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傅厚德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周志强低头看了一眼，月薪从一万五变成七千五。
他没说话，拿起笔在辞职信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断了。
傅子豪站在旁边，嘴角往上翘。
周志强起身时扫了一眼墙角那盆绿萝，叶子已经开始发黄。
他抱着纸箱走出大楼，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林俊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老周，等你很久了。”傅厚德追出来，脸白得像张纸。
01
周志强站在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王芳探出头来，眼神躲闪，说老板叫你进去。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小，像是怕谁听见似的。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傅厚德坐在老板椅上，面前摆着一叠文件。傅子豪靠在窗边，手里转着笔。财务主管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敢看人。
周志强走进去，在对面坐下。
他今年四十五，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头发白了一半。
他从最基础的技术员干到技术主管，带出来的徒弟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傅厚德把那叠文件推过来，说公司效益不好，要调整薪资结构。
周志强拿起来翻了翻，看到最后一行字：月薪从一万五调整为七千五，下个月起执行。
他的手顿了一下。
傅子豪突然开口：“周叔，这是公司集体决定，不是针对你。”
周志强没接话。
他想起上个月财务部还发了通知，说公司上半年利润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他想起去年年终奖，别人都发了两万，他只有五千，当时傅厚德的理由是“技术部成本太高”。
他抬头看了一眼傅厚德。
傅厚德避开他的目光，端起杯子喝水。办公室里只有饮水机烧水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周志强把文件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我辞职。”
傅子豪转笔的手停了。
傅厚德放下杯子，说老周你别冲动，公司也是有难处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台词。
周志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打开，在辞职信上签字。他的动作很平静，像在签一份普通的文件。笔尖划过纸张，那是办公室里唯一的声音。
傅子豪走过来，拿起那封辞职信看了看，说周叔你确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周志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说确定。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陈大明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茶杯，看着他。
陈大明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周志强回到技术部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工位上有一盆绿萝，养了五年，叶子绿得发亮。
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女儿上小学时画的画，画着他们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
他拿起相框，擦了擦上面的灰，放进纸箱里。
旁边工位的小张探过头来，问他怎么了。
周志强说没什么，要走了。
小张愣了一下，说周哥你开什么玩笑。
周志强没回答，把那盆绿萝也放进了纸箱。
王芳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发消息。她看了周志强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周志强把东西收拾好，抱着纸箱往外走。
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他。
只有一个年轻小伙子叫了他一声周师傅，问他去哪。
周志强说换个地方。
小伙子点点头，没再多问。
走出技术部大门的时候，周志强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还有他没关的电脑，屏幕上还挂着他调试了一半的程序。他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从技术部到公司大门口，要走五分钟。
那五分钟里，周志强脑子里很乱，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抱着纸箱，一步一步往外走。
电梯里碰到两个销售部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又装作没看见。
到了一楼大厅，前台小姑娘叫住他，说周师傅，你的胸牌要交一下。
周志强愣了一下，把挂在脖子上的胸牌摘下来递过去。
那牌子他戴了十五年，塑料外壳都磨得发白了。
他走出大门，阳光很刺眼。外面是三月份的天气，不冷不热的，风有点大。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那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他走到周志强面前，伸出手：“老周，等你很久了。”
周志强抬起头，看清了那人的脸——林俊茂，中盛科技的老总。
02
周志强和林俊茂认识有年头了。
几年前两家公司有过一次合作，当时周志强负责技术对接，林俊茂私人请吃过一次饭。
那顿饭吃得挺高兴，林俊茂说自己当年也是搞技术的，干了十几年才自己出来创业。
临走时他给了周志强一张名片，说以后有机会合作。
周志强把那张名片放进抽屉里，再也没有动过。
没想到今天他出现在公司门口。
林俊茂握住周志强的手，说上车聊。
周志强回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傅厚德正站在二楼的窗口往下看。
他的脸贴在玻璃上，隐约能看到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周志强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不远，停在一家茶楼门口。
林俊茂带他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端来茶，林俊茂给他倒了一杯，说你辞职的事我知道了。
周志强端着茶杯，没说话。
林俊茂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周志强低头一看，是一份工作合同。
甲方是中盛科技，职位是技术总监，年薪三十万，签字就给安置费。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一条一条的，比他在傅氏干了十五年拿的钱都多。
周志强放下茶杯，看着林俊茂，说你知道我的情况。
林俊茂说知道，你母亲在医院。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是一家三甲医院的副院长，说已经安排好了，周母随时可以转过去，费用能走医保结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周志强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林俊茂点燃一支烟，说老周，我不是可怜你。
他说我一直缺个技术总监，找了好几年，找不到合适的。
他说你那个核心技术，整个行业能搞定的不超过五个人，你是其中一个。
周志强问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林俊茂吐了一口烟，说他在等周志强自己想通。他说他知道周志强这个人，太重感情，别人不把他往死里推，他不会自己离开。他说他等了一年。
周志强沉默了。
林俊茂又说，傅子豪去年找过他，说周志强签了竞业协议，不能挖人。
他派人查了一下，发现那份协议是假的，是傅子豪自己伪造的。
他说傅子豪这个人，心术不正。
周志强想起去年林俊茂给他打过一次电话，问他想不想换个环境。
当时他说不想，说在傅氏干惯了，不想折腾。
林俊茂说好，挂电话前又说了一句，说你哪天想通了，随时找我。
他以为那是客套话。
现在他明白了，林俊茂一直在等他。
林俊茂掐灭烟，说老周，签个字吧。他说你放心，中盛不是傅氏，只要你有本事，就有你的位置。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很认真。
周志强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名字写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全身都轻松了。丢了十五年的工作，反倒像扔掉了扛了不知多久的包袱。
林俊茂收起合同，伸手说欢迎加入。两人握了手，林俊茂说走，吃饭去，我请你吃顿好的。
周志强说好。
走出茶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的。周志强站在路边，感觉自己像换了一个人。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陈大明发来的消息：“老周，怎么回事？听说你辞职了？”
周志强回了一个字：“嗯。”
陈大明又发：“傅子豪在群里说你嫌工资低，自己走的。真他妈的胡说。”
周志强没回。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上了林俊茂的车。
车子开往医院的方向，他要去看母亲。
今天本来应该交下一期的治疗费，他卡里还有八万块钱，不够了。
现在他不用愁了。
路上林俊茂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说，傅厚德打听到他来了。周志强说不管他。林俊茂笑了笑，没说别的。
到了医院门口，周志强下车。
林俊茂说明天来公司报到，合同上写着呢。
周志强点点头，走进医院大门。
走廊里灯光很亮，药水味飘过来。
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母亲正靠在床上看电视，精神还不错。
他推门进去，母亲看见他来了，笑着说你怎么又来了，不用上班吗？
周志强说今天休息，来陪你吃顿饭。
母亲说你别骗我，我还能不知道你，忙得跟陀螺似的。她说着伸手拉住周志强的手，说你瘦了。
周志强笑着说没有，最近减肥呢。
母亲看了他一眼，说你眼睛红了。
周志强说没，风吹的。
03
第二天早上，周志强去了中盛科技。
公司地址在新区，一栋新盖的写字楼，十四层。
他坐电梯上去，前台小姑娘领他到一间办公室门口，说林总在会议室等您。
他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林俊茂坐在主位上，见他进来就站起来，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周志强，以后技术部归他管。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几个年轻技术人员站起来和他握手，说周老师久仰。周志强有点不好意思，说别叫老师，叫老周就行。
林俊茂让他坐下，开始开会。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展示着中盛正在做的几个项目，周志强一边看一边点头，几个核心技术问题刚好都是他研究过的。
林俊茂问他有没有意见，他指了一个参数说这个可以调一调。
会议室里的工程师们互相对视了一下，有人拿出笔开始记。
会开到中午，林俊茂带他去食堂吃饭。
食堂不大，但挺干净，菜也丰盛。
林俊茂端着托盘坐到他旁边，说感觉怎么样。
周志强说挺好的。
林俊茂笑了，说好就行，下午让财务把安置费打到你卡上，医院那边明天就安排转院。
周志强夹了一筷子菜，说谢谢。
林俊茂说不用谢，你值这个价。
吃完饭，周志强回了自己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有个窗户，能看到外面。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楼群发呆。十五年了，他终于换了个地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消息：“周志强，你走得够决绝的。你知道你这一走，技术部要乱成什么样吗？”
他没回。
隔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我是傅子豪。你以为中盛能容你几天？林俊茂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看完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电脑开始看中盛的技术资料。外头有人说这个老周真是有两把刷子，刚才那个参数，我们调了三个月都没调好。
下午四点多，财务打电话来说钱到账了。周志强查了一下余额，多了一笔十五万的数字。他把手机关了，继续看资料。
下班的时候，林俊茂敲门进来，说走，去医院看看你妈。周志强说不用麻烦。林俊茂说不是麻烦，我车顺路。
两人到的时候，母亲正在收拾东西。
原来林俊茂安排好的人已经来接了，转院手续都办好了，护工也在旁边等着。
母亲拉着周志强的手，问怎么回事，怎么搬到这么好的医院了。
周志强说是公司福利。
母亲看了一眼林俊茂，说你就是他新老板吧，你对他太好了。
林俊茂说阿姨客气，周师傅是我们公司的骨干。
安顿好母亲，周志强出了病房，林俊茂站在走廊尽头抽烟。
他说老周，明天有个项目会，傅氏那边也会来人谈合作。
周志强愣了一下。
林俊茂说傅氏想把他们的业务外包给中盛来干了，技术跟不上订单，做不了了。
周志强问他打算怎么办。
林俊茂说生意是生意，不牵扯私人感情。但他尊重周志强的选择，如果不想见傅氏的人，明天可以不出席。
周志强说我去。
林俊茂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有你这句话，明天会开得痛快。
晚上周志强回到家，坐在客厅里，翻出那盆绿萝看了看。叶子边缘有点发黄，他浇了点水，放在阳台上。手机又响了，是陈大明打来的。
他接了。
陈大明说老周，你知道我今天在会议上看到谁了吗？傅厚德亲自来的，说要找中盛合作。傅子豪脸都绿了，在会议室外面站了半天没敢进来。
周志强没说话。
陈大明又说老周，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我要是你，早两年就走了。傅子豪那小子，不是个东西。
周志强说我挂了，明天还要开会。
挂了电话，他躺到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明天要见的，是他前老板。那个在他十四楼窗口看了十五年的男人。
他想，不知道傅厚德明天会不会又像昨天一样，脸白得跟纸似的。
04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志强到了中盛会议室。
项目会设在十八楼的大会议室，落地窗，能看到对面的商业中心。
他走进去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林俊茂坐在主位左侧，右侧坐着两个中年男人，周志强认识，是傅氏那边的业务部经理。
傅厚德坐在末席，身边是傅子豪。
周志强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安静了一下。傅子豪看了他一眼，眼神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尴尬。傅厚德低下头翻文件，假装没看见。
林俊茂站起来，说大家都认识吧，这是中盛新任技术总监，周志强。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介绍一个普通的同事。
业务部经理点点头，说周工辛苦了。周志强说了句不辛苦，在对面坐下。
会议开始了。
傅氏那边说想外包一条生产线，技术太复杂，自己做不了，想找中盛合作。
林俊茂问了几个技术参数，周志强拿过话筒，一一回答了。
回答得很专业，傅氏那边的项目经理连连点头，说要的就是这个水平。
傅子豪坐在后面，全程没说话。他的手机震了好几次，他都没接。
会议进行到一半，中间休息十分钟。
周志强起身去茶水间接水，正好碰到傅厚德在走廊上抽烟。
傅厚德看见他，一愣，烟灰掉在西装上，他也没顾得上拍。
两人站了几秒钟，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傅厚德先说了话：“老周……你在这边还好吧？”
傅厚德点了点头，又说那个……上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公司也是没办法。
周志强说我没往心里去，我已经走了。他端着杯子走进茶水间，傅厚德站在走廊上没有跟上来。
休息结束后继续开会。最后合作谈成了，中盛接下傅氏的项目，合同签了一年。林俊茂和业务部经理握手的时候，傅子豪突然站起来，说要告辞。
傅厚德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没理，起身走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业务部经理尴尬地笑了笑，说年轻人不懂事。
周志强没说话，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参数。
会后，林俊茂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合同签了，以后傅氏的技术全都会经过中盛的手。
他说老周，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那个当初拍着桌子说你看不懂新技术的，现在得靠你吃饭了。
周志强说他看不懂，也不想懂。
林俊茂没再多说，点了根烟。
第二天，傅氏那边送来了第一批技术文档。
周志强打开一看，里面好几个核心参数都是他当年写的。
文档的署名还是他的笔名。
他把文档关掉，打开自己现在的方案开始修改。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傅子豪发来的消息：“周志强，你别得意。你以为林俊茂是什么好东西？等他把你吃干抹净了，你就知道厉害了。”
周志强想了想，把手机微信打开，点了删除好友。
他继续改方案。
窗外太阳很大，照在电脑屏幕上有点反光。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继续干活。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俊茂敲门进来，说下班了，走，带你去看看车间。
周志强把电脑关了，站起来跟他走。
车间在楼下两层，里面机器轰隆隆响，十几个工人正在调试设备。
林俊茂指着其中一条生产线，说这条线是去年买的，技术参数一直调不好，你帮看看。
周志强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设备的铭牌，又看了看控制系统的型号，说这个我熟，以前傅氏有一条同款的，也是我调的。
他花了十五分钟，把一块控制板拆下来重新插了一遍，机器运转正常了。车间主任站在旁边愣住了，说周总你是神仙吧，我们调了一个月都弄不好。
周志强擦了擦手上的灰，说不是神仙，干得久了就知道门道。
他走到洗手池边洗手，洗完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穿一件蓝色工装，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他知道，这个普普通通的人在技术这条路上走了十五年，走了半个省的路程。
他也不是去做什么大事。
无非是换个地方，继续干自己干了一辈子的事。
母亲那边也传来好消息。护工打电话来说老太太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观察两周就能出院了。周志强松了一口气，晚饭多吃了半碗饭。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有时候会想起在傅氏度过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加了夜班还得挨骂的晚上，想起那些被人当面说“老了不中用”的日子。
他想，人生大概是这样的。
只要你还有本事在身上，总有人看得见。
05
事情是在第三天下午发生变化的。
周志强在中盛的车间调试设备，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傅氏那边的一个老同事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对方姓胡，以前是技术部的小组长，和周志强关系不错。
胡组长压低嗓子说：“老周，出事了。傅子豪在总公司那边闹起来了，说公司技术骨干流失是他爸的责任，还说你带走了核心资料，要告你。”
周志强皱起眉，说自己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盆花和一箱私人东西。
胡组长说：“我知道，但我们管档案的老赵说，傅子豪报警了。他说你在离职前把公司的技术文档都拷贝走了。老周的，你要小心点。”
周志强挂了电话，站在车间里想了半分钟，然后给林俊茂打了个电话。
林俊茂让他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林俊茂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个烟头。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法律文件。
见周志强进来，他抬起头说：“老周，公安局那边来电话了，说有人报案，怀疑你涉嫌商业窃密。他们说会过来走访调查。”
周志强说：“我没拿过。”
林俊茂点了一下头：“我信你。但走程序还需要时间。我已经让公司法务准备好了公司的进出记录，你离职那天包装的东西门口有完整监控。你只带了一个纸箱。纸箱尺寸和过目照片都在。记录显示是私人物品，没有大号移动硬盘或存储设备。”
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周志强的肩膀：“所以你来中盛之后，咱们的工作流程里，所有涉密文档都有操作痕迹。你调过的文件，后台全有记录。他告你，就是告空气。”
他是没想到傅子豪会走到这一步。
林俊茂说：“老周，你不用慌。你要是真的动了那些文件，今天我就保不了你。但你没动，那就没事。但流程要配合，公安机关来访我会通知你，你在办公室等着就行了。”
他说完，电脑上插进一个U盘：“这里是你你离职那天的全部监控拷贝。我让人调了。十四分钟，从办公室出来到出大门，你手上的纸箱，从来没有打开过。”
周志强看着那个U盘，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十五年了。
他给傅氏干了十五年，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干成了头发白了的老周。
他从来没有算过自己加了多少班，替公司省了多少麻烦。
他以为即便走的不体面，也总该有一份体面在。
可傅子豪连这份体面都没给他留。
下午两点，两辆警车停在中盛楼下。进来两位穿制服的警察，说有人举报周志强涉嫌窃取商业机密，要带他回去做个笔录。
林俊茂说可以，但必须要有监控材料一并送到办案单位。
他把U盘递过去，说这是全程的进出记录。
技术部好几个同事也站出来说周老师来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没带，连旧电脑都没碰过。
警察看了一眼U盘，又看了一眼周志强，说那行，做个笔录就回来，不会太久。
周志强站起来，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坐在警车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母亲还在医院，要是知道了，怕是又要着急。但转念一想，他用不着怕。他没有做过的事，谁也不能扣到他头上。
警察局里做笔录做了差不多三个小时。
警察问了一大堆问题，他一个一个回答。
警察连着材料核实到第三个小时，办案的队长从里面走出来，对着做笔录的民警说：“监控录像调完了，全程透明。时间线也对得上，没有跨过任何保密区域。举报材料里的那个文件修改记录显示的IP地址，是他离职前三天，用他自己的工位电脑改的。但是他离职前两天，那个工位已经转给别人了。”
办案队长抬头看了一眼周志强，说：“这案子是你那个前老板的儿子报的。他提供的材料，时间线全对不上。是他伪造的。”周志强坐在椅子上，什么都没说。
晚上七点半，他从警察局大门走出来。
街灯很亮，风也很大。
林俊茂的车停在门口，他坐在驾驶座上抽烟，见周志强出来把烟头掐了，说走，去你家还是去医院？
周志强说去医院。
路上他收到一条短信，是傅子豪发的：“这次算你走运。下次你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他把手机关了，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想说。
06
三天后的下午，周志强接到一个电话，是警察局的办案民警打来的。
民警说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监控、时间线、痕迹记录全部对得上。
证实他在离职期间不存在任何拷贝行为。
他说：“我们正在通知举报人，案件不构成违法，属于诬告。”
他挂了电话，林俊茂正好推门进来，问他什么事。周志强说案子结了，不成立。
林俊茂点点头，说挺好。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有辆车停下来。他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说：“傅子豪的车。在楼下转了三圈了。”
周志强走过去看了一眼。确实，一辆白色宝马车停在门口，车里坐着两个人。
林俊茂说没事，门口有保安，他不敢干什么。
到了晚上九点多，周志强加完班。
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去，走到公司楼下，发现那辆白色宝马车还停在不远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往公交站走了。
走出不到十步，车门开了，傅子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志强。”
他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傅子豪从后面追上来，站在他面前。
他穿着黑色皮衣，头发往后梳得油光光的，看起来比在公司时又胖了一圈。
他拦在周志强前面，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能？刚走就攀上中盛的高枝，还把我家老爷子气得住院，你是不是很得意？”
周志强看着他，说：“你把事情搞清楚，报警的人是你。”
傅子豪说：“那是因为你活该！你当年那些东西留在公司，凭什么你走了就要带走那些核心技术？那是用公司的钱养出来的，不是你的专利！”
他说着往前冲了一步，被后面跟上来的人按住。
来人是个穿棕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周志强认识，是傅氏的老项目经理想拦着傅少。
项目经理拿住傅子豪的胳膊使劲往回拽，一边拽一边说傅哥你别闹。
周志强没再看傅子豪，转身走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吩咐司机往医院开。
到了医院，他坐在母亲床边。母亲已经睡下了，呼吸均匀，脸色也比前几天好了许多。他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握着母亲的手，久久没有放开。
他想，他这下子不能哭了。如果连他都扛不住了，母亲还有谁来管？
他就那么坐了很久，直到护工来换班。他起身时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清冷冷的，像一个什么都看得见的眼神。
他出了医院，没有再回头看那辆车一眼。
第二天一上班，林俊茂把他叫到办公室，推过来一份新任命书。
周志强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任命周志强为中盛科技技术委员会副主任，负责公司核心技术研发和标准制定。
月薪在原有基础上再上调百分之十。
林俊茂说这边厂子这两年要做大，不能只靠一两个人在前面撑着。
他自己一个人也管不了全部的技术线。
他需要一个能拍板的人。
周志强就是那个人。
周志强说：“我走了，傅氏那边怎么办？”
林俊茂说：“那是他们的事了。傅厚德请了病假，公司现在是一个老厂长在主持。傅子豪被他爹禁足了。技术部的文件调出去之后，有部门报上来，说他们备份储存器里有几套原版设计方案，技术部的人不敢确认能不能用。”
周志强没有表态，也没有退让。他伸手拿起任命书，低头看了看，说了一声好。
签完字出来，他回到自己工位，继续调测试参数。
旁边的工程师探头说周总当了副主任，请不请客。
周志强说改天，今天把这条线调完再说。
工程师笑了笑，没再多说，也低头继续工作了。
07
傅氏那边没多久就出了事。
听胡组长在电话里说起来，傅子豪被警察叫去问了话，得了个行政警告，还罚款两千。
消息在公司里传开了。
没几天，傅子豪在总公司那边也待不住了，不知怎么跟董事会的人吵了一架，把几个年长的老股东全得罪了。
董事会开会的时候，财务部的人把他签的单子全部翻了出来。
胡组长说：“光他签单报的私人消费，半年就有十几万。有些发票是假的，能查到。几个股东那天在会议室拍了桌子，叫他把差额全退回来。不然就要走司法程序。”
周志强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傅厚德现在在家休养，公司里乱成了一锅粥。”胡组长叹了口气，“要我说，他那个儿子就是个搅屎棍。公司里谁不知道？就他自己不知道。”
周志强本想安慰几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不是说他不关心。但傅氏的那些事，从离开的那一天起，就已经不是他的事了。
他挂了电话之后，又一个熟悉的号码闪了一下。是陈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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