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隍庙蹲在方浜中路,一蹲就是六百年。
它本是金山神祠,供的是西汉霍光。
明朝永乐年间上海设县,才把本地人秦裕伯请来做城隍,前殿供霍,后殿供秦。
老辈人说,当年倭寇攻城,城头上现出红脸神将,吓得贼船掉头就跑。
香火就这么旺起来的。
老百姓的苦和甜都绕不开那扇朱漆门。
清明、七月半、十月初一,要办三巡会,抬城隍爷出巡收灾。
队伍踩过高跷,小囡攥着棉花糖,南翔小笼的蒸汽糊住半条街。
庙东的豫园,原是明朝潘家的私园,里头的“玉玲珑”,是宋徽宗花石纲遗物,瘦漏透皱,像攒了几百年的心事。
到了夜里,卖梨膏糖的哑叔就在檐下支摊,一块糖能黏住多少乡愁。
后来庙烧毁过,又重建。
咸丰年间的炮火把大殿烧成白地,乡绅们募捐,一砖一瓦再垒起来。
香火也曾断过很久,直到钟鼓重新敲响。
如今九曲桥上挤满人,桥下红鲤鱼争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庙前石狮子,被摸得锃亮,那是老百姓攥在手心里的一点盼头,怎么也磨不掉。
今天,跟诸位聊聊,来城隍庙要吃啥?
排骨年糕
这东西1921年由何世德在蓝维蔼路(今西藏南路)摆摊首创,起了个名号叫“鲜得来”。
起初就排骨年糕搁卤汤里炖,后来改成裹面糊油炸,越做越精。
1933年《申报》登过一桩事体:一对新婚夫妇开车连撞两家排骨年糕摊,你想想,那得多火!
上世纪三十年代,它已是“上海十大名吃之一”。
后来分出“鲜得来”和“小常州”两派,各有绝活。
一碗排骨年糕,装的是上海百年的市井烟火。
做法也顶真。
肋排拿刀背拍松,加盐、料酒、酱油腌足一个钟头,裹面粉、菱粉、五香粉、鸡蛋调的糊,初炸200℃定型,复炸250℃逼油,外头“咔嚓”一声脆,里头肉嫩得流汁。
年糕切条甜面酱焖软,铺底码排骨淋酱。一口下去,酥、糯、甜、咸、鲜,全撞舌头上了。
老上海人讲:“这味道,嗲得来!”
不是啥山珍海味,就是排骨年糕,把上海的日子全压在这一口里了。
开洋葱油拌面
到上海城隍庙,不吃碗开洋葱油拌面,等于白跑一趟。
这面有来头。
清末1889年,城隍庙食摊点心师陈友志首创,一根葱、一把开洋、一碗细面,硬是在街头摊头熬出了百年名气。
老上海人叫它"葱开",骨子里是本帮菜"浓油赤酱,精工细作"的脾性,从街头小摊吃到老字号,一百多年味道没断过。
讲起来也是唏嘘,当年不过是穷人摊头的吃食,如今成了海派饮食的符号。
做法讲究得很呐。
小葱切段,120℃油温慢炸至焦黄,开洋拿黄酒泡透蒸香,酱汁按生抽、老抽、白糖2:2:1调配。
面条煮到八九成熟捞起,趁热拌进葱油,根根裹上酱褐色。
入口先是葱油焦香直冲鼻腔,开洋鲜味在齿间爆开,面条韧而不硬、滑而不烂,麦香、酱香、葱香、鲜香、甜香五重味道嘴里打转。
老食客讲"吃面不见配菜",全凭面本身功夫,"螺蛳壳里做道场",上海人的精致就藏这一碗里头。
讲真,吃过的都晓得,这碗面,灵得来!
油氽鱿鱼
这东西创始于20世纪20年代初,最早城隍庙小吃摊上的营生。
有个叫过桂秋的师傅设摊经营,人称"鱿鱼大王",专挑广东汕头隔年鱿鱼,发制功夫独到。
据传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把鱿鱼放瓷盆里肥嫩光亮,客人点了剪块下锅,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后来豫新点心店继承改良,成了城隍庙招牌。
老底子上海人讲,"没吃过油氽鱿鱼,城隍庙算是白逛了",哎,这话一点不夸张。
做法考究得很。
干鱿鱼冷水泡软,食碱水浸3小时涨至紫红色,再冷水泡6小时漂碱味。撕开外皮拔须刺,剪三四刀抽硬筋。
花生油烧八九成热离火降温,投鱿鱼炸至紫红色、外皮卷起冒小泡,捞出切块装盘,撒五香椒盐粉淋酱油,另配一碟熬到收干水分的甜面酱蘸食。
成品外皮卷曲呈紫红色,咬一口脆嫩鲜香,交关赞!
如今松运楼等处用鱿鱼须现氽现卖,老味道还在。
奶油五香豆
到上海城隍庙,不吃奶油五香豆,等于白来。
老上海人讲:"不尝老城隍庙五香豆,不算到过大上海!"这句话,讲了快九十年了。
1930年代,江苏扬中人郭瀛州,18岁独闯上海滩。
城隍庙香火旺,摊贩遍地,有人烧茴香豆,豆皮香但肉夹生。
郭瀛州本卖五香牛肉,看准门道,改用嘉定"三白"蚕豆,加进口香精糖精,定制能烧四十斤豆的大紫铜锅。
烧出来软中带硬、咸中带甜。
1939年开了"兴隆郭记号",1956年改名"城隍庙五香豆"。
九十几年,一道豆,半部上海滩。
做法也讲究。
选浙江余姚"牛踏扁"青皮豆,颗粒饱满。
双眼灶上两口锅,清水锅烧到60度下豆,煮熟捞进糖水锅,撒盐、加糖精香精,用笊篱慢慢推着翻。
半小时后豆皮泛盐霜,像冰糖奶油。
晾透了,皮薄肉松,咬一口柔糯,咸甜交织,越嚼越有劲。啧啧,这才叫"阿拉上海味道"嘛!
鸽蛋圆子
这东西是沪菜夏令冷食,1930年前后由苏州人王有发创制。
老王本做花生糖、枣子糖,提篮城隍庙叫卖,夏天糖品易化卖不动,他苦思冥想,拿上乘糯米磨水磨粉,薄荷砂糖做馅,反复试验熬糖火候,终成这小巧消暑吃食。
茶楼书场里听书人边听边吃,生意火红得很。
做法讲究得吓人。
制馅要白糖加水小火熬,拉丝3.3至5厘米长才算到位,拌糖桂花薄荷香精,搓粒备用。
制皮用水磨糯米粉,煮熟粉饼揉回生粉,揉到软滑有韧性。
包馅搓成鸽蛋形,沸水煮透浮起7至10分钟,捞出浸冷水。
底部蘸熟芝麻末,齐活。
成品晶莹透亮,咬开糖水直淌,冷而不硬、糯而不粘、香甜清凉。
最绝是"煮不烂、放不塌、藏不久"三桩本事。
这小圆子看着不起眼,技术含量高得邪乎。
海外食客尝过都叫绝,日本人来学始终摸不着门道。
近百年了,城隍庙换了多少茬人,这口味道愣是没断。老上海讲,"这才是真正的米道",一点不掺假。
桂花赤豆糖粥
城隍庙那碗糖粥,甜到骨头缝里
老上海人讲"笃笃笃,卖糖粥",这声儿从清光绪年间就响到现在,少说一百多年了。
当年有个绍兴人在城隍庙船舫厅前摆粥担,一头白糯米粥,一头赭红赤豆糊,一勺白搭一勺红,搁蓝边海碗里,每碗制钱七文,老吃客喊它"一分镶"。
后来绍兴人没了影,庙前戏楼底下又冒出好几副糖粥担,把这手艺续上了。
再后来摊主张志飞把双色糖粥做成了气候,白粥配桂花、赤豆配红糖,城隍庙的糖粥算是立住了根基。
做法实在讲究。
赤豆先除杂洗净,宽水大火烧开转小火焖到皮裂出沙;
糯米淘净搁紫铜锅,用枣树枝烧火,米水1:8,旺火转文火慢炖40分钟不停手搅。
糯米开花起粘时加糖水,最后撒桂花15克焖数分钟。
成品红云盖白雪,韧而不糊、粘而不腻,糯米软糯、赤豆沙绵、桂花香窜鼻,甜而不齁。
哎,这碗粥不光是甜,是老城厢几代人的烟火底子。
鸡鸭血汤
说到上海城隍庙必打卡的小吃,鸡鸭血汤绝对排得上号。
这碗汤起源于1925年前后,小贩许福泉首创,
一口俗称"铁牛"的深腹铸铁锅,中间铝皮隔开,一半烫血一半吊汤,跟油豆腐细粉汤、咖喱牛肉汤并称上海"四大名汤",距今整整一百年了。
当年城隍庙大殿前还有个"老无锡"的摊头,心肝肠蛋随客人挑,红黄绿相间,煞是好看。
老底子上海人讲,这碗汤是下里巴人的味道,却硬是熬成了经典。
做法讲究得很。
鸡肝、鸡肫、鸡肠洗净切片,鸡鸭血切小块焯水,铁锅葱姜炝锅去腥,煸炒后喷黄酒加鲜汤,
放入血块、豆腐,盐、味精、胡椒粉调味,烧开撇沫,出锅撒青大蒜淋麻油。
成品红白翠三色,鲜香微辣,血块滑嫩、肝肠鲜脆,一口下去鲜味在嘴里"哗"地化开。
讲真,这碗汤不贵,吃的是老上海的烟火气,"适意"得来!
蟹壳黄
这东西起源于徽州,老底子是穷人垫肚子的烧饼。
有传说跟明太祖朱元璋在平湖贩私盐时撞见的烧饼有关,叫"救驾烧饼";
也有讲乾隆下江南尝了御赐"皇印烧饼"的。清末传到常州,后来流入上海,20世纪20年代初在沪上扎根,成了海派点心。
20世纪30年代后期,上海开出好几家专营店,,吴苑饼家做得最出名。
你讲这饼啊,从徽州小摊子到十里洋场,少说也有百来年光景了,讲起来蛮有味道的。
做法讲究得很,油酥面加酵面做坯,油皮包油酥,反复擀卷出千层酥皮,包上馅——咸的有葱油、鲜肉、蟹粉、虾仁,甜的有白糖、玫瑰、豆沙、枣泥,外头粘一层芝麻,贴炉壁烘到金黄。
出炉那一刻,香得来——"未见饼家先闻香",
咬一口酥皮纷纷落,油多不腻,咸鲜味鲜,甜馅醇香。
老上海人讲,"三个蟹壳黄,两碗绿豆粥,吃到肚子里,同享无量福",这是陶行知写的诗,《风味人间》也拍过它。
城隍庙老街走一趟,手里捏只蟹壳黄,嘴巴酥得掉渣,嗯,这才叫上海味道嘛!
南翔小笼包
到上海城隍庙,头一桩事体就是寻南翔小笼包。
这东西根子深,清同治十年(1871年),嘉定南翔镇日华轩点心店老板黄明贤,嫌大肉馒头糙,搞了个"重馅薄皮、以大改小"的法子,
拿不发酵精面粉做皮,夹心腿肉剁馅拌肉皮冻。
到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二代传人吴翔升把店开进城隍庙,算是扎了根。
一百五十多年,沧海桑田全裹在褶子里了。
做法讲究得很:
皮厚1.5毫米,馅重16克,捏出18道以上折褶,形如宝塔,旺火蒸8分钟。
出笼半透明,筷子一提汤汁直晃。
正宗吃法——"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蘸姜丝香醋,一口鲜到骨头里。
老上海讲:"吃小笼不蘸醋,等于白跑路。"
皮薄馅嫩汁多味鲜,褶子细密如花,咬破那一下,啥烦恼都没了,就剩嘴里这口汤。
上海生煎包
到上海城隍庙,生煎包是绕不开的。
这东西有上百年历史了,清末民初苏北移民把水煎包带进上海滩,1914年福建路大壶春开张,首创清水生煎不加皮冻;
1940年代黄河路舒蔡记发明皮冻入馅,才有了爆汁的灵魂。
1927年黄楚九将生煎引入萝春阁,从此成了沪上早点头牌。
老辈人讲:"皮薄不破又不焦,底厚焦枯是败品"——蛮有道理的哦。
做法实在讲究。
半发面擀皮,三肥七瘦猪肉手工剁馅拌皮冻,捏十四到二十个褶子收口朝下。
平底锅煎至底金黄,加水焖蒸让皮冻化汁,撒芝麻葱花出锅。底脆汁多、皮软馅嫩,咬开烫嘴要"先开窗后喝汤"。
城隍庙一带还有南翔小笼、蟹壳黄、酒酿圆子、桂花赤豆糖粥,都是老上海味道。
生煎这东西,吃的不光是味道,是弄堂里那股烟火气。
讲真,错过它等于白来上海一趟。
你站在这六百年的街口,咬下最后一口排骨年糕,酥脆声在嘴里炸开。
城隍庙的石狮子还是那样蹲着,被摸得锃亮。
九曲桥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红鲤鱼还在桥下抢食,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你嘴里这口味道,从何世德的摊头传到今天,一百年没断过。
来的时候你想着十样小吃,走的时候你记住的不是味道,是那口铁锅里滋啦作响的油烟,是哑叔檐下黏住乡愁的梨膏糖,是糖粥摊前那句"笃笃笃"。
老百姓的日子就这样。
庙烧了重建,香火断了再续。
一碗鸡鸭血汤端上来,红的血、白的豆腐、绿的葱花,热腾腾的,喝一口,啥烦恼都没了。
你抹抹嘴,石狮子还在那儿蹲着。
它啥也不说,就是亮。
你来过了,吃过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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