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石头把股权协议拍在茶几上,棕黄色的纸张“啪”一声响。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女儿嘉瑶手里的布娃娃掉在地上,小丫头弯腰去捡,脑袋磕在茶几角上,闷闷的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没动。

何宏志靠在墙角,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压着笑。

何石头清了清嗓子说:“公司股份,我打算全部给浩宇。”茶有点苦,我咽下去了,笑了笑说“爸做得对”。

那晚灯亮到凌晨,我翻出睿翔留下的旧账本,一页一页地看。

第二天一早我给银行打了个电话,然后把女儿抱上车。

后视镜里,何家老宅越来越小。

我踩了一脚油门,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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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事我记得特别清楚。客厅里的老挂钟走了三圈,何石头才把手里的烟掐灭,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掏出来。

是一份股权分配协议,红头文件,盖了章。

他往茶几上一拍,声音不大,但那一下震得旁边的茶杯跳了跳。何石头说:“公司现在这个情况,我想了很久,决定把股份全部给浩宇。”

何浩宇坐在他妈妈冯玉霞旁边,十六岁的小伙子低着头玩手机,听见爷爷叫他的名字才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何宏志坐在对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没说话。

我手里端着那杯普洱,已经凉了。

我看了看茶几上的协议,又看了看何石头。

他七十多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睿翔走后,他老了不少,背也驼了。

“若琳,你是明白人。”何石头又拿了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浩宇马上就成年了,将来能接手公司。嘉瑶还小,等她长大了再说。”

嘉瑶坐在我腿上,手里抱着那个掉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

那是睿翔在她两岁生日时买的,一直舍不得扔。

她还不太明白大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仰着头看着我。

冯玉霞在旁边搭腔:“弟妹,你放心,公司到时候也不会亏待嘉瑶的。浩宇是他堂哥,还能不照顾妹妹?”

我看了一眼何宏志。他还是没说话,只是嘴角挂着一点笑。

我逗着嘉瑶玩了会儿,指着窗外让嘉瑶看外头那棵老槐树。何石头见我不搭话,又清了清嗓子说:“若琳,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出来。”

“我没想法。”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木头,“爸做得对。”

何宏志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变傻的人。

何石头也愣了愣,但他很快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我没再说什么,抱着嘉瑶上了楼。关上房门的时候,我听见楼下冯玉霞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何宏志笑起来,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嘉瑶趴在我肩上,奶声奶气地问我:“妈妈,爷爷不喜欢我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没有的事。”我拍拍她的背,“爷爷最喜欢你了。

晚上哄嘉瑶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出睿翔留下的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他的印章,几本笔记本,还有一份他生前签过字的旧合同。

我找出那本红色的账本,从头看到尾。

去年三月,何石头说公司资金周转不开,让我帮忙想办法。

当时我手里两家小公司刚走上正轨,账上总共也就一千多万。

我没犹豫,全部划了过去,连借条都没要。

睿翔在的时候,有什么应酬,都是他一手张罗,我只管在家里带女儿。他走后,我接过他留下的烂摊子,咬着牙撑了三年,才把公司做起来。

这笔钱本来是准备留着给嘉瑶上学的。

我合上账本,看了看窗外。月亮挂在那棵老槐树顶上,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先去了银行。

客户经理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跟我打过几次交道。

我把卡递过去:“刘姐,前几天到的那笔款子,帮我转回去。”

“那六百万不是要给何总他们周转的吗?”刘姐看了看我,“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不想借了。”

刘姐没多问,帮我办了手续。我拿着回执单走出银行门口,太阳晒得有点晃眼。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何宏志的名字。我没接,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到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何石头坐在堂屋里喝茶,见我回来,问了一句:“一大早就出去了?”

“嗯,办了点事。”

我没多解释,上楼收拾东西。嘉瑶的衣服,她的小书包,睿翔留下的那个铁盒子,我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箱子不大,装完也就一个行李箱。

何秀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嫂子,这个给你。”

“什么?”

“你回去再看。”何秀芬低下头,“有些事,你早晚要知道。”

我看了她一眼,接过信封。何秀芬像做错事的孩子,转身快步走了。

我把信封直接塞到了行李箱最底层。

楼下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何宏志的声音:“爸,若琳呢?”

“在楼上。”何石头答了一句。

紧接着就是拖鞋踩楼梯的声音,听着就有火气,一个台阶比一个台阶重。

我提着行李箱走出房门,正好在走廊上碰见他。何宏志的脖子梗着,脸上憋得通红:“若琳,你什么意思?那钱怎么说撤就撤了?”

“那是我公司的钱。”我拉着箱子往前走,“我女儿也要吃饭。”

“你——”何宏志两步冲到楼梯口,挡在我面前,“现在马上就要结供应商的款了,你这不是坑我们吗?”

“大哥,你公司的股份不是全部给了浩宇吗?”我看了他一眼,“那让他想想办法呗。”

何宏志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拳头砸在楼梯栏杆上。

何石头从客厅走出来,听见我们说话,也听明白了什么意思。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若琳,你……你这是做什么?”

我拉着箱子下了楼梯,站在何石头面前,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他老了,真的老了,可这辈子的老观念,是怎么也改不了的。

“爸,我带嘉瑶出去住几天。”

何石头的脸沉了一下:“因为股份的事?

“不是。”我摇头,“就是想换个环境。”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嘉瑶在厨房里跟保姆玩,见我出来,小跑着过来,仰着小脸问我:“妈妈,我们去哪里呀?”

“妈妈带你去新家。”我把她抱起来,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以后就我们俩了。”

02

搬出来第三天,我才有时间打开何秀芬给的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对半撕开的那种,只剩下一半。

照片上是睿翔,穿着他常穿的那件灰色夹克,站在宏图建材厂门口,像是正跟谁说话。

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是睿翔的笔迹:2019年3月,第一次发现账对不上。

时间是睿翔出事前三个月。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何秀芬只给了我这半张照片,撕掉的那一半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这句话里的“账对不上”,是什么意思,我隐约明白了一些。

我让公司的小张帮我查了一下宏图建材最近两年的公开信息。

小张在公司干了五年,业务熟,也机灵。

两天后,他给我发了一份整理好的材料,末尾附了一句话:“傅姐,宏图建材这两年的材料采购记录和实际库存对不上,差额大概在三百万左右。”

三百万,不是小数目。

我坐在新租的这间小公寓里,把照片和材料摆在一起,脑子转了大半夜。睿翔当年发现了什么?他来不及说,人就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公司。

老会计周叔已经从宏图建材那边辞职了,我让人联系上他,约在一家茶楼见面。

周叔六十多岁,在宏图干了二十年,睿翔还在的时候,是他一手带起来的。

我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叔面前放着一杯绿茶,双手捧着茶杯,像是想从茶水的温度里找一点安稳。

若琳,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周叔抿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但你这孩子,也不容易。

“周叔,跟我说实话。”我看着他的眼睛,“睿翔出事之前,是不是在查公司的账?”

周叔放下茶杯,两只手攥在一起,关节泛白:“你猜对了。”

他告诉我,2019年年初,财务对账的时候发现有三笔大额款项被转到了一个陌生的账户上,每笔都是几十万。

财务经理不敢声张,报告给了睿翔。

睿翔让周叔私下查,发现转账记录都是何宏志经手的。

供应商那边,交过来的都不是原来的对账表,而是重新打的,连公章都是后来补盖的。

“睿翔查出结果了?”我问他。

“查了个大概。”周叔叹了口气,“本来打算等他爸出差回来摊牌的。结果……那天晚上,你大哥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厂里出了点急事,让睿翔赶紧过去。”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睿翔接了个电话,跟我说“大哥说厂里冒烟了,我过去看看”,然后套了一件外套就走了。

那时正在下大雨,我让他等雨小一点再走,他说“大哥催得紧,没事”。

后来我打了电话过去,手机一直没人接,再后来,是交警打过来的。

“周叔,那个电话是几点打来的?”

“十点不到。”周叔回忆着,“我记得清楚,那天我在厂里值夜班,根本没见着冒烟。”

我拿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烫在虎口上,但我没觉得疼。

周叔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这是我当时备份的几份账目,本来想留着自己防身用的。现在给你,你拿去吧。”

我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很小,也很沉。

回到家,我把U盘插上电脑,一页一页翻看里面的扫描件,又打开睿翔生前留下的那个笔记本对照。

那本笔记本密密麻麻记了很多账目,每一笔都标了日期。

有几页被人撕掉了,留下了锯齿状的毛边。

我用笔把能对上的账目一点一点誊在一张纸上,又拿出计算器,一栏一栏地加总,加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

结果让我后背发凉。

何宏志挪用的不只是一百五十万,按照这些记录,光是能对上账的,就已经超过两百万了。

剩下的几十万,他用的名目很多,有的是虚构采购单,有的是低价变卖公司废料,钱全进了他个人的口袋。

这笔账,睿翔查到了。然后他就出事了。

我关掉电脑,坐在地板上,头靠着墙,盯着天花板看,心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怎么可能这么巧?

嘉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丫子走出来,抱着一只毛绒兔子,揉着眼睛问我:“妈妈,你怎么还没睡呀?”

“妈妈在想事情。”

“是爸爸吗?”嘉瑶爬到我跟前,把小脑袋靠在我膝盖上,“我也想爸爸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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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找到了那个关键的电话记录。

从通信公司调出来的,2019年7月22日晚上9点46分,何宏志的手机拨了出去,通话时长1分07秒。

9点47分,睿翔的手机接到了一个电话。

9点58分,又拨了一次,这次只有13秒。

然后,睿翔在10点多出的门。

我把通话记录复印了一份,夹在睿翔的笔记本里。

又去了一趟交警队,托人查了当年的事故报告。

报告写得很简单:夜间行车,雨天路滑,车辆失控撞上隔离带。

司机当场死亡。

没有提到什么异常。

我拿着那份报告,在交警队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太阳很大,晒得我头晕,但我脑子里很清醒。

事故报告没问题,行车记录也没问题。

但那个电话有问题。

何宏志为什么要撒谎?他说那天晚上打电话是为了问货到了没有,可周叔说了,厂里根本没出事。

我开车回家,锁上车门,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后视镜里是我自己的样子,眼睛有点肿,但很亮。

晚上,何秀芬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像是躲着什么人:“嫂子,你看了那张照片没有?”

“看了。”

“后面那句话,你看懂了吗?”

“差不多。”

何秀芬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发抖:“嫂子,有些事不是我说的,你也别怪我。我就是……就是觉得对不起大哥。”

“你说。”我把手机夹在耳朵边上,手里握着笔,准备记。

何秀芬说,睿翔出事前一个星期,她回过一次娘家,正好听见何宏志和冯玉霞在厨房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听全,但听到了几句:“账的事不能让爸知道”

“那小子查得太紧了”

“得想个办法,让他消停几天”。

何秀芬吓得没敢进去,悄悄走了。后来睿翔出事,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她没证据,也不敢说。

“嫂子,你说我哥那事,会是大哥干的吗?”何秀芬的声音在抖。

“我不知道。”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我闭上眼,脑子里一遍一遍浮现出睿翔出门前的情景。

他穿了那件灰色夹克,蹲下来亲了亲嘉瑶的脸,说“爸爸马上回来”。

嘉瑶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他还笑着说“乖,爸爸给你买蛋糕”。

蛋糕还在冰箱里,放到坏了也没人吃。

我不知道那一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看到那个刘姐的名字。

我又拨了过去:“刘姐,我想问一下,之前那笔钱,如果再转过去,要多久能到账?”

“当天就能到。怎么,又准备借了?”

“不是。”我说,“我就是想把流程问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那个U盘。

我得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离婚的时候,睿翔留下的那两家小公司,都在我名下。

一家是做装修的,一家是做建材批发的。

两家公司加起来,年流水两千多万。

何石头的大公司看着体面,实际负债不少。

没有我那一千万撑着,早就撑不住了。

我现在撤了资,何宏志肯定得去找高利贷。何石头好面子,不会对外说。

我得趁这时候,把事情查清楚。

04

我找了律师。

老周介绍的人,姓王,四十出头,专做经济案件。我把手里的材料摊在他办公桌上,他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看完,点了支烟,透过烟雾看着我。

“这些证据,你是想用来追讨欠款,还是别的事?”王律师弹了弹烟灰,“如果只是追债,你这些材料已经够了。他挪用的那些钱,加上你借出去的一千万,够他吃不了兜着走。”

“如果我还想查别的事呢?”

“什么事?”

我沉默了一下,说:“我丈夫的死。”

王律师把烟掐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那个案子我听说过。如果你手里有新的证据,可以申请重新调查。但如果没有直接证据,光靠打几通电话,很难定论。”

“我知道。”

“你想清楚,如果真查下去,你跟你婆家,就彻底撕破脸了。”

“从他们把股份全给浩宇那天起,”我说,“就已经撕破了。”

王律师点了点头,坐下来,把那支没抽完的烟又点上:“行,我帮你。但我先提醒你,这事急不得。你得先让何宏志自己露出马脚。”

“怎么露?”

“你不是已经撤了他的资金吗?”王律师说,“他现在没钱补窟窿,肯定要动歪脑筋。你要是能找到他把钱转到哪去了,就能顺藤摸瓜,把他干的那些事全翻出来。”

我点了点头。

王律师说这话的第三天,何宏志就开始动作了。

先是公司那边,有人说何宏志最近到处找人借钱,连手下几个业务骨干都被他问了个遍。

然后是何秀芬打来的电话,说冯玉霞在到处打听她手里有没有睿翔生前留下的东西。

她想找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我妈说,冯玉霞翻了好几次睿翔以前住过的房间。”何秀芬停了停,“嫂,你说他们是不是在怕什么?”

“怕我找到证据。”

何秀芬沉默了一会儿:“嫂子,你要小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何宏志的狐狸尾巴已经翘起来了,我得等他再动一动,才能一把揪住他的尾巴根。

嘉瑶的幼儿园离我公司很近,就在两条街外的一个小巷子里。

老师姓姚,是个挺年轻的姑娘,对嘉瑶很好。

我每天下午五点去接她,她总是高高兴兴地跑出来,有时候手里拿着画,有时候塞给我一颗幼儿园发的糖。

“妈妈,今天老师教我们画了全家福。”她举着一张画纸,上面画了三个人。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个是我。”嘉瑶指着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爸爸在天上。”

我搂住她,鼻子酸得说不出话来。

我找到那家幼儿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老师走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个保安坐在门口刷手机。

我敲了敲窗户,保安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

我问他:“下午有没有人来接嘉瑶?”

保安想了一会儿:“好像没有。今天只有您来接孩子。”

我握着那根发卡,忽然觉得很不对劲。

第二天,我就把嘉瑶接出来,换了一家离家远一些的幼儿园。

搬家那天,我翻出了睿翔的铁盒子,打开,把里面那些旧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他的印章,他开过第一张发票的存根,他那件灰夹克。

夹克的口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我展开纸条,看清上面的内容,一瞬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纸条上写着四句话:“库存账对不上,三笔都经手何,和供应商对过,有签名复印件。”

是睿翔的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大哥知道我在查他,我要小心点。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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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拿着纸条,坐在新家的地板上,从朝霞初起到正午烈日,一动不动。

我脑子像一台旧电脑,一页一页往回翻。

睿翔出事前三天的那个晚上,他好像就不怎么对劲。

他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叫他,他半天才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说没事。

我问他是不是公司的事,他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还以为他是在为女儿上小学的事操心。

我不知道他那时候心里装着多大的事。他一个人扛着,没跟我说。

我给他打电话,打不通。

打到公司,没人接。

打到老周那里,老周说他出差了。

后来才知道,他在外面跑了好几天,从各个供应商那里一家一家查账目。

出事那天下着大雨。他接了那个电话,连伞都没带就走了。后来我在事故现场找到他的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通话记录,最后一通是何宏志的号码。

我一直以为那是兄弟之间的普通电话。

直到那半张撕破的照片,何秀芬塞到我手里,我才知道,后面还藏着那么深的事。

直到那张从灰夹克口袋里翻出来的纸条,我才知道,他已经查清了一切,还没来得及说。

我把那张纸条拿给王律师看,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把那几句话来回念了三遍,然后放下纸条,摘下眼镜,看着我。

“这个证据很关键。但这还不够,他可以说睿翔笔迹无法证实上面的事情,甚至可以说这是你们自己编的。”

那还要什么?

“转账记录。”王律师说,“有人指认他。”

那笔钱的下落,我用了将近一个星期才查到。

小张通过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朋友,摸到了何宏志的私人账户记录。

钱确实没进公司账户,而是分几次,被他转到了一家叫“安阳建材”的小公司名下。

这家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住宅小区的二楼,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安”的人。

我查了一下陈安的身份,是何宏志大学同学。

王律师查到这个人的出庭记录:两年内被起诉过两次,都是经济纠纷。何宏志通过他的公司,把自己挪出来的钱转了个圈,最后全落进了自己口袋。

何宏志给供应商打款不假,打的却是一笔一笔的小额,像表演给别人看似的。大头的那些钱,全被他挪走填补了他自己的窟窿。

为了还高利贷,他甚至停了宏图公司一整条生产线的货款,让工作人员打报告给何石头,说是“市场不好,要收缩产能”。何石头信了。

我把这些材料全部复印了五份,一份交给王律师,一份锁进保险柜,一份塞在老家一个亲戚那里,一份放在公司老会计手里,一份寄给了常年在国外的大伯。

何石头的亲弟弟,当年也是被重男轻女的观念赶出家门的。

何宏志大概急疯了。

他四处打电话,四处碰壁,高利贷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班,我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看到他的车停在我座位旁边不远处。

车子没熄火,排气管吐着白气。

我站在五六米外,手伸进包里,拿住钥匙扣上那个防狼警报器,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按了何秀芬的号码。

嫂子?”何秀芬的声音很紧张。

“你在哪?”

“在家。怎么了?”

“何宏志在我停车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先挂了,有事我再打给你。”

我挂了电话,盯着那辆车,绕了半圈,从背后靠近。车窗开着一条缝,何宏志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

他没看到我。

我快步走进楼梯口,上到二楼,从楼道窗户往下看,何宏志的车还停在那里。他在车里坐了将近四十分钟才走。

那四十分钟里,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应该当面问问他。但不是现在。

当天晚上,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打给县里税务稽查科的孙科长,他是我以前业务往来时认识的。

没有人回应,夜深了。

几天后,我把那份他做假账的材料匿名邮寄了过去。

何宏志的好日子,到头了。

06

税务稽查的人是在一个星期二上午去的。

那天下着毛毛雨,何宏志正在开早会。

带着税务通知单的人不是不认账,而是直接查封了公司的核心账目。何宏志的脸色很差,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句话没解释,直接站起来走了。

厂里的人炸了锅。

何石头不知道怎么回事,电话打到我这里来,声音都发抖:“若琳,到底怎么回事?税务的人怎么来了?

爸,我不知道。

“你不是认识那个孙科长吗?”何石头的声音很急,“你能不能帮问问?”

“我试过了,爸爸。”我说,“这种事,我也说不上话。”

我挂了电话。我确实试过,不过是托人把材料送到了正确的人手里。

何宏志当天晚上就跑到我公司楼下来堵我。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去接嘉瑶,前台小刘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说何宏志杀气腾腾闯进来了。

我说让他直接进我办公室好了,别在前台闹事。

何宏志走进来的时候,头发有些乱,领带也松了,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

姓傅的,那材料是不是你送的?

“你是指哪份材料?”我看着他,笑了笑,“你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你别给我装。”他一把拍在我的办公桌上,震得我杯子跳了起来,“我知道你查了我,账在那里,人也在那里。”

“那你希望我怎么回应?”

“你……”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顿了好半天,“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样。”我靠着椅背,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让我女儿的爸爸能闭上眼。”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下来。

“你……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没有再说话。他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脑袋,半天没动。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翻涌得很厉害,但脸上还是绷着的。这个人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打出去的电话,是压死我丈夫的最后一根稻草。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窗帘外隐约透进来外面的光,照在他脸上,灰扑扑的。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说我女儿的班上有个汇报演出,提醒家长按时到场。

我没有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若琳,”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跟你说实话。”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睿翔出事那天,我打电话给他,是想让他别查了。”他把两只手从脑袋上放下来,垂在膝盖中间,“他在查我的账,他已经查到供应商那边去了,再查下去,我爸就知道了。”

所以你就打电话骗他出来?

“我不是要害他。”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我真的只是……我只是想让他出来谈一谈,当面说清楚。我不知道那天会下雨,我不知道他的车会打滑……”

“你打第二个电话是为什么?”我看着他,“十三秒,你想说什么?”

他的脸彻底白了:“我……我打过去,没人接。”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窗外下着雨,办公室很安静,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快,很重。

“你在发现没人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出事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小声地说:“我……我当时以为他生气了,不接我电话。我根本没想到……”

“那第二天呢?”

“第二天我打了一整天他的手机。”他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打不通之后我就去了交警队。他的车停在停车场,我知道人没了。”

他的声音打了颤,像是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不确定他说的这些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但我愿意相信,他当时没想过要害死人。

他那么说,那么做,只是想瞒住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保住他自己的位置。

人的贪心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往深渊里推。

我拿起桌上的杯子,站起身来。何宏志坐在沙发上,像一摊烂泥,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出去的时候,前台小刘站在门口的饮水机前,手里端着杯子,看到我出来,小心翼翼地问:“傅总,要不要叫保安?”

“不用了。让他自己走。”

我走出办公楼,细雨扑面而来。我站在门廊下,喘了几口气,才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女儿的老师打了个电话。

嘉瑶妈妈,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我收了线,看着雨幕发呆。她穿着小雨衣,举着米妮图案的伞,在雨中踩水坑,笑声从话筒那头传来,被雨声染得模糊了一截,又清晰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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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何宏志是在第三天晚上,半夜翻来覆去之后,给我打电话的。

我接起来,他开口的声音像在哭,又不像,断断续续的。

王律师早就拟好了协议,我发给他看了,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哑着嗓子说了句“按你说的办”。

签协议的地方选在何家老宅,我提出的。何石头刚从医院回来,瘦了一大圈,坐在那把老藤椅上。

人到齐了之后,我从包里抽出一叠A4纸,轻轻搁在茶几上。

我念,按手印。

何石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长叹了一口气。唐翠兰的眼圈红红的,从睿翔死后到如今,她像是老了十岁,头发也白了不少。

何宏志站在客厅中央,他老婆冯玉霞拽着他,不让他坐下,急急的在我旁边说着什么,我没听全。

我也不需要听全,反正她骂的,无非就是那么几句话。

何秀芬站在门口,抱着胳膊,没进来,也没走开。

“财务亏空那笔账,你认,还是我送材料上法庭?”

空气一下子像被抽空了。

何宏志低着头,没说话。

“我时间紧。”我说,“你只有这三分钟。”

冯玉霞拽着何宏志的袖子,嘴唇哆嗦了几下,从他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认了。”

协议书有四页,何宏志一页一页翻,看完之后,重新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在签名处停了很久,最终还是签了名。

签完之后,他朝我磕了一个头,额头在地上磕得闷响,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再抬起来。

冯玉霞的哭声搅在雨声里,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屋里的空气。

何石头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说了一句:“若琳,是爸对不起你。”

我没答话。

我弯腰抱起嘉瑶,走出何家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她抱上安全座椅,扣好卡扣。

我没回头。

何石头欠我的,一句话还不清。他欠睿翔的,更不是一句话能还的。但我也不想再跟这家人纠缠下去了。有钱也好,没钱也罢,都不重要了。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我问:“嘉瑶,后面有人追我们吗?

她扭头看了一眼,摇摇头。

“那就好。”

我用一只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一路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她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乖乖坐着,偶尔哼两句幼儿园里学来的歌。

车开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问她嘉瑶,你觉得妈妈做得对吗?

她愣了下,仰起小脸看着我,说了句“妈妈最好了”,又低下头去玩她衣服上的扣子。

那三个字,我本以为不会从何家任何一个人嘴里听到了。没想到,是我六岁的女儿,在这样一个时刻,说了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女儿。

她靠在安全座椅上,已经自己系好了安全带,正歪着头看窗外。

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妈妈也是从别人家的人,变成你一个人的妈妈了。”

她没听懂,但她笑了。

我也笑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城市的光在雨夜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颜色。我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了回家的那条巷子。

后视镜里没有车跟上来。

08

何宏志的案子拖了四个月。

税务稽查的结果出来了,他补了将近两百万的税款和罚款,公司也被罚了一笔钱。何石头卖了老街那个仓库,才凑够了钱补上窟窿。

何宏志后来被带走了,关在看守所里,等待开庭。

何石头给几位老伙计打了电话,想托人说情。老伙计们都避着不见,打了几次就再没声响了。唐翠兰在家里以泪洗面,人也瘦得脱了形。

何秀芬过来看我一次,在我办公室里坐了半个下午,说了很多话。

她说现在家里的情况大不如前了,老人一下子就蔫了,何宏志一进去,冯玉霞带着浩宇回了娘家,公司的事没人管,现在账目乱成一团。

何石头嘴上说撑得住,半夜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闷酒。

我听完,没有表态。

何秀芬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她现在正琢磨着把手里的股份盘出去,然后自己开个小店,不考虑什么接班不接班的事了。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跟何石头吵了好几次才定下来的。

我觉得也好,她自己想通了就行。

走的时候,在电梯口,她突然叫住我。她说,嫂子,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话。但是,谢谢你。

我没答她,只说了句:“以后有什么事,还是可以打电话。”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我的装修公司生意不错,一年下来利润几百来万,虽然比不上以前,但养活我和女儿绰绰有余。

嘉瑶在新幼儿园适应得很好,老师说她乖巧懂事,画画很有天赋。我带她去报名参加了一个少儿美术班,每周六上两个小时课。

那天我去接她,老师在门口跟我谈了谈她的情况,说她很有天分,建议多培养一下。我点点头,说回去想想。

我在回家的路上,牵着女儿的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拽了拽我的手:“妈妈,我想爸爸了。

我没说话,蹲下来,搂住她。

“爸爸也在想我们。”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回去的路上,我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那片天空。今天的晚霞很漂亮,金黄粉红的,像是谁用调色盘调出来的颜色。

回家以后,嘉瑶在客厅里画画,我在厨房做饭。

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挂掉了。又响了。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她没等我开口,先自报了身份。

“我找你有事,明天下午两点,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她说完就挂了。

我翻了一下通话记录,确认是谁打来的电话。那个声音,像极了何秀芬。

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咖啡厅。

靠窗那个位置上,坐着何秀芬。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何宏志的妻子,冯玉霞。

我站住了。

冯玉霞看见我,半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弟妹,你来了。”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太紧,边角都皱了。

她把那张纸摊开,推到吧台面上。

是一份鉴定报告。

我扫了一眼,没细看。

“这是何宏志在看守所里签的。”冯玉霞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被谁听到一样,“他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交给你。”

我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这是一个惊人的事实,一个我从未想过的事实:何石头的真实身世,被埋没了几十年的秘密。

我放下报告,沉默了。

“何宏志说他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事,但这件事,他得做对。”冯玉霞的声音很小,“他说,他不能让他爸带着秘密走。”

何秀芬在旁边小声应着:“嫂子,我们都想好了,这东西你想怎么用,我们都认。”

我看着窗外。

车流不急不缓,行人脚步匆匆。有人停下来,靠在护栏上摁手机,旁边的咖啡冒着白气,顺着杯沿往下淌。

我把那份报告叠好,放进了包里。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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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份鉴定报告在我包里躺了一整个星期。

每天进进出出,我都带着它。去公司带着,去幼儿园接女儿带着,去超市买菜带着。好像一个烫手的秘密,走到哪里都甩不掉。

周末下午,嘉瑶去美术班上课了。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又拿出那份报告看了一遍。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纱帘照在地板上,光斑明亮。

我考虑过把报告公开,那会是投进何家的最后一颗炸弹,足以炸碎他们家维持了几十年的体面——何浩宇不再是唯一的孙子,何石头的整个人生都得重新定义。

可然后呢?等着何石头来接我回去,笑着说“以前是爸错了,回来吧”?我不想回去。我也不需要他的道歉。我已经带着女儿,过上了自己的日子。

我拿着报告想了一下午。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王律师拿到报告的时候,翻了两页,摘下了眼镜:“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这样的话,你一分钱都拿不到。原本可以起诉要求重新分割家产,按法律规定,何浩宇那份,嘉瑶应该能分到一部分。”

“我不缺那点钱。而且,我女儿也不需要何家的钱来过日子。”

王律师看了我很久:“行。那公证的事,我来跑。”

那份公证书的措辞很简短:傅若琳自愿放弃何氏家族所有财产的继承权利,嘉瑶的抚养权和监护权归属傅若琳。

何氏家族任何成员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母女二人的正常生活。

签字、按手印、盖章,全都办妥了之后,我把原件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何秀芬。

她几乎是秒回:“嫂,这个……”

“以后,我跟你们家没关系了。你们家的事,与我无关。”

何秀芬没回。

过了很久,她又发了一条消息:“我懂了。你放心,我会跟我爸说清楚的。”

我收起手机,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何石头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喝了点酒,说话有些含糊:“若琳啊,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睿翔。爸这辈子,错得太多了。”

“爸,过去的事,就算了。”

“你能原谅爸吗?”

我没回答。原谅?这个词太轻了。轻到驮不动这三年里所有的委屈和疼痛。

“爸,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回去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以后你们好好过吧。”

我没等他再开口,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嘉瑶从房间里跑出来,举着一张画递给我。

画上是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旁边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还有一个像太阳又不是太阳的圆块,涂满了黄色。

“妈妈,这是咱们一家三口。”

“爸爸呢?”

她指了指那个涂着黄色的圆块:“爸爸在天上,他变成太阳了。他每天都能看见咱们。”

我搂住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嗯,爸爸每天都在看着你。

那天晚上,我把那份鉴定报告和公证书锁进了保险柜,跟睿翔的照片、那张纸条、U盘放在一起。

它们不再是我的枷锁,也不是我的武器了。

它们只是一个句号。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上班。

推开办公室门,小刘正往我桌上放一杯咖啡:“傅总,今天造型挺精神的。”

“新衬衫。”我说。

窗外的天很蓝。

中午,王律师那边打来电话,说何宏志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他请的律师想调解,希望在庭外达成民事赔偿协议,免得量刑时从重。

涉案金额九百多万,如果全部还清,再加上主观上没有恶意,法院可能会轻判。

王律师问我怎么想。

“让他还。”

他现在的情况,很难凑出这笔钱。

“那是他的事。他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王律师没再劝:“那我替你回复对方律师。”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我知道,因果总会来的。

有人为贪心付出代价,有人为私心割裂亲情。有人一辈子困在旧观念里,到老了才发现错的到底是谁。

而我,只是选择了带着女儿,朝另一个方向走。

那笔钱到最后,何宏志也没能全部凑齐。他东拼西凑了五百多万,剩下的部分,用公司剩下的一些资产抵了债。

何石头把厂房的地皮卖了,那栋他跟人合伙盖的二层小楼,也转让了出去。他说这是父债子还,替儿子还的命债。

我没拦着。

10

一年后。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店面,开了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

专门接一些室内的软装设计单子,从方案到落地,全程自己跟。

活不多,但精。

客户评价都不错,慢慢也积累了几个回头客。

嘉瑶升了大班,个子长高了不少,以前够不到的门把手,现在垫垫脚尖就能拧开了。

她每天放学后都在工作室的小会客厅里写作业,或者画画,偶尔有客户带着小孩过来,她还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们。

那天下午,我坐在地上修改设计方案,嘉瑶趴在小桌子上画她的画。

幼儿园的园长刚好路过,顺道进来坐了一下,喝了一杯茶。

园长看着嘉瑶,忽然说:“这孩子画画蛮有灵气的,以后可以好好培养培养。”

“谢谢园长,我这边也每周带她去学一点。”

园长点了点头,又聊了几句,起身告辞了。我送她出去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几幅画,说了一句:“你女儿以后,肯定会出息的。”

我没答话,往门口站了站。

隔了一周,我关了店门,一个人去了一趟墓地。

那是睿翔去世第三年的冬天,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音。

我蹲在他的墓碑前,用手把旁边的落叶拢到一边,又拔了几根杂草。

墓碑上的照片,他还在笑,穿着那件灰色夹克,阳光灿烂,眉眼舒展,好像下一秒就要开口说“回来了”。

好像这世上的一切,都没把他带走。

我坐下来,靠着墓碑,慢慢跟他讲这一年里发生的事。

讲何宏志怎么被抓进去的,讲我后来怎么做的,讲女儿怎么长大的,头发也长了,画画也漂亮了,老师都夸她。

“你放心,我会把她好好养大的。”我说。

墓碑无声。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了我放在墓碑前那束黄菊。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是嘉瑶的美术老师发来的微信,附了一张照片:嘉瑶捧着一幅画,画面上是一个长发的女人,和一个小女孩,手拉着手,站在一片草地上,头顶是一片蓝色的天空,天空上有一个金色的太阳。

老师留言:嘉瑶妈妈,今天课上让小朋友画“最爱的人”,嘉瑶画了您。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阳光正好,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路上,斑斑驳驳的。我站在原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头顶那片蓝得不讲道理的天。

没来由的,我忽然想起睿翔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有什么过不去的,明天太阳照样升起来。”

是啊,明天太阳照样升起来。

我收起手机,往前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买了两份糖炒栗子。一份我带回家,另一份,搁在窗台上。

风吹过来,纸袋沙沙响。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嘉瑶趴在我腿上,手里抓着一颗栗子,剥了半天没剥开,递到我嘴边让我帮她咬。

我咬开那道缝,她高兴地掰开壳,把仁塞进嘴里,吃得眼睛眯了起来。

窗外那棵老榆树的叶子正在变黄。

春天快来了,冬天还会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