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台的雷声,三百年没断过。今晚格外响。
夜华站在废墟边缘,手里那面铜镜烫得骨头疼。镜面映出的画面晃得他眼睛发酸,素素跪在诛仙台边,身后站着白浅和折颜,三人哭成一团。
“姐姐,我愿意替他死。”
素素的声音从镜中传来,清晰得像在耳边。
夜华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碎石上。
他想起三百年前素素跳台那天,他忙着政务,连她最后一句话都没听全。
铜镜里的画面还在继续,又一个女声突然插入。
“素素,你若反悔,我现在就杀了夜华——”
那是素锦的声音。
01
神殿塌的时候,夜华正在批折子。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九重天都在晃。侍从慌慌张张跑进来,说主殿的顶梁柱断了,半个殿顶都塌了。
夜华放下笔,起身往外走。他走得很快,袍角带风。
三百年了,这座神殿一直好好的。素素走后,他几乎没再踏进过那里。那是她和天族结亲的地方,也是她最后离开的地方。
废墟上烟尘弥漫,到处都是碎砖断木。天兵天将正在清理,有人抬着什么往外走。夜华扫了一眼,目光突然定住了。
一根断裂的神柱旁边,露出一片铜色的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扒开碎石。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布满暗红色的符文,像是鲜血干涸后的颜色。镜沿有些磨损,一看就不是凡物。
夜华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镜面,就被烫了一下。
这东西是热的。
他把铜镜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素素”。
夜华的手抖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字迹。素素生前喜欢在墙上、树上、甚至他的奏折上乱写乱画,每次被他抓到就笑着跑开。
“夜华,我写得好看吗?”
那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夜华把铜镜攥在手心,站起身。旁边一个天兵凑过来问:“殿下,这东西要不要送到库房?”
“不用。”夜华的声音很平静,“我自己留着。”
他把铜镜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还快,像是怕慢一步,那铜镜就会自己飞走似的。
回到寝殿,夜华关上门,点上灯。
铜镜放在桌上,火光映在镜面上,那些符文像活了一样,微微颤动。夜华盯着看了很久,伸出手,把灵力渡进镜中。
镜面开始发亮。
先是暗红色的光,然后慢慢变亮,像清晨的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夜华觉得手心发热,心跳也跟着加速。
镜面上浮现出一幕画面。
是诛仙台。
夜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地方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素素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他赶到的时候,只剩一片衣角飘在风中。
画面里,诛仙台边站着三个人。
素素、白浅、折颜。
夜华愣住了。白浅怎么会在那里?那时候她和素素根本不认识。
画面里,素素跪在地上,白浅蹲在她面前,抓着她的肩膀。折颜站在旁边,老泪纵横。三个人都在说话,嘴巴一张一合,但夜华听不到声音。
他凑近铜镜,试图从口型判断他们在说什么。
素素好像在说:“我愿意……我愿意……”
白浅在摇头,情绪很激动。折颜在劝什么,像是在阻止。
夜华的脑子乱成一团。素素跳台那晚,白浅怎么会和折颜在一起?折颜不是不问世事很久了吗?而且看他们的样子,分明是事先知道的。
这不对。
夜华把铜镜翻来覆去地看,想弄明白这些符文是干什么用的。突然想起折颜曾经说过,天族有些古法可以封印记忆和声音,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解开。
他盯着镜面的符文,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折颜一定知道什么。
夜华把铜镜收好,站起来往外走。他要去青丘,去找折颜。不管是求是逼,他都要问出个所以然。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素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穿着一身白色长裙,端着茶盘。看见他,笑着问:“殿下这么晚去哪儿?”
夜华看着她,突然发现这张脸很陌生。三百年了,她顶着白浅的脸在他身边转了三百年,他竟然从来没觉得不对劲。
“没事,就出去走走。”夜华淡淡地说。
素锦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那殿下早点回来,茶我放你桌上了。”
夜华点点头,绕过她走了。
他没看到,身后的素锦,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02
青丘的雾还是那么重。
夜华站在折颜的竹屋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火。他伸手推开门,折颜正坐在桌前喝茶,看见他进来,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殿下怎么来了?”折颜的声音有些哑。
夜华没说话,把那面铜镜放在桌上。
折颜盯着铜镜,脸色变了。他伸手去摸,手指刚碰到镜面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缩了回去。
“这镜子,殿下从哪里找到的?”折颜的声音更哑了。
“天族神殿,断柱里。”夜华坐下,看着折颜的眼睛,“你认识这镜子。”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折颜沉默了很久,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和桌面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素素的。”折颜说,“她生前亲手做的。”
“我知道。”夜华说,“里面的东西,你也知道。”
折颜没有说话。
“画面里为什么有你和白浅?”夜华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情绪,“素素跳台那晚,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折颜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殿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这不重要。”夜华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折颜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东西在动。过了很久,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个木盒子。
“这盒子里有素素留下的东西。”折颜打开盒子,“一封遗书,还有她的绣帕。”
夜华接过遗书,手指有些抖。信封上的“夜华亲启”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是素素的字。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有些地方被泪水洇花了。
“夜华,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要怪我,是我自己选的。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这就够了。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世界的花开花落。”
夜华把信攥在手里,纸被捏皱了。
“她就写了这些?”他的声音在抖。
“就这些。”折颜说,“她说怕写多了,你会更难过。”
夜华把信叠好,放回信封。又拿起那面铜镜,盯着看了很久。
“铜镜里的画面,为什么没有声音?”
折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是素素自己封的。她不想让你听到她说了什么。”
“为什么?”
“因为听到了,你会更痛苦。”
夜华盯着折颜,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痛苦了三百年。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痛苦?”
折颜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
“殿下,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折颜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伸出手,覆在铜镜表面。他的掌心和铜镜接触的地方,开始发出金色的光。
“这些符文是上古禁术,只有用血脉之力才能解开。”折颜说,“素素的血脉,正好是能解开的。”
夜华看着他折叠起手掌,铜镜上的符文开始游动,像蛇一样爬来爬去。镜面开始发热,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焦的草木灰。
“夜华少爷,你准备好看了吗?”折颜问,声音里带着古早的称呼,“素素是我女儿,我是她爹。当年的事,我也有份。”
夜华愣住了。
折颜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铜镜整个按在手心里。镜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所有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像一颗燃烧的星星。
镜面里传出了声音。
那是素素的声音,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夜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铜镜里的画面还在继续,素素跪在诛仙台边,白浅蹲在她面前。白浅在哭,声音很哑。
“傻妹妹,不值得。”
“值得。”素素擦掉眼泪,“他活着,比什么都强。”
夜华的腿一软,跪在了碎石上。
他想起素素跳台那天,他忙着政务,连她最后一句话都没听全。她好像说了什么,但周围太吵,他只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现在他才知道,她说的是:“夜华,你要好好活着。”
可这三百年来,他活得像行尸走肉。
铜镜里的画面还在继续,又一个女声插入。
夜华的瞳孔缩了一下。
素锦?
03
折颜放开铜镜,符文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画面也逐渐模糊。
夜华没有动,跪在桌前,手撑着桌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素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怎么会是她?”
折颜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手有些抖,茶水溅出来一些。
“她入天宫,本就不是为了你。”折颜说,“她是擎苍的女儿,你不知道吗?”
夜华猛地抬起头。
擎苍。当年谋反被夜华祖父斩杀的天族叛将。他的女儿,竟然混进了天宫,还成了侧妃。
“三百年来,我一直以为她是真心待我。”夜华的声音很低,“结果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不止骗你。”折颜说,“她还要天族所有人的命。”
夜华盯着折颜,等着他继续说。
折颜沉默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慢慢开了口。
“当年素锦入天宫的时候,擎苍刚死不久。她以孤女的身份求进天宫,说要报恩。那时候天族正好缺人手,就收了她。谁也没想到,她会是擎苍的女儿。”
“素素是后来才入天宫的,那时候素锦已经在天宫待了两年。素素性子活泼,爱笑爱闹,和素锦处得很好,把她当亲姐姐看。”
折颜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素锦也是真喜欢素素。也许是把她当成了自己没活成的样子,也许是太久没人对她好了。总之,她对素素是真心实意的好。素素生病,她在床边守一整夜;素素出了事,她能豁出命去护着。”
夜华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但仇恨这东西,放不下就是放不下。”折颜叹了口气,“素锦一边对素素好,一边又在心里盘算着复仇。她想让天族断子绝孙,想让夜华生不如死。而素素,是她复仇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素素跳台那晚,发生了什么?”夜华问。
折颜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在手里转了转,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晚,素锦找到素素,告诉她你的身世。”
夜华愣了一下。
他的身世,虽不是秘密,但也少有人知。
他和素素认识的时候,一直隐瞒着自己是天族太子的事。
素素直到嫁入天宫,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她说了什么?”夜华问。
“她说你当初隐瞒身份接近素素,是为了天族的利益。她还说你和白浅的婚约是天命,素素只是一个局外人。”折颜说,“素素当然不信,但素锦有证据——她伪造了你和白浅的书信往来。”
“我没有写过那种信!”
“我知道你没有。”折颜摆摆手,“但素素信了。因为那些信上的笔迹和你的一模一样,连语气都是你说话的调调。素锦花了两年时间,就是为了模仿你的笔迹。”
夜华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素素看完信,一个人坐了很久。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和白浅已经在了诛仙台边。”折颜说,“白浅是我叫去的。我知道素素要出事,但我拦不住。”
“白浅……”夜华想起画面里那个蹲在素素面前哭的姑娘,“她怎么会答应换魂?”
折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因为素素用命逼她。素素说,如果白浅不答应,她就当场魂飞魄散,谁都救不了。白浅没办法,只能答应。”
夜华闭上眼睛。素素的性子他知道,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素锦呢?她后来又做了什么?”
“素锦毒倒了白浅,冒充她的身份嫁入天宫。”折颜说,“这些年来,她一边假装是你妻子,一边暗中勾结魔族,就是想让你内外交困,让天族走向覆灭。我一直在查她,但证据不够,拿她没办法。”
夜华睁开眼,目光如刀。
“素锦现在在哪里?”
“在天宫,你的寝殿里。”折颜说,“她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夜华站起身。
“殿下,你要去哪?”
“回天宫。”夜华说,“我要当面问她,为什么。”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折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折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离开。
门外的雾更重了,夜华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
04
夜华回到天宫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寝殿的灯还亮着,素锦坐在桌前,面前放着那盘糕点。看见夜华推门进来,她站起身,笑着迎上来。
“殿下,怎么去了这么久?”
夜华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素锦,”他叫她,声音没有起伏,“你跟我说实话。”
素锦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殿下,你说什么?”
“你入天宫,真的是为了报恩吗?”
素锦的笑容慢慢收敛。她看着夜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往常的温柔,只有冰冷。
“殿下,你……”
“你的父亲是擎苍。”夜华打断她,“你接近素素,是为了报复。你害她跳了诛仙台,是为了让我痛苦。你冒充白浅,是为了让天族走向灭亡。我问你,是不是?”
素锦站在那里,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平静,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是。”她说。
夜华闭上眼睛,胸口的疼让他几乎说不出话。
“为什么?”素锦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嘲讽,“夜华,你知道我父亲怎么死的吗?被你祖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刀砍了头。那年我才七岁,躲在角落里看着他的头滚到我脚边,血溅了我一身。”
夜华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要让天族血债血偿。”素锦说,“我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混进天宫。又花了三年,才取得你的信任。我本可以慢慢来,但素素的出现,让我改变了计划。”
听到素素的名字,夜华的手抖了一下。
“素素是个意外。”素锦说,“我没想到会对她动真心。她对我好,是真的好。下雨天给我撑伞,我生病了她守在床边,我难过的时候她哄我开心。她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素锦的声音有些抖,但她很快控制住了。
“可我不能心软。心软了,我父亲就白死了。所以我还是做了,我让她看了那些信,我亲眼看着她的眼睛从亮变暗,看着她从绝望到崩溃。”
“她跳下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素锦抬起头,看着夜华。
“她说:‘素锦姐姐,我不恨你。你别恨夜华。’”
夜华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站起来。
“她到死都在替我说话。”
“是。”素锦说,“所以我更恨你。凭什么?凭什么她那么好的一个人,要把命搭在你这种人身上?你配吗?”
夜华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素锦,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知道。”素锦说,“我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后悔。”
夜华看着她,眼神里的冰冷一点一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
“我不杀你。”他说,“但我要废了你的修为,让你永生永世关在诛仙台下,和那些冤魂作伴。”
素锦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不能!”
“我能。”夜华说,“因为我是天族太子。”
他伸出手,指尖凝聚起金色的光芒。素锦想逃,却被一道无形的结界困住,动弹不得。
“夜华,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死了,你永远别想知道素素的魂魄在哪!”
夜华停住了。
“你说什么?”
素锦笑了,笑得很得意。
“你以为素素真的魂飞魄散了吗?不可能。她是折颜的女儿,折颜怎么会让她彻底消失?我虽然不知道素素的魂魄在哪,但我知道一定有办法找到她。”
夜华盯着她,心里的火光一下就亮了。
“你告诉我,我饶你一命。”
素锦笑着摇头。
“我不需要你饶。我要你永远活在愧疚里,永远别想解脱。”
夜华看着她,手上的金光慢慢消散。
“那就这样吧。”他说,“你的仇,我今天不报了。但总有一天,你会跪在素素面前,求她原谅你。”
素锦的笑僵住了。
夜华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出寝殿。
他要去诛仙台。
05
诛仙台在三百年里,已经变了样子。
原本光滑的石台上长满了青苔,缝隙里钻出杂草,像是被遗忘太久的角落。夜华站在台边,往下看,深渊像一张大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三百年前,素素就是从这儿跳下去的。
他闭上眼,还能想起那天的场景——素素站在台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张开双臂,像一只鸟。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绝望。
现在才知道,那绝望里,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我爱你”。
夜华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体不断下坠。夜华没有运功抵抗,任由自己被深渊吞噬。他要下去,找到素素的魂魄,哪怕只有一丝,他也要带她回来。
不知道落了多久,夜华突然觉得身体一轻,像撞进了一层水膜里。周围的黑暗褪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混沌中,四周是耀眼的白光。
这是诛仙台下的混沌深渊。
传说这里关着上古时期的神魔残魂,没有人能活着离开。但夜华不在乎。他往前走,白光里隐约能看到人影。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白浅。
白浅沉睡着,身体被一层金色的结界包裹着。夜华伸手碰了碰结界,指尖传来灼烧感。他用灵力护住手掌,用力一推,结界裂开一道口子。
白浅睁开眼睛,看见夜华,愣住了。
“夜华?”
“是我。”夜华说,“我来带你出去。”
白浅坐起身,看了看四周,眼神有些迷茫。
“素素呢?”
“素素的魂魄还在深渊里。”夜华说,“折颜说,她用修为护住了素素的一缕残魂,就在深渊最深处。”
白浅站起身,看着夜华。
“你知道真相了?”
“知道了。”夜华的声音很低,“素素是为了保护我,才跳下去的。”
白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个傻子。”
“我知道。”
“她到死都放不下你。”
白浅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去找她。”
两个人沿着白光往前走。周围很安静,连脚步声都没有回声。突然,白浅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那里。”
夜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团模糊的光晕,像萤火虫一样微微闪烁。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素素。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想碰那团光晕,又怕它散了。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素素……”
光晕没反应。
白浅走过来,在光晕旁边蹲下,把手按在地上,闭眼感受了一下。
“她的魂魄被折颜用修为加固了,但还是很脆弱。”白浅睁开眼,“要让她复苏,需要结魄灯。”
“我有。”夜华从怀里掏出一盏小灯,通体透明,泛着淡淡的蓝光。这是他出发前准备好的。“折颜说,用我的修为做灯芯,可以滋养她的魂魄。”
白浅看着那盏灯,又看向夜华。
“你的修为会给废掉的。”
“我知道。”夜华说,“但我不在乎。”
他伸出手,把灯放在光晕上方。蓝色的光从灯芯里流出来,慢慢往下淌,像水一样,包裹住那团光晕。光晕开始变大,变亮,渐渐有了形状。
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
素素的身影出现在光中,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夜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素素的睫毛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
但她没有睁眼。
白浅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不再打扰。
夜华跪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三百年来所有的愧疚、思念、痛苦都涌上来了,像是要把人压垮。
但他不能垮。素素还没醒,他得撑着。
夜华抬起头,看着那团光晕中的素素,轻声说。
“素素,你等我。多久我都等。”
光晕里的素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他的承诺。
06
混沌深渊里没有日夜。
夜华守着那团光晕,不知道过了多久。折颜和白浅轮流给他送灵气,帮他的灯续油。他的修为消耗得很快,身体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但他没叫过一声苦。
“殿下,你先歇一会儿。”白浅劝他,“这样下去,你会先倒下的。”
夜华摇摇头。
“我不能歇。她一个人在这里躺了三百年,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了。”
白浅还想说什么,折颜拉住她,摇了摇头。
“让他守着。这是他的劫,得他自己渡。”
白浅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光晕开始有了变化。
先是颜色变深了,从淡蓝色变成了淡金色。然后是形状,从模糊的光晕变成了清晰的人形。最后,素素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素素看着他,眼神有些迷茫,像是刚睡醒的小孩。
“夜华……你怎么在这里?”
夜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伸手想抱她,又不敢,怕一碰她就散了。
“素素,你醒了。”
“我睡了很久吗?”素素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
“三百年。”夜华说,“你睡了三百年。”
素素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
“我……已经死了?”
“没有。”夜华赶紧说,“你的魂魄还在,只是身体没了。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素素看着他憔悴的脸,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手指穿了过去。
“我摸不到你了。”
夜华抓住她的手,虽然什么都没抓到,但他还是紧紧握着。
“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你在,我什么都愿意做。”
素素的眼眶红了。
“夜华……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的算。”夜华说,“对我来说,你就值得。”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一个看得见摸不着,一个摸不着看得见。
白浅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有些心酸。
她转身往回走,心里堵得慌。
她想起素素跳台前说的那句话:“姐姐,你替我活着吧。我想看看他老了以后,是什么样子。”
现在想想,那丫头到底是有多傻。
折颜走过来,站在白浅身边。
“这丫头从小就倔。”他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认准了夜华。”白浅说,“认准了就不回头。”
折颜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深渊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夜华守着那盏灯,守着他的光晕,守着那个醒过来却又够不着的姑娘。
又过了几天,素素的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了。虽然身体还是半透明的,但已经能看清五官。
她没事的时候就看着夜华发呆。
“你瘦了。”她说。
“没事。”夜华说,“等你好起来,我就胖回来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夜华沉默了一下。
“折颜说,要三千年。”
素素愣住了。
“三千年?”
“嗯。”夜华说,“我等得起。”
素素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夜华……你别等了。三千年太久了,你……”
“我什么?”夜华打断她,“让我一个人活着,然后每天想你,想你还躺在这里,想你是不是一个人哭着没人陪?
还是让我去找个人重新开始,假装这三百年的痛苦不存在?”
素素说不出话。
“我做不到。”夜华说,“我这辈子,就认准了你了。哪怕三千年,三万年,我都等得起。”
素素低下头,眼泪一滴滴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夜华……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夜华说,“傻的是我。我当初要是多问一句,你就不会躺在这里。”
素素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都不傻。只是命不好。”
夜华伸出手,这次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素素的脸。皮肤冰凉,带着魂魄特有的寒意。
但他还是笑了。
“命不好也没关系。这辈子等不到,就下辈子。下辈子等不到,就下下辈子。反正我认准你了。”
素素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好。那我等着你。”
窗外的雷声渐渐小了。
诛仙台的冤魂们,似乎也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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