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厂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带头那个往地上一坐,抽着烟说:“你弟欠我45万,三个月了,利滚利现在63万。你是他亲哥,这事你管不管?”我妈抱着我腿哭,说建忠啊,你弟也是没办法。
我好不容易把她劝回去。
第二天,我最好的兄弟刘杨找上门,说:“你弟跟我说你要开公司,让我投了8万块。现在人找不到了。”我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三个月前,我为了帮他,跟我老婆离了婚。
三个月后我才知道——这个婚,离对了。
但当我站在她面前说想复婚时,她只说了一句话,我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01
那天我下班回来,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的哭声。
我妈王秋菊坐在沙发上,拿手帕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弟丁建中跪在厨房门口,低着头,一声不吭。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谁都没动。
我换了鞋,把包挂到门口,说:“妈,又怎么了?”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哭。
丁建中抬起头,叫我一声:“哥……”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的样子。我过去拉他起来,他不动,就跪在那儿,说:“哥,你不帮我,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又是为了钱的事。
这事儿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我弟丁建中谈了个女朋友,叫王一诺,两个人处了大半年,准备结婚。
女方家条件一般,但要求必须有房子。
丁建中在房产中介上班,一个月挣五千多,自己攒了十来万。
首付得一百多万,差一大截。
从那时候起,我妈就开始往我这儿跑。
第一次来说“你弟的事你管不管”,第二次来说“你爸走得早,你这个当哥的不管谁管”,第三次第四次,次次都在饭桌上说。
苏桂华每次都低头吃饭,不接话。
苏桂华是我老婆,开个小超市,一个人忙里忙外,一年能挣个十来万。
我当车间主任,一个月八千出头,不算多也不算少。
结婚十二年,我们攒了一百二十万,本来打算给儿子将来上学用的。
我弟来借钱那天,是上个月十五号。
他带着王一诺一起来的,提了两瓶酒一条烟,进门就喊“哥、嫂子”。
苏桂华给他倒了茶,他喝了一口,就说正事了。
“哥,嫂子,我跟一诺看了套房子,首付一百八十万,我俩凑了七十多万,还差一百零八万。”他说着就从兜里掏出张纸,“我写了欠条,一年之内肯定还。你们就当帮我一把。”
我当时没直接答应,说跟你嫂子商量商量。
晚上关了灯,我跟苏桂华说这事。她翻了个身,没说话。我说“你倒是说句话”。她才转过身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月薪五千五,一年还一百零八万,拿什么还?”
我没法接。
她又说:“不是我小气,咱家这钱是给你儿子留的。你弟要是真能干,也不会快三十了连个首付都攒不下。”
我有点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
现在我妈坐我客厅里哭,我弟跪厨房门口,我夹在中间,一个头两个大。
妈,”我蹲下来,“你别哭了,有事好好说。
我妈抬起头,拿手帕擤了擤鼻子,说:“建忠,你爸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说啥来着?”
我心里一紧。
我爸走那年,我二十五,丁建中才十四。
我爸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拖了三个月就走了。
走那天下午,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两句话:“照顾好你妈,照顾好你弟。”
这句话我记了十五年。
“照顾你弟,”我妈又说,“你爸说的。你现在倒好,娶了媳妇忘了兄弟。”
我说:“妈,不是这个理……”
“什么这个理那个理,”我妈把帕子一扔,“你弟要是因为没房子结不了婚,你说得过去吗?你爸在地底下能安生吗?”
我弟跪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我看他瘦了不少,眼眶都陷进去了。
我说:“行,我想想办法。”
这时候,卧室的门开了。
苏桂华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妈一眼,说:“你们能不能小声点?孩子在做作业。”
我妈站起来,指着苏桂华说:“桂华,我今儿就把话说开了。你们家有这个条件,不肯帮你弟,你们良心过得去?”
苏桂华没接话,看了我一眼,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我觉得,那一下关得特别重。
我妈又开始哭,我弟站起来,拉了拉我的袖子,说:“哥,我知道为难你了。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说:“你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抽了大半包烟,翻来覆去睡不着。
02
第二天,丁建中约我喝酒。
我下了班直接去了他说的小饭馆,他已经在包间里了。
桌上摆了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开了两瓶啤酒。
他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给我倒上一杯。
“哥,你来了。”
我坐下来,端起杯喝了一口。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哥,我知道你跟嫂子有难处。但我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跟一诺商量了,要不先借八十万,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我跟领导说了,下个月开始干业绩,干得好一个月能拿一万多。哥,我这一年拼命挣钱,一定还你。”
我看着他,想起小时候,他跟着我屁股后头跑,喊“哥、哥”。
他从小体弱,比我矮一头,我走到哪儿他都跟着。
我爸走那年,他才十四岁,刚上初中。
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俩,不容易。
“你嫂子那边,”我说,“有点难办。”
丁建中低下头,手指抠着啤酒瓶上的标签,抠了半天,说:“嫂子是不是不放心我?”
我没接话。
他又说:“哥,我写欠条,拿命担保。一年之内,一定还清。要是还不上,我这辈子不认你这个哥。”
他这么说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我心里一软,端起杯说:“喝酒。”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四瓶啤酒,他又说了很多。说他跟王一诺的感情,说他对未来的规划,说他一定会出人头地。我听着,心里翻来覆去的。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苏桂华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开着,但她没看,手里拿着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换了鞋,坐到她旁边,说:“还没睡?”
她说:“等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桂华,我弟……”
“不说这个了,”她关了电视,站起来,“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她进了卧室,门没关。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烟灰掉在地上,我没管。
第二天早上,我在饭桌上又提了一次。苏桂华在给孩子夹菜,没接话。我说“你就当帮我”,她才放下筷子,看着我。
“建忠,我不是不帮你弟。但一百零八万,不是小数目。”
“他写了欠条,一年还。”
“一年,”她笑了一下,“怎么还?他有这个能力吗?”
我说:“他不是说可以干业绩……”
苏桂华摇摇头,说:“他不是干业绩的料。你弟什么样,你不知道?”
她这么说,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我说:“你怎么就知道他不行?”
她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那天下午,丁建中来了我家,提着一箱牛奶。苏桂华在超市,没回来。他坐下来,又说了很多好话。说到最后,说:“哥,我自己跟嫂子谈谈。”
晚上苏桂华回来,丁建中真跟她谈了。
他一开口就说“嫂子,我知道我能力不够,但我真的会努力”,说得特别诚恳。
苏桂华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对面,听完,说了一句:“建中,你要真去干,先从三十万借起,行吗?”
丁建中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嫂子,三十万连个首付零头都不够。我跟一诺的房子首付要一百八十万,我们俩凑了七十多万了,就差一百零八万……”
“那就换小一点的房子。”苏桂华说。
丁建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像被欺负了的小孩。
我妈第二天就来了。
她来的时候我还没下班,是苏桂华给我打电话,说“你妈来了”。我赶回去的时候,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里,苏桂华站在厨房门口,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脱了外套,说:“妈,你怎么来了?”
我妈没理我,对苏桂华说:“桂华,我跟你婆婆这么多年,没求过你啥。今天我就求你一件事,帮你弟一把。”
苏桂华低着头,没说话。
我妈又说:“你们家一百二十万放着也是放着,借给建中,他又不是不还。”
苏桂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我妈看我不说话,声音大了起来:“建忠,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是不是怕老婆?”
我说:“妈,我不是怕……”
“那你是咋的?”我妈站起来,“你弟要是因为这房子结不了婚,你心里过得去?”
苏桂华终于开口了:“妈,我不是不帮,但一百零八万不是小数目。可以借三十万,先让他看看能不能买个小一点的。”
“三十万?”我妈冷笑一声,“三十万能干啥?”
那天不欢而散。
我妈走了以后,苏桂华坐在沙发上,好久没说话。我坐过去,想拉她的手,她躲开了。
“建忠,”她说,“你信不信我?”
我说:“我信。”
“那你信不信你弟?”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心里其实也知道,你弟不行。但你不敢承认。”
我被她一句话堵住了嘴。
03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特别怪。苏桂华不怎么说话,我下班回来,她把饭做好,吃完就收拾,然后进卧室。我睡沙发。
我妈天天打电话,一天三四个。说的都是那些话,什么“你爸走得早”
“你当哥的要照顾你弟”
“你是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弟也打,电话里声音越来越大,说“哥,你要是不帮我,我跟一诺就黄了”。
我被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那几天我上班都没心思。车间里机器响着,我站在那儿发呆。同事刘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说“你脸色不好”。我摆摆手。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末。
丁建中来我家吃饭,提了一箱水果,还给苏桂华带了个包,说是赝品,但看起来跟真的似的。苏桂华看了一眼,没收,说“你拿回去”。
吃饭的时候,丁建中接了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上去接,关着门。
苏桂华去厨房盛汤,路过阳台,听见他在说:“……等哥的钱到了,先把那笔账结了。”
她当时没多想,但心里留了个疙瘩。
丁建中打完电话回来,神色如常。吃完饭,他说去洗手间,手机放在茶几上。苏桂华起身收拾碗筷,路过茶几时,看见手机屏幕亮了。
是条短信通知,上面写着:“赌场记账88号:4.5万。”
苏桂华愣住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丁建中从洗手间出来,她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苏桂华在卧室里坐了很久。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出来,坐到我旁边。
建忠,你弟的账不太对。
什么不对?
她说了下午的事,说看见那条短信。我听完,第一反应是不信。“你肯定看错了。”我说。
“我没看错。屏幕亮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
“建中又不赌,你肯定是看错了。”
苏桂华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不是失望,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反应的人。
她说:“你要不信,可以自己去问他。”
我当然不会去问。那不是我弟。
但苏桂华很坚持,第二天就给丁建中打了电话,说“建中,你手机上的那条短信是什么?”丁建中在电话里愣了一下,说“嫂子,你说啥短信?手机丢了,今天刚补的卡”。
苏桂华挂了电话,看着我说:“他说手机丢了。”
我说:“那不就结了。”
她摇摇头,没再说话。
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
又过了一周,我妈第不知道多少次来了我家。这次她没哭,带了一张照片,是我爸的遗照,摆在茶几上。
“建忠,你爸看着你呢。”她说。
我当时就炸了。
“妈,你干什么?”
“你爸要是在,他会让你不管你弟?”
我看着我爸的照片,心里堵得慌。苏桂华从卧室出来,看到茶几上的遗照,脸一下子就白了。
“妈,你这是在逼我们。”她说。
“我逼你们?”我妈指着她,“苏桂华,你嫁到我们丁家十二年,我亏待过你吗?你生孩子我伺候你月子,你开店我帮你看了三个月店。现在让你帮帮你小叔子,你就这样?”
苏桂华没说话。
我妈又说:“你要是不答应,我今天就不走了。”
苏桂华看着我,我看不懂她的眼神。她转身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妈坐了一下午,我没说服她。她一直坐到晚上才走,走之前撂下一句话:“建忠,你好好想想。”
那天晚上,苏桂华把我叫进卧室。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说了一句话。
“建忠,离婚吧。”
我楞在门口,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圈红了,但没掉泪。
“我累了。”
04
“你疯了?”我说,“为了这点事离婚?”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这事没那么严重,我再跟我弟说……”
“建忠,”她打断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借钱就是小气,就是不讲人情?”
“你妈今天把你爸的照片摆出来,”她声音有点抖,“你们家都觉得是我在拦着。但你想过没有,我为啥不同意?”
我说:“你怕钱收不回来。”
“对,”她说,“我就是怕。但你有没有想过,咱们那个超市,一年挣多少钱?你一个月挣多少钱?这些钱是咱们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你弟开口就一百零八万,他连个像样的存款都没有,他拿什么还?”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她又说:“你从来不想这些。你妈一哭你就心软,你弟一求你你就答应。你想过咱们家吗?想过儿子吗?”
我……
“你就知道说一个‘我’字。”她站起来,“你以为你是好大哥,但你想过你是什么好丈夫好爸爸吗?”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着我。
我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我躺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她的话,也想我弟的话,想我爸的话,也想我妈的话。脑子像一锅粥。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不对劲。机器差点出故障,被班长骂了一顿。下午的时候,领导王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了根烟给我。
“老丁,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
“听说你跟你老婆闹矛盾了?”他弹了弹烟灰,“家里的事处理好,别影响工作。”
我说:“知道了。”
他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没再多说。
我回到车间,刘杨凑过来,小声问:“咋了?”
我说:“没事。”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有事说话。”
我心里一热,但还是摆摆手。
那天下班,我没回家,去了丁建中那里。
他租的房子在新城区,一室一厅,简装修。
我去的时候他刚下班,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我坐下来,问他:“建中,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别的债务?”
他愣了一下,说:“哥,你说啥呢?”
我说:“你再想想。
他低下头,想了半天,说:“哥,我……
“算了,”我站起来,“不说就算了。”
他拉住我:“哥,我是欠了点钱,但不多,就几万块,信用卡周转不开。你放心,我很快就能还上。”
我看着他,说:“真的?”
“真的。”
那天的丁建中,看起来特别真诚。我信了。
回家以后,我跟苏桂华说:“我弟欠了点信用卡,没啥大事。”
苏桂华看了我一眼,说:“你信吗?”
我说:“他是我弟。”
她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做饭。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那一周,我妈又来了两次,每次来都哭。我弟也天天打电话来问“哥怎么样了”。我被两边夹着,自己也开始动摇了。
那天晚上,我跟苏桂华又吵了一架。
起因是孩子问我:“爸,奶奶为啥天天来?”
我没法回答。
苏桂华在旁边说:“因为你爸不知道谁对他好。”
我说:“你别当着孩子面说。”
她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火一下子就上来了:“苏桂华,你到底想怎么样?那是亲弟弟,我能不帮吗?”
她看着我,眼神特别冷:“你知道你弟在外面干什么吗?”
“他干什么?”
“他赌钱。”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看到了,”她说,“那天他来吃饭,手机短信我看见了。‘赌场记账88号,4.5万’。你有没有想过,你弟借这108万,到底是买房还是还赌债?”
我愣住了。
她说:“我不借,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把钱打水漂。你倒好,觉得我小气。”
那晚我们吵到很晚。最后她说:“离了吧,你什么时候清醒,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我一气之下,说:“离就离!”
第二天,我们真的去民政局办了离婚。
房子给她,我拿了现金。车卖了,积蓄取出来,又跟朋友借了一些,加上我妈给的,凑了七十万。
我把钱交给丁建中的时候,他眼眶红了,说:“哥,我一定还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这钱,一定要帮他撑过去。
可我没想到,三个月后,我连他的人影都找不到了。
05
离婚的头一个月,日子过得很乱。
我在厂附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六百块。
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
衣服堆在行李箱里,吃饭要么食堂要么路边摊。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坐床上抽烟,看着窗外发呆。
丁建中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
头半个月,他特别热情,说“哥,我看中了两套房,正比较呢”。
后来又打电话说“哥,那个小区绿化特别漂亮,等我买了你来看”。
我心里觉得这钱没白花,好歹是替他了了件大事。
第二个月,电话少了。
我打过去,他接,但声音有点虚。说“哥,房子还在看,比来比去没定下来”。我说“那你快点定”,他说“知道知道,马上定了”。
又过了两周,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我以为他在忙,没在意。第二天再打,还是没人接。我发微信,也没回。我心里开始发毛了。
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你弟出差了,去外地了。”
“去外地干啥?”
“公司安排的,我也搞不清楚。”
那声音,听着有点不对劲。
我又等了三天。还是联系不上丁建中。手机已经关机了。我直接去了他租房的地方,敲门,没人应。问邻居,邻居说“好像搬走了”。
我站在那扇门前面,心跳得厉害。
又过了一天,表弟张刚捷给我打了电话。张刚捷在房产公司上班,跟我弟以前是同事。他说:“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说:“你说。”
“建中哥上个月就离职了。他压根儿没看房子。他之前在公司借了五万块的备用金,一直没还。公司找他,人也找不到了。”
我拿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
“你确定?”
“确定。哥,你是不是给他钱了?”
我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出租屋里,脑子嗡嗡响。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满了,我也不想动。我看着手机屏幕,一遍一遍打丁建中的电话。关机。关机。关机。
晚上,我妈又打过来,说“你弟可能出事了,我也联系不上他”。我听到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苏桂华那句话:“你是不是真瞎?”
我确实是瞎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更糟了。
一个叫林哥的人带着两个人,堵在了厂门口。
那天下午我刚下班,走出厂门,三个人就围过来了。
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脖子上戴根金链子,叼着根烟,笑呵呵地看着我。
“你是丁建中他哥?”
“你是谁?”
“林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你弟欠我四十五万,三个月了,利滚利六十三万。你是他亲哥,这事你管不管?”
我站在原地,感觉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你说啥?”我声音哑了。
“没听清楚?”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条,展开给我看。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丁建中的名字,还有一个红手印。
“他去年八月份找我借的,说三个月还。现在还不上,我看在他叫了你一声哥的面上,你替他还。”
我看着那张借条,手指尖发凉。
我说:“他是我弟,但我们已经分家了,我不知道……”
那是你的事,”林哥把借条收起来,“我不管你们分没分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要是不还,我天天来这儿等你。
他说完,带着两个人走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06
林哥说到做到。
第二天下午,他又来了。
这次我没出工厂大门,他就在门口守着。
保安出来赶他,他笑嘻嘻地说“我找朋友说句话”。
保安没办法,给我打电话,说“老丁,门口有人找你”。
我没出去。
下午六点,我换了身衣服,混在下班的人流里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林哥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烟。他看到我,笑了。
“跑啥?我还能吃了你?”
我没理他,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他跟上来,边走边说:“老丁,我跟你弟是兄弟,我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找你。你把钱还了,我保证再不来烦你。”
我说:“我没钱。”
“你弟不是说你手里有七十万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你弟跟我说了,他哥手里有七十万,三个月之内肯定能还上。他把我当傻子,拿了我的钱,人就跑了。你觉得这事合理不?”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哥拍了拍我的肩:“三天时间,你自己掂量。”
那天晚上,我回出租屋,一进门就蹲在地上。整个人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在地上蹲了不知道多久,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手机响了,是刘杨。
刘杨是我在厂里最好的兄弟,干了十来年了。我们一个车间,平时关系特别好,下班经常一起喝酒。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怪。
“建忠,你在哪?”
我说:“在家。
“我过去找你。”
二十分钟后,刘杨来了。他一进门,我看他脸色不对劲,问他咋了。他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借条。
上面写着:“今借刘杨人民币捌万元整,借款人丁建中。”
我盯着那个名字,眼睛都直了。
“你弟上个月找我,说你准备开个厂,急需周转资金,让我拿八万块出来,说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十万。”刘杨坐在床边,低着头,“我当时想,你是他哥,你是我兄弟,我不会不帮你。我就掏了八万。”
“他……他什么时候找的你?”
“上个月八号。”
八号。那是他拿到我那七十万的第十五天。
“他跟我说,你已经在批地了,马上就能开工。他说这是内部消息,拉我入股的。”刘杨抬起头看着我,“建忠,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要开厂?”
我没回答。
我感觉浑身发冷,从脚底往上,一路凉到头顶。
刘杨看我的表情,也明白了。他站起来,也没怪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管咋样,你得把这事给我解决清楚。”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坐了很久。
我拿出手机,翻出苏桂华的号码。离婚之后,我们从来没联系过。我看着那个名字,手拇指悬在屏幕上,一直没有按下去。
我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看我那个眼神,想起她说“你是真瞎还是装瞎”。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我这大半辈子,除了我爸走那天,没掉过泪。但那一天,我坐在出租屋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我用袖子抹了抹脸,站起来,洗了把脸。
我要去找她。
07
第二天下午,我站在苏桂华的超市门口。
超市不大,也就四十来平,卖烟酒饮料日用百货。
门口摆着两箱矿泉水,一块小黑板上写着“今日特价”。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苏桂华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找零。
我站在门口,抽了三根烟。
走进去的时候,她刚好把手上的活忙完。抬头看见我,楞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理货。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桂华。”
她没抬头。
“桂华,我……”
“买东西?”她打断我,“超市里都有,自己看。”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我想跟你谈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谈什么?”
“谈我们俩的事。”
她没说话,走到冰柜前,把一排饮料摆整齐,然后回过头来说:“我们俩没什么好谈的。”
桂华,我弟他……
我知道,”她又打断我,“你弟跑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这镇上有什么事我不知道?”她擦了擦柜台,“他欠了多少钱?
“赌债四十五万,利滚利六十三万。还骗了刘杨八万块。”
苏桂华没说话,拿抹布慢慢擦柜台。擦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
“你当初是对的。”
她放下抹布,看着我:“然后呢?
复婚吧。”我说。
她看着我,突然间,笑了。但那个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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