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夏日的一天,刚刚从北戴河结束休养后的陈赓,因为心肌梗塞,正按照医生的嘱咐,回到北京海淀静养,却忽然听到秘书敲门进来,告诉他有人登门拜访。

此时身体虚弱的陈赓,对于他人的登门拜访,是不大欢迎的,因为他太需要一个安安静静不被打扰的休养环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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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赓

可是,这一天,当秘书轻轻说出“左太北”这个名字的时候,陈赓竟满怀期待和喜悦的心情,从病床上慢慢坐了起来。

门开处,陈赓一眼就看到一个二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的朝气蓬勃的姑娘,陈赓的心头不觉一阵温暖。

女孩略带忐忑慢慢走到陈赓的身边,弯腰问好道:

“陈伯伯好!我是左太北,我父亲是左权。”

当听到熟悉的左权的名字的时候,陈赓的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疼痛,不禁将目光久久停留在左太北的脸上,想从左太北的眉眼间,看到昔日战友的影子。

自从左权壮烈牺牲后,陈赓已经和左权隔了整整十八年的漫漫生死长河了,如今,在左太北的眉眼间,陈赓仿佛又看到了年轻的左权的身影。

这怎能不叫陈赓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悲伤呢?

今天,左太北来看望陈赓,是有一件事要拜托他的陈伯伯。

原来,左太北这年夏天刚刚从北师大女附中毕业,报考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考试分数线已经超过了录取分数线,可是,就在几天前,学校却突然通知她,她的政审没有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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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

陈赓一听,就来气了,抗日英烈的女儿,政审居然不通过,这让陈赓很不理解,立刻打了一通电话到哈军工,得到的答复是,左太北在社会关系一栏中写下了二伯的名字。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1、同乡同窗同志情

我们先来回顾一下陈赓和左权深厚的情谊。

1905年出生于湖南醴陵的左权,18岁那年,就参加了广州陆军讲武堂举行的考试,并顺利通过考试。

第二年2月,拜别家中的亲人,左权走上远赴广州的陌生旅途。

左权清楚记得,当自己乘坐的轮船进入珠江,慢慢抵达广州城区的时候,他的心情是欢喜激动的,尤其是当左权看到路边的高墙上,写下的鲜明夺目的“三民主义”宣传标语的时候,左权一颗为理想为革命为中国未来拼搏奋斗的信心和决心,在此刻,就更加坚定了。

在讲武堂读书的时候,左权学习认真而刻苦,不管是日复一日的严格军事训练,还是长篇大论的政治理论学习,左权都全力以赴,认真学习,且成绩优异。

这一年的11月,讲武堂并入黄埔军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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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埔军校

就这样,左权遇到了他一生中最要好的朋友——陈赓。

他不但和陈赓是同一期同班学生,两人的寝室还在一处,再加上,两人都是湖南人,听着彼此说着熟悉的家乡话,和年龄相仿、志同道合的同窗室友日日相伴,两个人的心里,都有数不出的开心激动。

两人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1925年1月的一个休息日,仍然在教室里发奋苦读的左权,正沉浸在废寝忘食的学习中的时候,忽然,左权感觉到有人轻轻走到他的身边,右手随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左权一回头,就看见陈赓正笑眯眯小声对他说道:

“走,别看书了,陪我出去转转。”

左权微笑着合上书本,便跟着陈赓一道走出了教室。

1月的广州,空气里仍然有丝丝的寒意,迎面吹来的风,也带着一丝冰凉,左权不觉微微打了一个寒噤。

一抬头,就见走在他前面的陈赓,满脸兴奋之色,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走到了一处小山坡处。

在山坡背风处,见四下无人,陈赓停下脚步,这才对左权悄悄说出约他出来散步的真实目的:

“晚上带你去见一个人,是周主任想见你。”

一听说是周主任想见他,左权的心里又惊又喜,一叠声问道:“周主任?”

看着左权惊喜的面容,陈赓微笑着点了点头。

要知道,在整个黄埔军校,左权最崇拜敬仰的人,就是学校政治部周主任。

一听说是周主任要见他,左权自然是激动不已。

这天晚上八点,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时间,左权和陈赓一道,来到了周主任的住处。

一见两个年轻人如约来到住处,周主任热情邀请他们入座,给他们泡茶拿水果,又细心地和左权闲话家常,从家庭出身说到在湖南家乡的读书经历,一直说到在黄埔军校的学习和生活。

周主任关心细心平易近人的话语,如同春水一般,悄悄滋润着左权年轻的心田。

此时的左权,一开始的紧张激动心情,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整个身心如沐春风。

在这样静静充满喜悦的心境中,左权对周主任的崇拜和热爱之情,不觉更深了。

现场气氛欢乐融洽。

这时,周主任才用略带严肃的表情定定看着左权,问了一句:

“小左啊,以后有什么打算啊?”
“我恨透了吃人的旧社会,我想要报国去战斗,改变中国的现状!”

看着左权坚定的眼神,听着左权铿锵的话语,周主任满意地微笑着。

坐在一旁的陈赓,也将欣喜的目光看向这个和自己朝夕相伴的同窗,满心喜悦。

“那么,你可愿意像个共产党员一样去战斗?”

周主任眼见时机已经成熟,顺势问道。

“报告主任,我非常愿意!”

左权听罢,突然恭恭敬敬站起身来,向周主任郑重回答道。

周主任听罢,很是满意,挥动右手示意左权坐下。

一旁的陈赓眼里直接放出欣喜激动的光芒来,开心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左权,看了一眼周主任,又将目光再次看向左权,用风趣轻松的语气对左权说道:

“观察你小子很久了,果然没看错。这样,我来做你的入党介绍人。”

接着,陈赓又热情与左权握手,郑重严肃宣布道:

“恭喜你!左权同志!”

此时的左权才知道,陈赓早在1922年就已经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握着同窗好友热情温暖的大手,想到他们从今以后,除了同乡情同学情,还有同志情谊,彼此的关系和感情更进了一步更深了一层,左权的内心更加激动不已。

2、笔杆枪杆指挥杆

黄埔军校毕业之后,左权又被保送进入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

从伏龙芝军事学院毕业回国后,左权立即投身进入热火朝天的中央苏区革命工作中,还参与指挥了第五次反围剿战斗。

在回国参加革命斗争的工作经历中,左权将前期的军事理论学习,和当下的革命斗争水乳般结合到一起,不仅指挥战斗出色,还向中央苏区递交了大量有分量的作战报告调查报告。

当这些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的文字送到了毛主席的案头的时候,毛主席仔细阅读了这些作战报告和调查报告,对左权的文笔非常欣赏,不止一次当众夸赞道:

“左权同志很优秀,笔杆子和枪杆子都不赖!”

1934年,与左权在江西并肩战斗期间,陈赓对于左权的指挥若定胸有成竹的那份淡定与自信,印象深刻。

陈赓记得,有一夜在作战期间,阵地前,枪林弹雨,硝烟弥漫,陈赓看了一眼左权,大声道:“老左,顶住!”

没想到左权倒一脸平静坦然,胸有成竹道:

“别急,卡住火力点,就一定能赢!”

在这次战斗中,左权的沉着从容,给陈赓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从这时起,陈赓总是觉得,在战场上的左权,是所向披靡的,是战无不胜的,是指挥若定,还可以全身而出。

因此,当1942年5月下旬,由于情报延误,导致左权率领的八路军总部队伍被日军三万多重兵围困在山西辽县麻田十字岭的时候,陈赓以为,作战指挥经验丰富的左权,一定可以率部冲出日军的封锁线。

却怎知,身系部队全体人员安危的左权,主动揽下了断后的战斗指挥任务。

当左权指挥非战斗人员有序撤离敌人封锁线的时候,一颗炮弹突然飞到左权的身旁轰然爆炸,左权当场身受重伤不治,壮烈殉国,年仅37岁。

当左权牺牲的噩耗传到陈赓那里的时候,陈赓当时正在晋察冀军区培训班授课,陈赓当场愣在了原地,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天夜里,陈赓心情极度悲痛,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在昏黄的灯光下,陈赓仿佛又看到了左权20岁的年轻身影。

那也是一个这样的夜晚,在周主任的住处,他紧紧握着左权的手,满心满眼都是他们为之共同奋斗的革命理想与美好未来。

如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却已牺牲,思想到此,陈赓悲不自胜,潸然泪下。

在朦胧的泪眼里,陈赓拨亮灯芯,就着明亮的灯火,怆然写下:

“老左,欠你一壶酒。”
3、你家我家小北家

左权牺牲后,其妻子刘志兰因为悲痛过甚,一度精神恍惚,当时才2岁不到的左太北只有住在延安保育院,那里是留在左太北印象里最初的一个温暖大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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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权夫妇和女儿左太北

后来的数年间,刘志兰带着女儿,靠着左权的抚恤金度日。

彭德怀夫妇常常接济母女俩衣食,陈赓也不断托人捎来罐头。

说起来,左太北的名字,还是彭德怀给取得呢:

“太行山之北。”

新中国成立后,左太北到了北京,就读于八一小学。

1952年的六一儿童节那天,毛主席饶有兴味地轻轻拉着左太北的小手,轻声细语道: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左权。”

左太北用稚嫩的童音脆生生读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毛主席愣了几秒钟,目光里满是柔和与疼惜,一句话没有说,轻轻把小太北揽在怀里。

1957年,刘志兰要去外地工作,当时还在北京读中学的左太北,没法跟着去,彭德怀得知后,立即决定把左太北接到自己的家中生活。

“小北我来养,让孩子住我家。”

在彭德怀家,左太北一住就是数年,和彭德怀的侄女彭钢相处如亲姐妹一般。

左太北每个月领到的20元烈士子女补贴,彭德怀一分不动,全都给左太北给攒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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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德怀

1960年,在彭德怀的鼓励和支持下,左太北决定报考陈赓于1953年创办的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后顺利考上。

哪知,在主要社会关系一栏中,对组织忠诚的左太北写上了父亲左权的二哥左棠的名字,还特意备注道,曾任国民党军官。

原来,左棠早年和左权一样毕业于黄埔军校,毕业后在国民党军队中任职,一路做到团长的位子,后来和左权就断绝了往来。

其后,在东征战场上负伤的左棠,退役后回到家乡居住。

左权牺牲后,对于这个二伯,左太北一家更是早就和他断绝了往来,但是,因为曾听母亲说起过二伯,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左太北还是将二伯左棠如实登记在表上。

哪知,就是多填的这个社会关系中出现了国民党军官亲属,左太北被哈军工拒之门外。

得知事情原委之后,陈赓很生气。他亲自向哈军工说明情况道:

“这孩子我见过材料,也听过情况,不能挡在门外。”

陈赓深知,在左太北的肩上,不仅有烈士后代的标签,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历史责任。

今天,当我们来到哈军工旧址陈列馆,还会看到左太北当年填写的那张被退回的政审表,旁边一行小字注解道:

因“多填一个社会关系”暂缓录取,后经核实,按烈士子女优待政策办理。

一张小小的政审表,背后却藏着一段老一辈革命者深厚的战斗情谊和对革命后辈特殊的关爱与温暖。

文|午梦堂主

参考资料:

《左权传》、《哈军工校史资料选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