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那晚,我查完分,621。还行,我松了口气。

手机响了,是表哥。接起来,他声音里带着得意:“康成,多少分?啊?才621?哈哈,哥650!你个学渣!”

我握紧手机,没说话。窗外烟花炸响,有人在庆祝谁家的状元。

挂了电话,妈妈从厨房探出头:“高歌说什么了?”

“没,就说他考得好。”

她没再追问。我走进房间,关上门,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信封。信纸已经发黄,上面是爷爷歪歪扭扭的字。

“康成,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本事,是走错路还觉得自己走对了。”

我把信贴在心口,翻来覆去看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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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二十三号晚上,全省高考成绩查询系统开通。

我坐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妈妈端了杯水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按了回车。

屏幕跳出一行字:总分621。

我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语文118,数学127,英语135,理综241。加起来没错,621。

还行。比我预估的高了几分。

我靠回椅背,长长吐了口气。这个分数,上个省内的211应该没问题。

手机突然响了,是表哥魏高歌。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先开了口。

“康成,查分没?多少?”

“刚查,621。”

“多少?621?”他声音拔高了,“哈哈哈,我650!你才考621?哥哥我甩你一条街!”

背景音里传来姑姑的声音:“高歌,考了多少?”

“妈,我650!康成才621,哈哈哈,你看他平时还不服气!”

姑姑的声音也传过来:“哟,才621啊?那以后可怎么办?高歌你这下放心了吧?”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康成,”表哥又说话了,“说你是学渣你别不高兴,我这个成绩,清北稳了。你呢?报个三本混日子吧,以后出来跟我干也行。”

“哥,我还有事,先挂了。”我说完,摁掉了通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烟花炸响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家在庆祝。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底层有个信封,是爷爷去世前一个月写的。信封上写着“康成亲启”。

信纸已经有点发黄了。爷爷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打了颤。

康成,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年轻时选错了路,没听你奶奶的话。后来想改,来不及了。你以后做选择,别管别人怎么说,自己心里要有一杆秤。行行出状元,但状元不是比出来的。

我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又从信封里摸出一张照片,是爷爷和我的合影,那年我十二岁,爷爷还硬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外面传来爸妈的说话声。

“他姑刚才打电话来了,”爸爸的声音压得很低,“说高歌考了650,让咱们明天过去吃饭,庆祝一下。”

“去就去吧。”妈妈的声音淡淡的。

“可是咱们康成……”

“康成考得也不差。走吧,做饭去。”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第二天,爸妈下班回来,妈妈提了袋水果,说是明天去姑姑家带的。

吃饭的时候,爸爸问我:“康成,你这个分数,报哪个学校想好了没?”

“还没想好。”

“省内的211稳吗?”

“应该行。”

爸爸点点头,没再问。妈妈夹了块肉放在我碗里,说:“吃吧,别想太多。”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饭后,我回房间,打开电脑查那所省内理工大学的信息。

学费一年四千八,还有全额奖学金,住宿费全免。

我算了一笔账,加上生活费,一年六千块就够了。

而那所211,学费一年七千,加上住宿费生活费,少说也要一万二。

妈妈在厨房洗碗,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腰。她腰不好,站久了就疼。

我关上电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第二天晚上,姑姑又打来电话。

“建明啊,明天中午过来吃饭啊,我订了一桌菜。高歌说要庆祝庆祝,你们可一定要来啊。”

“行,姐,我们过去。”我爸应着。

“对了,康成那个分数,真的不考虑复读啊?621,不上不下的,多可惜。”

他尽力了,就这样吧。”爸爸的声音有点闷。

“也是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那明天见啊。”

电话挂了。妈妈看了爸爸一眼,没说话。

02

星期六中午,我们一家三口到了姑姑家。

姑姑家在县城的新小区,三室一厅,装修得挺气派。

客厅里挂了条横幅,红底金字——“恭贺魏高歌金榜题名”。

墙上还贴着表哥的几张成绩单,从初中到高中,全是年级前几。

来的人不少,姑姑那边的亲戚,姑父的同事,还有表哥的几个同学。

表哥穿着一件新T恤,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在客厅里转来转去,端着茶杯跟人打招呼。

我进门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我了。

“哟,康成来了!”他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弟薛康成,高考考了621分。”

他说“621”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

旁边一个阿姨说:“621也不错啊,一本线够了吧?”

够是够了,”表哥抢着说,“但也就那样吧,我比他高了29分呢。康成,你说是不是?

我笑了笑,没接话。

姑姑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我们,笑着说:“建明,杨琳,快来坐。康成,你哥和你坐一排,好好聊聊。”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妈妈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杯茶。

爷爷没来。奶奶被姑姑叫了,坐在沙发上,脸色不怎么好看。

开席了。菜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

表哥坐在我斜对面,边吃边吹牛。

“我报了两所学校,清华和北大,别的没考虑。我这个分数,稳了。”

旁边姑父的同事说:“高歌有出息啊,以后就是名校生了。”

“那当然,”表哥夹了块红烧肉,“我们家基因好,我这成绩也不是一天两天的。”

姑姑端着酒杯站起来:“来来来,谢谢大家赏脸。我们家高歌能有今天,全靠各位叔叔阿姨的支持。特别是他妈我,从小就抓得紧。”

“那是那是,秋月教子有方。”有人接话。

姑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饭吃到一半,奶奶突然开口了。

“高分不一定有好前程,高歌别太得意。”

全场安静了一秒。

姑姑的脸色变了:“妈,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儿子考得好,你还不高兴?”

奶奶慢悠悠地说:“我不是不高兴。我是说,行行出状元,但不一定非得当状元。康成也考得不错,你怎么不夸夸他?”

姑姑看我一眼,语气阴阳怪气:“康成啊,他那个分数,我不是不夸,是实在夸不出口啊。

桌上又安静了。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爸爸干咳了一声,说:“吃饭,吃饭吧。”

表哥笑着接话:“康成,你数学一直不行吧?要不哥教你几招?你现在报志愿还来得及,选个稳妥点的学校,别到时候滑档了。”

“不用了。”我说。

“你怎么这么犟呢?”表哥放下筷子,“我这可是为你好。”

吃完饭,大家又聊了一会儿。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孩放鞭炮,心里堵得慌。

妈妈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康成,别往心里去。”

“没事,妈。”我扯了扯嘴角。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按了按。

回家的路上,车里沉默了一路。

爸爸开车,眼睛盯着前方,一句话没说。

妈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我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到家,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又拿出爷爷的信看了一遍。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脑子里突然有了个念头。

第二天早上,我在网上查了那所理工大学近三年的录取分数线。我的分数,录取概率很大。

我又查了学校的专业设置,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师资力量不错,就业率也高。

我把页面关了,坐在桌前发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开口了。

“爸,妈,我想好了,报省内的理工大学。”

爸爸的筷子停在半空:“理工大学?那不是二本吗?你621分报二本?”

“它计算机专业很强,而且给我全额奖学金,免住宿费。”

那也不行!”爸爸放下筷子,“你考了六百多分,去个二本,你让我们怎么跟别人说?

“二本怎么了?”我看着爸爸,“二本一样能学东西。”

“咱家又不是没钱供你读书,你至于为了省那点钱自毁前程吗?”爸爸提高了声音。

“我不是自毁前程。我查过了,那个学校的计算机专业在全国都排得上号。”

“那又怎样?毕业了人家看你是个二本,连面试机会都不给你!”

妈妈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才开口:“康成,你想好了?”

“想好了。”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报吧。”

“杨琳!”爸爸急了,“你惯着他?”

他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妈妈说,“咱们不能替他过一辈子。

爸爸把筷子摔在桌上,进了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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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志愿填报系统在七月四号下午五点截止。

我坐在电脑前,鼠标悬在“提交”按钮上,手心全是汗。

爸爸没再劝我,但那两天他一直绷着脸,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

妈妈照样上班、做饭,但偶尔看我的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我没跟他们说,我偷偷查了爷爷当年的事。

爷爷年轻时成绩也好,但他的父亲逼他学医,说他太笨,只能做苦工。

爷爷不甘心,偷偷报考了师范。

结果那年正好碰上师范学校招生名额缩减,他没被录取,最后只能回村里种地。

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不是没读上书,而是“被人推着走错了路,想回头已经老了”。

这个事,姑姑不知道,爸爸也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提交”。

屏幕上跳出“填报成功”四个字。

我靠在椅背上,胸口像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又像有什么东西悬了起来。

晚上,姑姑打电话来,问爸爸我的志愿怎么填的。

“报了省内的理工大学。”爸爸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姑姑的声音响起来:“理工大学?建明,你没开玩笑吧?你儿子621分,上个二本?

“他自己选的。”

“你也不管管?”姑姑的声音尖了起来,“我这个当姑姑的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我侄子621分上了个二本!”

“他有自己的想法。”

“什么想法?我看就是没出息!”姑姑挂了电话。

爸爸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半天没动。

我透过窗户看着他,肩膀微微塌着,头发白了不少。

与此同时,表哥的志愿填报得风光得很。

听姑姑在家族群里说的,表哥填志愿那天,姑父请了几个朋友,摆了桌酒。

表哥当场签字的时候,姑姑拍了张照片发群里,配文:“我儿子,只填清华北大!”

下面一堆人点赞,有说“好样的”,有说“咱们高歌就是有出息”。

奶奶没在群里说话。

妈妈看了那条消息,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继续洗菜。

我没说什么,回房间看书去了。

七月十号,我开始在网上查录取进度。

系统一直显示“未出结果”。

我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虽然分数应该够,但总怕出什么意外。

十一号,我又查了一遍,还是“未出结果”。

十二号,十三号,十四号……

每查一次,心跳就快一次。

我不是怕自己落榜,我是怕自己报了别人眼中的“二本”,最后连这个都没上。

妈妈看出我的焦虑,每天晚上都给我端杯热牛奶。

“别急,该来的总会来。”

我点点头,但牛奶喝完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七月十八号,晚上,我像往常一样打开查录取结果的页面。

输准考证号,输身份证号,输验证码。

按回车。

屏幕跳出一行字。

“恭喜你,已被省理工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录取。”

我愣住了。

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又看了第四遍。

确认没有看错。

我慢慢靠在椅背上,胸口那块横了半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妈!”我喊了一声。

妈妈从厨房跑过来:“怎么了?”

“录取了。”

妈妈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微笑,又变成有点复杂的笑。

“好,好。”她说,声音有点抖,“晚上加个菜,给你庆祝一下。”

她转身去了厨房,我听到她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有点乱。

我知道她哭了。

与此同时,表哥那边,却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