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开始了。

司仪问:“新娘,你愿意吗?”

林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愿意。

台下的掌声像潮水涌上来。

曲筱绡站在最后一排。她本来只想远远看一眼就走。

但她的眼睛黏在新娘的婚纱上。

那件婚纱,是她和赵文山一起选的。袖口的蕾丝花边,后背的蝴蝶结系带,每一处都一样。

林暖转身,冲赵文山笑。

那个笑容,曲筱绡熟悉到骨子里。

她五年没见赵文山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她前所未见。

那是一种认命。

曲筱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当年在手术室门外一样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三小时前程瑶发来的消息:“你别来,求你了。”

她关掉手机,朝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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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体检报告是周三下午出的。

曲筱绡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的报告单被捏得皱巴巴的。上面有一行字用红笔圈了出来,她反复看了三遍。

马凡综合征,主动脉根部瘤样扩张,建议立即手术治疗。费用预估二十三万到二十八万。

她脑子里嗡嗡的。

二十三万。

她工作五年的存款,满打满算不到六万块。赵文山倒是有点积蓄,但她怎么开口?跟他借钱治病,然后拖着这副身子跟他过日子?

她想起七岁那年,孤儿院的阿姨拉着她的手说:“你妈就是得这个病走的。走得很快,没遭什么罪。”

那个阿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好像她妈的死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把报告单折好,塞进羽绒服内袋里,拉上拉链。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喊她:“曲护士,三床的药换了没有?”

她应了一声,站起来往病房走。

脚步有点飘。

下午五点下班,她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没动。程瑶换好衣服出来,看她发呆,拍了她一下:“走啊,发什么愣?”

她说:“你先走,我再坐会儿。”

程瑶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走了。

更衣室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嗒嗒嗒地响。

她摸出手机,翻到赵文山的微信。

对话框里还躺着他中午发的消息:“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炖了排骨。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还是没打字。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赵文山是心外科主治医生,比她大三岁。她刚来医院那年,他刚从北京进修回来,穿白大褂的样子特别好看。

有一回值夜班,她低血糖犯了,蹲在走廊里冒冷汗。他路过看见了,二话没说,扶着她到值班室,倒热水,翻抽屉找糖。

从那以后,他每次值夜班都给她带一盒热牛奶。

她问他为什么。

他说:“你太瘦了,看着让人心疼。”

她当时低着头,没敢看他。

后来就在一起了。没什么轰轰烈烈的表白,就是有一天他牵了她的手,她没抽开。

赵文山这个人,看着温温和和的,骨子里特别倔。她一开始不信他是认真的,老躲着他。他就笑,说:“你推我也没用,我认定你了。”

她信了。

真信了。

可那张体检报告,把她所有的相信都砸碎了。

她从羽绒服内袋里又掏出那份报告,摊开来看。那个红圈里的字,像刀刻的一样。

她想了想,拨了曲震涛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

这回接了。电话那头声音很吵,好像是在什么饭局上。曲震涛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爸,我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二十三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曲震涛说:“回头再说。”就挂了。

她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把报告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北风刮在脸上,生疼。

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脑子里想的全是一件事。

她不能告诉赵文山。

绝对不能。

第二天上班,她刚进科室就看见赵雪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体检单。

赵雪梅看见她,笑了:“筱绡啊,正好。我来做个体检,你帮我看看这个单子去哪盖章?”

她接过单子,指了路。

赵雪梅接过单子,跟她寒暄了几句。

走的时候,回头冲走廊里另一个护士说:“哎,我跟你说,找儿媳妇啊,千万得找个身体好的。我们家三代单传,不能找个有遗传病史的进门,那不是坑自己吗?”

那护士笑着附和。

曲筱绡站在原地,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指尖发凉。

她没说话。

02

曲震涛约她在星海酒店的茶餐厅见面。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茶杯里的水喝了一半。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她坐下,没点东西。

曲震涛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一看,是一份泛黄的协议。纸张都发脆了,边角卷起来。她翻开看,第一行写着:“收养补充条款”。

下面的条款,她从来没见过。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被收养人曲筱绡,自七岁起由曲震涛、张秀英夫妇收养。收养期间一切费用由曲家承担。若被收养人做出违背曲家利益的行为,曲家有权终止收养关系,并追索收养期间全部费用。”

下面有她的签名。歪歪扭扭的,是七岁那年写的。

她盯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曲震涛喝了一口茶,语气很平静:“你妈当年签这份协议的时候,我在场。你妈把你送来,千叮万嘱,说这孩子命苦,让我们善待你。”

他顿了顿:“我曲震涛对你不薄。吃穿用度,上学读书,哪一样亏待过你?”

曲筱绡没说话。

曲震涛放下茶杯:“你谈的那个男朋友,赵文山,我知道。他母亲赵雪梅,我也打过交道。赵家在市里有点根基,我想让林暖嫁过去。”

她说:“林暖是……”

“她是我亲生女儿。”曲震涛打断她,“这一点,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曲筱绡攥着那份协议,指关节泛白。

曲震涛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里有二十五万。密码是你生日。”

他说:“你离开赵文山,对外就说你自己提出分手,要出国深造。钱你拿去治病,治好了想去哪去哪。曲家不再亏欠你。”

曲筱绡看着那张卡,没动。

曲震涛又说:“你要是不答应,我把这份协议送到医院。你那个执业资格,恐怕要悬。”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平静,像在谈一笔生意。

她拿起协议,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在眼睛里。

她问:“林暖知道吗?”

曲震涛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拿起那张卡,把协议推回去。

“我答应。”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曲震涛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了。

她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凉了,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水,她摇了摇头。

走出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捏着那张卡,指甲嵌进掌心。

二十五万。

换她一条命。

换她一段感情。

值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天上班,她把卡存进医院账户,预约了手术时间。护士长问她怎么突然要请长假,她说是身体不好,要做个小手术。

护士长没多问,批了假。

赵文山那天在手术室,下午才出来。她给他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说点事。

他回:“好,我六点下班。”

她坐在护士站,看着手机屏幕,眼泪突然掉下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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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分手信她写了五个版本。

第一版,把实话全写了。有病,没钱,曲家逼她。

她写完了,又撕了。

写得太清楚,他肯定要找她。

第二版,狠了狠心,说她不喜欢他了,早就想分了。

她写完,读了一遍,觉得太假。他肯定不信。

第三版,说自己要去北京发展,不想耽误他。

这版稍微靠谱点,但她觉得不够绝。

第四版,她直接说:“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我有别人了。”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还是撕了。

她说不出口。

哪怕写下来,也觉得心里在流血。

最后她写了一个版本。

没有撒谎,也没有说真话。

她只是写:“文山哥,我想了很久。我们俩不合适。我心里有疙瘩,解不开。你别找我了,忘了我吧。好好过日子,找个配得上你的人。对不起。”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每个字都像在割肉。

她写完了,折好,装进信封里。封口的时候,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好久。

最后还是封上了。

她约了林暖在医院后门见面。

林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乖巧。

她叫了一声:“姐。”

曲筱绡把信递给她:“你帮我把这个交给赵文山。”

林暖接过信,愣了一下:“你不亲自给他?”

曲筱绡摇了摇头:“你帮我转交吧。我……我不想见他。”

林暖看着那封信,眼神闪了一下:“好,姐你放心,我一定亲手给他。”

曲筱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没看见林暖的表情。

也没看见林暖把那封信塞进口袋之后,回到了租住的公寓,关上门,掏出手机,拍了个照。

然后,她把这封信锁进了抽屉。

另外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

只有两行。

“忘了我吧,我要走了。”

林暖把那行字抄下来,折好,第二天上班时,趁没人注意,塞进了赵文山诊室的门缝里。

赵文山中午才看到那张纸条。

他拿着纸条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拨了曲筱绡的电话。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他站起来,去了护士站。程瑶说她今天请假了。

他问:“她有没有说去哪?”

程瑶摇了摇头。

赵文山把纸条攥在手心,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那天晚上,他去了曲筱绡租的房子。敲了很久的门,没人应。

邻居说:“她今天搬走了啊,一大早就有人来帮她搬东西了。”

他站在楼道里,手撑在墙上,低着头。

不知道站了多久。

曲筱绡到了北京之后,才打开手机。

手机上有很多未接来电,全是赵文山的。

她看着那个名字,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蹲在出租屋的墙角,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04

五年。

一千八百多天。

曲筱绡在北京做了手术,开胸,换了人工血管。手术做了七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管子。

病房的灯很刺眼。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术后恢复期很慢。她瘦了将近二十斤,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护士来给她换药,说切口恢复得不错。

她嗯了一声。

一个月后出院,她没回市里。曲震涛给的钱还剩两万块,她在北京郊区租了个小单间,找了份社区医院的工作。

工资不高,但够活。

她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活着,忘了过去,重新开始。

可有些东西,忘不了。

比如赵文山的笑。

比如他值夜班时给她带的那盒牛奶。

比如他说“你推我也没用,我认定你了”时的表情。

她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会突然想,他过得怎么样了?

她不敢打听。

五年里,她换了三个手机号,没跟任何人联系。

曲震涛也没找过她。

好像她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一样。

她想,这样也好。

第五年的春天,她坐在社区医院的诊室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了芽。

她突然想回去看看。

就远远地看一眼。

不让他知道。

她请了年假,买了一张回市里的火车票。六个小时的硬座,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麦田一片片掠过去。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下午三点,火车到站。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出站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北方春天特有的土腥味。

她打了辆出租车,跟师傅说:“去市一院。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话。

车子穿过熟悉的街道。五年了,变化不大。路边的店铺换了几家,但大致还是那个样子。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她下车,站在大门外。

门急诊大楼还是那栋楼。门口停着救护车,有人在挂号窗口排队。

她没进去。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觉得自己像个贼。

正准备走,余光扫到门边公告栏里贴着一张大红色的纸。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几个大字:“赵文山医生与林暖女士谨订于本月十八日在玫瑰教堂举行婚礼。诚邀各位同事光临。”

下面还有两个人的名字。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行字。

风吹过来,手里的行李箱差点被吹倒。

她扶住箱子。

心里那个地方,突然空了一块。

她以为五年了,什么都放下了。

可看到这张喜帖的时候,她才知道。

有些东西,放不下。

永远放不下。

她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程瑶的。

响了很久,没人接。

这回接了。

电话那头,程瑶的声音有点吃惊:“筱绡?是你?”

她说:“是我。”

“你在哪?”

“市一院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程瑶说:“你别动,我下来。”

挂了电话,曲筱绡站在那里,看着那大红喜帖。

十七号。

明天,就是他的婚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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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程瑶穿着一件白色护士服跑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五年不见,她变了不少。头发长了一点,人也瘦了。眼睛倒是还跟以前一样,亮亮的。

程瑶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你怎么……”

“我回来看看。”曲筱绡说得很平静,“那个公告栏上的喜帖,是真的?”

程瑶的表情变了。她低下头,手指攥着护士服的衣角,半天没说话。

程瑶,你告诉我。

程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们后天就结婚了。”

“后天。”

“嗯。”

“林暖呢?”

“她也在医院上班,去年调过来的。在心外科当护士,跟你以前一个科室。”

程瑶又抓了抓她的手:“你……你别去参加婚礼了。求你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程瑶的嘴唇有点抖,“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曲筱绡看着她,心突然沉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程瑶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走吧,别回来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医院里跑。

曲筱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拿出手机,翻到赵文山的微信。对话框还是五年前的样子,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炖了排骨。”

之后,再无音讯。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想打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打什么。

最后她关掉手机,拖着行李箱,沿着街道往前走。

找了家旅馆,开了个房间。

房间很小,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光线很差。她坐在床边,听见外面有人走路的声音,楼下有人在吆喝着卖水果。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眼睛很干,哭不出来。

第二天下午,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化了个淡妆,去了玫瑰教堂。

教堂不大,白色的外墙,门口摆着两个花篮。有几个人站在门口聊天,都是她不认识的面孔。

她走进去,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

人不多,大概四五十个。

新郎赵文山站在前面,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剪短了,看着比五年前成熟了很多。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

她看着他,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五年前,她想过无数次,他穿新郎礼服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看到了。

只是新娘不是她。

婚礼进行曲响起。新娘入场。

林暖挽着她父亲的手,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穿着白色婚纱,头纱把脸遮住了。

但那个背影,曲筱绡看着,就觉得不对劲。

太熟悉了。

林暖走到赵文山面前,父亲把她的手交到他手里。

司仪开始宣读誓词。

曲筱绡没听进去。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林暖身上的婚纱。

那件婚纱,她见过。

五年前,她和赵文山一起逛婚纱店,她看中了一款。蕾丝袖口,蝴蝶结后背,简单大方,但价格不菲。

她看了一眼价签,赶紧放下了。

赵文山说:“喜欢就试试。”

她摇了摇头:“太贵了,等我攒够钱再买吧。”

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好,等你攒够了,我们一起来买。”

那件婚纱,现在就穿在林暖身上。

曲筱绡的手攥紧了包带。

林暖说:“我愿意。”

声音温柔,带着哭腔。

曲筱绡看见赵文山给林暖戴戒指。他的手指修长,戴戒指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指抖了一下。

那个细节,别人可能没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她还注意到,林暖的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是她当年在商场橱窗前站了很久的那一款。

卡地亚,简单的一款铂金戒指,上面有一圈碎钻。

她当时说:“太好看了,等我攒够钱再来买。”

赵文山说:“好,我陪你来买。”

现在,它戴在林暖手上。

婚礼的背景音乐响起来。

曲筱绡听见那几个音符,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首歌是《ILoveYouforSentimentalReasons》。

赵文山第一次约她,开车送她回家,车上放的就是这首歌。

她问他:“这是什么歌?”

他说:“我特别喜欢的一首老歌。歌词很好听。”

后来每次约会,他车上都放这首歌。

她学会了歌词。

学会了好多年。

没想到他会用这首歌当婚礼背景音乐。

她坐在最后一排,听着那首歌,看着新人在台上交换戒指。眼泪突然涌上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

但还是没忍住。

一滴眼泪掉在手背上,凉凉的。

她站起来,准备走。

但就在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林暖转过头来,掀起头纱,冲赵文山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

曲筱绡愣在原地。

那个笑容,她见过。

每天都在镜子里见到。

那是她的笑。

林暖的笑容,和她一模一样。

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眯起来的程度,甚至低头时那个小动作。

都一样。

曲筱绡站在那里,脚像被钉在地上。

她的包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有人转过头来看她。

她没注意到。

她的眼睛里只有林暖。

那个人穿着她的婚纱,戴着她的戒指,踩着婚礼进行曲,跟她心爱的男人结婚了。

而她,只能站在最后一排,连哭都不敢出声。

06

曲筱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教堂的。

她只记得自己站在教堂门口,手里攥着包带,指尖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教堂里传出宾客的笑声,照相机的快门声,还有有人在喊着“亲一个”的起哄声。

她往前走。

走得很慢。

走到街对面的长椅上,坐下。

手还在抖。

她摸出手机,翻到程瑶的电话,拨了过去。

这回,很快接了。

“你在哪?”曲筱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

“我……我在教堂。”程瑶的声音有点慌。

“你出来,我在对面的长椅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程瑶说:“好。”

五分钟后,程瑶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跑出来。她看见曲筱绡,脚步骤然放慢。走到面前,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那个……婚纱的事,我知道了。”曲筱绡说得很轻,“那件婚纱,是我和他一起选的。”

程瑶猛地抬起头,脸色发白。

“还有那枚戒指。也是我选的。”

“还有那首歌。是他第一次约我时放的。”

“程瑶,你告诉我。林暖是怎么知道的?”

程瑶的嘴唇颤抖着,眼眶红了:“筱绡,你别问了。求你了。

你告诉我。”曲筱绡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你都知道什么?

程瑶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她擦了擦,又掉。擦了又掉。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那封信,你当年让我转交的那封信,林暖根本没给他。”

曲筱绡愣住了。

“她没给?”

“没给。”程瑶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拍了照片,然后把信锁起来了。第二天她往赵医生的诊室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行字。就是那句‘忘了我吧,我要走了’。”

曲筱绡的手指慢慢攥紧。

赵文山收到那张纸条,以为你变心了。他去你家找你,你搬家了。他到处打听,没人知道你去哪了。他疯了似的找了三个月。

程瑶说到这,声音有点哽咽:“后来他病了一场。他妈妈知道了你们的事,让他别找了。说这个女人不值得。”

“他不信。他说你肯定有苦衷。他还跟林暖打听过,林暖跟他说‘我姐走之前说过,她不喜欢你了,你没发现吗?’”

曲筱绡听到这里,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妈妈一直催他相亲。他去了几次,都说没感觉。去年林暖调回来,主动接近他。他妈妈看林暖听话,又是你妹妹,就撮合他们。赵医生一开始不愿意,但他妈妈天天闹,他就……就答应了。”

曲筱绡坐在长椅上,手心里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那件婚纱呢?”

“林暖知道你们一起选过婚纱。她自己去找的,一找就找到了。那家店的服务员还记得你们。”

“戒指呢?”

“也是她自己买的。”

“歌呢?”

程瑶的声音越来越小:“她问过赵医生喜欢什么歌。赵医生说有这么一首。她就用了。”

曲筱绡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红色。

她脑子里乱极了。

有愤怒,有委屈,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五年了。

她以为所有的伤害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的。

现在才知道,受伤的不止她一个人。

赵文山也受伤了。

他以为她变心了。

他找不到答案。只能认命。

曲筱绡睁开眼睛,看向教堂。

那边的人群开始往外涌。婚礼结束了。

有人看见她坐在长椅上,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她没理会。

“林暖现在在哪?”

程瑶愣了一下:“应该……应该在教堂后面的休息室换衣服。”

曲筱绡站起来。

“筱绡,你别……”程瑶拉住她的胳膊。

“你放心。我不闹。”她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问问她,为什么。”

她说完,挣开程瑶的手,朝教堂后面走去。

绕过教堂,后面有一排平房。她看见一扇门上贴着“新娘休息室”几个字。

门虚掩着。

她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林暖坐在镜子前,已经换下婚纱,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她听见门响了,回头看。

看见曲筱绡的那一刻,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姐……”

曲筱绡走进来,关上门。

“那封信呢?”她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信?”林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五年前让你转交的那封信。你没给他。你锁起来了。”

林暖的手指紧紧攥着化妆台的边角。

“姐,你听我说……”

“我问你,信呢?”

沉默。

然后林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曲筱绡。

她的表情变了。

那种怯生生的样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曲筱绡从未见过的表情。

挑衅。

“信在我抽屉里锁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林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姐,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比不上你。”

她说着,眼眶红了起来:“我明明才是亲生的,可爸爸更喜欢你。因为你比我优秀,比我能干。你考上卫校,靠自己找到工作,靠自己谈了一个好男朋友。我呢?”

“我连考个护士资格证都是靠爸爸找关系过的。”

“我活得像一个废物一样。”

“你走了之后,我才有机会。我把你的信藏起来,我把你的男朋友抢过来。我想变成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她走到曲筱绡面前,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姐,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

曲筱绡站在那里。

看着她。

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但她没说一句话。

转身,拉开了门。

婚礼结束了。

教堂空了。

她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

暖洋洋的。

可她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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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曲筱绡没有去找赵文山。

她回到旅馆,躺在那张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夜的呆。

第二天一早,她退了房,拖着行李箱,去了医院的神经外科门诊。

她挂了个号。

等了半小时,叫到她的名字。

她走进诊室,赵文山坐在那里,低头在写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停了。

赵文山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很轻的响声。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怀疑,最后变成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看你。”她的声音很轻。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但有些东西,即使过了五年,也没办法改变。

比如她看见他时的第一反应。

心疼。

他瘦了。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头发还是干净的,但整个人看着很疲惫。

“恭喜你,结婚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唇有点抖。

赵文山低下头,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你跟林暖见面了?”

“见了。”

“她……她跟你说了?”

“说了。”

赵文山的手指在桌上攥了攥,松开,又攥了攥。

“那封信呢?你看到了吗?”

曲筱绡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她……她怎么跟我说的吗?她说你走之前,亲口跟她说的,你不喜欢我了。”

曲筱绡的眼眶红了。

“我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我知道。”赵文山的声音很轻,“我现在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走之后,我找了你三个月。我去过你老家,去过你同学那里。谁都不知道你去哪了。我不信你会突然变心。但你消失得太彻底了,一个电话都没有,一条消息都不回。”

他转过头,眼眶红红的:“你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句交代。”

“我写了信的……”

“可我没收到。”赵文山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只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忘了我吧。我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在诊室里回荡。

曲筱绡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情绪:“你得了病,你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没钱可以借,可以凑。为什么一定要瞒着我?为什么一定要走?”

“我怕连累你。”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怕连累我?”赵文山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你以为你一走了之,我就不难受了?”

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曲筱绡低头一看,上面写着“解除婚姻关系申请书”。

她的手指突然抖了一下。

“我已经递上去了。”赵文山的语气很平静,“婚礼那天知道真相之后,我就知道,这段婚姻是错的。”

他看着她:“我跟林暖的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她骗了我,也骗了你。我不会跟她过下去的。”

曲筱绡看着那份申请书,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她做过的事情,我不会原谅她。但她也救过我。

赵文山皱眉:“什么意思?”

“我当年做手术的钱,是她拿的。曲震涛本来没打算出这个钱。是林暖把自己的学费和首饰卖了,替我交的。”

赵文山愣在那里。

“你说什么?”

“真的。”曲筱绡抬起头,“我昨天才知道的。”

赵文山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扶着桌沿,好半天没动。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曲筱绡。

所以呢?你要原谅她?

曲筱绡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呢?你以后怎么办?”

她只是看着他。

眼睛里有太多想说又说不出口的东西。

最后她站起来,说了两个字:“保重。”

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赵文山没有追上来。

走廊里安静极了。

她一直走到医院大门口,才停下来,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流了一脸。

08

曲筱绡没有立刻离开市里。

她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多住了两天。白天在街上走,晚上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

她给曲震涛打了个电话。

她又打了一次。

这回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淡:“什么事?”

“爸,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当年你说给我钱治病。那二十五万,真的是你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曲震涛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曲震涛说了一句:“那笔钱,是林暖拿给我的。她说她跟你关系好,不能看着你死。”

曲筱绡握着手机,愣在那里。

“我说得很清楚了。那笔钱是她拿的。她把自己存的钱都拿出来了,还卖了她妈留给她的首饰。凑了二十五万,让我转交给你。”

曲震涛说到这,顿了顿:“她跟我说,别告诉你。所以我一直没说。”

曲筱绡的手指在颤抖。

“林暖……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问她去。”曲震涛说完,挂了电话。

曲筱绡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

林暖。

她恨了五年的人,以为是她的敌人。

却救过她的命。

她拿着那二十五万,做了手术,活了下来。

而这二十五万,是那个被她当成对手的人给的。

她想起那天在休息室,林暖说的话。

她说:“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

当时她不信。

现在她有点信了。

曲筱绡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水果的在吆喝,小孩在路边的空地上踢球,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去。

日子还在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林暖的号码。那个号码她五年没打过,却一直没删。

她看着那行字,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了拨出键。

响了好几声。

接了。

“喂。”林暖的声音很轻。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姐,你……你在哪?

“我在城里。林暖,我想见你一面。”

“好。你说地方。”

“就当年那个出租屋,你记得吗?”

电话那头,林暖的声音有点哽咽:“记得。

“明天下午三点,我在那里等你。”

“好。”

挂了电话,曲筱绡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心里有很多话想说。

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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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间出租屋还在。

五年了,房子外墙重新刷了一层漆,但里面格局没变。曲筱绡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

窗台上放着一盆花,开得正艳。

她上楼,钥匙还插在门锁里。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回忆涌上来。

在这里,她写过那封信。

在这里,她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这座城市。

在这里,她哭过,也笑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头,林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脸上没化妆。

“姐。”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曲筱绡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

“你当年,为什么要替我交手术费?”

林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能看着你死。”

“可你后来抢了我的男朋友。”

林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知道错了。”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我以为只要变成你,就能被别人喜欢。我以为只要抢走你的东西,我就能变成你。”

她擦了擦眼泪:“可我不是你。我怎么装都装不像。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笑过。”

曲筱绡站在那里,心里堵得慌。

“那封信呢?”

林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泛黄的信封,递给她。

“我没拆过。”她说,“我拍了照片,但没打开看过。”

曲筱绡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她拆开,掏出那封信。字迹还是五年前的,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眼泪洇花了。

她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收好,放进口袋里。

“姐,你恨不恨我?”林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曲筱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你伤害了我,你也救过我。这两种感觉搅在一起,理不清。”

林暖哭了,哭得肩膀发抖:“对不起。对不起。”

曲筱绡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暖的后背。

“别哭了。”

林暖抬起头,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明天就走。”

“去哪?”

回北京。那边的工作不能一直请假。

林暖咬着嘴唇:“那……赵医生呢?”

曲筱绡没有回答。

她转身,看着窗外。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空空的地板上。

“走了。好好过日子。”

她说完,走出了那间出租屋。

没有回头。

10

三年后。

曲筱绡在小县城开了间小诊所。地方不大,两间屋,里间是诊室,外间是药房。

每天早上八点开门,下午六点关门。偶尔有急诊,半夜也会爬起来。

日子过得平淡,但也踏实。

这天下午,她坐在诊室里,翻着当天的报纸。

门口进来一个人。

她抬头,愣住了。

是程瑶。比三年前胖了一点,烫了卷发,穿着一件红色大衣。

“你怎么来了?”

程瑶笑了一下:“正好路过这边,来看看你。”

曲筱绡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诊室里聊天。

聊了聊近况。程瑶说医院换了院长,心外科的护士长也换人了。还说赵文山评上了十佳医务工作者,照片贴在医院公告栏里。

曲筱绡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程瑶走后,她一个人在诊所里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她关了门,回家。

路上经过一个快递点,有人喊她:“曲医生,有你的快递。”

她接过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行地址。

回到家,她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个U盘。

她把它插在电脑上,打开。

里面只有一首歌。

《ILoveYouforSentimentalReasons》。

她看着那个歌名,愣了好一会儿。

鼠标点在播放键上,却怎么也点不下去。

她又翻了一下信封,里面还有一张纸条。

折得很整齐。她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又过三年了,只想知道你好不好。”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但那个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文山的字。

她拿着那张纸,坐在电脑前面。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橘黄色。

她打开播放器,把音量调到最低。

歌声缓缓流淌出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没有哭。

只是静静地听着。

听了一遍。

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的最深处。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老街的梧桐树绿了,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远处有小孩在笑,有狗在叫,有人在吆喝着卖豆腐脑。

她不恨。

也不怨。

只是偶尔,会想起那年的她和他。

那件婚纱。

那枚戒指。

那首歌。

和那个永远回不去的下午。

夕阳落在脸上,暖暖的。

她笑了笑,转身,锁上抽屉,走出门。

身后,电脑屏幕暗了。

只有那首歌,还在循环播放。

像一场说不出口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