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老穷鬼,又来蹭空调了,真不嫌寒碜。”
赵桂兰的声音很大,整个生鲜区的人都听见了。
我正蹲在货架底下清点泡面,手顿了一下。
余光里,郑玉芝坐在饮料区角落的那条长椅上,旧布袋子搁在腿上,像是没听见一样。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倒了杯温水端过去。
老太太接过去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三天后,店长曹浩把我叫进办公室,甩过来一张辞退单。
我抱着纸箱走出超市大门时,郑玉芝坐在台阶上,递给我一张纸条。
01
那个夏天热得离谱。
超市的中央空调开得足足的,连过道都凉飕飕的。
每天上午九点刚开门,郑玉芝就准时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永远提那个灰扑扑的旧布袋子。
进门先朝收银台点点头,然后慢悠悠走到饮料区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她不买东西,就坐着。
有时候眯着眼打盹,有时候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本旧书翻翻。
偶尔去货架上拿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一块钱那种,到收银台付了钱,再坐回原位慢慢喝。
赵桂兰最看不惯她。
“天天来,一分钱不花,空调吹得比谁都舒服。”赵桂兰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跟旁边的小刘嘀咕,“也不嫌丢人。”
小刘笑笑没接话。
赵桂兰又转头看我:“孙晓雯,你说是不是?”
我没吭声。赵桂兰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说好话。”她翻了个白眼走开了。
我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不过她。赵桂兰在店里干了八年,嘴皮子溜得很,曹浩都让她三分。我要是顶一句,她能念叨一整天。
那天下班前,我看见郑玉芝还在角落里坐着。她靠在那儿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边,灰白的头发被空调吹得有点乱。
门口进来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带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根冰棍,滴在地上的糖水踩得黏糊糊的。
赵桂兰拿着拖把过去,故意拖着声儿说:“地都踩脏了,拖都拖不过来。”她的眼睛瞟向郑玉芝的座位。
我走过去,弯下腰对郑玉芝说:“阿姨,下班了。”
她睁开眼,有点迷糊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不稳,我扶了她一把。
“谢谢,丫头。”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帮她拎起布袋子的一个角。布袋子很旧,但很干净,边角磨损得发白。
“明天还来不?”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第二天,她又来了。九点准时,坐在老位置。
赵桂兰端着杯茶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就皱眉头:“啧,又是她。”然后走到我旁边,“你去跟她说说,让她每天别待太久,影响生意。”
“她又不吵不闹的。”我说。
“你懂什么?”赵桂兰压低声音,“这种人待久了,其他顾客以为咱们店不三不四呢。”
我没搭腔,蹲下来继续理货。
其实我知道,赵桂兰不是针对老太太。
她针对的是所有人——新来的理货员、送货的司机、偶尔在门口发传单的小姑娘。
曹浩说她是“性格直爽”,我觉得就是嘴碎。
但我又能说什么呢?我自己的日子就够难了。
妈妈走了五年了。
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那会儿我刚高中毕业,在医院陪了她三个月。
她走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反应。
她说想吃西瓜,我跑了两条街买回来,她已经吃不了了。
爸爸那会儿在工地上干活,摔伤过一次后就没法干重活了。
后来他跟人学做小生意,结果被人骗了,欠了七万块的高利贷。
他天天躲债,瘦得不成样子。
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爹对不起你。
那七万块,我到现在还在还。
许子安是我在修理厂认识的,他帮我修过一次电动车,后来就在一起了。
他这人老实,不会说话,但实在。
结了婚,他一个月挣四千,我挣两千八,加起来勉强够花。
婆婆身体也不好,隔三差五要去医院。
许子安的弟弟要结婚,婆婆让我们帮衬点。
我哪有钱啊。
所以赵桂兰说什么,我都不顶嘴。丢了工作,谁养这个家?
只是每次看见郑玉芝坐在那里,我就忍不住想起妈妈。
妈妈那会儿也喜欢去超市蹭空调。
家里的老空调坏了,她舍不得修。
夏天热得难受,她就去街口的超市坐坐。
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买一瓶水,翻翻超市里的书。
她不好意思老待着,每次最多半小时就出来。
回家后跟我说,超市里凉快,跟白捡的一样。
想到这个,我就鼻子发酸。
所以我总忍不住给郑玉芝倒杯水。不是想讨好谁,就是——觉得心里没那么难受。
郑玉芝接过水杯的时候,从来不说谢谢。但她会看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像是在记着什么。
有天下大雨,店里没什么人。赵桂兰提前走了,曹浩也在办公室里刷手机。我整理完货架,坐到郑玉芝旁边的椅子上。
“雨真大。”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
“您家离这儿远吗?”
“不远,前面那条街。”
“那等雨小了再走,别淋着了。”
她没接话,看了我一眼。过了一会儿,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
“吃吧,我早上买的。”
我打开一看,是两块绿豆糕。有点碎了,但很香。
我咬了一口,豆沙的甜味在嘴里散开。我那会儿突然有点想哭。
后来我才知道,郑玉芝那天看我的眼神,是在做选择。
02
老公的修理厂拖了两个月工资,许子安那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老板说资金周转不开,再等等。”他把工装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
我正给他热饭,没回头:“等多久?”
“不知道。他说快了。”
快了。这两个字我听多了。我在家乐购干了三年多,试用期到现在还没转正,曹浩也说“快了”。
我把热好的饭端到他面前,他没动筷子,盯着桌上的账单发呆。
“下个月妈的复查费要交,住院押金得先垫两千。”他说。声音很小,像是怕我生气。
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明天跟店里说说,能不能预支点钱。”我说。
许子安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太老实了,连抱怨都不会。
第二天上班,我琢磨着怎么跟曹浩开口。他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翻着手机。赵桂兰也在,跟他说笑。
我敲了敲门。
曹浩抬头看我:“有事?”
“店长,我想……”我张了张嘴,“能不能预支半个月工资?”
曹浩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怎么,缺钱了?”
“家里有点事。”
赵桂兰在旁边听着,眼睛往我这边瞟。
曹浩咂咂嘴:“你试用期还没转正,这事儿不好办啊。按规定不行。”他顿了顿,“再说,你上个月不是才请了三天假吗?你婆婆生病的事我知道,但咱们店也有规矩。”
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这样,你先把本职工作做好,转正的事儿我记着呢。到时候一切好说。”他笑了笑。
那笑容让我心里发凉。
我回到货架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许子安还在等我消息,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郑玉芝坐在老位置上,看见我过来,把手里剥好的橘子递过来一半。
“吃点水果,天热容易上火。”她说。
我接过来,橘子很甜。但我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
“丫头,有啥事?”她看着我。
“没事。”我摇摇头。
她也没追问,只是看了一眼曹浩办公室的方向。
那天下班,我收银台那边的一个姐妹小周拉住我,小声说:“晓雯,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啥事?”
“曹浩把咱们店里处理临期商品的那笔钱,自己吞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让我帮他做账的时候发现的。”小周压低声音,“那批牛奶和面包本来该按报废处理,他让人偷偷卖了,钱进了自己口袋。老板不知道。”
“那批东西值多少钱?”
“少说也有一两千。”
我吸了一口凉气。
“你别跟人说啊,我告诉你就是让你留个心眼。”小周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收银台旁边,心里乱得很。原来曹浩这人,不仅势利眼,还手脚不干净。
但跟我有啥关系呢?我又不能去举报他。他一句话就能让我走人。
我叹了口气,继续干活。
过了两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郑玉芝坐在长椅上看书,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赵桂兰走出来,看见她歪着脑袋打呼噜,直接走过去拍她的肩膀。
“喂,要睡回家睡去,这儿不是旅店。”
郑玉芝被拍醒了,有点懵,眨眨眼看着赵桂兰。
“我说,您能不能别天天待在这儿?”赵桂兰提高声音,“您看看其他顾客,都不乐意往这边走。”
旁边的几个顾客确实绕了路。不是因为郑玉芝,而是因为赵桂兰声音太大。
郑玉芝没吭声,慢慢站起来,收起书。
“您要买东西就买,不买就别老占着位置。”赵桂兰继续说。
我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赵姐,她就坐一会儿,又不碍事。”
赵桂兰瞪我一眼:“你管什么闲事?你谁啊你?”
“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觉得?你自己的工作做好了吗?”赵桂兰扬起下巴,“曹浩说了,你试用期早该结束了,是他一直帮你拖着。你别不识好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郑玉芝拉了拉我的衣袖:“丫头,别说了。”
她提着布袋子往外走,脚步很慢。我看着她走过收银台,走出店门,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桂兰还在背后说:“哼,装的跟什么似的。”
我回到货架区,手里的橘子剥了半天没剥开。
那天下班,我路过那条街,远远看见郑玉芝坐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她没回家,就坐在那儿,看着马路发呆。
“阿姨?”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下班了?”
“嗯。您怎么不进去?”
“家里没人,冷冷清清的。”她说,“我儿子工作忙,经常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蹲在她旁边:“那您明天还来店里不?”
她想了想:“算了,不去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说,“您去,我给您倒水。赵姐那人就那样,您别放心上。”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第一次递橘子的时候一样,好像在看着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丫头,你人好。”她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许子安今天不知道有没有发工资。
03
婆婆住进医院那天,我正在店里上班。
许子安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着。等我忙完了回过去,他声音都变了:“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不是好事。医生说要尽快住院。”
我去找曹浩请假。
“又请假?”曹浩靠在椅子上,“你一个月请几次了?”
“就三天,我婆婆住院,我得去照顾。”
“那你的工作谁干?”
“我走了让小刘先顶着,等我回来加班补上。”
曹浩咂咂嘴:“行吧,你写个假条。”
我写完假条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说:“你试用期本来就该结束了,你这一请假,转正的事又得往后拖。”
我没说话。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去吧。”
三天假,我都在医院陪着。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许子安守在她旁边,手握着她的手。
“妈会没事的。”他跟我说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点点头,转身去缴费窗口。交完住院押金,卡里就剩了三百块钱。
我又找许子安的弟弟借钱,他在县城打工,说手头也紧。最后凑了两千,把医药费先垫上了。
回到店里上班的时候,我发现气氛不太对。
小周见了我,脸色有点奇怪:“晓雯,你听说了没?”
“啥?”
“店里那批临期饼干,被人举报了。说咱们违规处理,老板知道了,正在查。”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曹浩说那批饼干是让你处理的。”小周压低声音,“他说你们之间有交接记录,他写了的,你没签字。”
我脑袋嗡的一声:“我根本没处理过那批饼干!”
“那你签收的单子呢?”
我翻遍了仓库,没找到那张单子。
曹浩把我叫进办公室,桌子后面坐着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脸色很沉。
“晓雯,咱们开门见山,那批饼干是怎么回事?”老板问。
“我不知道。我没碰过那批饼干,也没签过任何单子。”
曹浩在旁边叹气:“老板,我有记录的。那天我让她去处理那批饼干,她答应了。我还在单子上写了‘已交接,孙晓雯确认’,但她没签字。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让她拿走了。”
“我没拿。”我的声音都发抖了。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仓库里找不到那批饼干?”曹浩看着我。
“我不知道。”
老板看了我一眼:“小孙啊,你在店里干了三年多,我没亏待过你吧?你要是真拿了那批饼干卖了,跟我认个错,这事儿就算了。我也不是要把你怎么样,但店里得有规矩。”
“我没拿。老板,我真的没拿。”
老板沉默了。曹浩在旁边补充:“老板,她平时工作态度也不端正,老跟顾客磨叽……”
“哪有什么顾客?”我脱口而出,“那是郑阿姨,她天天来店里坐坐,又不买东西。”
“那不更说明问题了?你天天跟一个蹭空调的老太太聊天,影响员工形象。”曹浩说。
老板摆摆手:“行了行了,这事儿先放着。等我查清楚了再说。你先出去吧。”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赵桂兰站在过道里,看见我出来,嘴角带笑:“怎么了,挨批了?”
我没理她。
“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怨别人啊。”她撇撇嘴。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晚上回家,我坐在床上哭了。许子安问我怎么回事,我摇摇头说没事。他也没追问,自己去厨房热饭了。
我对着窗户发呆,脑子里乱得很。
那批饼干到底哪去了?
明明是曹浩让我处理的,我按流程贴了买一送一的标签,结果过了三天他来找我,说根本没入库记录。
那时候我还没多想,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现在回头想,曹浩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可我没证据。
小周告诉我的那些事,我也没录音没截图。光靠一张嘴,谁会信我?
我盯着天花板,越想越睡不着。
第二天上班,曹浩又找我谈话。
“孙晓雯,我劝你自己走。别等着被辞,那对你名声不好。”
“我没做错事,为什么走?”
“你做了没做,你心里清楚。”他靠在椅背上,“我这是给你留个面子,你别不识趣。”
“曹店长,我跟你说实话,那批饼干我真的只是按你说的贴了标签,后来就没管了。你要是想查,咱们调监控。”
曹浩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谁动了那批饼干,监控里都有。”
“监控坏了。”他说。
我一愣。
“上个月就坏了,赵桂兰也知道,老板也知道。”他补充了一句,“你别白费功夫了。”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他是故意的。
他算好了一切——监控坏了,唯一的单子不见了,赵桂兰帮他做证人。老板信他不信我。
“我不想为难你,”他说,“你写个辞职报告,这事儿就结了。不然闹大了,对你不好。”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郑玉芝正好进来。她看见我的样子,停下脚步。
“丫头,你脸色不好。”
我挤出一个笑容:“没事,阿姨。”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留下一句话:“丫头,有时候人好,不代表就好欺负。该硬的时候,得硬。”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两天,我偷偷问了几个同事。
小刘说不知道。
老张说不清楚。
只有林德福——那个保安大叔,悄悄告诉我:“那批饼干我晚上看见赵桂兰搬出去过。她跟曹浩一起,开着曹浩的车走的。”
“你确定?”
“我当时在车库抽烟,亲眼看见的。”他压低声音,“但你别说是我说的。我还想干到退休呢。”
我点点头,心凉了半截。
原来这事儿早就设计好了。曹浩和赵桂兰合起伙来弄那批货,然后让我背锅。
我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替他们埋单。
许子安打电话来问婆婆的情况,我强撑着说还好。他信了。他不知道,我在电话这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04
那几天,我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胆。
怕老板突然找我,怕曹浩又整出什么事。更怕自己撑不住,先垮了。
郑玉芝还是每天来,坐在老位置上。赵桂兰看见她进来就翻白眼,但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大概是曹浩打过招呼,让她收敛点。
倒是郑玉芝自己,变化挺大。
以前她来了就坐在角落里,谁都不理。现在她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偶尔递点吃的过来。有时候是一块糖,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有时候是半块饼。
“丫头,你别太压着自己。”她说。
我笑笑:“没事,阿姨。”
“谁说没事?”她看着我,“你眉头都皱成什么样了。”
我愣住。
她叹了口气:“有些事,想通了就好。想不通,怎么都难受。”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她也没多说,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起来。
那段时间,我慢慢跟郑玉芝熟了。
偶尔没人注意的时候,我会坐她旁边歇歇脚。她不怎么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听。
有天下班,我走出店门,看见郑玉芝坐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她朝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阿姨,您怎么还不回家?”
“等你。”她说。
“等我?”
“嗯,跟你说个事。”她指了指旁边的台阶,“坐。”
我坐下来。晚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你那店长,不是好人。”她说。
“我知道。”我低下头。
“他跟你过不去,不是你错。是你挡着他了。”
“我挡着他什么了?”
“你太干净了。”她说,“他那种人,最怕的就是身边有个干净的人。”
我有点听不懂,但没追问。
郑玉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记住,人活一辈子,别亏了自己。该争的争,该放的放。有些人有些事,不配你难过。”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了我坐在台阶上。
晚上回家,许子安告诉我,婆婆的住院费还要再交三千。他找了几个人借,没借到。
“要不我去跟老板说,预支点工资。”他说。
“你老板工资还拖着呢,你上哪儿预支?”
他沉默了。
那两天,我想了很多。
想辞职,想离开这个破地方。可去别的地方,又能好到哪去?我高中毕业,没技术没背景,去哪都是从头干起。家乐购虽然待遇差,但起码稳定。
可稳定又怎样?曹浩一句话,我就得滚蛋。
我想打电话问妈妈该咋办,拿起手机才想起,她不在了。
后来我做了个决定——不辞职,等曹浩辞我。
他要真敢辞我,我就跟他撕破脸。反正没什么好怕的。
没想到,这个决定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周四下午,曹浩当众宣布我被辞退。理由是“私自处理公司临期商品,造成经济损失”。
他拿着那张单子,站在员工区中间。老板不在,他一个人说了算。
赵桂兰站在旁边,抱着手臂,面无表情。
“孙晓雯,你收拾一下,今天就可以走了。”
所有同事都看着我。小周咬着嘴唇,欲言又止。林德福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
“你有什么想说的?”曹浩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批饼干是你和赵桂兰偷的,想说你有问题,想说我没错。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更衣室。
换下工装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把私人物品装进纸箱,走出来,经过赵桂兰身边。她瞥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曹浩站在门口,还在看手机。
“工牌交一下。”他说。
我掏出工牌递给他。工牌上的照片,是三年前刚入职时拍的。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细纹都没长出来。
“你试用期本来就没转正,所以没有赔偿金。”他很自然地说。
我没接话,抱着纸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周追上来:“晓雯……”
“没事。”我说。
“你……”
“真的没事。”
我踏出那扇门,阳光刺得睁不开眼。门口有个台阶,我坐下来,纸箱搁在膝盖上。
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一双手伸到我面前,递过来一张纸条。
“丫头,别坐地上,凉。”
我抬起头,是郑玉芝。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门开着,司机坐在里面等着。
“看看吧。”她把纸条又往前递了递。
我接过来,是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乐万家连锁超市有限公司”
下面是一行地址和电话号码。名片上写着:
郑玉芝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她笑了,“来这儿找我。下周一。”
我愣住了。
“丫头,跟我干去。试用期月薪八千,转正后一万。答应就干,不答应也不勉强。”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我。
那一眼,像是在说:辛苦了。
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这一次,我没忍住,哭了出来。
郑玉芝拍拍我的肩膀:“别急,慢慢来。”
我攥着那张名片,上面还带着她手指的余温。
05
周六晚上,许子安看我拿着那张名片发呆,问我:“你信得过她吗?”
“信得过。”我说。
“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
“那你……”
“我觉得,不会是坏人。”我把名片翻过来,“她不是那种人。”
许子安没再问。他看着我,笑了:“那就去吧。总比在这儿待着强。”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穿上了最正式的一件白衬衫,搭了一条黑色长裤,站在乐万家总部写字楼下。
这栋楼我每天都路过,但从来没进去过。一楼大厅很宽敞,灯光亮得晃眼。前台的小姑娘穿着职业装,笑着问我找谁。
“郑……郑总。”我说,“我约好的。”
“稍等,我打电话确认一下。”
她拨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断后冲我笑了笑:“请坐,郑总一会儿下来。”
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过了大概五分钟,电梯门开了,郑玉芝走出来。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衣。头发盘起来,戴了一对珍珠耳环。
要不是那件碎花衬衫变成了西装,我差点怀疑自己看错了。
“来了?”她笑着招呼我,“走,上楼,咱们办公室谈。”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阿姨……”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别叫阿姨了,叫我郑姐吧。叫郑总也行。”
“郑姐,我……”
“啥都别说,先看看工作环境。”她按了楼层,“你从采购助理开始干,就是去市场跑跑、看看货源、学着做点跟单。有不懂的,先问,别蛮干。”
我点头。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别紧张。这儿没家乐购那些破事。”
办公室在十二楼,落地窗,视野很开阔。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戴眼镜,看着挺干练;一个年轻人,长得挺精神,穿着深蓝色衬衫。
“这是采购部总监,小张姐。”郑玉芝指指中年女人,“她带你入门。”
“这是许晋鹏,我儿子。目前是公司副总。”她又指指那个年轻人。
许晋鹏站起来,冲我伸出手:“你好,欢迎。”
我跟他握了握手,手心还有点汗。
“郑总跟我说过你的事。”他笑了笑,“说你在那边干了好几年,能吃苦,有耐心。我们这儿正好缺人。”
“我不是……”我张了张嘴,“我就一个高中毕业,没干过采购。”
“学历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郑玉芝在旁边坐下,“你能在一个地方干三年多没走,说明你踏实。踏实的人,不会差到哪去。”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是点了个头。
“试用期八千,三个月后考核通过转正,工资一万。五险一金按规交。有加班费,有年终奖。你要觉得行,今天就办入职。”
八千。
我脑袋嗡了一下。我打了三年工,每个月两千八。现在一开口,八千。
“我……我愿意。”我说。
郑玉芝笑了:“那走吧,我带你去办手续。”
办的很快,签了几张表,拍了张照片做工牌。等我拿到新的工牌低头看的时候——照片里的我,眼角的细纹还在,但眼睛亮了很多。
“你明天正式开始上班。”小张姐说,“明天早上九点到,我带你熟悉流程。”
我点头。走出那栋楼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我站在路边,看着那张名片和工牌,半天没回过神来。
许子安给我打电话:“咋样?”
“通过了。”我说。
“工资多少?”
“试用期八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你说啥?”
“八千。”
他笑了。是那种他很久没笑过的笑:“媳妇,你牛。”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眼泪没忍住。但不是难过的泪,是另外一种。
晚上回家,我拿出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郑玉芝。
那三个字,我念了好几遍。心里想的不是她给我多少钱,而是——为什么是她?
她为什么偏偏选了我?
我想起赵桂兰骂她的话,想起别人嫌她穷、嫌她脏、嫌她占地方。想起我给她倒的那杯温水,还有她递过来的那半块绿豆糕。
原来,那杯水,她一直都记得。
06
第二天,我正式上班了。
小张姐带我转了整个采购部,看了仓库、冷链库、生鲜区。机器嗡嗡响,冷柜的白雾往外冒。她一边走一边说,我一边听一边记。
“我们每天要对接至少十五家供应商,从蔬菜水果到冷冻肉品,每一批货都要验。你要学会看检测报告、比对价格、确认供应商资质。”
我拼命点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张姐看我端着餐盘不敢动,笑了:“别紧张,慢慢来。出错没关系,能学会就行。”
“我怕给你添麻烦。”
“你才入职一天,能添啥麻烦?”
她说得轻巧,但我心里清楚,我得抓紧学。八千块的工资,不是白拿的。
下午,许晋鹏来采购部转了一圈。
“晓雯,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
“有啥不会的,直接问小张姐,或者问我。”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温和,不像曹浩那样居高临下,也不像赵桂兰那样阴阳怪气。他看着我,像看一个正常人。
我忽然觉得,原来在工作中被人当人看,是这种感觉。
入职一周后,郑玉芝叫我去她的办公室。
“坐。”
我坐下来,她给我倒了杯茶。
“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时候记不住那么多供应商的名字。”
“刚开始都这样。”她喝了一口茶,“你记性怎么样?”
“一般。但我做事会记下来。”
“那就好了。”她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你吗?”
我摇摇头。
“我观察你挺久了。”
“你在那家店干三年多,换了好几个人,你没走。你对人客气,对那些讨饭的、捡垃圾的、看门的老头子,都一样态度。这说明什么?”
我没接话。
“说明你不是势利眼。说明你心里能装得下别人。”她说,“这年头,能装得下别人的人,不多。”
我垂下眼睛。
“而且我知道你婆婆住院的事。”她声音轻了一些,“你那会儿缺钱,还坚持上班,没主动找谁要过一分钱。”
“我……”
“别解释了。有些人,一个人扛住了很多事,嘴上不说,脸上也不显。”她看着我,“我就是这种人。”
那一下午,我走出她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末晚上,我去医院看了婆婆。
她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许子安坐在旁边削苹果,削了一长条皮没断。
“这周咋样?”他问。
“挺好。”我说。
“那个老太太……”
“郑姐。”
“她对你真的好?”
“真的。工资按时发,还有加班费。”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上周我到手四千多。”
他看了一眼,愣住了。
“我知道你想啥。”我说,“怕我被骗。但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人。”
“你咋知道?”
“她要是坏人,当时就不会坐在那个破超市里,跟一个蹭空调的老太太一样,待三年。”
许子安没说话,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挺甜的。
上班第二周,发生了一件事。
有个供应商送来一批冷冻鸡腿,检测温度不够,差了两度。按照规定,这种情况要拒收。但那个供应商是老合作方了,小张姐有点犹豫。
“要不这次算了?”她说,“人家说下次注意就行。”
“但规定就是规定。”我说。
小张姐看了我一眼:“你这是认真的?”
“嗯。要是出了问题,追究下来,大家都麻烦。”
她想了想,最后还是拒收了。供应商打电话来发火,小张姐扛住了。
晚上下班前,她拍了我一下:“今天那个事,你做得对。”
“我就是觉得,该按制度来。”
“对,以后就这样。你是个干活的料。”
我笑了笑,心里头暖洋洋的。
07
第三周,郑玉芝让我跟她去参加一个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乐万家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许晋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堆文件。
“今天主要是说一下近期收购的事。”他翻了一页,“我们已经跟市中心那块区域的几家社区超市达成了初步意向,具体的收购方案需要……”
我坐在角落里,拿着本子记东西。
“孙晓雯。”许晋鹏突然点我的名字。
“在。”
“你对家乐购了解多少?”
我愣了一下。
“你之前在那儿干过,应该比较清楚。”他说,“你说说,那家店的经营状况怎么样?”
在场的人都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家乐购那个店,位置还可以,靠近居民区。但管理有问题,生鲜损耗率很高,店员流动性大。老板不太管事,店长一个人说了算。长期下来,竞争力一般。”
许晋鹏点点头:“如果我们要收购,你觉得值多少?”
“这个我不专业,没法给数据。但我觉得,不值太多。”
“为什么?”
“因为那家店的店长——曹浩,他手脚不干净。”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许晋鹏看了郑玉芝一眼,郑玉芝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接着说。”许晋鹏道。
“我离开之前,店里有一批临期饼干被私自处理了,那批货不是按制度处理的,而是被店长和一个员工私下分了,最后让我背了锅。这种店长在店里,管理制度形同虚设,迟早出事。”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有人能证明。”
“谁?”
“保安林德福。他亲眼看见的。”
许晋鹏合上文件:“行,你把这个人的联系方式给我。”
那天下班后,郑玉芝把我叫到她办公室。
“今天可以。”她说。
“什么?”
“让你说你的看法,你说了,没怕,没回避。”她笑了,“你没给我丢脸。”
我低头笑了笑。
“过两天收购谈判,你也来。”她说。
“我能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
收购谈判那天,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家乐购的老板坐在对面,旁边是曹浩。
曹浩穿了身西装,看起来还挺正式。但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坐在郑玉芝旁边,穿着公司发的深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工牌。上面写着:采购部助理。
没有职级,没有权力。但我知道,我不是那个被辞退的孙晓雯了。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价格、条款、支付方式,一项一项敲定。
突然,郑玉芝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在签合同之前,我给大家看个东西。”她说。
她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曹浩和赵桂兰在仓库里搬东西,那批临期饼干被装进纸箱,抬上一辆车。车牌号跟曹浩的车一样。
然后是另一段视频,赵桂兰在收银台前,把一个信封塞进抽屉里。
最后一幕,是曹浩在办公室数钱。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家乐购老板脸涨得通红,旁边的法务也愣住了。曹浩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表情僵硬。
“这……这是什么?”老板拍桌子,“曹浩,你给我解释清楚!”
曹浩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视频是我在家乐购那几年拍的。”郑玉芝说,“我不是去蹭空调的,我是去观察。”
她顿了顿:“那几年我学会了一个道理——看一个店好不好,不看它的规章制度多漂亮,而是看店员是怎么被对待的。”
她看向我:“有的人,被欺负了三年多都没吭声。不是因为她弱。是因为她太干净。”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这份收购合同我同意签,但有一个条件。”郑玉芝说,“家乐购必须把这两人辞退。否则,收购作废。”
老板看了一眼曹浩,曹浩的脸已经白了。
“我同意。”老板说。
曹浩站了起来:“老板,我……”
“你给我闭嘴。”老板打断他,“你的事,回头再说。”
曹浩站在那,肩膀塌了下去。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他低着头,避开我的视线。
“孙晓雯。”他叫住我。
我停下来,没回头。
“那件事……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加班。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凉丝丝的。郑玉芝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递给我一杯。
“今天表现不错。”
“谢谢郑姐。”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她在我对面坐下,“以后的路还长。你慢慢往前走,别回头。”
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热茶到了胃里,暖洋洋的。
08
收购签了之后,家乐购正式归入乐万家旗下。
后续的交接工作都是我在忙。新员工培训、采购流程对接、旧仓库改造……我每天早出晚归。
许子安说我晒黑了。我说那是因为天天跑市场。
“你比以前精神了。”他说。
“是吗?”
“是。以前你在家乐购的时候,回来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话都懒得说。现在你回来还能跟我聊两句。”
我想了想,好像是。
以前下班回来,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倒,不想动,不想说话。
脑力都是今天又被谁怼了、又挨谁骂了。
现在不一样。
现在回来,手机里都是供应商报价、物流信息、冷库数据。
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一天晚上,我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许子安递过来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不贵,但我觉得挺好看。”他挠挠头,“你工作辛苦了,奖励你的。”
我戴着那条项链,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郑玉芝看见了。
“谁送的?”
“老公。”
“挺好的。”她笑了笑,“有人惦记着,是好事。”
那段时间,我慢慢学会了跟供应商沟通,学会了看合同,学会了在会议上表达自己的观点。小张姐说,她走了一位好帮手。许晋鹏说,我进步很快。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过是把以前憋着的那股劲儿,用在了正地方。
九月初,婆婆出院了。
许子安去接她,我在家做了一桌子菜。婆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脸上有了点血色。
吃饭的时候,她看着我:“晓雯,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不辛苦。”
“我听子安说了,你换工作了?待遇挺好?”
“还行。比以前强。”
“那就好。”她叹了口气,“以前妈住院那阵子,花了不少钱,难为你了。”
“妈,别这么说。”
婆婆没再说话,低头扒饭。我看见她眼角有点湿。
那顿饭,吃得挺慢。
晚上收拾桌子的时候,许子安说:“我妈现在开始念叨你了。”
“念叨我啥?”
“说你有出息了。以前总觉得你老实,怕你吃亏。现在说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当然是变好了。”
我笑了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还亮着。翻到郑玉芝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海边照片,她站在沙滩上,风吹着围巾。我发了一条消息:“郑姐,谢谢你。”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别谢。是你自己争气。睡吧。”
就三个字:睡吧。
但那三个字,看得我心里头暖洋洋的。
09
时间一晃,几个月过去了。
乐万家正式完成了对家乐购的全面整合,门头也换了。原来的“家乐购超市”变成了“乐万家生鲜旗舰店”。
开业那天,我去现场帮忙。
门口拉了横幅,摆了花篮。许晋鹏讲完话,有人请我上去说两句。
我站在临时搭的小台子上,话筒握在手里,心噗通噗通的。
“大家好,我是孙晓雯。以前在咱们这家店干过三年理货员。”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了掌。
我深吸一口气:“那个时候我以为,理货员就是我这辈子的天花板了。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会站在这儿说话。”
我停了一下,脑子里很多画面闪过——赵桂兰、曹浩、那杯水、那块绿豆糕。
“我想说的是,不管你在哪,在什么位置,别把自己看低了。你不知道哪天会遇到什么人,遇见什么事,让你转个弯。”
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我低下头,下了台。
郑玉芝站在人群后面,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转了一圈。原来的仓库改成了生鲜区,冷柜里的白光很亮。林德福还在,穿着新工装站在门口。
“孙经理。”他跟我打招呼。
“德福叔,别叫我经理。”
“你现在是领导了,该叫。”
“咱俩不用这一套。”
他笑了笑,不再客气。
“对了,你听说没?曹浩和赵桂兰……都没什么好下场。”
“没听说。”
“曹浩去了一家小超市打工,听说干得不好,又被嫌了。赵桂兰去了另一家店做理货员,干了一个月就走了。俩人都没再联系。”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提他们了。”我说。
林德福点头:“也是。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我转身,准备回办公室。经过饮料区,看见那张以前的老长椅还在。没人坐在那。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缓缓飘动。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下班前,郑玉芝叫我过去。
“明天有个培训,你去一下吧。”
“什么培训?”
“供应链管理。在省城,三天。”她递过来一张表格,“你看看,要去的话填一下。”
我接过来看了看,课程内容挺专业。
“你愿意去吗?”她问我。
“愿意。”
“那就去。钱公司出。”
“你这一路走得不容易。”她说,“后面还有更多机会。就看你敢不敢要了。”
“郑姐,我敢要。”
她没有马上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就好。”
10
培训的那三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讲师讲的那些供应链管理理念、结构布局、冷库操作规范,我听得半懂不懂,就用手机录了音,晚上回酒店再重听一遍。
同房间的学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一家连锁超市当店长。
她问我干采购多久了。
“才几个月。”
“那你怎么能参加这种培训?”
“公司安排的。”
她挺惊讶:“你们公司对你真好啊。”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好好学。”
培训结束那天下午,我搭大巴回市里。车窗外的风景一路后退,田野、村子、电线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郑玉芝发的:“回来了没?”
“回来了,在路上。”
“行,明天办公室聊。”
她没有说聊什么。我也没有问。但我知道,肯定有什么好事。
第二天,我去了她的办公室。
她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浅灰色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办公桌上放着一杯茶,旁边是一叠文件。
“培训怎么样?”
“挺好的,学到了很多。”
“那就好。”她把那叠文件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任命书。
“孙晓雯,自即日起,任乐万家生鲜事业部区域副经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愣住了。
“郑姐……”
“你干得不错,该升就升。”她靠在椅子上,“别觉得突然,这是大家商量过的。许晋鹏也点头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说最好。
“坐吧。”她指了指椅子。
“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
“高中毕业,家里没钱,出去打工。”她端起茶杯,“一开始在路边摆摊卖菜,后来攒钱开了个小杂货店,慢慢做成了现在这个规模。”
她喝了口茶:“但我跟你不一样的是,我没遇到谁拉我一把。什么事都是自己扛过来的。”
“别可怜我,那些都过去了。”她放下杯子,“现在轮到我了。我看见了能拉的人,就要拉一把。”
“你不怕我让你失望吗?”
“怕什么?万一你不让我失望呢?”
我看着她,她眼中的那种光,平静而坚定。那年夏天,在超市角落里的那个老太太,原来一直都没变。
晚上,我站在十二楼,落地窗外城市的灯光亮成一片。万家灯火中,有一盏是属于我的。
手机亮了,是许子安发来的一张照片——婆婆和他在厨房里做饭。配文:“等你回来吃饭。”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
郑玉芝进门:“还没走?”
“马上就走了。”
“走吧,辛苦了。”
走到电梯口,她叫住我:“丫头。”
“嗯?”
“别回头。向前走。”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朝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跟那天在超市门口,递给我纸条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电梯平稳下降。
手机里躺着那张名片,我拍了一张照片,相册里又多了一张——“郑玉芝”这三个字,金色的,印在米白色的纸片上。
我想,我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个名字。
还有那年夏天,那杯温水,那块绿豆糕,以及那张纸条。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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