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日那天,女儿提了两个榴莲进门,脸上全是笑。

我皱眉,嘴上抱怨了几句。

榴莲剥了壳,金黄的果肉露出来。

儿子刚好进门,我把最大的一块递过去,说了句:“你弟正长身体。”儿子三口两口吃完,顺带把姐姐那份也卷了。

我笑着说:“你姐不稀罕这个。”女儿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堆空壳。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妈,我攒了三个月工资,特意给你买的。”那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那天晚上,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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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十一月十三号,我生日。我本来没打算过,四十八岁了,又不是什么整寿。一大早我去超市上班,理货、搬东西,忙到下午两点才回来。

进门的时候,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两个大榴莲,金黄色的,个头大得吓人。

我这人节俭惯了,看见好东西第一反应就是问价钱。

多少钱买的?

女儿沈心怡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系在腰上,手上还沾着水。她笑了一下:“妈,你别管价钱,好吃就行。”

“怎么能不管?你这孩子,花钱大手大脚的。”我走过去摸了摸榴莲的壳,硬邦邦的,刺扎手,“这得多少钱一个?”

“没多少。”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榴莲,“我给你剥开,今天你生日,别老想着钱。”

我看着她笨手笨脚地掰榴莲壳。那玩意皮厚,她力气小,掰了半天没掰开,脸都憋红了。

我叹了口气:“我来。”

我接过榴莲,用刀顺着缝撬开,壳啪地裂开,金黄的果肉露出来,那股浓郁的香味一下子散开。

“好香!”儿子沈明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换好鞋走过来,眼睛盯着榴莲:“姐你买的?”

“嗯,给妈过生日。”心怡的声音很轻。

我把第一块榴莲掰下来,递给他:“你正长身体,多吃点。”

明浩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我又掰了一块,递给他:“把你姐那块也吃了。

明浩看着心怡:“姐你吃不吃?”

心怡笑了笑:“你吃吧。”

他就真吃了,三口两口,两个大榴莲,全进了他的肚子。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堆空壳,心里挺高兴。儿子吃得好,我就高兴。

心怡站在另一边,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奇怪,嘴角是翘着的,但眼眶有点红。

我没多想。

那天的晚饭,心怡做了好几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鱼、凉拌黄瓜,都是我爱吃的。我挺高兴,还喝了点酒。

明浩一边吃一边玩手机,吃到一半抬头说了句:“姐,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是不是找我有事借钱?”

心怡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替他回了:“你这个孩子,你姐疼你,你瞎说什么。”

明浩嘿嘿笑了两声,继续低头玩手机。

那顿饭吃到最后,心怡突然说:“妈,我想搬出去住几天。”

我问:“搬出去?去哪儿?”

找同学玩几天。

“行,去吧,注意安全。”

她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晚上十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心怡房间的灯还亮着。门没关严,我推开门看了一眼,她正在收拾东西,行李箱摊在地上。

“这么晚还不睡?”

“快了。”她没回头。

“明天再收也来得及,大晚上的折腾啥。”

“没事,睡不着。”

我当时困得很,没多想,回屋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心怡的房间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衣柜开着,少了一些衣服。

她走了。

我拨她的电话,没人接。发微信,发现我被拉黑了。

我给她的同学打电话,打了三个,都没人接。

中午的时候,房东给我打了电话。

“你是沈心怡的妈妈吗?你们家闺女是不是后妈养的?她今天在家里昏倒了,医生说她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02

房东告诉我地址的时候,我愣了好半天。

那地方我知道,在城郊,以前是农机厂的老宿舍,后来改成了廉租房。坐公交要四十分钟,走路还要走十分钟才能到。

我站在那栋楼下,抬头看了看。六层楼,墙皮一块一块脱落,铁窗框锈迹斑斑。

楼门口坐着个大妈,正剥豆子,抬头看我一眼:“找谁?”

“有个姑娘前两天刚搬来的,沈心怡,你知道住几楼吗?”

“哦,那个姑娘啊,住四楼。”大妈放下豆子,“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妈。”

大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她身体不好哦,今天晕倒了,医生说是营养不良。你是她妈,怎么把她养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上了四楼。门是关着的,我敲了半天,没有动静。

我又敲了一遍。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是心怡。她瘦了,瘦了很多,脸颊陷下去,眼底是青黑色,嘴唇发白。

我差点没认出来。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叫一个不太熟的人。

然后门又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坏了,暗得很。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冷得我直发抖。

我又敲门。

“心怡,开门,让妈进去。”

门里面没声音。

“心怡,你开门,咱们好好说说。”

还是没声音。

我在走廊里站了快一个小时,门终于开了。

心怡站在门口,没看我,转身往里走。

我跟着进去,看见了这个屋子。

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柜子。

窗户对着对面楼的墙,阳光照不进来。

墙角堆着一箱子方便面,桌子上放着半袋馒头,旁边是一个暖水壶。

我心里的某根弦,突然断了。

“你就住这儿?”

“嗯。”她在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看。

“这房子多少钱?”

“四百。”

四百块钱一个月,十平米,没有厨房,没有阳台。

“你之前不是住宿舍吗?怎么住这儿来了?”

“宿舍住满了。”

“那你也可以回家住啊,怎么搬出来?”

她没说话,继续看手机。

我走到桌子边,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是体检单。上面写着:体重偏低,营养不良,建议改善日常饮食。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开始发酸。

心怡,你……你告诉我,那榴莲到底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什么怎么回事?”

“你就跟我说说。”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声音很轻:“我从八月开始攒钱,每个月工资三千二,交家里两千,剩一千二。”

她顿了一下:“一千二,吃饭、坐车、交话费,每个月剩不下多少。我看见菜市场门口榴莲八十八一斤,我在那儿站了很久。我问自己,三个月能攒够吗?一个月省三百五十块钱,三个月就攒够了。然后我开始不吃饭,中午就吃一个馒头。不坐公交了,骑共享单车,一个月省六十。不买化妆品了,以前还买点便宜的,后来什么都不买了。戒了奶茶,戒了零食,戒了一切不该花的钱。”

她看着我:“三个月,我攒了一千零五十,买了两颗榴莲。”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你……你怎么不跟妈说?”

“说什么?说自己想吃?”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妈,这么多年,你问过我一次我喜欢吃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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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看着眼前的女儿,突然发现,我好像真的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明浩喜欢吃红烧排骨,喜欢吃鸡腿,喜欢吃虾,不喜欢吃芹菜和蒜苗。这些我都知道。

可心怡呢?她喜欢吃什么?她不喜欢吃什么?

我使劲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我开口,喉咙发紧,“你小时候不是挺喜欢吃土豆丝的吗?”

她低下头,笑了笑:“妈,我不爱吃土豆丝。那是你们大人喜欢,你说土豆便宜,所以我每次都吃。”

我愣住了。

“还有呢?”她继续说,“你总说我不挑食,好养活。其实不是我不挑食,是我没资格挑。好吃的都是弟弟的,我不配。”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

“怎么说话?我说的是实话。”她的语气平静得吓人,“从小到大,家里的好吃的都是谁先吃?弟弟。谁吃得最多?弟弟。谁有资格说‘我不爱吃’?也是弟弟。我吃什么都行,不饿就行。”

她看着我:“妈,你知道我为什么考大专吗?不是考不上本科,是我故意考的。大专便宜,两年就毕业了,能早点上班。”

我的心像被刀子一刀一刀割。

“我毕业以后每个月工资交给你两千,自己留一千二。我想过,等存够钱,我就搬出去。但是搬家费钱,押金、房租、水电,还要买这些东西。所以我就一直拖着。”

她说着,眼眶越来越红:“这次我本来不想走的,真不想。我送榴莲给你,是希望你能高兴。我知道你不舍得买,所以我就攒钱给你买。

她突然不说话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剥了壳,我站在旁边,我想着,你会不会掰一块给我?毕竟这是我攒了三个月才买来的。

她看着我:“妈,你有没有想过,给我留一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留了”,可我说不出口。

我根本没留。

我把最大的递给了明浩,又把剩下的也给了他。我连想都没想过给她留一块。

“妈,我从来没吃过一口榴莲。”她擦了一下眼睛,“从小到大,什么好吃的东西,我都是看着弟弟吃完的。就连我自己买的,也没尝过。”

这句话,像一个巴掌,狠狠甩在我脸上。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三千块钱,塞到她手里:“你拿着,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不够的话妈再给你。”

她看着那叠钱,没接。

“我不要你的钱,我就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这些年,你给了我什么?”

“你给了我什么?”她一字一顿,“你给了我一双穿了两年的旧鞋,你给了我一床盖了十年的旧被子,你给了我一个三十块钱的书包,你给了我一碗冷透了的剩饭。”

她说:“妈,你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因为我只有这些了。”

04

那天回到家,我跟明浩发了脾气。

他正在打游戏,看见我进门,头都没抬:“妈,晚上吃什么?”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我吼了一句。

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你姐搬出去住了,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搬就搬呗,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搬?”

“我哪儿知道。”他继续打游戏,“她那人就这样,动不动不高兴,谁也没惹她。”

“你——”

“行了行了,别烦我,我打游戏呢。”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火。我走过去,一把拔了电源线。

屏幕黑了。

他炸了:“你干嘛啊!我跟人组队呢!你疯了?”

“我问你,你姐每月工资交家里两千,你花的钱比她多多少?你跟她说过一句谢谢吗?”

“她是我姐,应该的。”

“应该的?”我盯着他,“谁说的应该的?”

他翻了个白眼:“算了,不跟你说了。没钱了我就去打工,不吃你的饭总行了吧?”

他摔门进了自己房间。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桌子上那堆榴莲壳。壳已经干了,里面的瓤都硬了。金黄色的果肉被吃得干干净净,只剩几根黄色的丝。

我拿起一块壳,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那股香味还在。甜的,腻的,让人心里发堵。

晚上老头子回来了,沈国良。他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发呆,问了句:“怎么了?”

“心怡搬出去了。”

“搬出去就搬出去,孩子大了要有自己的生活。”

“你知道她为什么搬吗?”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自顾自去厨房倒水,边倒边说:“你也别想太多,孩子大了,翅膀硬了都要飞。心怡那孩子懂事,不会乱来的。”

“你就不问问她去哪儿住?”

“去哪?”

“城郊农机厂的旧宿舍,一个月四百块钱的隔间。”

他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那地方……条件不太好。”

“不是不太好,是很不好。屋里连个窗户都没有,墙角堆着方便面,人瘦得皮包骨。”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去看她了?”

“去了。”

“她怎么说?”

“她说……”我用力吸了一口气,“她说她从来没吃过一口榴莲。”

老头子没说话了。他把水杯放在桌子上,坐在我对面。

“你给心怡买过什么没有?”他突然问。

“什么?”

“我说,你给她买过什么东西没有?单独给她买的,不是给她和明浩一起的。”

我张了张嘴,想了好一会儿。

她小时候,我给你买了一件羽绒服,你给了她吗?

我想起来了。那年冬天,我给老头子买了一件军大衣,顺手给两个孩子各买了一件羽绒服。明浩那件是蓝色的,心怡那件是粉色的。

“她穿了吗?”

“她说……她说她不要,说太贵了,让我退了。”

我接过衣服,心怡抱着看了看,然后递给我:“妈,太贵了,退了吧。我这个年纪穿什么都一样。”

我就真退了。

我把钱拿了回来,给明浩加了一个书包。

她小时候懂事,你就真以为她什么都不需要?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老头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明天再去一趟,带点吃的。别光带钱,那孩子缺的不是钱。

他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欠她的,不是那些东西,是你当妈的那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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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又买了鱼和青菜。

到了出租屋,心怡不在。我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她回来了,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

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给你送点吃的。”

我把袋子递过去,她没接,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我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我把排骨放进那个小得可怜的厨房,她搬进来的时候跟房东商量了可以用楼道那头的公用水池。水龙头是旧的,拧紧了还在滴水。

“中午给你炖排骨汤。”

“不用了,我自己有吃的。”

“你现在瘦成什么样了?还自己吃,吃什么?”

“馒头,面条,都有。”

我鼻子一酸:“那也不能天天吃这些,对身体不好。”

她站在窗户边,看着窗外的墙,没说话。

“心怡,妈昨天想了想,妈确实……”

“你不用说了。”她打断我,“我不想听这些。”

“你让我说完。”

她转过身看着我:“妈,真的,你不用说了。你说的我都知道。你会说,你也没办法,家里条件不好,你要顾这个顾那个。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

她看着我:“但你知道吗?你每次这么说,我都在想,那为什么弟弟可以什么都有?为什么我要懂事?为什么我活该吃苦?”

“我从来没想过让你吃苦。”

“你没想过,但你就是这么做的。”

我被噎住了。她说的对。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她突然问,“有一年夏天,你买了一箱冰棍。你只让我和弟弟分一根,弟弟吃多了拉肚子,你说怪我。最后那箱冰棍,我一根都没碰过。”

我使劲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年夏天热得很,我买了一箱冰棍,放在冰箱里。

明浩吃多了,拉肚子,我急了,骂了心怡一顿:“你怎么不看着点弟弟?”

“不是看你……”

“不是什么?他小,你大,你就得看着他。你明知道他贪嘴。”

我记得当时心怡没说话,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

“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我一定要自己挣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她笑了一下,“可我现在有钱了,还是舍不得给自己买。我已经习惯了。”

我看着她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6

我在心怡那儿待到下午,把排骨炖了,菜也炒了。

她吃了一碗饭,比我想象的多。

慢慢吃,别撑着。

“嗯。”

我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么多年,我好像真的没有好好看过她吃饭。

每次吃饭的时候,我的注意力都在明浩身上。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我都要照顾到。

心怡呢?

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从来不说自己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有时候我夹菜给她,她也只是点点头,很快就吃完了。

我一直以为她性格如此,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不爱说话,是没有说话的资格。

“妈。”她突然开口。

“嗯?”

“你以后别来了。”

我的手一顿:“为什么?”

“我想自己过。”

“你一个人住这种地方,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都住了这么多天了。”

“你瘦成这样,我不放心。”

她看了我一眼:“妈,你是不是觉得,你对我关心了那么一点点,就是对我好了?”

我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把碗放下,“就是想说,你给我的东西,不是你想给的那一点,而是你二十多年都没给过的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以前对我不好,我没说。你现在对我好,我也不是一定要感激。因为我已经不习惯了。”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我对你来说,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不是这样的。

“不是吗?”她看着我,“那我问你,你知道我换过几次工作吗?你知道我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吗?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能存多少钱吗?”

我张着嘴,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你看,你都不知道。”她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因为你不关心。你关心的只有弟弟。”

她转过身来,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眼眶红红的。

“妈,我真的不恨你。我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她说完转过头去,继续洗碗。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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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回来以后,我翻出了家里所有的相册。

相册很厚,一页一页的,基本都是明浩的照片。他百天的、周岁的、上幼儿园的、上小学的。

心怡的照片很少,而且大多是合影。她一个人单独的照片,我竟然翻不到几张。

我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

有一张是心怡上小学的照片。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挺开心。

我那时候在干什么?

在超市上班,每天起早贪黑,没时间管她。

还有一张是她初中毕业的。

她站在学校礼堂里,手里拿着毕业证,旁边站着明浩。

那是她拿了奖学金请全家人去吃饭的时候,我记得她特意点了我爱吃的菜。

可我说的是什么来着?

“就这几个菜,不够你弟弟吃的。”

她笑了笑,又加了两个菜。

这些年,她从来都没有抱怨过,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妈,你不公平”。

她只是安静地接受了一切,然后悄悄地走开。

而我,居然一次都没有察觉。

我把相册合上,心里堵得慌。

我又想起心怡说的话:“你有没有想过,给我留一块?”

这句话像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头子问我怎么了,我没说话。他碰了碰我的肩膀:“你去看看那孩子的朋友圈。”

“朋友圈?”

“她发的那些,你去看看。”

我翻出手机,心怡把我拉黑了,我只能从明浩的微信里看。我点开明浩的好友列表,找到了心怡的头像。

她的朋友圈全部都是加班、泡面、深夜空荡荡的房间。

翻到八月,是她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菜市场门口一堆榴莲,配文:“三个月以后,我要买两个。”

翻到九月,是一张公交卡余额的截图,上面显示:1.50元。配文:“二十五号,还能用三天。”

翻到十月,是一张泡面的照片,汤里漂着几片青菜叶子,配文:“加了个蛋,今天对自己好一点。”

翻到十一月,就是那天的照片。她拍的是两个榴莲的壳,配文:“妈,生日快乐。”

底下只有一条评论,是我发的:“你买这个干嘛,多贵啊。”

她没回我。

我当时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来着?我记不清了。大概是皱着眉头,一脸嫌弃的样子。

我点开明浩的朋友圈。满屏都是新手机的开箱视频、游戏里的装备截图、火锅店里的九宫格。

他今天还发了一条:“感谢妈妈赞助的新手机,性能爆炸!”

我给他转了五千块钱,买手机的事。

是上个星期。

也就是心怡昏倒在出租屋里吃方便面的时候,我刚给明浩转了五千块钱。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