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弟弟电话那天,我正在东京的出租屋里煮泡面。
鸡蛋刚打进锅,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杨新宇。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8年了,这个号码还存着。
我接了电话,没说话。
那边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姐,是我。”
我没应。
“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四合院要拆迁了,补偿款快两个亿。妈说……有你一半。”
锅里的泡面扑出来了,煤气灶上的火苗呲呲地响。我盯着那团火,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又是骗局。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我摁掉。又响,又摁掉。最后进来一条短信:“姐,妈住院了,病危通知书都下了。你必须回来。”
我关了煤气,锅里的泡面已经糊成一团。
01
我定了回国的机票。
不是贪那两个亿,是因为短信里那句“病危通知书”。说到底,那是我妈。
飞机上我几乎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8年前的事。
我叫杨新柔,25岁到33岁那8年,是我这辈子最累的8年。不是在日本刷盘子累,而是心里那根刺,扎了8年。
那年我25岁,自己开公司第三年。
从摆地摊开始,一个人在批发市场跟人抢货,冻得手指头都伸不直。
后来开了门店,又开了连锁店,账上存了整整4000万。
我妈何淑兰那段时间总是打电话来:“新柔啊,你弟弟最近谈了个女朋友,人家要房子呢。”
“新柔啊,你弟弟那点工资,哪有本事买房子。”
我弟弟杨新宇,比我小两岁。学历不高,在一家中介公司干销售,谈了个女朋友叫小刘,家里条件一般。
我妈的意思是让我拿钱给弟弟买房子。我说行,我也打算买一套大点的,到时候接爸妈一起住,也给弟弟留个房间。
我妈说好。
后来她说看中了城东一套四合院,说那地方升值快,将来能翻好几倍。我那时候太信任她,把4000万全转了过去。
过户那天我特意请了假,想去看看房子什么样。到了房管局,我才发现——房产证上写的是杨新宇的名字,一个我,一个我爸,都没有。
我当时愣在原地,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我问中介:“是不是搞错了?”
中介说没错,就这么登记的。
我打电话给我妈,她没接。我直接开车去了老房子。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我爸坐在旁边抽烟,脸色不好看。
我把那张房产证拍在茶几上:“妈,这是怎么回事?”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我声音都变了。
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新柔啊,你弟还小,没房子怎么娶媳妇?”
“那你也不能写他一个人的名字啊!”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怎么办?我说了我也要住,我也没房子!”
我妈突然跪下了。
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新柔,妈求你了,你弟弟命苦,没你有本事。你将来还能嫁人,他能怎么办?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看着她跪在我面前,心里像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割。
我爸在边上摔了杯子:“何淑兰,你干什么!”
我妈不理他,只看着我:“新柔,你可怜可怜你弟弟,啊?”
我脑子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那4000万,是我从21岁开始,没日没夜挣的。睡了三年地铺,吃了两年泡面,一双鞋穿到鞋底磨穿都舍不得换。
人家在我这个年纪在谈恋爱、逛街、旅游,我在批发市场跟人吵架、在店里搬货、在账本上算小数点。
全给了弟弟。
就因为他“没我有本事”。
我站起来,没再看我妈一眼。
“妈,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妈。”
我转身出了门,身后传来我爸打我妈耳光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02
那之后我办了去日本的手续。
走的那天,我爸来送我。他站在候机楼外面,眼圈红红的,一句话也不说。
我抱了抱他:“爸,我走了,你保重。”
他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别让你妈知道。”
我上了飞机才打开,里面是两万块钱,还有一张纸条:“闺女,爸对不起你。”
我哭了整整一路。
到了东京,一切都得从头开始。我不会日语,没人脉,没资源。租了一间6平米的公寓,一个月房租8万日元。
我先去了一家中华料理店洗碗。一天12个小时,手泡在洗洁精水里,脱了一层皮。
后来一个顾客看我日语进步了,介绍我去一家旅行社做地接。带中国游客逛东京、大阪、京都。
那两年我攒了些钱,又做起了老本行——开了家小贸易公司,从中国进口小商品卖到日本的小店里。
生意不大,但能养活自己。
那几年我没跟家里联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一听到我妈的声音,就想起她跪在我面前的样子。
说起不来恨,说原谅又原谅不了。
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手机通讯录里“家”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放下来。
初到日本那几年,最难过的是春节。满大街都是喜庆的横幅,到处都在打折。我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刷朋友圈看别人的团圆饭。
有一年除夕,我下楼去买东西,看到便利店里有个中国大妈在打电话,大概是打给女儿的:“妈挺好的,你不用担心,过年了,多吃点好的……”
我站在货架后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两年我学会了不哭。因为哭也没用。
但有些事还是刻在骨子里。
每年我妈生日,我都会在网上搜那个老旧的小区,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闻。
每年春节,我都会打开老家天气预报,看看有没有下雪。
我不想承认,但我确实还在想他们。
03
转机出现在第三年。
那年春节,我突然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姓名,但从地址来看,是从上海转寄过来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盒真空包装的红烧肉。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字迹我认得,是弟弟的。
我不知道他怎么找到我的地址的,也不知道他为什等了三年才寄。但那天晚上,我抱着那盒红烧肉坐了很久。
肉没吃,放冰箱里放了三个月,最后坏了才扔。
第四年,我听说弟弟结婚了,娶的好像还是那个小刘。我在网上搜到了他们婚礼的照片,新娘穿着红裙子,弟弟笑得像个孩子。
我又一次告诉自己:挺好的,他过得好就行。
那之后,每年春节,我都会收到一个快递。有时候是腊肉,有时候是香肠,有时候是家乡的茶叶。
纸条上的字越来越多了:“姐,妈身体还好。”
“姐,我女儿出生了,叫小雅。”
“姐,妈说她想你。”
我都看了,都留着,但从来不回。
我不知道回了能说什么。
说我原谅了?我没那么大度。说我还恨着?好像也恨不动了。
第五年,我回了第一次国。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生意上有点事要去上海处理。
在上海待了三天,离老家坐高铁也就两个多小时。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回去。
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酒店里喝了一瓶红酒,喝到吐。
我不恨我妈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我和弟弟的关系,就像这8年一样,不近不远。他寄他的东西,我不回我的信。他不知道我过得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直到那天,他打了那个电话。
04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早上8点。
我走出到达厅,一眼就看到了弟弟。
他胖了,也老了。以前那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现在头发都白了一半,肚子也鼓起来了。
他站在那儿,手里举着一张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姐?”他声音都变了,“你瘦了好多。”
我没接话,看了他一眼:“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他赶紧说,“医生说情况稳定了,就是心脏有点问题。”
我们往停车场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弟弟突然说:“姐,那钱是真的。拆迁款两亿,已经到账了。妈说了一半给你。”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他声音很低,“我也不怪你。那件事,是妈不对。”
“不是妈不对,”我终于开口了,“是你不对。”
弟弟的手抖了一下,方向盘差点没把稳。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那之后他又不说话,沉默一直延续到市区。
车停在一家医院的门口。弟弟熄了火,转过头看着我:“姐,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
“那天之后,”他慢慢开口,“妈跟我说,不能让你知道。她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更恨她。”
“什么事?”我问。
弟弟深吸了一口气:“当年那4000万,不是妈自己想骗你的。是因为我……我在外面欠了高利贷。”
我愣住了。
“那年我谈了个女朋友,小刘。她家里要30万彩礼,我拿不出来。小刘说,要不你去借点钱,先应付一下,婚后再还。我就去借了。”他声音越来越小,“开始只借了30万,后来利息滚起来,还不上,又去借别的。一年下来,滚到了500多万。”
我脑子里嗡嗡响。
“催债的人找上门了,拿刀堵在家门口。妈吓坏了,她不敢报警,也拿不出那么多钱。那时候你刚挣了4000万,她想让你帮我还债。她不敢跟你说实话,怕你不帮。”
“所以她就骗我?”我声音都在抖,“所以她就把我的钱全拿走了?”
“不是全拿走,”弟弟擦了把眼泪,“她拿走了2800万还债,剩下的1200万买了那套四合院。她说给你留着的,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
“我没结婚,房子不也写你名字了?”我冷笑着。
“那是因为妈怕我出事,”弟弟说,“她怕我欠了那么多钱还不上,以后名声坏了没人嫁。房子写我名字,至少证明我家还有房子,还有人看得起我。她说等以后你结婚了,再把钱还给你。”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为什么8年了才说?”我问。
“因为妈一直不敢,”弟弟说,“她怕你知道了,更恨她。她这一辈子,不是不疼你,是太怕失去你了。”
05
我跟在弟弟身后走进病房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瘦得脱形的老太太。
我妈何淑兰躺在床上,头发花白,脸色蜡黄。身上插着管子,旁边的仪器滴滴地响。
她看见我,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咧开嘴想笑,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新柔……”她声音沙哑,像破锣一样,“你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翻来覆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弟弟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姐,坐。”
我坐下了,跟我妈面对面。
“妈,”我终于开口了,“那4000万的事,弟弟跟我说了。”
我妈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她转过头,瞪了弟弟一眼:“谁让你说的!”
“妈,你不能再瞒着了。”弟弟站在床尾,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妈愣在那儿,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嘴唇哆嗦着:“新柔啊,妈对不起你。妈不是故意的,妈那时候实在没办法了。你弟弟欠了那么多钱,催债的人拿着刀上门,我害怕啊……”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我声音很平静,但心里在翻江倒海,“你跟我要钱,我什么时候不给过?你非得骗我?”
“妈错了,”她抓住我的手,手腕上全是针眼,“妈真的错了。你原谅妈,行不行?”
我没说话,也没抽开手。
我妈继续说着:“那1200万买房子,是妈想给你留着的。我说等以后卖给你,钱全给你。谁知道后来房价涨了,越涨妈越不敢卖,怕卖了钱不够你还债的。就一直拖着,拖了8年……”
“妈,”弟弟突然开口,“我也有话说。”
我妈和我都看向他。
“那1200万的房子,后来涨到了多少?”弟弟问。
“能有多少,这8年翻了好几倍。”我妈说。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签字吗?”弟弟说,“因为我不想再欠姐姐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姐,那2个亿,我不要。全给你。你这些年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我欠你2800万,加上利息,这点钱还不够还你的。”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酸。
“你不签字,拆迁款就下不来。”我说。
“那我就等着,”弟弟说,“等到你回来,拿到你该拿的那份。”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妈在病床上轻轻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我站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06
弟弟说他先出去办点事,让我陪陪妈。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我妈两个人。
她喝了几口水,好了些。靠在床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愧疚。
“新柔啊,”她说,“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天天做梦梦见你。梦见你小时候,胖乎乎的,跟在我后面叫妈妈。”
我没说话。
“那4000万的事,妈是不能跟你说实话的。你弟弟那时候欠了500多万高利贷,催债的人堵在家门口,我吓坏了。我想让连累你,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想了那么个办法,把你给骗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声音颤抖着:“这8年,我没睡过一天好觉。每次闭上眼睛,就想起你走那天晚上,你看着我那个眼神。”
“妈,行了。”我说,“都过去了。”
“没过去,”她摇着头,“我心里过不去。我今年63了,还能活几年?我不想带着这个亏欠走。”
她突然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来。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银行存折。打开,上面是每个月都往里存1000块钱,存了整整8年。
“这是给你的,”她说,“我不敢给你寄,怕你退了。每个月存一点,我想着,等到哪天你回来了,我就把它塞给你。”
我打开存折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新柔的钱”。
手一下就抖了。
“妈不配当妈,”她哭着说,“但妈是真的心疼你。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怎么会不疼你你心里想想,妈是不是从来没让你吃过亏?小时候,你爱吃糖葫芦,妈给你买一大串,你弟弟一人一根都没吃过。你考大学那一年,妈天天给你炖鸡汤,你自己说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我声音一下大了起来,“可我赚的4000万,你说拿走就拿走了。我连个招呼都不用打,就全没了。”
我妈愣住了,愣了好久,才开口:“是,妈没资格说这些。”
我坐在那儿,心里憋得慌。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我妈先开了口:“新柔,那笔拆迁款,你一多半,剩下的给新宇留点,够他过日子就行。妈不花你们的钱,妈还有退休金。”
“你自己留着吧,”我说,“我不要。”
“你必须拿着,”她忽然抓紧我的手,声音很坚决,“不然妈不会安心的。你把钱拿着,爱干嘛干嘛。你要是还恨我,拿完钱就走也行。至少……至少让我知道你过得好,就够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看了几十年,从没觉得它这么浑浊过。
“妈……”我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7
那天下午,弟弟回来了,跟我爸一起来的。
我爸推开门的时候,看到我在,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地上。
“新柔?”他声音都变了,“你真的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爸,我回来了。”
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走过来,把我抱在怀里。
他老了,身上有股医院的味道。
“回来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背,“回来就好。”
一家人坐在一起,谁都没先动筷子。
还是弟弟先开了口:“姐,这钱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我没想法,”我说,“那钱不是我个人的,是家里的事。大家一起商量。”
我妈在床上拉了拉我的手:“新柔,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想了想:“那房子是妈买的,写你名字,拆迁款应该归你。”
“我不要,”弟弟摇头,“姐,你别这样。那钱是你的,一分也是你的。”
“那这样吧,”我说,“我给两个方案。第一,钱平分,你们拿一半,我拿一半。第二,钱全给我,但我把你们欠我的都清了。”
“选择第一个,”我妈说,“你拿大头,剩下的给新宇留点。”
“我不要,”弟弟坚持,“姐拿就全拿走。”
气氛僵在那里。
最后还是我爸开口了:“你们别争了,先把饭吃了。吃完饭再说。”
那顿饭吃得特别慢。我妈吃了两口就说没胃口,靠在床头看着我们吃。
吃完饭,弟弟主动收拾了碗筷,说要出去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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