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正午,办公室的空调坏了,电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王成业端着茶杯推门进来,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家辉,你儿子考了多少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凑到我跟前,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

“看看,我儿子533!比预估还高了十几分!”

他笑呵呵地拍了拍我肩膀,声音故意压低了半拍,却让周围几个同事都竖起耳朵。

“你儿子呢?有500没?”

我没吭声。

茶水间的刘姐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在我和王成业之间来回扫。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498的数字,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哎呀,498也还行,上个二本没问题。”王成业端着茶杯转身,声音里带着笑,“就是跟我儿子一比,差距有点明显。”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我端起杯子想喝水,手有些抖。

门突然被推开,赵英耀探进头来,冲我挤眉弄眼:“傅叔叔,要不要我教教越泽怎么学习?免费的!”

几个同事憋着笑,空气像糊了一层胶水。

我没说话。

二十年前那个数学考场,王成业也是这样笑着对我说“这就是命”的。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手指攥着杯把,关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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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出分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在家等成绩。

陈越泽坐在电脑前,表情比我淡定得多。他叼着根笔,边刷官网边听歌,脚还一抖一抖的。

我在客厅里来回走,手心里的汗擦了又冒。

“你能不能别走了?”唐夏萍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过来,“晃得我眼晕。”

“你说他能考多少?”

“反正不会差。”唐夏萍把西瓜塞到我手里,“他模考不都450左右吗?这次超常发挥你还不满足?”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唐夏萍白了我一眼,“我只知道儿子考多少分我都不嫌少。”

页面刷出来了。

498分。

陈越泽摘下耳机,扭过头冲我笑:“爸,超了预计40分。”

我愣了两秒,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盯着那个数字。

“498……真的是498?”

“嗯。”

我一把抱住儿子,使劲拍了拍他后背。

好小子!争气!

那一整天,我心情都好得不行。给老家的爹妈打了电话,又给几个朋友发了微信。

唐夏萍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陈越泽还开了瓶饮料。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盘算着志愿怎么填。

按去年的分数线,498分能报个不错的二本。

我和唐夏萍商量到半夜,觉得这个分数已经很满意了。

谁想到第二天一上班,王成业就给了我一闷棍。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却又没法发作。

王成业和我坐一个办公室五年了。他是销售部主管,我是技术部副主管,级别上不算谁大谁小,但他那张嘴永远压我一头。

这人最喜欢的就是在各种场合显摆他儿子。

赵英耀从小成绩好,小学到高中都是年级前几名。王成业逢人就说,他儿子“随他,聪明”。

办公室的同事也都习惯了,每次他提起儿子,大家就跟着捧几句。

只有我心里清楚,王成业这不是在夸儿子,他是在找补。

二十年前我们俩是同班同学,我成绩比他好,高考比他高十几分。但他家有点关系,毕业时硬生生把我进国企的名额给顶了。

后来不知道他怎么也进了这家单位,还混成了销售主管。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各种事情上跟我较劲。

比车、比房、比老婆、比孩子。

他儿子出生那年,他老婆难产,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他儿子身体不太好,从小体质弱。

但他从来不说这些。

他只说他儿子成绩好,比他这个老子强。

我不爱跟他比这些,但每次他拿儿子说事,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这次他儿子考上533分,他更是恨不得让全单位都知道。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498和533,差了35分。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如果放在王成业的嘴里,那就是天壤之别。

果然,下午开会的时候,王成业又开始了。

“处长,我儿子今年考了533分,准备报个211试试。”

处长笑着说:“老王家出了个才子啊。”

“哪里哪里,也就是还行吧。”王成业嘴上谦虚,眼睛却往我这边瞟,“不像有些孩子,考不上好学校,以后路就窄了。”

我没接话。

散会后,王成业追上来,拍着我肩膀说:“家辉,别往心里去。498分也不错了,以后找个工作踏实干,日子也能过。”

我甩开他的手,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我心里那股气还没消。

唐夏萍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没好气地说:“还不是王成业,老子儿子考了533,他恨不得贴大字报广播。”

“你又跟他较劲。”唐夏萍叹了口气,“他爱显摆就让他显摆,你跟他比什么?”

“我没跟他比!是他非得跟我比!”

“那你生什么气?”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我生什么气?

我气的是王成业那张嘴,还是气自己儿子考得不如他儿子好?

这个问题,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晚上,陈越泽从房间出来倒水,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爸,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可不像没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王叔叔儿子考了533分,今天在办公室说……说你考得不行。”

陈越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爱说什么说什么呗,我又少不了一块肉。”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陈越泽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分数已经定了,难道我跟他打一架?”

我看着儿子那张平静的脸,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总觉得,他应该更在意的。

可他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这种“不在乎”,让我既欣慰又心酸。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王成业那张得意的脸。

二十年前,他顶了我的名额。

二十年后,他儿子又压了我儿子一头。

我一辈子都被他压着。

我心里一阵酸涩,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唐夏萍被我弄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她没再问,又把头埋进枕头里。

我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响。

我侧耳听了听,是风吹动晾衣架的声音。

钢制的晾衣架,一下一下撞在墙上。

“叮叮当当”的,像个什么预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不知道,从明天开始,等待我的是什么。

02

那个周末,我本打算带陈越泽去省城看看几所大学。

唐夏萍说她上班走不开,让我一个人去。

可刚准备出发,王学义就打来电话,说社区老年大学的报名系统瘫痪了,让陈越泽过去帮忙看看。

“系统瘫痪了找你们学校信息科的老师啊,找我儿子干什么?”我有点纳闷。

“越泽懂这个,他以前帮我修复过。”王学义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这小子聪明,比我们学校那帮半吊子强多了。”

我看着陈越泽拎着笔记本电脑就要出门,忍不住问他:“你会修系统?”

“会一点。”陈越泽头也不回,“跟着王爷爷学的。”

“你什么时候……”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儿子啥时候学的编程?

我怎么不知道?

唐夏萍从厨房探出头来:“你把外套穿上,一起去看看。”

我去干什么?

你不是没事吗?去看看儿子怎么修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出去。

社区老年大学离我家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我跟在陈越泽后面,看着他熟门熟路地走进二楼办公室。

王学义正在里面等着,旁边围着几个工作人员,看表情就知道急得不行。

“越泽你可来了,这个系统一直报错,登不了录,学员们都在一楼等着报名呢。”

陈越泽把电脑放下,熟练地敲了几行代码,然后在系统后台翻了翻。

问题不大,有个接口调错了。”他一边说一边操作,“老年人报名系统,页面太复杂了,很多字体太小,按钮也不明显。我可以帮你们做个优化版。

“真的假的?”

“真的,但是需要点时间。”陈越泽头也不抬,“你们先让学员们登记基本信息,回头我帮你们弄个自动排课和缴费的模块。”

几个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又看向王学义。

王学义笑呵呵地说:“就按他说的办。”

我站在门口,看着儿子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往外蹦,他操作的速度比我想象中的要快。

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跟那个在我面前打游戏、看电视的儿子,好像是两个人。

一个多小时以后,系统恢复了。

陈越泽又花了半小时,做了一套简易的报名流程演示,还手把手地教工作人员怎么操作。

“好了,现在可以正常报名了。”他合上电脑,“如果以后还有问题,随时找我。”

工作人员感激得不行,非要请他吃饭。

陈越泽摆摆手:“不用了,我还要回去研究志愿。”

王学义送我们出来,拍了拍陈越泽的肩膀:“这小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震惊。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学的编程?”

“初二那年开始的。”陈越泽随口答,“王爷爷退休后开了一个兴趣班,我跟着学了几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你们也没问过啊。

我被噎了一下。

是啊,我从来没问过。

我只关心他考试成绩,有没有被老师表扬,作业做完了没有。

我从来没问过他喜欢什么,想学什么。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有些发堵。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跟唐夏萍说了。

她倒是很淡定:“我早就知道啊,去年年底我看他用电脑画了几张图,我问他是啥,他说是报名系统的界面设计稿。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天天忙着上班,回家就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我跟你说啥?”唐夏萍白了我一眼,“再说了,儿子有什么本事,他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没必要到处嚷嚷。”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晚上,陈越泽吃完饭就回了房间,关上门对着电脑研究。

我路过他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节奏很快,很稳。

我站在门口,愣了半晌。

原来我儿子,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学会了一样本事。

而我这个当爹的,居然一点都不了解他。

第二天上班,王成业又开始了他的“炫子日常”。

他拿着手机给大家看他儿子参加夏令营的照片,说赵英耀被学校推荐去参加一个编程比赛。

我儿子对编程特别有天赋,老师都说他有这方面的才能。”王成业说得眉飞色舞,“以后考个计算机专业,毕业了进大厂,年薪几十万。

同事们又是一阵附和。

我坐在工位上,脑子里却想起了昨天陈越泽坐在电脑前的样子。

那个在键盘上飞速敲打的手指,那个不慌不忙解决问题的人。

跟王成业嘴里那个参加夏令营、被老师推荐的儿子相比,我儿子看上去似乎更实在一些。

但我什么也没说。

王成业有王成业的嘴,我有我的嘴。

只不过,我的嘴张不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成业又来我座位边上了。

“家辉,你儿子想报什么学校?”

还没定。

“得赶紧定了,时间不等人。”王成业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我儿子的志愿我都帮他规划好了,报个211,计算机专业,稳了。”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能上?”

“我儿子533分,报个211绰绰有余。”王成业笑了一声,“你儿子498,报个二本也够用。”

王成业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傅啊,别觉得难堪。孩子嘛,以后的路长着呢,不一定非得靠读书。”

这话听着像安慰,实际上比刀子还扎人。

我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的火,但还是压了下去。

“那就借你吉言吧。”

王成业笑眯眯地走了,背影透着得意。

我坐着没动,盯着面前那盘没怎么动过的饭。

面前的饭,也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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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填报志愿的日子越来越近,家里也变得越来越忙。

唐夏萍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堆资料,全是各个学校的招生简章和往年分数线。她把表格贴在客厅墙上,每天下班回来就拿着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陈越泽倒是很淡定,整天窝在房间里对着电脑,不知道在研究什么。

我问他志愿填好了没有,他说“再想想”。

我问他有没有心仪的学校,他说“有,但还没确定”。

我问他需不需要我帮忙咨询,他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这种“你不用管我”的态度,让我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失落。

欣慰的是儿子长大了,不需要我操心了。

失落的是,他这个当爹的,可能根本就不需要。

一天晚上,王学义来家里做客。

他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数学,退休后闲不住,就在社区办了兴趣班。陈越泽从小就跟他学编程,两个人关系比亲爷孙还亲。

越泽这孩子心里有数。”王学义喝着茶,慢悠悠地说,“他从上个月就开始研究各个学校的招生政策和录取情况了。

“研究了有什么用,还得看分数。”我叹了口气。

“分数是一回事,志愿填得好不好,又是另一回事。”王学义放下茶杯,“你知道他看中了一所学校不?”

“什么学校?”

“省外一所新建的本科院校,叫西部工程大学,去年刚开了一个人工智能特色班。”

“人工智能?”我愣了一下,“那不是学计算机的吗?”

“差不多,但这个更专一些。”王学义说,“那所学校今年的招生政策有点特殊,对第一志愿填报人工智能特色班的考生,有一个小幅降分优惠政策。”

“降分?怎么降?”

“具体的政策细则还没出来,但越泽已经研究了很久。”王学义顿了顿,“而且,这所学校还有一个附加条件——报考的考生需要提交一份高中阶段的学科实践报告。”

“什么实践报告?”

“就是证明你在高中阶段,在某个学科领域有过实践经历或者成果。”王学义看着我说,“越泽前两天来找我,说他打算把那套老年大学报名系统作为实践材料。”

我愣了一下。

“那套系统?”

“对。”王学义点了点头,“那可不是普通的系统,包含了数据统计、自动排课、在线缴费好几个模块。而且,这套系统是他一个人独立开发的。”

他一个人?

“嗯。”王学义叹了口气,“这小子,比他爹有心。”

我心里五味杂陈。

儿子背着我干了这么多事,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王学义走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唐夏萍洗完碗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王学义的话复述了一遍。

唐夏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发现,咱们儿子从来不在我们面前炫耀他懂什么。”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我们夸奖,也不是为了跟别人比。”唐夏萍看着我,“他只是自己想学,就学了。”

我被这句话击中了。

是啊。

陈越泽从来不是那种“我要证明给谁看”的人。

他做任何事,都是因为自己想,而不是因为别人在看着他。

而我呢?

我考大学是为了跟我爸证明,我工作是为了跟同事比,我养儿子是为了跟王成业争一口气。

我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而活”。

可儿子,却已经学会了“为自己而活”。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刷手机,坐在陈越泽房间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他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旁边的本子上,写满了各种公式和笔记。

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好像一直都不配当他爹。

第二天早上,陈越泽吃完早饭就出门了,说要去找王学义商量志愿的事。

中午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纸,直接递给我:“爸,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西部工程大学人工智能特色班的招生简章。

“这是那个降分政策?”

“嗯。”陈越泽指了指下面几行小字,“今年是第一年招生,学校有政策倾斜。对第一志愿填报这个专业的考生,可以在录取线基础上降10分录取,但要提交一份有分量的实践报告。”

“10分?那你的498加上10分,不就508了?”

“理论上是这样。”陈越泽说,“但不完全取决于分数,还要看实践报告的内容。”

“那你觉得你的实践报告……”

“我有信心。”陈越泽的眼神很平静,“那套报名系统,是我两年多的心血,里面有很多技术点都是我自己琢磨的。”

我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那咱们就报这个!

陈越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你相信我吗?”

“相信。”

我脱口而出,没有犹豫。

儿子脸上的笑容,比所有成绩单都让我感到踏实。

04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单位年中聚餐的日子。

聚餐地点在一家湘菜馆,包了个大包间,坐了四桌人。

处长坐在主桌,王成业抢着坐到了他旁边,我被人挤到了靠边的位置。

王成业端着酒杯,红光满面。

今天高兴,我说两句。”他站起来,冲着全桌人说,“我儿子今年高考,533分,准备报211了。

大家又是一阵起哄。

“老王真是人生赢家啊。”

“儿子争气,老子省心。”

“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王成业笑得合不拢嘴。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都没尝出是什么味道。

“家辉,你家孩子呢?”对面桌的李大姐探过头来问。

“报了二本。”我简短地答了一句。

“二本也不错,以后一样有出息。”

“就是就是,路长着呢。”

几个同事附和着,但我听得出来,那语气跟王成业听上去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王成业的是夸奖,我的是应付。

王成业显然不打算放过我。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家辉,你儿子报了什么学校?”

“还没定?”王成业睁大眼睛,“这都快截止了,你怎么当爹的?”

“要我说啊,你儿子498分,报个省内二本就行,别跑太远。”王成业拍了拍我肩膀,“跑远了没人管,到时候学坏了,你这个当爹的哭都来不及。”

“你管好你自己的儿子就行了。”

“我当然是管好自己的儿子。”王成业笑了,“不过我也替你操心,老同学一场,总不能看着你孩子走弯路。”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窜上来。

但还是压住了。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火辣辣的酒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子苦涩。

这顿饭吃到快散场的时候,王成业又搞了个“节目”。

他让赵英耀出来背一段英语。

“我儿子英语特别好,高考考了138分。”王成业骄傲地说,“让他给大家露一手。”

赵英耀站起来,很熟练地背了一段英语课文。

背完后,包间里又是一阵掌声。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老王,你儿子以后肯定是栋梁之材。”

王成业笑得合不拢嘴,然后又看向我:“家辉,你儿子要不要也表演一个?

陈越泽今天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玩手机。

他抬头看了王成业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

“他不擅长这些。”我替儿子解释。

“不擅长也得练啊。”王成业笑了一声,“现在这社会,光会读书不行,还得会表现。”

陈越泽突然站起来:“叔叔,我表演不了英语,但我会写代码。”

包间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王成业笑得更厉害了:“写代码?写得怎么样?能写个软件出来不?”

“能。”陈越泽平静地说,“我帮社区老年大学写过报名系统,现在运行得好好的。”

“老年大学?”王成业一愣,“那算什么本事?”

“不算什么本事。”陈越泽淡淡地说,“但我至少不用在长辈面前表演。”

包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王成业的脸色变了。

我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孩子不懂事,开玩笑的。”

“没事没事。”王成业摆了摆手,但脸色已经很难看,“年轻人,有傲气是好事。”

那顿饭吃到后面,气氛明显冷了下来。

回家路上,我跟陈越泽说:“你干嘛当着那么多人面那样说?”

“他先起的头。”

“那你也不能……”

“为什么不能?”陈越泽转过头来看着我,“他可以在你面前炫耀,别人还不能反驳?”

我被他的话噎住了。

“爸,你到底在怕什么?”陈越泽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你怕他,怕他看不起你,怕他在单位里给你穿小鞋。但你真的要一辈子这样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说不出口。

是啊,我怕王成业。

我怕他拿儿子跟我比。

我怕他再在单位里到处说我不如他。

我怕他那张嘴。

但我真的只能这样一直怕下去吗?

回到家,陈越泽直接进了房间,把门摔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唐夏萍从房间里出来,看我一脸凝重,问:“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上写着‘有事’两个字。”唐夏萍坐到我旁边,“是不是又跟王成业较劲了?

“是他在跟我较劲。”

“那你干嘛不跟他较回去?”

我看着她,一时语塞。

“家辉,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在意别人怎么看。”唐夏萍语气平淡,但字字扎心,“王成业是爱显摆,但他能显摆什么?不就是他儿子考得好吗?但你儿子也不差啊。他编程写得好,你不会大大方方认?”

“我……”

你什么你?”唐夏萍站起来,“别人看不起你儿子,你当爹的就该护着他。不是躲在家里生闷气,也不是在饭桌上赔笑脸。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唐夏萍说得对。

可我做不到。

我一辈子都被王成业压着,早就不知道该怎么抬头了。

脑子里来回转的,全是陈越泽说的那句话:“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但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让儿子看不起我了。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陈越泽的房门,看到他正在电脑前研究志愿填报系统。

“儿子,你那套报名系统,能不能让我看看?”

陈越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十个文档。

每个文档都有编号和注释。

“这是代码,这是界面设计图,这是功能说明文档。”陈越泽一个一个点开给我看,“我用了差不多两年时间做的,已经跑了半年,没有出过大问题。”

我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代码,虽然看不太懂,但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儿子,我不懂这些。”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但我相信你。你要报那个西部工程大学,就报吧。”

陈越泽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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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填志愿前一天,王成业在办公室里四处打电话。

他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到处咨询他儿子报哪所211最稳。

“赵英耀那个分,报浙大够不够悬?”

“复旦呢?有没有把握?”

“交大呢?能不能冲一下?”

他每打完一个电话,就会转过来跟我汇报:“哎呀,专家说了,533分报这个学校,有点风险,但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我没搭话。

他以为我是被打击得说不出话来了。

实际上,我是真的没心思搭理他。

因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陈越泽的志愿。

晚上回到家,陈越泽已经把志愿填好了。

他把填报页面的截图拿给我看:“爸,我已经提交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学校名字,西部工程大学,人工智能特色班。

“确定就这个了?”

确定。

“实践报告呢?”

“一起提交了。”陈越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整理的材料,包括系统开发的全程记录、用户评价、功能演示视频截图,还有王爷爷写的一封推荐信。”

我翻开文件夹,看到里面厚厚一沓资料,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有代码截图,有用户反馈表,还有老年大学盖章的感谢信。

“这些……”

“这两年我一直都在收集。”陈越泽平静地说,“我知道早晚用得上。”

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远比我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他做事有条理,有计划,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而我这个当爹的,除了担心,什么都帮不上。

填志愿截止那天,王成业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堆内部消息。

“我找了我一个在省招办的同学,他说今年报考那所211的人特别多,录取线肯定会涨。”

我听着,心想那你还报?

“不过没事,我儿子533分,就算涨个几分也没问题。”王成业自信满满,“你儿子那个学校,报的人应该不多,问题不大。”

他以为我已经接受了“我儿子不如他儿子”的事实。

可我心里,却在暗暗祈祷。

祈祷陈越泽的选择,是对的。

填志愿截止后,等待录取结果的那段时间,是全家最难熬的日子。

唐夏萍每天都要问我好几次:“录取结果出来了吗?”

我每次都回答说:“还没。”

陈越泽倒是很淡定,照常吃饭、睡觉、打游戏。

有时候还会去王学义家,跟他讨论一些我看不懂的代码。

我问我妈:“他这心态是不是太好了?

我妈说:“你要是对他有信心,你心态也会好。”

一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相信我儿子吗?

我想我是相信的。

但我又不敢太相信。

万一他的实践报告不够好,万一降分政策临时变了,万一……

我不敢往下想。

王成业那边的“好消息”却一个接一个传来。

“我那同学说了,赵英耀的成绩进入那所211的投档线了。”

“我儿子被预录取了,稳了。”

“哎呀,以后就等着他毕业年薪几十万了。”

他每次“更新进度”,都会让同事们投来羡慕的目光。

而我只能坐在工位上,假装没听见。

录取结果查询开始的那天,王成业一大早就打开电脑,不断刷新查询系统。

“怎么还没开始?这系统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不说话,但也开了电脑。

屏幕上的加载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办公室里,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

突然,王成业发出一声惊呼。

“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盯着屏幕,脸色煞白。

“怎么了?”几个同事围过去。

王成业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屏幕。

我看他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放下鼠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回椅子上。

“怎么了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