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晚上,老曹蹲在医院走廊尽头,手里攥着父亲的检查报告。

走廊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

他翻开报告,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是儿子曹磊发来的微信:“爸,过年不回了,加班。对了,给我转一万五,我要换手机。”

他还没来得及回,妻子赵玉怡的电话又打进来:“老曹,妹妹家请客的事你别忘了,记得带那条好烟。对了,你爸那边,明天得去瞧瞧,他一个人过年怪冷清的。”

老曹挂了电话,把报告塞进兜里。

报告上写着:父亲曹大江,胃癌,中晚期。

他摸了摸裤兜,里面还剩三百二十块。

三十年前,他以为自己会有出息。

二十年前,他以为儿子能顶事。

十年前,他以为攒够钱就能安稳养老。

可到了今天,他才发现自己身边那些能靠得住的人,一个都不在。

而唯一的转机,藏在二十多年前的那个秋天,藏在他早已忘记的两个选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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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那天,老曹在化工厂食堂排队打饭。前头的老周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长健,听说苏厂长找你谈话了?”

老曹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老周叹了口气:“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次内退是上面压下来的任务,咱们这批老家伙都得走。”

老曹盯着餐盘里那勺红烧肉,油渍在盘底慢慢晕开。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

苏美莲是厂里新来的厂长,四十出头,做事雷厉风行。前几天她把老曹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大堆“为企业减负”

“年轻人更需要机会”之类的话,最后意思很明确:主动申请内退,还能多拿半年工资补贴。

老曹当时坐在那把硬椅子上,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往回走,手机响了。

赵玉怡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老曹,你今天下班顺路去那家保健品店,把那个‘百岁宝’拿回来。定金我已经付了,你要是敢给我忘了,这个年咱们就别过了。”

“多少钱?”

“一千八。我跟你说,这可是最新批次的,附近几个姐妹都抢疯了。”

老曹看了看手机余额,一共两千三百块。他张了张嘴,想说“家里还有多少钱你不知道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厂门口抽了根烟。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晚上回到家,儿子曹磊发来视频通话。画面里,曹磊坐在出租屋里,背景是一面白墙和几件挂着的衣服。

爸,过年我就不回去了,公司要赶项目。”曹磊一边说一边啃着苹果,“对了,下个月我女朋友家催着买房,你看看能不能凑点。

“多少?”

“首付差三十万。你先拿个十万八万也行,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老曹干咳了一声:“家里现在……”

“算了算了,我就知道你没钱。”曹磊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那你们也别催我结婚的事了,我真没办法。”

“你爷爷身体不好,住院了。”

“知道了,我回头打电话问问。”

曹磊说完就挂了视频。

老曹坐在沙发上,听着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

赵玉怡在厨房洗碗,嘴里还在念叨:“你看看人家老周的儿子,去年结婚,人家老周自己掏了二十万。咱们家呢?你一年到头就知道混日子,我能指望你什么?”

老曹站起身,去厨房翻冰箱,想找点东西热热吃。剩菜只剩一点白菜豆腐,他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镇上的表弟:“大哥,大伯摔了,现在在镇医院。你快回来看看。”

老曹愣了三秒,把微波炉按了暂停。

“你爸怎么了?”赵玉怡从厨房探出头来。

“摔了,住院了。”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吧。

老曹点点头,走出厨房,把那碗还没热的剩菜放回了冰箱。

他不知道,这碗菜,他这一整个年都不会再动它了。

02

镇医院的条件比市里差远了。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味儿混合的气味,墙皮有些脱落,露出底下发黄的灰浆。

老曹找到病房时,父亲曹大江正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爸。”

曹大江转过头来,眼神有些浑浊,看了半天才认出他:“你怎么来了?”

“表弟跟我说你摔了。”

“没事,就是下楼梯踩空了,养几天就好了。”曹大江摆摆手,“你回去吧,别耽误你上班。”

老曹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在床边坐下:“厂里请假了,不差这两天。”

“你妹呢?”

“她在赶来的路上。”

曹大江没再说什么,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蹦来蹦去。

老曹盯着父亲的侧脸,发现他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皮像纸一样薄。

他印象里的父亲不是这样的。

父亲年轻时是个木匠,个子不高但骨架宽大,一只手就能扛起一张八仙桌。

那时候父亲在镇上开了个木匠铺,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打家具。

后来老曹上了技校,想学机械修复,父亲死活不同意。

“我们老曹家祖传的是木匠活,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父亲当时拍着桌子吼。

“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能养活一家人吗?你要是非要学那个,就别认我这个爹!”

老曹最终还是去了化工厂。

这一去,就是三十年。

爸,医生怎么说?除了腿,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没事,都查过了,硬朗着呢。”

老曹看着父亲说这话时躲闪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老曹去找主治医生问了情况。

医生姓丁,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时不停转着手里的笔:“曹长健是吧?你父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除了骨折,还有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我建议你明天带你父亲做个全面检查。他的食欲一直不好,体重下降得厉害,还有一些别的指标也不太正常。”

“严重吗?”

“先做检查吧,查完才能确定。”

老曹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傍晚,老曹去父亲的老宅拿换洗衣服。

老宅在镇子西头,是个带院子的老房子。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地上落了一层枯叶。老曹推开木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他翻了翻父亲的衣柜,找了几件干净的衣服。准备走时,他看到角落里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上落了一层灰。

老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一下箱盖上的灰。箱盖没锁,他掀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些旧书和生锈的工具。

最上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几个字:木工手艺杂记。

旁边还放着一把老式锉刀,刀柄上刻着两个字:世昌。

那是爷爷的名字。

“别动那些!”父亲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老曹吓得手一抖,猛回头,看到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那是你爷爷留下的东西,你碰它干什么?”

“我就是……”

“放回去!”

老曹把箱子盖好,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和父亲擦肩而过时,看到父亲的手在发抖。

“走吧,回医院。”父亲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

老曹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木箱子。

箱子上那把锉刀,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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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全面检查的结果出来那天是腊月三十。

老曹站在医生办公室,丁医生把报告推到他面前,说:“胃癌,中晚期。”

他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能治吗?”

“可以手术,但费用不低。另外,术后还需要化疗,综合下来,大概在十几万到二十万之间。”

老曹走出办公室,手里攥着那张报告,一直在走廊尽头蹲了下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护士叫号的声音,家属打电话借钱的声音,各种各样声音混在一起,冲进他的耳朵。

他蹲了半个小时,腿都麻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给妹妹打了个电话。

“小梅,爸的情况不太好。胃癌,中晚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妹妹压抑的哭声:“哥,我手上只有两万……”

够了,我来想办法。

老曹挂了电话,又给赵玉怡打。

“喂,你爸检查结果出来了?”赵玉怡的声音很平静。

“胃癌,中晚期。”

“那怎么办?”

“医生说要手术,十几万到二十万。”

“咱们家哪儿来的那么多钱?”赵玉怡的声音开始尖锐起来,“我这边还有保健品定金的钱没付清呢!你自己的事你看着办,别拉上我!”

“我没说要拉上你,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

赵玉怡说完就挂了电话。

老曹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又蹲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朝病房走去。

父亲正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镇上唯一一条主干道,街上稀稀拉拉的几个人,都拎着年货往家赶。

“爸,我……”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父亲转过头来,“丁医生告诉我的。”

老曹抿着嘴,说不出话来。

父亲叹了口气:“你别哭,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都活到这个岁数了,够本了。”

“爸,医生说可以手术。”

“手术要花钱,咱们家没钱,不做。”父亲的语气很坚决,“你该回就回去,别让玉怡一个人在家过年。”

“我不能……”

我说了,不做。”父亲打断他,“你要是还敢给我交钱,我就自己出院。

老曹站在病床边,看着父亲那张倔强的脸。

他一直觉得父亲是个固执的人,从来不听别人的意见,年轻的时候逼他放弃机械修复,现在又拒绝治疗。

可他突然发现,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头,脸上已经全是皱纹了。

傍晚,老曹在走廊里给儿子打电话。

“你爷爷身体不好,他想见你。”

“爸,我不是说了吗,公司要加班,我走不开。”

“你爷爷的病很严重。”

“有多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曹磊的声音变了调:“那……那我也没办法啊。我一个打工的,请假回去有什么用?”

“他想见你。”

“我知道了,过年再说吧。”

曹磊挂了电话。

老曹站在走廊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

他突然想起自己三十年前刚进工厂那天,站在工厂门口,想着这辈子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让儿子不用受苦。

可现在看来,儿子长大了,不但没用他操心,还反过来让他操更多的心。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自己的失败,还是这个时代的问题。

04

正月初三,赵玉怡来了一趟镇医院。

她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站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临走时,她在走廊里碰到蹲在地上捡东西的老曹——老曹兜里的钱掉出来了,几张皱巴巴的十块二十块的纸币散了一地。

赵玉怡看了一眼,没说话,弯腰帮他捡起来,塞回他兜里。

老曹抬起头,看到赵玉怡眼圈有点红,但嘴上还是那个调调:“行了,你好好照顾你爸吧。家里那边,我撑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老曹摸了摸兜,觉得鼓鼓囊囊的,掏出来一看——里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百块钱。

他愣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时,赵玉怡已经走远了。

老曹把两百块钱折好,放进口袋,回到病房。

父亲正躺在床上,闭着眼养神。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父亲突然问。

“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

“观察什么观察,就是骨折,又不是什么大事。”

老曹没接话。

他从包里翻出那本木工手艺杂记——前天在老宅看到那本笔记,他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好奇,趁父亲做检查的工夫,偷偷翻了翻。

笔记是爷爷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工整。

里面记的全是些木工技巧,什么榫卯结构、什么刨花的角度、什么木材的干燥时间。

后面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画的是一些齿轮和机械结构。

“你爷爷当年什么都会修。”父亲突然睁开眼,“不光是木匠活,钟表、收音机、缝纫机,只要到了他手里,就没有修不好的。”

老曹抬起头,有些意外:“我以为爷爷只是木匠。”

“那是我自己不争气。”父亲苦笑了一下,“你爷爷想把手艺传给我,我只学了木匠活,其他的全没学会。后来想把那些东西讲给你听,可你那时候一心想学什么机械修复,我……”

父亲说到这儿,停住了。

老曹等着他往下说。

“我那时候觉得,修那些东西挣不了钱。木匠活好歹还能养家糊口,你那玩意儿能干什么?”父亲的声音很低,“后来我才知道,你爷爷那本手抄册子里,记的都是些绝活。”

“什么绝活?”

“我也说不清楚,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父亲说着,又闭上了眼睛,“你要是想学,就自己琢磨琢磨,别像我一样,一辈子什么手艺都没真学到手。”

老曹看着手里的笔记,又看了看父亲的侧脸。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父亲承认当年反对他学手艺是错的。

三十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可这句“承认”来得有些晚——晚到父亲已经不能走路,晚到他自己也已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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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初五,老曹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听到一个女声:“曹长健吗?”

是我,你是?

“我是黄静芳。你还记得我吗?技校那个‘黄眼镜’。”

老曹愣了三秒。

黄静芳。技校的同班同学,戴着一副厚眼镜,是他们班学习最好的女生。当年他们都叫她“黄眼镜”。

“记得,怎么不记得。”老曹有些恍惚,“你怎么找到我的电话的?”

“找了老同学才知道的。”黄静芳笑了笑,“长健,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现在开了个私人博物馆,收了一批民国时期的机械钟表,想找人修复。我找了很多人,都弄不了。

“那你找我干什么?我……”

“你别骗我。你在技校的时候,是我们班唯一能独立修好那种老式座钟的人。你还写了一本笔记,里面全是机械钟表的构造图。”黄静芳的声音很认真,“你那些笔记,我到现在还留着。”

老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二十多年没碰过那些东西了。早就还给老师了。”

“你肯定还记得。有些人学一样东西,一辈子都忘不了。”黄静芳说,“你考虑考虑,我这边的工期不急,但报酬还行,修好一批,五万。”

五万。

老曹心里算了一下,父亲的医药费至少要十五万到二十万。五万虽然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我……我考虑考虑。”

“行,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老曹坐在病床边,盯着手机发愣。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在技校那会儿,他确实对机械钟表着迷得很。拆了装,装了拆,有时候为了搞清楚一个齿轮的咬合方式,能在实验室待一整晚。

那些年他什么钟表都修过——老式的座钟、挂钟、落地钟,还有进口的座钟。每一块表在他手里,都像是活的一样。

后来进了工厂,他就再也没碰过那些东西。

原因很简单:父亲说得对,修那些玩意儿挣不了钱。

可现在,挣钱的机会来了,他却不敢接。

“谁的电话?”父亲问。

“技校的同学,说让我帮忙修老钟表。”

“那你接不接?”

老曹摇了摇头:“我都忘了怎么修了。”

“忘了就学。”父亲看着他,“你不是有笔记吗?”

“那都多少年了……”

“你小时候学什么东西都快。”父亲打断他,“你要是真忘了,就去翻翻那本笔记。”

老曹看着父亲,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老曹把爷爷那本木工手艺杂记翻了出来,又找出自己的笔记本,一边看一边回忆。

他趴在病床边的柜子上,画了一个齿轮的草图,发现手比脑子还快——那些线条,那些尺寸,好像刻在肌肉里一样,根本不用想就知道往哪个方向画。

他画到深夜,抬起头时,发现父亲正看着他。

父亲的眼里,有一丝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骄傲,又像是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