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滚烫的菜汤浇下来的时候,我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汤汁顺着头发往下淌,黏糊糊地糊住了眼睛。
我抬手抹了一把,看见董可欣站在面前,手里捧着空碗,眼眶红红的,嘴里不停说着“林姐对不起”,可她的嘴角,有那么一瞬间,是向上翘的。
老公愣了两秒,然后转头,声音很轻却很有力:“老婆,你别动,我来解决。”包厢里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01
那天是周六,天气闷热得厉害。
我坐在包厢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新买的连衣裙,浅蓝色,老公上次出差带回来的。
出门前我照了很久镜子,头发盘起来,戴了副珍珠耳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
老公黄文涛坐在我旁边,跟几个部门主管聊项目的事。他说话时习惯微微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我嫁给他的第十五年,他这副模样我太熟悉了。
包厢里一共摆了三大桌,公司员工加上家属,坐了二十几号人。菜上得很勤,服务员端着热腾腾的盆子进进出出,包厢里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味道。
我倒了一杯茶水,小口喝着。
“林姐,”一个甜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敬您一杯。”
我转过头,看见董可欣端着一个小酒杯站在我侧后方。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着高马尾,化了淡妆,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她来公司不过两个月,老公提过她几次,说她工作能力强,做事利索,嘴巴也甜。
“小董,”我笑了笑,端起茶杯,“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那不行,”董可欣歪了歪头,“今天聚餐,林姐多少喝一点嘛。”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小姑娘撒娇的那种神态。
我看了眼老公,他正跟旁边的同事说话,没注意到这边。我又看了眼董可欣手里的酒杯,又看了眼自己面前的茶,最后还是端起了杯子。
“行,那就半杯。”
“林姐豪爽!”
董可欣先干为敬,仰头喝完,然后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倒酒的功夫,有服务员端着一盆酸菜鱼上来了,腾腾地冒着热气,从我身边过。
董可欣往后退了一步,给服务员让道。
就在这时,服务员脚下一滑,手里的盆子歪了一下。
那盆酸菜鱼整个朝我这边翻了过来。
滚烫的汤汁裹着辣椒和酸菜,从头顶泼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啊!”
有人尖叫。
我整个人都懵了,只觉得头皮发烫,脖子像被火燎过一样。汤汁顺着头发往下淌,钻进衣领里,黏糊糊、油汪汪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辣味和酸味。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砰”的一声响。
“林姐!林姐你没事吧!”董可欣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她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往我脸上擦,“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退了一步,没注意……”
纸巾蹭到我脸上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上全是油渍,汤汁还在往下滴,白色的珍珠耳钉上挂着辣椒片。我伸手摸了摸头发,满手的油。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几个女同事站起来,拿纸巾递给我,嘴里说着“没事没事”。
我抬起头,看见老公。
他愣在那里,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半块排骨,举在半空中。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一瞬间的错愕,然后是一种我读不懂的表情。
那两秒像被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脱掉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他转过脸,看着身边的董可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老婆,你别动,我来解决。”
他说这话时,眼神从董可欣身上扫过,然后落在我脸上。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董可欣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纸巾,表情有些僵硬。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快要哭出来,可那点红来得太快,装得太明显。
“黄总,我……”她开口想解释。
老公摆了摆手,没让她把话说完。
“服务员,”他叫住那个慌慌张张站在旁边的服务员,“有没有干净的衣服?先借一件。”
服务员赶紧点头,一路小跑出去了。
老公转过头来,看着我,伸手理了理我头发上沾着的酸菜叶。他的手指在发抖,压低了声音说:“去洗手间收拾一下。”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点点头,捏着他的西装外套,走出了包厢。
洗手间里没有其他人。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那张狼狈的脸。
头发上全是油,脸上也沾着辣椒和花椒,脖子被烫得通红。
外套脱下来之后,连衣裙胸前那一大片油渍触目惊心。
我弯腰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冲在脸上,火辣辣的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老公那句“你别动,我来解决”,他说得很自然,可我没来由地觉得不对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向董可欣,没有看她手里的碗,没有看地上的狼藉,他直接就看向我了。
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
我把脸擦干净,理了理头发,重新披上外套。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我看见老公站在包厢门口,正在跟大老板王总说话。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烫着没有?”
“没事,”我说,“衣服脏了,先回家吧。”
“好。”他点头,转头进去拿包。
一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我的包和他的外套。包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我扫了一眼,看见董可欣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老公拉开车门,我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好几百米,他才开口:“老婆,我……”
“回家再说。”我打断他。
他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昏黄的光照进来,在我身上忽明忽暗。我想起董可欣退那一步的姿势,明明可以让开的,偏偏往我这边靠了靠。
巧合?
也许吧。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说:不对。
02
回到家,我直接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终于闻见身上那股油腥味。
我使劲搓头发,冲了三遍,才把酸菜鱼的味儿洗掉。
换上干净的衣服出来时,老公坐在客厅沙发上,烟灰缸里已经有两个烟头了。
他看见我,赶紧把烟掐了。
“抹点药吧,”他站起来,“脖子那儿有点红。”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让他给我抹药。他的手很轻,药膏凉凉的,涂上去舒服了一点。
“小董说是服务员没端稳,”他一边抹一边说,“她正好退了一步,就撞上了。”
“哦。”我应了一声。
“她就是个小姑娘,刚毕业没两年,做事毛毛躁躁的,”他把药膏盖子拧上,“你别往心里去。”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去收拾茶几上的东西。
“你认识她多久了?”
“啊?”他愣了一下,“两个月吧,她入职那天你见过的。”
我是见过。那天是周一,他带她来家里拿一份文件,她站在门口,甜甜地喊了一声“林姐”。
“就两个月?”
“对啊,”他转身把药膏放进抽屉里,“怎么了?”
“没事。”我说。
我了解黄文涛,认识他十五年,结婚十二年,他撒谎时右边眉毛会微微上挑。刚才他说“就两个月”时,那只眉毛没动。
他没撒谎。
可我心里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卡着。
晚上躺下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公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我侧过身,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想起他今天在包厢里那句话。
还有他看向我的那个眼神。
不是慌张,不是犹豫,而是一种……确认。
像在确认我没事。
可那两秒的停顿,他在确认什么?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刷了一下朋友圈。董可欣更新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聚餐的图,文案写着:“人生高光时刻,努力的样子最美。”
配图里有她端着酒杯的照片,笑得很甜。
那盆酸菜鱼泼在我身上时,她退了一步。
她退的那一步,踩到了服务员。
我不确定,但我记得。
第二天一早,老公去公司加班。
我收拾屋子,在沙发上捡到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是董可欣发来的一条微信:“黄哥,昨天的事真的对不起,今天请你和林姐吃饭赔罪。”
老公回了一条:“没事,她没放心上。”
董可欣很快又回了:“那我订好位置通知你,一定让林姐来哦。”
我没动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原处。
下午我去我妈家,她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了,赶紧招呼我进去坐。
“你怎么瘦了?”我妈端详着我,“脸色也不太好。”
“没睡好。”我说。
“文涛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行,”我妈叹了口气,“女人啊,嫁对了人,这辈子就安稳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老公回来得早,带了一份糖炒栗子和一盒酸奶,都是我喜欢的。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坐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老婆,”他开口,“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让小董调个岗。”
“调什么岗?”
“换到销售部去,那边缺人。”
“不用,”我说,“她工作做得好好的,别因为我折腾。”
老公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站起来,“我去洗澡。”
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口时,我心里突然冒出一种感觉:他在瞒着我什么。不是背叛,不是出轨,但一定有什么事。
那天晚上,我趁他睡着,翻了一下他的手机。
聊天记录里,和董可欣的对话很干净,全是工作方面的,汇报、请示、文件来回。每天都有,但内容很正常,看不出任何不对。
可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董可欣发了一句:“黄哥,今天项目会上的方案,我重新弄了一份发你邮箱了,你明天看看?”
老公回:“好,辛苦了。”
“没事,你早点休息。”
就这些。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时间不对,将近凌晨,一个女下属给自己老公发消息,就算是因为工作,也让人不舒服。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空调的指示灯泛着蓝色的光。老公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转头看着窗外。
街灯把窗帘染成昏黄的颜色,光影模糊。
我闭上眼睛,试着让脑子清空。可董可欣那张笑脸,又浮了上来。
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太正常。
03
周一,老公一大早就出门了。
我收拾完厨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去了公司。不是不放心,是想看看。
公司前台认识我,笑着打招呼:“林姐来了?黄总在开会。”
“没事,我等他。”
我在休息区坐下,倒了杯水,翻着手机。等了大概十分钟,看见董可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配一条黑色短裙,头发披散着,化了全套的妆。
“林姐!”她看见我,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昨天的事真的对不起,我一直想请你吃饭赔罪呢。”
“没事,”我笑了笑,“不过是个意外。”
“那怎么行,”她在我对面坐下,“我订了这周五的餐厅,叫上黄哥,我们一起吃顿饭,我好好赔礼道歉。”
“不用破费。”
“不破费不破费,”她摆摆手,“林姐要是拒绝,我心里就过意不去了。”
她说这话时,双手合十,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笑了:“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站起来,“我去帮黄哥拿一份文件,林姐你坐着喝茶。”
她转身走进走廊尽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端着茶杯,看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
她刚才说“叫上黄哥”——她叫我老公“黄哥”。
公司里的人,大多叫他“黄总”或者“黄副总”。只有几个老同事,才会叫他“文涛”或者“老黄”。
“黄哥”这个称呼,显得格外亲近。
我心里不舒服,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董可欣的工位在老公办公室门口,靠窗,视野很好。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摆着一个白色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行英文字母。
她桌面上很整洁,文件分类摆放,旁边放着一盆小多肉。电脑屏幕上贴满了便利贴,写着各种待办事项。
我看了一眼,看见其中一张上写着:“黄哥生日:9.15”。
我愣了一下。
老公的生日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公历每年不一样。今年在中秋前后,大概是九月底。她为什么写在九月十五?
可能是记错了。
也可能是故意写错,怕别人看见。
我没多想,转身走回休息区。路过会议室时,透过半开的门,看见老公正在里面讲话,面前是白板,画着密密麻麻的流程图。
董可欣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在做笔记。
她认真工作的样子,确实很靠谱。
我正准备离开时,看见她抬起头,看了我老公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
可那种眼神,我认得。
那是一种带着仰慕和亲近的眼神。就像当年我看老公的眼神一样。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回到家里,我给陈姐打了个电话。陈姐是公司老会计,和我关系不错,老公还没当上副总时,我们两家常常一起吃饭。
“陈姐,问你个事儿。”
“你说。”
“董可欣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陈姐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昨天聚餐时发生了点事,想了解一下。”
“你听我说,”陈姐的声音更低了,“这个小姑娘,不简单。”
“哪里不简单?”
“她是刘高畅介绍进来的,你知道刘高畅吧?你老公大学同学,现在做外包的。”
“知道。”
“刘高畅跟公司签了好几个项目合同,跟王总关系也好。他塞个人进来,王总也不好说什么。我翻了她的入职档案,学历倒是没问题,但工作经历那栏,她写的上一家公司,我打电话去问过,那边说没有这个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陈姐,这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陈姐说,“我就跟你提一嘴。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有一阵子没动。
刘高畅我见过几次,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圆滑,做事八面玲珑。
他和我老公是大学室友,关系一直不错。
几年前他做外包公司,接了几个单子,慢慢做大了。
他推荐董可欣进公司,不是不行。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推荐她?
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工作经历还造假,他怎么会放心交给自己老同学的公司?
我翻出手机,打开老公的朋友圈。
翻了几页,看到一张合照,是去年年底的年会照片。老公和刘高畅站在一起,端着酒杯,笑得挺开心。旁边还站着几个同事。
我放大照片,看了一圈,没有董可欣。
她去年还没来。
我又翻了一遍董可欣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内容很少。大概是一些加班照、自拍、周末吃的什么,配一些鸡汤文案。
只有一张照片让我停了下来。
那是她大学时的毕业照,身穿学士服,站在教学楼前,笑得灿烂。她旁边站着几个同学,都穿着学士服。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一圈。
照片里,有一个人的轮廓,让她看起来有点眼熟。
我又看了一遍,认出来了。
那是刘高畅。
他站在角落里,穿着便装,手里拿着花,正看着她。
他的笑容,有点不太对劲。
我把这张照片截图,存进手机里。
04
周三早上,老公出门后,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他又加班到十点才回来,进门时满脸疲惫,说项目赶进度,下周要交。我给他热了饭,他扒拉几口就去洗澡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董可欣那张精致的脸。
那天我出门买菜,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给陈姐发了条微信:“陈姐,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饭。”
陈姐回得很快:“有,十二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公司附近一个小饭馆,以前我和陈姐常去。我十二点到的,陈姐已经坐在里面,点了一壶茶。
“来了?”她招手,“坐。”
我们点了几个菜,聊了几句家常。等菜上齐了,陈姐压低声音:“你最近怎么老打听小董的事?”
“没什么,”我夹了一筷子鱼,“就是觉得这姑娘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我想了想,“就是一种感觉。她对我老公,太亲近了。”
陈姐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
“什么事?”
“上周三,我去办公室送报表,看见小董在你老公办公室里,门关着。我敲了半天门,她才来开。出来时脸色有点红,像是喝了酒一样。”
我握着茶杯没动。
“你老公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起来很严肃。那时候是下午四点,不应该喝酒才对。”
“问她了吗?”
“没,”陈姐摇头,“这种事,不好问。”
我深吸一口气:“还有别的吗?”
“有一次下班,我看见她跟你老公一起从车库出来,上了你的车。我问你老公,他说是顺路送她回家。可那天他们家方向不对啊。”
我心里凉了半截。
“陈姐,这事你别给别人说。”
“你放心,”陈姐拍拍我的手,“我嘴严实得很。”
从饭馆出来,我沿着马路走了一会儿,在一棵梧桐树下站住。
老公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顺路送董可欣回家的事。
他在我面前,从不提起这个女人。除非我问一句“那个新来的小姑娘怎么样”,他才会说一句“还行”或者“挺能干的”。
不提起,反而更可疑。
那天下午,我找了一趟刘高畅。
刘高畅的公司在城西,不大,一个小写字楼的十三层。我提前打了个电话说有事找他聊聊,他愣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到他公司时,他正在办公室等我。
“嫂子来了,稀客稀客,”他站起来,满脸笑容,“坐坐坐,喝茶还是咖啡?”
“白水就行。”
刘高畅亲自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他穿着一件条纹衬衫,戴着手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找我有事?”他笑着问。
“有个事想问问你,”我平视着他,“董可欣,是你介绍进文涛公司的吧?”
刘高畅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是啊,我表妹,刚毕业,想找个好工作。我听说文涛公司缺人,就推荐了。”
“表妹?”
“嗯,远房表妹。”
“你跟她关系很好?”
“还行吧,”他靠在椅背上,“嫂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那天聚餐时发生了个小意外,我想了解一下她的背景。”
“什么意外?”
“她端汤的时候,泼在我身上了。”
刘高畅的表情微微一变,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不过很快他又笑了:“那丫头,就是毛手毛脚的。回头我说说她。”
“她以前做过类似的事吗?”
“没,没有,”他摆了摆手,“她就是太年轻,做事不稳当,以后多练练就好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脸上的笑容很自然,看不出什么破绽。
从刘高畅公司出来,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表妹。
他说董可欣是他表妹。
可董可欣毕业照里,他站在旁边,那个眼神,怎么看都不像看表妹的眼神。
我掏出手机,又翻出那张照片。
刘高畅站在董可欣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脸上带着笑。董可欣也笑着,头轻轻靠近他那边。
这不是一个表兄妹该有的距离。
我心里升起一个猜测,不太确定,但觉得八九不离十。
董可欣可能根本不是刘高畅的什么表妹,而是他安插在公司里的人。
可她安插自己人在公司,是为了什么?
为了监视我老公?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回到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把这一切都串起来想了想,好像抓到了一个线头,但又扯不动。
老公回来时,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他看见我脸色不对,“今天不舒服?”
“没事,”我摇头,“就是有点累。”
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你今天干嘛去了?”
“出去走了走,跟陈姐吃了顿饭。”
“哦,”他没追问,“我饿了,咱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有菜,我去做。”
我走进厨房,洗菜、切菜、下锅,机械地做着这些动作。老公坐在客厅看新闻,电视里放着经济频道,主持人中气十足地说着什么。
饭桌上,我们面对面坐着,各自吃饭。
“文涛,”我开口,“董可欣是不是刘高畅介绍进来的?”
他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的?”
“听说的。”
“嗯,”他低头吃饭,“刘高畅给我推荐的人,说要锻炼锻炼她。”
“她是他表妹?”
“是吧,他说是远房表妹。”
“你信吗?”
老公放下筷子,看着我:“老婆,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夹了一根青菜,“就是随口问问。”
老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她不是刘高畅的表妹,是朋友家的孩子。刘高畅把她推荐进来的。”
“那你觉得她这人怎么样?”
“工作能力不错,”老公说,“就是年轻,做事有时候冒失。”
“下次别让她送文件了,让其他人送就行。”
老公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老公睡得很沉,偶尔翻个身。我侧着身子,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背影。
他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以前的日子不是这样的。我刚嫁给他那阵子,每天开开心心的,早上给他做早餐,晚上等他下班回来一起吃饭。
那几年,他刚刚创业,公司小,人也少,他天天加班到很晚,回家倒头就睡。我不抱怨,因为我知道他在拼。
后来公司慢慢做大了,他的职位高了,收入好了,我们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好了。
可我们也越来越远了。
他不再跟我讲公司的事,不再跟我提哪个同事怎么了,不再跟我说他工作中的麻烦。
我开始变得小心,不敢多问,怕他觉得我烦,怕他觉得我不信任他。
可这一次,我不打算再沉默了。
05
周四中午,老公打来电话说晚上有应酬,不回家吃饭。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我站起来,换了一身衣服,打车去了公司。
到公司楼下,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灰色的大楼。老公的车停在停车场里,他的办公室在十二楼。
我走了进去,前台不在,我直接上了电梯。
去十二楼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个认识的女员工,她看见我,笑着说:“林姐来了?”
“嗯,拿点东西。”
电梯到了,我走出去,直接往老公办公室走去。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他不在,文件整整齐齐地堆在桌上。
我站在门口,看见董可欣坐在工位上,正在敲着电脑。
“林姐?”她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黄哥不在,他出差了。”
“我知道,”我看着她,“我是来找你的。”
董可欣愣了愣,然后笑了:“找我?林姐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我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和我老公的事。”
董可欣的笑容僵在脸上,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林姐,你这话说的……”
“我这个人直来直去,不喜欢绕弯子,”我看着她,“你对我老公,不是普通的下属对上司的态度吧?”
董可欣没说话,垂下了眼睛。
“你别紧张,我不是来吵架的,”我语气尽量放平,“我就是想弄清一些事情。”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林姐,你误会了。黄哥真的是一个好领导,我对他,只有尊重。”
“那‘黄哥’这个称呼,是你们公司的规矩?”
她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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