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塌了似的。
我扛着铁锹往地里跑,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的草垛旁,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走近了才认出是隔壁村的王秀兰,怀里抱着一袋东西,整个人缩成一团。
“秀兰嫂子,你咋在这?”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嘴唇发白,眼睛红肿,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哭过:“去镇上买药,小军发烧了,回来赶上这大雨。”
我顾不上多想,拽着她往旁边废弃的草堆里钻。
草堆虽破,好歹能遮遮雨。
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衣服都贴在身上,谁都不说话。
雨水顺着草叶子往下淌,滴在我脚背上,凉得刺骨。
安静了好久,她突然开口:“看你也打光棍,要不咱俩凑合过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那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可最终我只想起一件事——三里坡那棵槐树底下埋着的,是我亲哥。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1
我叫邓君浩,那年三十岁整,在村里属于光棍头子那一拨的。
相亲不是没相过,可每次别人一听我家的情况,扭头就走了。
我爹邓宏达瘫痪在床好几年,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哪个姑娘愿意一进门就当牛做马?
加上我家里穷,三间瓦房漏雨,两亩薄田养不活人,我自个儿都快活不下去了,哪有脸拖累别人?
那天早上,我给我爹擦完身子,熬了碗粥喂他喝下去,又把他扶着躺好,才扛着铁锹出门。地里的苞谷该锄草了,再不弄,草就比苗高了。
可刚走到半道上,天就变了。
那雨来得急,闷雷一个接一个,黑压压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本来想往回跑,可一想地里的活还没干完,咬咬牙还是往前走。
要不是这个念头,我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上王秀兰。
她蹲在草垛旁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蜷缩成一团,怀里死死抱着一包东西,大概是给小军买的药。
雨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整个人的脸色白得吓人。
我喊她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后来我想,那天我要是没去地里,她可能就淋着雨走回村了。一个发着烧的孩子还等着她回去照顾,她要是病倒了,那孩子咋办?
可我从来没想过,那一拽,把自己拽进了深渊。
我们挤进草堆后,我靠在里侧,她靠在外侧。草堆不大,两个人紧挨着,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气,还有她微微发抖的身子。
“你咋不早点回去?”我问她,声音闷闷的。
“药没买到。”她说,“镇上卫生所关门了,我又跑到隔壁村,好不容易才买到几包退烧药。”
“那就早点走,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她没吭声,低着头,手紧紧攥着怀里那包药。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你家就你一个人吧?你爹呢?”
“瘫痪,在床上躺着。”
“没人伺候?”
“我自己伺候。”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打量。
“你也知道,”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听得很清楚,“我是寡妇,我丈夫王斌死了两年了。婆婆天天骂我克夫,村里人也在背后说闲话。我带着儿子小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说到这,她停了一下,看着外面的雨:“昨天小军发烧,我找他奶奶借钱去看病,老太太骂我,说我连个孩子都看不好,是个没用的扫把星。”
我听她说着,心里不是滋味。
王秀兰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王斌两年前在河里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胀了。
村里人都传,说是王秀兰克死了他。
赵桂芳那个老婆子,在我们这一带是出了名的泼辣,对儿媳妇更是刻薄得不行。
“你也老大不小了,”她突然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打光棍也不是个事。我带着个拖油瓶,也是个累赘。”
我心里咯噔一声,隐隐约约猜到她要说啥了。
“看你也打光棍,要不咱俩凑合过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可我听在耳朵里,却像是炸雷一样把我劈懵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知不知道我哥是谁?你知不知道三里坡那棵树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可我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捏着铁锹,现在铁锹靠在一旁,我的手空空地垂着,抖得厉害。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
02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爹躺在炕上,见我进来,喘着粗气问:“咋这么晚?”
“下雨,在地头的草堆里躲了会儿。”
他没再问,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了。
我看着他瘦得皮包骨头的脸,心里酸得很。
爹年轻时也是条汉子,一个人养活我们兄弟俩。
可现在呢,连翻身都得人扶着。
我对我哥,有愧。
我哥邓君明比我大五岁,是我们村里最出息的人。
他长得精神,人也机灵,在外面打工挣了些钱,回来以后在村子里也算是个能人。
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把一切都毁了。
杨语蓉。
这个名字,我在心里念了十年了。
杨语蓉是隔壁村的姑娘,长得好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哥和她好了三年,眼看就要办喜事了,可半路上杀出个王斌。
王斌是王秀兰的丈夫,他在工地上包了点活,手里有些钱。
他看上了杨语蓉,又是送礼又是说好话,再加上他家里条件好,杨语蓉的父母就动心了。
那时候讲究父母之命,杨语蓉拗不过家里,最后嫁给了王斌。
我哥去她家闹过,当过,可没用。杨语蓉哭着跪在我哥面前说对不起他,说她对不住他,说她命苦。
这事以后,我哥就变了。不爱说话,整天一个人喝闷酒,喝多了就摔东西。我劝过他,他说你不懂,你不懂什么叫拿命去爱一个人。
后来杨语蓉怀孕了,可生产的时候大出血,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我哥知道这个消息后,一个人蹲在院子里一夜没睡。第二天他跟我说:“我要去找王斌。”
我拦住他:“哥,人都死了,你找他干啥?”
他没理我,推开我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衣服上沾着泥巴和草叶子。他进屋就跪在我面前,说:“小浩,我杀人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傻了。
他说他去河边找王斌理论,两个人越说越激动,动起了手。他一时失手,把王斌推到河里去了。王斌不会游泳,扑腾了几下就沉下去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哭着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当时真是又气又怕,可我有什么办法?他是我哥,是我亲哥。
“尸体呢?”
“还在河里,我没捞。”
“你等着,我去看看。”
我跑到河边,天已经黑透了。
河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河边站了很久,最后想了一个馊主意——把王斌推到村外的下游,做成是失足落水的假象。
我找到王斌的尸体,用绳子绑了,从水下游了三里路,放到了下游的乱石滩上。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了尸体,报了案。
因为王斌身上没有外伤,加上那几天确实下过雨,河水涨了,大家都说是他自己失足掉下去的。
这个案子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结了。
可我心里清楚,不是那么回事。
我哥这之后更不对劲了,整天魂不守舍,吃不下睡不着,人瘦了一大圈。有一天他跟我说:“小浩,我走了,去南边。”
“哥,你好好在家待着,这事没人知道。”
“不行,”他摇头,“我在这儿待不下去,每晚都能梦见王斌来抓我。”
我没拦住他。他走的那天晚上,偷偷摸到村子里,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一封信就走了。信上就几个字:“小浩,哥对不起你,哥走了,照顾好爹。”
我以为他真去了南边打工,可一个月后,有人上山打柴的时候,在三里坡那棵槐树下发现了一具尸体。
是我哥。
他上吊了。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跑到三里坡一看,我哥挂在树上,脖子上一根绳子,脸都紫了。我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哭到嗓子都哑了。
后来村里人问我,你哥咋死了?
我说,他是在南方打工的时候出了事,尸体是我带回来的。
我编了一套谎话,说他在工地上被砸了,包工头赔了钱,我把骨灰带回来埋了。
没人怀疑。
我把我哥埋在三里坡那棵槐树下,每年清明都去烧纸。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骨灰,这是尸骨;他不是在南方死的,是在这里上吊的;他不是被砸死的,是杀过人后良心不安,自己把自己逼死的。
这事压在我心头两年了,谁都没说过。
03
第二天一大早,我刚起床准备做饭,就听见外面有人喊我。
“邓君浩,在家没?”
是村支书曹泰的声音。
我一愣,赶紧开门。曹泰站在门口,叼着烟,笑眯眯地看着我:“好事,天大的好事。”
“啥事?”
“进去说,进去说。”
他进了院子,往屋里探了探头:“你爹还好?”
“老样子。”
“那就行。”曹泰坐下来,掏出一根烟递给我,“兄弟,哥给你牵根红线,咋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也不小了,三十了,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吧?我跟你说,隔壁村的王秀兰,你认识不?寡妇,带着个儿子,人长得不差,也勤快。你们俩凑合凑合,搭伙过日子,多好。”
“曹支书,我……”
“你别急着拒绝。”曹泰摆摆手,“你想想,你爹瘫着,你一个人伺候,又要种地又要做饭,哪忙得过来?有个人帮你,日子就好过多了。”
“人家是寡妇,我一个大男人,怕人家说闲话。”
“说啥闲话?男未婚女未嫁,犯王法了?再说了,”曹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王秀兰那边也同意。她说昨天躲雨的时候跟你提过这事,你没吭声,她以为你嫌弃她带着孩子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嫌弃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再想想。”曹泰拍拍我的肩膀,“人家也不容易,带着个孩子,婆婆又不待见她。你要是娶了她,也给她条活路。”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愣神。
王秀兰……她真的是因为没路走了才找我凑合的?还是她另有所图?
我使劲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她一个寡妇,能图我什么?我家穷得叮当响,她嫁过来还得伺候我爹,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可我心里就是不安。
晚上给我爹擦身子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我的手:“小浩,听说有人给你说亲了?”
“嗯。”
“对方咋样?”
“隔壁村的王秀兰,死了丈夫,带着个儿子。”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好,有人搭个伴,我也放心些。”
“爹,你不怕人家嫌弃咱们?”
“嫌弃啥?人家也是苦命人,能理解。”我爹转过头看着我,“小浩,我拖累你太久了。你要是不娶媳妇,我这心里更难受。”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后来几天,我总能在村口碰见王秀兰。有时候是她带着小军去买菜,有时候是她扛着锄头去地里。她看见我的时候,总是笑一笑,打个招呼。
小军那孩子也爱跟我说话,总喊我叔叔,问我家里有没有糖吃。
我心里越来越乱。
有天晚上,我跑到三里坡,跪在我哥的坟前,烧了几张纸。我对着那棵老槐树说:“哥,你说我该咋办?你弟我三十了,这辈子还有救吗?”
风吹过树枝,沙沙响,像是在回答我,又像只是风声。
04
最后还是答应了。
说不上是被逼的,还是自己愿意的。反正那天曹泰又来找我,问我考虑得怎么样,我说行,你安排吧。
曹泰高兴得嘴都合不上,连声说好,说要去张罗婚事。
王秀兰那边也没意见,她婆婆赵桂芳虽然骂了几嗓子,说王秀兰不要脸,守不住,但也没闹出什么大事来。
临近结婚那几天,我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缺东缺西,是缺一口气。我好像是被推着往前走,每一步都不是自己愿意迈的,可又迈出去了,收都收不回来。
婚礼那天,没什么排场,就是请了几个亲近的人吃了顿饭。曹泰当的主持人,说了几句吉祥话,大家敬了几杯酒,这事就算成了。
晚上,客人都走了,我和王秀兰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谁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先开口了:“你是不是不愿意?”
“不是。”
“那你咋不说话?”
“不知道说啥。”
她笑了,笑得很轻:“我也是。”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那晚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小军已经在屋里睡着了,呼吸声很均匀,偶尔翻个身。
“小浩,”她叫我的名字,“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不容易。以后咱们就当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互相拉一把,总能活下去。”
“你爹我伺候,孩子我管,你放心。”
她又笑了:“你咋就知道嗯嗯嗯的?”
“我……”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心里有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秀兰睡在另一头,她也没睡,翻了好几次身。
天亮的时候,她忽然坐起来,从床头的包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信封,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字迹很眼熟。
是我哥的字迹。
上头写着:“王斌,你要敢碰杨语蓉一根手指头,我饶不了你。”
我的手抖得厉害。
“这信你哪来的?”
“王斌的遗物里翻出来的。”王秀兰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你哥和王斌是什么关系?杨语蓉又是谁?”
05
那一天,我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王秀兰拿着那封信,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她不像以前那样温和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审视一个嫌疑人。
“你哥和王斌到底有什么仇?”
“我哥和王斌……因为一个人。”
“杨语蓉?”
我咬着牙,断断续续把杨语蓉的事说了。
说我哥和王斌都看上了她,说她嫁给了王斌,说她难产死了,说我哥恨王斌,说他去找王斌理论,然后……我停住了。
“然后呢?”王秀兰追问。
“然后……我哥就去了南方。”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撒谎。”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哥不是去了南方,他是死了。”王秀兰一字一句地说,“我打听过,你们村里有人在你哥失踪后,听说过他的死讯。你把他埋在了三里坡,瞒着所有人。”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王秀兰的声音很冷,“我只想知道,你哥为什么要杀王斌?”
“我没有说我哥杀人。”
“你嘴上没说,你眼神说了。”她深吸一口气,“王斌不会游泳,他不可能自己失足掉进河里。那天晚上有人把他推下去,那个人就是你哥。”
她说完,转身回屋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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