下。
“辞了。”
“辞了?”
“嗯,上个月辞的。我现在在郑州。”
“在郑州干啥?”
“送外卖。”
我心里一酸。
送外卖。
风里来雨里去,骑着电动车满城跑。
“为啥不跟妈说?”
“怕你问东问西。”
“住哪儿?”
“跟人合租。”
“搬过来住吧。”
她愣住了,看着我。
“搬过来住。”我又说了一遍,“你嫂子那屋大,你跟她住。反正你哥不在家。”
小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娟端着水壶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也愣住了。
“妈……”小娟声音发颤。
“别说了,”我站起来,“我去收拾屋子。”
我走进小娟房间,打开柜子,拿出一套干净被褥。
铺床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生气。
是紧张。
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我闺女在外面风吹雨淋送外卖,住合租房,我不忍心。
她是我闺女。
不管她喜欢谁,她都是我闺女。
铺好床,我回到客厅。
小芳和小娟坐在沙发上,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
看见我出来,她俩同时站起来。
“妈,”小芳走过来,突然抱住我。
抱得很紧。
我愣住了。
这是我闺女第一次主动抱我。
从她五岁以后,就没抱过我。
我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在她背上。
她的背很瘦,肩胛骨硌手。
“妈,”她在我耳边说,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我拍了拍她的背。
“傻闺女。”
她松开我,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去洗澡吧,”我说,“早点睡。”
她点头,往卫生间走。
小娟跟过去,给她拿毛巾拿牙刷。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里水声哗哗响。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没看进去。
脑子里还是乱,但跟昨晚不一样。
昨晚是害怕、愤怒、慌张。
今晚是……说不上来。
好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虽然砸得有点疼,但总算落地了。
小娟从卫生间出来,坐到我旁边。
“妈,”她轻声说,“谢谢你。”
我摆摆手。
“别谢了。以后的事还多着呢。小军那边,你爸妈那边,有的是头疼的。”
她低下头。
“我会处理的。”
“慢慢来,”我说,“不着急。”
她点头。
小芳洗完澡出来,穿着小娟的睡衣。
睡衣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她卷起来。
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她看起来不像二十三岁,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妈,我睡了。”她说。
“去吧。”
她往小娟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
“嗯?”
“晚安。”
两个字,但说得软软的。
“晚安。”我说。
她进房间,小娟也跟进去。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
我盯着屏幕,啥也没看进去。
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今天这一天。
从跟踪儿媳妇抓奸,到发现“奸夫”是我亲闺女。
从崩溃,到接受。
从二十多年的沉默,到今晚那句“妈对不起你”。
这一天,比我前面五十三年加起来都长。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冷风还是那么大,但我没觉得冷。
楼下小区花园里,路灯还是孤零零亮着。
我抬头看天。
郑州的天看不到星星,灰蒙蒙的。
但我知道星星在那儿。
就像我知道,我闺女的心在那儿。
以前我没看见。
现在看见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屋睡觉。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笑声。
小芳的笑声。
跟我昨天在酒店走廊里听到的一样,咯咯咯的,像只母鸡。
但这次,我没觉得刺耳。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面对。
但今晚,先睡吧。
我李秀莲活了五十三年,今天才学会一件事。
当妈,不是管孩子。
是听孩子说话。
是让孩子敢跟你说心里话。
是让孩子知道,不管她变成啥样,你都是她妈。
我睡着了。
梦里,小芳五岁,穿着那条被我铰了的粉色公主裙,在院子里追蝴蝶。
她跑得飞快,笑声咯咯咯的。
我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了。
她回头冲我笑,妈,你看我抓到了。
然后她张开手,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笑得开心极了。
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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