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张巧凤把最后一块鸡腿夹给思颖的孩子,筷子一转,敲在小丫碗沿上。

筷子别伸那么长,大人还没动呢。

小丫缩回手,碗里只有两块土豆。

李建明坐在圆桌最边的位置,白饭扒了两口,筷子悬在半空。

他咽下嘴里的饭,放下碗。

“妈,思颖家孩子下周来过年是吧?”

对啊,你明天把客房收拾出来,再买两床新被子。

“不用了。”

他站起来,声音不大。

“我明天带小丫回老家种地,不打扰你们过年。”

张巧凤手里的鸡腿掉在桌上,油迹溅了一桌布。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下岗了。

窗外有鞭炮声炸响。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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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李建明还没想过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他是技术骨干,在厂里干了整整二十年。车间的每一台机器,闭着眼都能拆装。厂长开会时说“技术部留三个人”,他压根没往自己身上想。

那天公示栏贴出名单,他挤进去一看。

三个名字,没有他。

顶替他位置的是厂长的小舅子,去年才进厂,连图纸都看不利索。

李建明没闹。他站在公示栏前看了五分钟,转身回车间收拾自己的工具。工具箱里那把用了十年的扳手,手柄上磨出了他的指纹印。

他摸了摸,放进蛇皮袋里。

走出厂门时,门卫老张喊他:“李师傅,咋回事啊?”

“回家种地。”他说。

老张以为他开玩笑,摆摆手说“明天见”。

李建明没回头。

第二天他照常出门。六点半起床,穿工作服,拎着那个蛇皮袋出门。孙玉璧在厨房热粥,头也不回地说:“晚上厂里发年货,记得带回来。”

“嗯。”

他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外面冷得很。他把手插进兜里,走到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蛇皮袋搁脚边,里头是那把扳手和几件旧工服。

他在长椅上坐到九点,起来去公园转一圈,中午在路边面馆吃一碗面,下午三点再去公园坐到五点半,然后回家。

孙玉璧问他今天忙不忙。

“还行。”他说。

这样过了五天。

第六天,天下雨了。

他没带伞,淋了一身湿。

回家时头发贴在脑门上,工作服湿透。

孙玉璧拿毛巾给他擦,嘴里念叨:“你们厂那破宿舍,连个淋浴都没有吗?”

他低着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孙玉璧以为他感冒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事。”他说,“想事情。”

其实他在想老家的三亩地。

三个月前,老家村支书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说村里搞土地流转,想问问他在县城过得怎么样,如果愿意回来,村里有政策,地可以统一承包。

他当时没当回事,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挂了。

现在他把那个号码翻出来,存进通讯录里,备注“老家合作社”。

第七天,他去了趟书店。

买了一本《农村合作社经营管理》,一本《农机日常维护与修理》。书不贵,两本加起来四十八块。他揣在怀里,没让孙玉璧看见。

回家后他把书塞进床底下的鞋盒里。

鞋盒里还有一本更旧的——三年前买的《农业技术员资格考试习题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一年他偷偷考了证。

证书压在鞋盒最下面,用塑料袋包着。

那个晚上他睡得很好。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八天,张巧凤打电话来了。

“建明啊,下周思颖一家三口来过年,你明天来帮我把客房收拾一下。”

“好。”

“对了,买两床新被子,你妹夫睡不惯旧被子。”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摩挲。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拨通了那个存了三个月的号码。

喂,王书记,我是李建明。

“李师傅,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我回来。”

那行,合同我让人准备好。你那个技术员证还在不在?

“在。”

“那就没问题了。年后就能签。”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又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他心上。

孙玉璧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说妈让明天带过去炖汤。

“你明天早点去,帮妈把活干了。”

他接过鱼,走进厨房。

02

腊月二十五早上,李建明去丈母娘家收拾客房。

老房子是三室一厅,张巧凤一个人住,除了主卧,另外两间房都堆满了东西。说是客房,其实就是那间常年锁着的小房间。

他推开门,灰扑了一脸。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打开一看,全是思颖家孩子的旧衣服旧玩具。有张木床,上面蒙着布,掀开布,被子发黄了,一股霉味。

他搬了张凳子,准备把纸箱搬到阳台去。

张巧凤在厨房喊:“那些东西别扔,思颖说过还要的。”

“我不扔,就是挪个位置。”

“那你轻点,别弄坏了。”

他抱起纸箱,发现箱子底下压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是前年过年拍的。张巧凤坐在中间,思颖一家三口围在身边。小丫站在最边上,只露出半张脸。没有他,也没有孙玉璧。

他把相框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搬箱子。

收拾到中午,张巧凤端了一碗面进来。

“你先吃点,下午去买被子。买那种加厚的,你妹夫怕冷。”

他接过面,坐在床边吃。

面条坨了,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咬了一口,蛋黄是硬的。

“妈。”他放下筷子,“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吃完再说。”

“我想带小丫回老家过年。”

张巧凤愣了一下:“回老家?你老家那破房子还能住人?”

“能住。我找人修过了。”

“大过年的回老家干什么?你妹夫他们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走了像什么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没说话。

“再说了,你回去了,小丫怎么办?她不上学了?”

“寒假。”

“寒假也不行。”张巧凤摆摆手,“你赶紧去买被子。”

她转身出了门。

李建明坐在床边,把那碗面吃完了。汤都喝干净了。

下午他去超市,在被子区转了一圈。

最便宜的加厚被子,一床一百九十八。两床就是快四百块。

他捏着口袋里那个存折,只剩两千块。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但厂里已经通知了,补偿金下个月到账。

他站在货架前,把手伸向最便宜的保暖被。

旁边一个导购员走过来说:“大哥,这被子不太行,过夜会冷。那边那款加绒的好,才二百多。”

他收回手,说:“我再看看。”

在超市转了三圈,他什么都没买,空着手出来了。

回到家,孙玉璧正在洗菜。

“被子买了吗?”

“没买。超市的被子太贵了。”

“贵也得买啊,不然思颖他们来了盖什么?”

他没接话。

第二天腊月二十六,张巧凤又打电话来催,说被子怎么还没送过来,赶紧买了送过去。

李建明在电话里说好,挂了电话却没动。

孙玉璧从厨房探出头:“你还不去?”

“下午去。”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看不进去。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两下。

吃完午饭,他没去超市,而是出了门,坐上了去老家的中巴车。

车程一个半小时。

到了村口,他看见王书记正在村委会门口晒太阳。

“李师傅?你不是说过年才回来吗?”

“提前回来看看。”他说,“那个合同,我想看一眼。”

王书记带他进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土地流转合同》。

合同写得很清楚:三亩地,流转期限十年。每年租金加补贴,一共一万二千块。

另外还有一份《农机技术指导服务协议》,签三年。工资每月六千,年底按合作社盈利分红。

他一项一项看完,点了点头。

“王书记,这合同年后能签吧?”

“能。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他拿着合同,看了很久。

那我年后就回来。

天快黑时他坐中巴回家。路上手机响了,是张巧凤。

“建明你被子买了没有?今天都要过去了!”

“明天买。”

“明天就是大年二十七了!你办事怎么这么磨蹭?”

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电线杆上挂着一个破灯笼。风吹过来,灯笼晃了两下,灯罩破了,露出里面的灯泡,忽明忽暗。

到家时已经七点多了。

孙玉璧坐在饭桌前等他,菜都凉了。

“你又去哪儿了?”

“出去走走。”

“妈今天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说让你买两床被子都拖拖拉拉的。”

他没说话,坐下来吃饭。菜有些咸,他多扒了几口饭。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孙玉璧走进来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你每次有事都是这样。”孙玉璧看着他,“你以前从来不抽烟,这几天你买了两包烟。”

他低下头,水龙头哗哗响。

“建明,你到底怎么了?”

他把水关掉,转过身。

“我下岗了。”

孙玉璧愣在原地。

“厂里把我裁了。一个月前就裁了。”

她的嘴张了张,声音有些发颤:“那你这一一个月,天天出门去干什么?

“去公园坐坐。”

“你骗了我一个月?”

“我不想让你担心。”

孙玉璧的眼睛红了。

“那你明天还去买被子吗?”

他摇了摇头。

“不买了。明天我带小丫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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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夜,孙玉璧没睡。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浸进枕头里。

李建明也没睡着,但他没动,假装睡熟了。

凌晨两点多,孙玉璧翻了个身,小声问他:“你回老家,能做什么?”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回答:“有地。村里搞合作社,我签了合同。

“合同?你什么时候签的?”

“还没签,年后签。”他说,“地流转出去,每年有租金。我还考了证,能做技术指导。”

“什么证?”

“农业技术员。”

“你什么时候考的?”

三年前。

孙玉璧沉默了很久。

“你三年前就在打算回老家了?”

“不是三年前。”他说,“是三个月前才决定的。证是早就考了,但那时候没想过真的会走。”

“那你为什么要考那个证?”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知道,这个家,不一定哪天就靠不住了。”

孙玉璧没说话。

她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她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去。”

“小丫还要上学。”

“开学我再带她回来。”

“你班怎么办?”

“请假。”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孙玉璧把正在睡觉的小丫叫醒。

“小丫,起来,收拾东西,我们今天去老家。”

小丫揉着眼睛坐起来:“去老家干什么?”

“过年。”

“不是要等小姨他们回来吗?”

“不等了。”孙玉璧说,“我们自己过。”

小丫看着她妈,又看看站在门口的李建明。

她没多问,爬起来开始收拾书包。

张巧凤的电话在八点打过来。

“孙玉璧,你什么意思?你妹夫一家下午就到了,你们要走?”

孙玉璧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往包里塞衣服,一边说:“妈,建明下岗了。”

下岗了又怎么样?下岗了就不能过年了?

“他要回老家种地。”

“种地?”张巧凤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跟他回老家种地?你疯了?你们夫妻俩都疯了?”

“妈,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养你这么大,你嫁了个废物,现在还要跟他回那个穷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