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医院走廊传来脚步声。凌玲躺在病床上,干瘦的手攥着手机,拔了三次才打通电话。
“平儿……我,我病得不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凌姨,您病了找我干嘛?”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养你小,你得养我老啊!”凌玲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不能不管我,你不能忘恩负义……”
那头突然笑了。
“凌姨,您养我那六年,每月700块。我算过了,一共八万四。我二十倍还您。以后,咱们两清。”
电话挂了。
凌玲握着手机,盯着天花板,眼泪流进耳朵里。她突然想起那年冬天,罗平发烧39度,她当着孩子的面,把门锁上了。
01
罗平五岁那年的夏天,他妈罗子君和他爸陈俊生离婚了。
离婚那天,罗平被送到姥姥家。
姥姥红着眼睛煮了碗面条,罗平吃了一半问:“妈妈呢?爸爸呢?”姥姥说他们出去办事了,罗平哦了一声继续吃面。
等他回到家,家里已经变了样。
他妈的东西全不见了,衣柜空了,梳妆台空了,连床头那张全家福都换成了别的照片。
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女人,烫着卷发,穿的碎花裙子,正笑盈盈地削苹果。
“平儿回来了?”女人站起来,把苹果递给他,“叫凌姨。”
罗平没接苹果,扭头看站在门口的父亲。
陈俊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叫凌姨。”
“凌姨。”罗平小声叫了一句。
女人笑了,苹果塞到他手里:“乖,以后凌姨疼你。”
罗平咬了一口苹果,酸得他皱眉。那是青苹果,还没熟。
当天晚上,凌姨就住进了他妈的卧室。
罗平抱着枕头想去隔壁睡,陈俊生说不行,床太小了。
罗平只能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笑声和说话声,他睡不着,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妈以前也这样笑,后来不笑了。
第二天一早,罗平起床发现自己的玩具箱不见了。
那是他爸给他买的,蓝色塑料箱,里面装着他从小到大的玩具:恐龙、汽车、变形金刚、积木。
罗平翻遍了整个客厅,没有。
他又跑到阳台,也没有。
“找什么呢?”凌姨靠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
“我玩具箱。”
“哦,”凌姨擦了擦手,“那个啊,我看着碍事,扔了。”
罗平愣住了。
“扔了?扔哪了?”
“楼道垃圾桶,估计已经被收走了。”
罗平冲向门,光着脚跑进楼道。
垃圾桶是空的,连垃圾袋都换过了。
他又往楼下跑,跑到小区垃圾站,翻了半天,只找到一个被踩碎的蓝色塑料碎片。
罗平握着一块碎片,蹲在地上哭了。
“哭什么哭?”凌姨追下来,一把拽起他,“一个破箱子有什么好哭的?都是别人玩剩下的东西,扔了就扔了。”
“不是别人剩的,是我自己的!”罗平哭着喊。
凌姨脸一沉,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跟谁喊呢?没教养的东西。”
罗平被打蒙了,脸上火辣辣的。他想还嘴,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巴掌不重,但疼。
比巴掌还疼的是,他爸站在阳台上看见了,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
那天下午,罗平把捡回来的蓝色碎片藏在枕头底下,再也不肯拿出来。凌姨进他房间打扫卫生,翻出那块碎片,直接扔进了马桶。
“留着这种东西干嘛?”她说,“晦气。”
陈俊生下班回来,罗平冲上去拽他袖子:“爸,你给凌姨说说,别扔我东西。”
陈俊生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声音很轻:“平儿,听话。凌姨是大人,你要尊重她。”
“可她扔我东西。”
“那说明那些东西不好,爸回头给你买新的。”
罗平摇摇头:“我不要新的。”
陈俊生没再说,站起身进了厨房。
凌姨正在炒菜,陈俊生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凌姨笑了,声音很大:“我说了,男孩子不要惯,惯坏了将来没法管。”
这顿饭罗平没吃几口。他坐在桌子边,看着凌姨给他碗里夹菜:“吃啊,别剩,浪费粮食是要遭报应的。”
罗平低头把那块肥肉咬进嘴里,咽不下去,也不敢吐。他想起姥姥说过的话:“你爸不容易,你要听话。”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听话,就要被人扔东西。
半夜,罗平被渴醒了。他爬起来去客厅喝水,路过主卧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
“我跟你说,这孩子得管严点,不然以后没法管。”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跟前妻离婚了,你得站我这头。”
“我站。”
罗平站在门口,握着水杯的手在抖。
他想推门进去,想告诉他爸,凌姨扔了他的玩具箱。
可他什么都没做,转身回了房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钻进被子里。
被子里又湿又热,他把头埋进去,咬着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年罗平五岁,他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02
罗平上小学那年,凌姨生了个儿子,叫陈佳明。
陈佳明出生那天,陈俊生高兴得买了鞭炮放。
凌姨躺在病床上,抱着孩子,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罗平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团粉嫩的小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儿,”凌姨叫他,“过来看看你弟弟。”
罗平走过去,探头看了眼。小孩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像只小青蛙。
“好看吗?”凌姨问。
“好看。”
“以后你得多疼他,他是你亲弟弟。”
罗平点点头,伸手想去摸一下,凌姨啪地拍开他的手:“别碰,手上有细菌。”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变了。
陈佳明是全家人的中心。
奶粉要吃进口的,尿布要用名牌的,玩具要买最贵的。
凌姨每天变着花样给陈佳明做辅食,鸡蛋羹、肉粥、水果泥,一日三餐不重样。
罗平坐在旁边,看着弟弟吃,自己碗里永远是白粥配咸菜。
“凌姨,我也想吃鸡蛋羹。”
“你弟弟小,需要营养。你大了,吃这个就够了。”
罗平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有一天放学,罗平回家闻到一股香味。
厨房里,凌姨正在炸鸡腿,金黄酥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站在门口咽了咽口水,凌姨头都没回:“去写作业,别在这站着。”
“我饿了。”
“等弟弟醒了再吃。”
罗平哦了一声,背着书包回了房间。
他拿出作业本写了一个小时,院子里终于传来陈佳明的哭声。
凌姨抱着孩子进了客厅,又过了半个小时,才叫他们吃饭。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鸡腿、番茄炒蛋、炒青菜、紫菜蛋花汤。凌姨把鸡腿推到陈佳明面前:“弟弟先吃。”
陈佳明才两岁,鸡腿咬不动,啃了两口就扔了。凌姨又夹了一个给他:“这个嫩,你试试。”
罗平低头扒饭。他碗里的菜只有青菜和番茄蛋,鸡腿一只都没夹到。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去夹盘子里的鸡腿,筷子刚伸过去,凌姨的筷子啪地打来。
“你那么大个人了,跟弟弟抢吃的?”
“我没抢,我……”罗平缩回手,眼圈红了。
“哎哟,怎么了?”凌姨放下筷子,“说两句就哭,你是个男孩子,怎么这么娇气?”
陈俊生坐在对面,夹了一只鸡腿放在罗平碗里:“吃吧。”
凌姨啪地摔了筷子:“你什么意思?”
“他不就是想吃个鸡腿吗?”
“我告诉你陈俊生,这孩子不能惯,你惯一次,他以后次次都这样!”
饭桌上安静了。
罗平看着自己碗里的鸡腿,还有父亲被骂得铁青的脸,把那块鸡腿又放回了盘子里:“我不要了。”
他端着碗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把剩饭吃完。眼泪掉进碗里,和饭一起咽了下去。
那天以后,罗平学会了“不要”。
不要吃的,不要玩具,不要钱。
要也没人给。
那个学期期末考试,罗平考了年级第一。他把成绩单拿回家,凌姨瞥了一眼:“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弟弟以后肯定比你强。”
罗平没说话,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书包。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书包里的成绩单不见了。
“你那张纸被我扔了,”凌姨在厨房里喊,“留着占地方。”
罗平趴在桌上写作业,陈佳明跑过来扒他的书。罗平轻轻推了他一下,陈佳明没站稳,扑通摔在地上,哇地哭了起来。
凌姨冲进来,一把拽起罗平:“你敢打弟弟?”
“我没打他,他自己摔的。”
“你还骗人!”
凌姨抬手就要打,陈俊生从外面跑进来:“干什么!”
“你儿子打佳明!”
“我没打!”
陈俊生看了罗平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地上哭的陈佳明,沉默了几秒:“平儿,给弟弟道歉。”
罗平盯着他爸:“我没打他,凭什么道歉?”
“道歉!”
“我不。”
凌姨抱起陈佳明,冷冷地说:“行,你不道歉,晚上别吃饭。”
那天罗平真的没吃晚饭。他坐在房间里,听见外面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饭,弟弟的笑声,父亲的说话声,凌姨的笑声。那是他们的家,不是他的。
他翻开作业本,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我不会再哭了。
然后他抹了抹眼睛,把已经流出来的眼泪擦干净。
03
罗平上初中那年,陈俊生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
凌姨整天念叨钱不够花,可给陈佳明报的班一个都没停过:钢琴、围棋、英语、画画,一个月六七千往外掏。
罗平想报一个数学辅导班,凌姨头都没抬:“家里哪有钱?”
“我自己出生活费,行吗?”
“你生活费还不够自己的饭钱呢。”
罗平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不报了。”
转过月,凌姨把罗平的生活费从1000砍到了700。
“初中生花不了多少钱,再说了,你爸现在赚得少,你得体谅。”
罗平接过那700块钱,没吭声。
700块,去掉午饭和交通费,一个月下来剩不下多少。
同学请客喝奶茶,他从来不跟。
班费交不上,他就帮老师打扫卫生抵。
语文老师姓刘,发现他老在办公室待到很晚,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家里没什么好待的。”
刘老师没追问,只是每次打扫完都给他塞一个苹果:“吃吧,老师买多了。”
后来刘老师知道他家情况,悄悄给他申请了困难生补助。
钱不多,一学期五百,但对罗平来说已经是巨款。
他把钱一分一毛攒起来,藏在床头柜最底下。
陈俊生有时候会偷偷塞给他钱,五十一百的,塞完就走,不敢让凌姨知道。罗平接过钱,心里不是感动,是难过。他爸在他面前像个贼。
初二那年冬天,罗平的鞋底磨破了。
那是一双穿了两年多的运动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下雨天脚就湿。
他没跟任何人说,每天早上用塑料袋把脚裹起来再穿鞋。
同学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那天放学,林阿姨在他家门口碰到他:“平儿,你脚怎么了?”
罗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没事,就是鞋有点破。”
林阿姨没说话,第二天给他买了一双新的。罗平看着那双鞋,眼眶红了:“林阿姨,我不能要。”
“拿着,阿姨就看不惯你那个后妈对自己亲儿子大方,对你就当外人。”
罗平接过鞋,说了声谢谢。他没舍得穿,放在柜子里,只有下雨天才穿。
没过几天,凌姨发现了那双鞋:“你哪来的钱买鞋?”
“林阿姨送的。”
“林阿姨?哪个林阿姨?楼下的那个?”
罗平点点头。
凌姨脸一沉:“你跟她来往干嘛?她整天在背后嚼我舌根,你知不知道?你穿她的鞋,是不是嫌我养得不好?”
“不是……”
“不是?那你为什么不穿我买的鞋?”
罗平没说话。
凌姨给他买过鞋吗?他记不清了。
“以后不许跟她来往,听到没?”凌姨一把抢过那双鞋,扔进了楼道垃圾桶,“要穿我买,不许穿别人的。”
那天晚上林阿姨来敲门,凌姨隔着门骂:“你少管我们家的事,这孩子是我养的,轮不到你操心!”
林阿姨气得退了两步:“凌玲,你怎么这么说?我送孩子一双鞋怎么了?”
“我不要你送!”
门啪地关上。
第二天,罗平在垃圾桶里把那双鞋翻了出来。鞋盒已经湿了,鞋面上沾了茶叶渣和剩饭。他用纸巾擦了又擦,放在书包里带到了学校。
从那天起,罗平再也没收过林阿姨的东西。
不是不想收,是不能收。他不想让别人因为他被骂。
那年冬天特别冷,罗平的棉袄是两年前的,已经短了一大截,袖口磨得发白。他在校门口的二手摊花十块钱买了件旧棉袄,穿了一个冬天。
有一天体育课跳高,棉袄裂了个口子,里面的棉花露了出来。
几个同学看见了,捂着嘴笑:“罗平,你棉袄破了。”罗平说没事,把棉花塞回去,继续跳高。
班主任找他谈话:“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和老师说。”
“没有。”
“那你棉袄……”
“不冷。”
班主任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罗平又是年级第一。拿成绩单那天,陈俊生难得笑着说:“平儿,考得不错,爸给你奖励。”
凌姨在旁边放下筷子:“奖励什么?考试好不是应该的吗?”
陈俊生没接话。
“再说了,他考第一有什么用?佳明以后肯定比他强。”
罗平把成绩单放在桌上,低头吃饭。他现在已经不会因为这种话生气了。生气有什么用?反正没人听。
那天晚上,陈俊生偷偷塞给他两百块钱:“拿着,别让你凌姨知道。”
罗平接过钱,捏在手心里,那钱还带着父亲的体温。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他想起五岁那年扔掉的玩具箱,想起那条被他爸打了一巴掌后咽下去的话,想起那双沾满茶叶渣的鞋。
他想起林阿姨跟他说的话:“平儿,这世上有些人,你对她再好也没用。你只能靠自己。”
他攥着那两百块钱,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说:“我知道了。”
04
高三那年,罗平拼了命地学。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才睡。白天在学校上课,放学后去补习班做助教赚零花钱,回家再学到深更半夜。
他的课本上全是笔记,红笔蓝笔黑笔,密密麻麻。
每一道错题都抄在本子上反复做,直到滚瓜烂熟才放过。
其他同学都在谈恋爱、打游戏、刷手机,他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班主任在家长会上表扬了他,说罗平是班上最刻苦的孩子。凌玲听说了,说了一句:“考上了又怎样?不还是给人打工的命。”
罗平听到了,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发高烧,从学校回来浑身烫得像火炭。他去敲主卧的门,里面传来凌玲的声音:“谁啊?”
“凌姨,我发烧了。”
“发烧找我有用吗?我又不是医生,你亲妈不是有医保吗?你找她去。”
“我没她电话。”
“那你自己想办法。”
门里传来翻身的声响,灯关了。
罗平站在门外,浑身发抖。他想再敲,但手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他回到房间,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冷得牙关打颤,热得出了一身汗,浑身像被人扔进洗衣机里搅。
他咬着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出声,因为凌玲最烦他吵醒陈佳明。
那一晚上,他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罗平烧退了,嗓子哑了,站都站不稳。他扶着墙走到客厅,凌玲正在给陈佳明做早餐。
“哟,退烧了?年轻就是好,扛一扛就过去了。”
罗平没理她,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下去。他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想的是今天下午的数学模拟考。
“我没钱了,下个月的生活费呢?”他问。
“哦,”凌玲擦了擦手,“这个月钱紧,给你五百。”
“不够。”
“怎么不够?你吃饭用不了那么多。”
“我要交资料费,补习班也要交钱。”
“补习班是你自己要上的,我又没逼你上。你要上你就自己想办法。”
罗平把钱放在桌上,没再说话。
他那天中午没吃饭,省下钱交了资料费。下午考数学,他脑子发蒙,两道大题没做完。
成绩出来,他掉到了年级第三。
班主任找他谈话:“罗平,你这个成绩不对劲,是不是家里有事?”
“没事。”
“你脸色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
“睡得晚。”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在罗平的学籍资料上写过很多次“家庭情况特殊”,但从来没问过他具体怎么了,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
罗平回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那两道错题反复做了三遍,做到闭着眼都能写出答案才停。
他面前摆着一个本子,上面记着他的目标:复旦大学。那是他母亲罗子君以前跟他提过的学校:“平儿,你要是能考上复旦,妈做梦都能笑醒。”
他想让母亲笑一次。
他想给自己争口气。
他想离开这个家,离得远远的。
那年冬天特别难熬。罗平的旧棉袄又破了,他的支气管炎犯了,每天咳得胸腔疼。他舍不得请假,怕耽误上课,每天喝三包感冒冲剂硬扛着。
有一天晚自习,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同桌黄煜祺推醒他:“罗平,你脸色不对。”
“没事,就是困了。”
“你发烧了?”
“不烧,睡醒了就好。”
他继续写题。手一直在抖,笔都拿不稳,但他没停。
夜里十二点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凌玲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剧。茶几上摆着零食和水果,陈佳明躺在另一边沙发上玩手机。
“回来了?”凌玲头都没抬,“你爸今天问你了,我说你没打电话回来,他也没说什么。”
“嗯。”
罗平正要回房间,凌玲突然叫住他:“对了,你爸说让你高考完去打工,别在家里白吃白喝。”
“知道了。”
他关上门,打开台灯,继续学习。
已经是凌晨一点,窗外下着雨,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罗平翻开数学课本,看了一眼上面的公式,又闭上眼睛回想了一遍,确认自己记得住才继续往下看。
他突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夜。他一个人坐在窗前,数着雨滴,等他妈回来。他一直等到雨停了,天亮了,他妈也没回来。
后来有人告诉他,他妈不会再回来了。
就像那个玩具箱,再也回不来了。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继续做题。
书上那行字被他的泪水洇花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写。
“不能哭,”他对自己说,“不能哭。再忍忍,马上就能从这个家滚蛋了。”
他数着日子,还有六个月。
六个月后,高考。
六个月后,他就能走了。
05
高考前的寒假,陈俊生突然瘦得吓人。
他吃饭吃不下,脸色蜡黄,总是说累。凌玲带他去检查,医生说是胃癌早期,得赶紧手术。
陈俊生住院那天,罗平去陪他。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陈俊生躺在病床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平儿,”陈俊生拉着他的手,“爸没事,你别担心,好好复习。”
“爸这辈子对不起你,你妈那会儿……”
“别说了。”
陈俊生没再说,握着罗平的手不放。罗平感觉到他爸的手在抖,心里一阵发酸。
手术那天,凌玲守在手术室外。罗平请了两天假,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陈佳明没来,说是在上补习班。
手术从早上做到下午,陈俊生被推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医生说手术成功,但后续还要化疗。
化疗那天,陈俊生的头发开始掉,一把一把地掉。他对着镜子看了看,笑了笑说:“光头也挺好,省钱。”
罗平站在门口,看着他爸对着镜子笑,心里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带他去公园玩,给他买棉花糖,把他举在肩膀上。那时的陈俊生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才几年啊,就变了样。
化疗的副作用很大,陈俊生吐得昏天黑地。
凌玲忙着照顾陈佳明,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大多数时候是罗平陪在病房,喂他爸喝水,给他爸擦脸,帮他爸上厕所。
“平儿,你回去吧,不用天天来。你马上要高考了。”
“没事,我在这里也能复习。”
陈俊生看着罗平拿出课本,叹了口气:“爸拖累你了。”
“没有的事。”
“你恨爸吗?”
罗平没回答。
“爸知道,爸对不起你。你小时候,爸没护着你,爸……”
“你让爸说,爸不说出来,难受。”
陈俊生咳嗽了几声,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和你。你妈那会儿,爸没能留住她。你爸,又没保护好你。”
罗平低着头,没说话,把书本翻了又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你以后会有出息的,爸知道你。但你要记住,别走爸的老路,别窝囊过一辈子。”
“我知道了。”
“还有,”陈俊生抓住罗平的手,“爸在银行里偷偷存了点钱,一万二,是给你上大学用的。密码是你生日,16号。别让你凌姨知道。”
罗平看着父亲瘦骨嶙峋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高考前一个月,陈俊生走了。
那天下午,罗平正在学校做模拟卷,班主任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罗平,你爸来过电话,让你回去一趟。”
罗平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陈俊生已经走了。
凌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通红。陈佳明站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
“你爸走得太快了,”凌玲说,“医生说癌细胞扩散了,没救了。”
罗平没说话,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陈俊生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罗平站在床前,看着他爸的脸,慢慢跪了下去。
他想起他爸最后一次跟他说话:“平儿,爸这辈子没本事,但爸心里是有你的。你别恨爸。”
“我不恨你。”罗平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睡着的人说话。
“你好好考,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家。以后自己有本事了,别让人欺负你。”
“爸在银行里给你留了钱,一万二,密码是你生日。别告诉别人。”
“平儿,爸对不起你。”
“别说了,爸。”
罗平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温度了。
凌玲走进来,拉了拉他的袖子:“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来帮我把你爸的住院费结了,还有丧葬费,咱们得商量着办。”
罗平擦干眼泪,站起来。他掏出手机,给自己妈妈罗子君打了个电话。
“妈,我爸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平儿,你别怕,妈马上来。”
丧事办完第二天,凌玲把罗平的行李翻出来,扔在客厅地上。
“你爸死了,这房子是我结婚前买的,跟你没关系。你收拾收拾,尽快搬走。”
罗平站在门口,看着地上散落的衣服和书本,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我还差一个月就高考了。”
“那又怎样?去你妈那儿住。我不想养别人的孩子了。”
“我爸刚死,你就赶我走?”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没赶你走,我是说你现在可以去你妈那儿了。你妈是你亲妈,她不管谁管?”
罗平盯着她,眼睛发红:“我爸还活着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凌玲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别跟我说这些。你爱走不走,反正我不再管你了。你爸的钱我一分都没见着,你爱去哪去哪。”
罗平想起他爸说的那笔钱,想起他爸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别告诉别人”。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旧衣服,几本课本,一个破书包,还有那个枕头底下的蓝色塑料碎片。
他爸的遗像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进书包里。
林阿姨敲开门,看到客厅地上的行李,叹了口气:“平儿,你去哪儿?”
“去我妈那儿。”
“你妈在哪儿?”
“不知道,但她说会来接我。”
“你这孩子,命苦啊。”林阿姨眼眶红了,“你爸要是还在,哪能让你受这种委屈。”
罗平不说话。
他在等。
等他妈妈来接他。
等到下午两点,罗子君终于来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有些乱,手上拎着一个编织袋。她站在门口,看着罗平,眼泪就掉了下来。
“平儿,妈来晚了。”
罗平看着她,鼻子一酸,但没哭。
“妈,我不回家,我要去考试。”
罗子君蹲下来,摸着他的脸:“好,你先考,妈陪你去。”
那天晚上,罗子君带着罗平住在学校附近的小旅馆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窗户关不严,风吹进来呜呜地响。
“妈对不起你,”罗子君坐在床边,“妈一直想接你,但你爸不让。”
“你恨妈吗?”
“妈那会儿没办法,妈离了婚,什么都没有。你要跟着妈,连饭都吃不上。”
“你怪妈吗?”
罗平看了看窗外,路灯昏黄,街上空荡荡的。
他想起他妈走的那天,抱着他哭了很久,说“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没办法”。
他当时只有五岁,不懂什么叫没办法。
现在他懂了。
“不怪。”他说。
他确实不怪她。
他有太多该怪的,要怪也轮不到怪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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