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婆婆正端着碗,把一块红烧排骨夹进那个男人碗里。

她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声音轻得像哄孩子:“女婿啊,多吃点,她马上就回来了。”

我站在玄关,行李箱还提在手里。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见我,筷子停在半空。他的样子吓了我一跳——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头发剪得很短很短,像是刚长出来的。

婆婆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见我的瞬间,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然后她“扑通”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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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我也是站在这个位置,摔了门走的。

起因说起来挺俗的——王婷婷又来了。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半,回到家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推开门的瞬间,闻到一股饭菜香,我还以为是婆婆做的。

结果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柜旁边多了一双女式运动鞋,白色的,鞋码比我小一号。

我的心“咯噔”一下。

往客厅走了两步,看到沙发上坐着个人——王婷婷,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

她看见我,笑得甜甜的:“嫂子回来啦,哥给我煮了面,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我没回话,转头看向厨房。

陆明轩系着那条我去年给他买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葱花和香菜。

他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婷婷你先坐着,马上就好。”

那一刻,我感觉胸口堵了一团棉花。

我跟陆明轩结婚十年,他给我煮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这个所谓的“表妹”,来城里才半年,他又是帮她找房子,又是给她介绍工作,现在还把她往家里领。

我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过了大概五分钟,陆明轩来敲门:“小茹,你吃了吗?锅里还有面。”

我没搭理他。

他又敲了两下:“小茹?”

“不吃!”我冲着门吼了一声。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

我坐在床边,越想越气。这算什么?我一个正牌老婆,加班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倒要看着老公给别的女人煮面?

我打开衣柜,看到陆明轩的旧羽绒服挂在最里面。

袖口都磨破了,我让他扔了他不扔,说还能穿。

可前两天我翻他手机,看到他给王婷婷转了八千块,说是“交房租的押金”。

八千块,够买好几件新羽绒服了。

我越想越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外面传来王婷婷的笑声:“哥,你煮的面真好吃,比火锅店的好吃多了。”

陆明轩说:“好吃就多吃点。”

那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我“”地站起来,拉开卧室门,走到客厅。王婷婷端着碗,正大口大口地吃面,陆明轩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嘴角还带着笑。

“陆明轩,”我站在客厅中间,声音都在抖,“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陆明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行吗?”

“不行。”

我说完这话,转身进了卧室。

陆明轩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你又在闹什么?”

“我闹?”我压着声音,怕被外面的人听见,“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给她转八千块,你跟我商量过吗?”

陆明轩愣了一下:“那是她租房子要押金,先从我这儿借的,后面会还。”

“还?她拿什么还?她才上班一个月,工资够她自己花的吗?”

“她是我表妹,我总不能看着她没地方住。”

“表妹?你们家亲戚多得很,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这个表妹?”

陆明轩沉默了几秒:“有些事,我以后再跟你说。”

“又是以后?”我冷笑了一声,“你每次都这样说,每次都不说。陆明轩,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站在那儿,像根木头。

我最受不了他这个样子。吵架你倒是吵啊,不吵不闹不说话,搞得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一样。

陆明轩,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讲理?

“不是。”

“那你倒是说啊,她到底是谁?”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她真的是我表妹。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陆明轩,你狠。”

我转身打开衣柜,开始往行李箱里塞衣服。陆明轩慌了,过来拉我的手:“你干嘛?”

“我走,行了吧?给你们俩腾地方。”

“你别闹了,思雨还在睡觉,你把她吵醒了怎么办?”

我回头看了一下卧室门。女儿陆思雨今年七岁,正在隔壁房间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深呼吸了几口气,把行李箱推到一边。

“我不走了,但我把话放在这儿——陆明轩,你要是再让那个女人踏进这个家门一步,咱们就离婚。”

陆明轩看着我,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难过。

小茹,”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事,我真的不能说。但我跟你保证,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

“清白?”我指着门外,“你给她煮面,给她转钱,把她领回家住,这叫清白?”

他又沉默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彻底凉了。

这个男人,永远都是这样。

我有再多的话想说,他一个不回应,就能把我所有的火气憋回去。

我就像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了多大的劲,人家都不接招。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申请调去国外分公司。

那天下班后,我去找闺蜜蒋晓雯喝酒。她是我们公司的老员工,跟我认识十几年,什么事都跟我一起扛过。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说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蒋晓雯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家那个,我觉得不是那种人。”

“那他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连谎话都懒得编一个?”

“也许,”蒋晓雯端起酒杯,“他真的有难言之隐呢?”

“十年了,有什么难言之隐能藏十年?”

蒋晓雯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陆明轩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盒解酒药。

他看见我进门,站起来:“回来了?”

我没理他,直接往卧室走。

“小茹,”他在后面叫住我,“你申请的事,我知道了。”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然后呢?”

“你要去多久?”

“三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你去吧。”

我等着他说“我等你”或者“你别走”,可他就说了这么一句。我的心又凉了半截。

“那离婚协议我签好字了,放在抽屉里,”我说,“三年后我回来,我们去把手续办了。”

他听到“离婚”两个字,身体颤了一下,但还是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他。我能感觉到他也没睡,翻来覆去的,但没有碰我。

我想,算了,就这样吧。

02

决定要走之后,那些日子过得飞快。

我忙着交接工作,忙着办签证,忙着预订机票。每天都排得满满的,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婆婆陈秀兰知道我要出国,急得团团转。

那天晚上她把我拉到厨房,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月茹,你真的要走?”

“妈,我都决定了。”

“那……思雨怎么办?”

“我带不走,先放你们这儿,我每个月寄钱回来。”

婆婆眼圈红了:“我不是说钱的事。我是说,你要是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妈,你觉得这个家现在过得下去吗?”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过身去,用围裙擦眼泪。

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嫁进这个家十年,婆婆对我其实挺好的。

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冬天给我炖汤,我加班回来晚了,她总是把饭菜热在锅里。

可她就是不会说话,嘴笨,有时候说出来的话让人听着不舒服。

比如有一次我升职加薪,她当着亲戚的面说:“我们家月茹能干,就是太能干了,男人都没面子了。”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那话听着就是扎耳朵。

陆明轩他爸陆德才,是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话比陆明轩还少,整天就知道蹲在阳台上抽烟。身体也不太好,高血压、糖尿病,常年吃药。

这样的家庭,说不上坏,但也说不上好。就是那种,温吞水一样的日子,你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但就是觉得憋屈。

出国的前一天,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信封。

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千块钱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陆明轩的字:“在外面别太省,记得按时吃饭。钱不多,你先拿着用。”

我拿着那张纸条,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但很快,我又想起了王婷婷,想起了那八千块,想起了他给她煮面的画面。

我把纸条塞进碎纸机,“咔嚓”一声,碎了。

临走前三天,家里出了件事。

那天是周末,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陆明轩突然接了个电话,脸色“唰”地就白了。

“什么?在哪个医院?好,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就往门口冲,连鞋都没换。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去哪儿?”

“婷婷出事了,在工厂受了伤。”

说完这话,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自己的老公,为了别的女人,急成这个样子。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

“没事,”我说,“您儿子去救他表妹了。”

婆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都在瞒着我什么。

出国的那个早上,我跟女儿告别。

陆思雨才七岁,还不懂什么叫离别。她拉着我的手:“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要去工作,三年后就回来。

“三年是多久?”

“就是……很久很久。”

“那爸爸去吗?”

“爸爸不去。”

“那我跟爸爸在家等你。”

我抱着女儿,眼眶发热。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不走了。但很快,理智又占了上风。

我拖着行李箱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陆明轩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旧衬衫,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最后,我转身出了门。

出租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陆明轩站在门口,一直望着车的方向。

我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在机场我一直等,等着陆明轩能来送我。我都想好了,如果他来了,我就不走了。我们好好谈谈,把话说清楚。

可等了整整一个小时,他都没来。

电话也不接。

我在登机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终于死心了。

算了,陆明轩,你赢了。

我转身进了安检。

上了飞机,我关掉手机,靠在座位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旁边的老外递过来一包纸巾:“你还好吗?”

我说:“没事,就是沙子进了眼睛。”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想,也许三年后回来,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天早上,陆明轩骑着电动车往机场赶,半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飞了。

他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最后的意识里,他掏出手机,想给我打电话,但手抖得按不准号码。

最终,他放弃了。

他想,还是别让她知道了,让她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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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初到国外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语言不通,饮食不习惯,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到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开始疯狂工作,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加班、开会、出差、应酬……我把自己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只有累到倒头就睡,才没有精力去想那些糟心事。

时间长了,倒也习惯了。

在国外第三个月的时候,陆明轩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天我正加班到晚上九点,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号码。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喂?”

“小茹,是我。”

陆明轩的声音听着有点奇怪,比以前沙哑,像是感冒了。

“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挺好的。”

“那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到他的呼吸声,还有一点杂音,像是电视机的声音。

“你……照顾好自己,”他说,“别太累了。”

“嗯。”

“那我挂了。”

电话挂断,我坐在办公椅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通话时长:四十三秒。

这就是结婚十年的夫妻的通话。

后来每隔一两个月,他会打一个这样的电话,每次都不超过一分钟,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还好吗?”我说“还好”,他说“那就好”,然后挂掉。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之间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感情。

我们是通过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我二十六,他二十八,都是被家里逼着去见的。

第一面约在一家小饭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结结巴巴的,不敢看我。

那时候我觉得他挺老实,挺靠谱的。

爸妈也说,这样的男人踏实,不会在外面乱来。

可我忘了,踏实的另一个名字,叫“无趣”。

结婚十年,他从来没给我送过花,没说过一句“我爱你”,没有制造过任何浪漫。

我生日那天,他会做一桌子菜,但嘴里什么都不说。

我问他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说知道,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嫁了一个木头人。

在国外第一年,我最想女儿。

每天晚上九点,我会准时给家里打视频电话。陆思雨坐在镜头前,扎着两个小辫子,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妈妈这边工作还没做完,做完就回来。”

“那你快点做完呀,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爸爸呢?”

“爸爸在加班,还没回来。”

“奶奶呢?”

“奶奶在厨房。”

婆婆有时候会凑过来说两句:“闺女,你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瘦了没?别省钱,该吃吃。”

“知道了妈,您也照顾好自己。”

有一次视频的时候,我无意中问了一句:“思雨,你爸最近怎么样?”

女儿想了想:“爸爸最近胖了。”

“胖了?”

“嗯,爸爸说他在减肥,晚上不吃饭了。”

“不吃饭怎么能行?他胃不好。”

“奶奶也是这样说的,但爸爸不听。”

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有一次视频,陆明轩刚好从镜头前走过。我愣了一下——他好像瘦了不少,而且端杯子的时候,手在抖。

“你手怎么了?”我问。

陆明轩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没事,前几天搬东西扭了一下。”

“多大的人了,搬东西都不知道注意点。”

“知道了。你那边还好吗?”

“还行。”

然后他走开了。

我盯着屏幕,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走路的样子好像不太对,左脚有点拖。

但我很快就把这念头压下去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闺蜜蒋晓雯偶尔会给我发微信。

她是我们公司的老同事,消息灵通。

有一次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陆明轩和一个小女孩站在一起,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甜。

“你老公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女儿了?”她问我。

我放大照片看了一会儿,发现那女孩是王婷婷。

照片应该是王婷婷发的朋友圈,陆明轩站在她旁边,左手插在兜里,右手搭在她肩膀上,像是在护着她。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回了一句:“他表妹。”

蒋晓雯又问:“怎么以前从没听你说过有这么一个表妹?”

我敷衍地回:“我们家的亲戚,我也不知道全部。”

蒋晓雯又发了一条消息:“小茹,我跟你说个事。”

“我听说,你老公好像去年年底出了个事故,住院了。”

我愣住了。

“什么事故?”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出了车祸,住了半个多月。”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个朋友在医院工作,在病历里看到了他的名字。”

“他怎么样了?”

“应该没事了,已经出院了。就是,我朋友说看到他左手好像不太方便,还戴着护具。”

我赶紧翻出来,给陆明轩打电话。

响了五六声,他接了,电话那头声音有点乱。

“陆明轩,你是不是出过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是还是不是?”

“没事,就是摔了一下,住了几天院。”

“摔了一下?蒋晓雯说你住院住了半个月。”

“没那么多,就是……摔得有点重,医生建议多观察几天。”

我的心揪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离得那么远,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只会让你担心。”

“你……”

我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明轩,”我说,“你要是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电话挂断,我的通话时长记录:一分十二秒。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人,出了车祸都不告诉我。

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04

出国第二年,我几乎不怎么跟家里联系了。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

每次打电话,我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说什么。工作?说了他们也听不懂。生活?也没什么新鲜事。感情?早就没了。

有时候是婆婆接的电话:“闺女,你好久没打电话了,我们都担心你。”

“妈,我挺好的,工作忙。”

忙归忙,也要注意身体。你那边天气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