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验室的白炽灯管嗡嗡响。

李医生把报告单推过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确认了,精液里没有精子。”

我没说话,把单子折好,塞进裤兜。

走到医院门口,看见冯雪梅抱着小桐在台阶上等我。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

“咋样?”她问。

“没事,就有点炎症。”我笑了笑,把化验单攥成一团。

七个月后,凌晨三点。

她趴在马桶边吐得昏天暗地。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像针扎一样。

隔天,我拉着她去县医院。

B超室里,李医生盯着屏幕,眼睛越瞪越大,转头看我,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媳妇怀孕了!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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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没直接回家。

在河边坐了一下午,看着水面发呆。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字——没有精子。

三十二岁,还没娶媳妇,就确诊了这病。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盼孙子盼得眼睛都绿了。每次去跳广场舞,老姐妹聊起孙子孙女,她就躲一边去。

我把化验单叠好,塞进衣柜最底下的夹层里,压在冬天的棉袄下面。

晚上我妈端了碗面过来,问我今天去市里干啥了。

我说,单位体检。

她没多想,坐下来跟我唠嗑:“你表姐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女的,三十二,在菜市场卖豆腐。你啥时候去见见?”

我筷子停了停:“人家能看上我?”

“咋看不上?你一个正式工,有房有车的。”我妈说得理直气壮,“就是……她带个娃,六岁的闺女。她男人两年前死在工地上了。”

我说,行,见就见吧。

周末在街口的饺子馆见的。她叫冯雪梅,瘦瘦小小的,穿一件蓝布衫,头发扎个马尾。脸上有操劳的痕迹,但眼睛挺亮。

她闺女叫小桐,扎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

“叫叔叔。”冯雪梅推了推闺女。

小桐看了我一眼,小声叫了句:“叔叔。”

我点点头,说不饿,让她娘俩点菜。

冯雪梅点了两盘饺子,一盘猪肉大葱的,一盘韭菜鸡蛋的。

小桐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冯雪梅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夹到自己碗里。

“你吃啊。”我说。

“我够了。”她笑笑。

我看得出来,她不舍得吃,想省着给闺女。

回去的路上我妈问我觉得咋样。我说,还行。我妈说,还行就行,别挑了,你这条件人家不嫌你就不错了。

我没吭声。

第二周又见了一面,在她豆腐摊上。她一大早就起来磨豆浆、点豆腐,手上全是茧子。小桐坐在摊子后面的小板凳上看动画片,乖得很。

“你天天起这么早?”我问。

“习惯了,四点起来。”她一边说一边给我装了两块豆腐,“拿回去吃,新鲜着呢。”

我接过豆腐,看到她手上有道口子,还贴着创可贴。

“你这也太辛苦了。”

“不辛苦,能养活俺娘俩就行。”她擦了把汗,又去招呼客人了。

第三回见面,我就跟她说了,领证吧。

她愣了一下,问我:“你不嫌我拖个娃?”

我说:“不嫌。”

她又说:“我条件不好,配不上你。”

我说:“我也条件不好,谁都别嫌谁。”

就这样,认识二十天,领了证。

没办酒席,我妈嫌丢人。说娶个二婚带娃的,办酒席没脸请人。我就给我几个要好的同事发了喜糖,这事儿就算过了。

结婚那天晚上,冯雪梅把结婚证压在枕头底下,小声说了一句:“咱好好过日子。”

我说,好。

她笑了笑,转过身去哄小桐睡觉了。

我躺在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又冒出那张化验单。

02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冯雪梅还是四点起来磨豆腐。她说豆腐摊不能丢,那是她娘俩的饭碗。我也没拦着,怕她在家待着不习惯。

早上我送小桐去上学,下午放学再去接。

小桐刚开始还有点怕我,不敢跟我说话。后来熟悉了,慢慢就放开了。

有一次放学,她拽着我衣角,小声问我:“叔叔,你以后会跟妈妈吵架吗?”

我蹲下来:“为啥这么问?”

“以前爸爸跟妈妈也吵架,后来爸爸就不在了。”她说完这话,眼睛红红的。

我心里一酸,说:“不吵,我不跟你妈吵架。”

她点点头,拉着我的手往家走。

那天晚上吃完饭,冯雪梅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桐突然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颗糖:“叔叔,给你吃。”

我愣了一下,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草莓味的。

甜不甜?”她问我。

“甜。”我说。

她笑了,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冯雪梅从厨房探出头,看到这一幕,没说话,又缩回去了。但我注意到她擦了擦眼角。

我妈隔三差五过来一趟。来的时候嘴也不闲着,不是说冯雪梅豆腐做得不好吃,就是嫌她不会带孩子。

有一次我妈当着小桐的面说:“这娃姓赵,又不姓吴,你对她那么好干啥?”

我没接话,冯雪梅也没接话。

小桐低着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拉着小桐到阳台上。她问我:“叔叔,我能不能改姓吴?”

我蹲下来:“为啥?”

“这样外婆就不会生气了。”

我说:“不用改,你姓啥都行。你愿意叫我爸,我就当你爸。不愿意,叫叔叔也行。”

她没说话,扑过来抱住我。

过了几天,小桐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爸!我回来了!

我手里拿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冯雪梅从厨房出来,愣住了。

小桐又说了一遍:“爸,老师说下周家长会,你去不去?”

我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说出一个字:“去。”

冯雪梅背过身去,假装在炒菜,但我看见她在用袖子擦眼睛。

从那以后,小桐就一直叫我爸了。

我妈知道了也没再说啥,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她想要个亲孙子。这话她没明说,可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孙子,眼睛都直了。

我也想要。

但那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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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个半月,冯雪梅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胃口变差,吃啥都没味道。后面发展到看见油腥就恶心。

有天早上她刚磨完豆浆,突然冲到水池边吐了起来。

我端了杯水过去:“咋了?”

“没事,可能吃坏肚子了。”她接过水漱了漱口,脸色蜡黄蜡黄的。

我说带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小毛病。

又过了一个星期,吐得更厉害了。连豆腐摊都顾不上去了,整天趴在卫生间吐。

我急了,硬拉着她去镇上的卫生院看。

大夫问了几句,按了按她的肚子,说是脾胃虚弱。开了一堆中药,让回去煎了喝。

冯雪梅喝了三天中药,不但没好,反而吐得更凶了。

“这药不对。”她皱着眉把药碗推开,“喝了更难受。”

我又带她去县医院查。

挂了消化内科,做了胃镜。医生说是慢性胃炎,又开了一堆西药。

吃了半个月,还是一点用都没有。

有天晚上,我半夜被吵醒。听到卫生间传来呕吐声,赶紧爬起来。推开卫生间的门,看见冯雪梅趴在马桶上,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明天别去出摊了,在家好好休息。”我说。

“摊子不能停。”她摇摇头,“停了就没钱了。”

“钱的事你别管。”我扶她回床上,“我工资够用。”

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吴刚,你说我会不会得了啥大病?”

我说:“别瞎想,就是胃病,慢慢养就好了。”

但说实话,我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那天上网查她的症状,查得我手心里全是汗。

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闻到气味就反胃。

每一条症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扶着桌角,慢慢蹲下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医生说过,我是无精症。没有精子,怎么可能让她怀孕?

我把网页关掉,又打开,又重新搜了一遍。

结果还是一样。

隔天下班回来,我看见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

我看得很清楚,她的手掌很轻很轻地贴着那里。

我的心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跟她吵了一架。

也不是吵,就是我一个人在那里发脾气。

我说:“你到底咋了?看了一个多月病都没好,你到底有啥瞒着我?”

她没说话,就是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气得摔了一个碗,把门带上出去了。

在街上走了两圈,冷静下来,又回去了。

她还在那儿坐着,小桐搂着她脖子,小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冯雪梅没说话,只是摸了摸小桐的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04

第七个月,冯雪梅的呕吐突然加剧了。

有一天早上,她直接晕倒在卫生间。

我听到“咚”的一声,冲进去一看,她倒在地上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吓得我赶紧叫了120。

救护车上,她醒过来,看着我说:“没事,就是没吃早饭。”

我没说话,一直握着她的手。

到了县医院急诊,医生给她挂了水,又做了基本检查。

检查完,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你爱人的情况不太像胃病,建议去妇产科查一查。”

“妇产科?”我心里一紧,“为啥?”

“有些症状……你去了就知道了。”医生没多说,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接过病历本,手指在发抖。

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个小时,冯雪梅挂完水出来。我说:“医生建议再去查个别的科。”

啥科?”她问。

“妇产科。”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们两个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动。最后还是我先开口,我说:“走吧,挂个号看看。”

挂了妇产科,前面排了好多人。

坐在那儿等的时候,我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医生说是无精症。我亲眼看到那张化验单上的结果。

但冯雪梅的症状,确确实实就是怀孕的症状。

我偷偷拿手机查了无数遍。网上的说法都说得很一致:妊娠反应就是恶心、呕吐、闻到气味就反胃。

但我检查过,我真的检查过。

我清楚记得李医生说的那话:“确认了,精液里没有精子。”

没有精子,怎么让人怀孕?

号叫到了,我扶着冯雪梅进了诊室。

接诊的是个女医生,姓刘,四十多岁。她看了病历,让冯雪梅躺到检查床上。

我做贼心虚似的站在门口,看着刘医生做检查。

“你这症状多久了?”刘医生一边操作一边问。

“三个多月了。”冯雪梅的声音有点抖。

“之前怎么不来看看?”

“以为是胃病。”

刘医生没说话,继续操作仪器。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停下来,摘下手套,回头看冯雪梅:“这样吧,先去做个彩超。”

彩超室在二楼,我们过去做了。

我站在彩超室门口,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过了十五分钟,冯雪梅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咋说?”我问。

她把单子递过来。

我拿过来一看,上面写了好多医学名词,但最下面那行字,我看得很清楚。

我手一抖,单子差点掉地上。

靠在墙上,腿发软。

我慢慢蹲下去,坐在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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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张单子上写的是:宫内早孕,胎儿发育正常,约12周。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三十遍。

冯雪梅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了:“谁的孩子?”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你说是谁的?”

“我就问你,是谁的?”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眼泪滴在地上。

我站起来:“冯雪梅,我带你去看病,带你检查,结果你给我查出来怀孕了。你到底在外面干啥了?”

她还是没有回答。

我把声音压低了:“你跟我说实话,我不会把你咋样。”

“我说的是实话。”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那这个孩子是咋来的?”

“我……”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们结婚七个月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什么。

她勤快、踏实,对我和小桐都好。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干出这种事。

但我就是不明白。

医生说我是无精症。

无精症,懂了没?就是一个男人根本没有精子。

没有精子,怎么可能搞大媳妇的肚子?

要么是冯雪梅出轨了。

要么……是李医生诊断错了。

可李医生是县医院的老医生,干了一辈子。他能弄错?

我把彩超单子收起来,说是回家了再商量。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小桐放学回来,看到我们两个脸色都不好,也没敢说话,自己去做作业了。

晚上,冯雪梅把饭菜端上桌。我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你吃吧。”我说,“我出去走走。”

走出家门,我沿着街一直往前走。

脑子里乱得不行。

走着走着,走到街口那家饺子馆。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想起第一次见她的场景。

她瘦瘦小小的,穿着蓝布衫,一个劲儿给小桐夹饺子。

那时候我觉得她挺好的。虽然带个娃,但人踏实顾家。

现在想想,我为啥那么着急结婚?不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能生,想找个差不多的搭伙过日子吗?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怀孕。

我也没想过她怀孕之后,我会是这种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愤怒,就觉得自己被耍了。

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

蹲在路沿石上,看着路灯下的影子。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冯雪梅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发了条消息:“回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终于还是站起来了,往回走。

到家门口,我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小桐已经睡了。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等她说话。

她拿起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叠纸,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几张复印的医疗单据。上面盖着县医院的章,日期是三年前的。

我仔细一看,手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