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阳光毒辣,院子里的月季被晒得耷拉着头。
我妈生前最喜欢的那棵桂花树,被小姑子的行李箱撞掉好几根枝丫。
郑英武领着他爸妈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回到客厅,先给二老各倒了杯茶,又招呼妹妹坐下。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那个语气,像是早就盘算好了。
“三楼采光最好,让爸妈住吧。二楼有露台,小妹住那间正合适。”
婆婆接过话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看行,反正房子够大,以后你弟弟妹妹常来住也热闹。”
我端着茶杯,指甲在杯沿上轻轻蹭了蹭。抬头看了看墙上我妈的遗像。
我笑了。
“好啊。那明天我去办手续,把房子转回我妈名下。”
一屋子人全安静了。公公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婆婆的笑容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小姑子手里的橘子掉在茶几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只有郑英武,死死盯着我,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01
我跟郑英武结婚的时候,没要彩礼。
这事在我们老家那边,传得挺开。亲戚们都说我傻,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我这倒好,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我妈要是还在,肯定不会同意。
那场婚礼怎么说呢,只有八桌人,还基本都是我这边请的。
郑英武老家那边来了八个人,他爸妈、妹妹、弟弟一家三口,再加上两个远房亲戚。
婆婆打从进门起就黑着脸,嫌婚宴档次不够高,嫌我们没给娘家长脸。
郑英武全程赔着笑,给他妈倒酒夹菜,我坐在边上,看着他那个点头哈腰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婚前他说过,家里穷,拿不出彩礼,但以后一定会对我好。
这话我信了。
我们是在读书时候认识的,他比我高一届,农村考出来的,挺能吃苦的一个人。
那时候他在食堂打工,我去打饭,每次他都多给我打一勺菜。
后来熟了,才知道他家供他上学不容易,父母种地,妹妹辍学打工,一家子把希望全压在他身上。
我觉得这个男人靠得住。知道感恩,知道疼人。
我妈是前年走的,癌症。
走之前把她的积蓄全转到我卡里,说这是妈攒了大半辈子的钱,让我买套自己的房子。
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已经很虚弱了,但还是硬撑着说:“诗雅,妈这辈子就一个心愿,就是你能有套自己的窝。将来不管嫁给谁,你都有个退路。”
她走后的第三个月,我看了好几套房子,最后选了这套离市区不算太远的独栋小别墅。
不算大,两层半,带个小院子。
全款付清后,卡里还剩一点钱,我留着装修和买家具。
那时候我跟郑英武还没结婚。
他只是我男朋友。
他知道我买房的事,没说什么,只是说“你妈对你真好”。
后来我们结了婚,他搬进来住,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两箱衣服和一把牙刷。
我问他怎么东西这么少,他说以前租的房子都是合租,没什么家当。
我也没多想。
但婆婆不一样。从她第一次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她进屋第一句话,不是夸房子好看,不是恭喜我们结婚。她四处看了看,扭头问郑英武:“这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当时在厨房倒水,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郑英武含糊地说了句“写了她的”,就没再往下接。婆婆也没追问,但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她时不时瞟我一眼,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太称心的货物。
那天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拍了拍郑英武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儿子,咱家供你念书不容易,你可不能忘本。”
郑英武点头如捣蒜:“妈,我知道。”
我站在客厅里,透过落地窗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远去的背影,那个秋天的傍晚,风挺凉的。
我妈的遗像正好被夕阳照到,她笑得很温柔,像在跟我说什么。
我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02
婆婆正式来认门那天,是一个周六。
那天早上我还在睡觉,郑英武就把我摇醒,说爸妈中午到,让我去买菜。
我看了一眼手机,才七点半。
我说这么早去菜市场干什么,菜还没上来呢。
他说你早点去,挑点好的,我妈嘴刁。
我忍住没发作,爬起来洗漱。
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他已经把茶几擦得锃亮,地也拖了,茶几上还摆了果盘。
我挺意外的,这个人平时连袜子都不洗,今天像变了个人。
中午十一点,人到了。
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车门一开,哗啦啦下来五个人。
婆婆走在最前面,穿着大红色的外套,头发烫了小卷,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公公跟在后面,黑着脸,嘴里叼着根烟。
小姑子郑英娜扎着马尾,背着个双肩包,手里还拖着个粉色的行李箱。
最后一个下来的,是郑英武的弟弟郑英杰,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他老婆没来,说是要加班。
婆婆一进院子,就开始点评:“这院子也太小了,种点菜都不够。你看咱家那院子,能种半亩地。”
小姑子跟在后面,拎着行李箱进门,行李箱撞到我妈那棵桂花树上,咔嚓一声,树枝断了一截。我心疼得不行,但没说什么。
一进屋,婆婆又开始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先看了看吊灯,说太花哨,又看了看地板,说不如瓷砖耐脏。
走到厨房门口,探头一看,眉头皱成一团:“这厨房也太小了,转个身都费劲。农村那灶台,一个顶你仨。”
小姑子在旁边附和:“是啊,还开放式,做个饭满屋子油烟。”
郑英武站在一边,尴尬地笑了笑,说:“妈,城里房子都是这样的,您先坐,先坐。”
我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去倒茶。他像是没看见,只顾着招呼他爸妈坐下。
最后还是我自己去厨房烧的水。
泡茶的时候,小姑子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笑嘻嘻地问我:“嫂子,你这房子多少钱买的?”
我说了一个数字。她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多?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说我妈给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但那个表情分明写着“你妈真有钱”几个字。
吃饭的时候,婆婆又开始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说这菜太淡,又夹了一筷子,说这肉太老。
公公闷头喝酒,一句话不说。
小姑子倒是吃得挺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吃到一半突然抬头说:“嫂子,你那个书房能不能让我住?我看带阳台,风景应该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还没回答,郑英武就替我答应了:“行啊,反正她现在也用不着。”
我心里那个火腾地一下上来了。
那间书房是我特意设计装修的,朝南,带一个小阳台,我平时写文案、看书都在那里。
书桌是我妈生前给我买的,老式的红木桌,虽然有点旧,但我舍不得换。
但我忍住了。想着他们难得来一次,住几天就走了,犯不着闹得不愉快。
我笑着说:“行,你住吧。”
小姑子高兴得不行,饭都没吃完就跑去收拾房间了。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03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里看手机。郑英武陪他爸在院子里喝酒,两个人也不知道在聊什么,时不时传来几声笑。
婆婆从浴室出来,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她走到我面前,也不坐,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诗雅,你们这房子,一年物业费多少?”
我说了一个数。
她啧啧两声:“这么多钱,你一个人养得起吗?我儿子工资也不高,以后有孩子了,日子怎么过?”
我说我工作稳定,收入还可以,不需要郑英武出钱养房子。
她“哦”了一声,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别的什么。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这房子,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就是,以后有了孩子,这房子留给谁?”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笑着说:“妈,您想得真远,我们还没要孩子的打算呢。”
她说:“趁年轻早点要,我可盼着抱孙子呢。到时候你一个人带孩子,工作也顾不上了,这房子怎么办?总不能空着吧?”
我听出她话里有话,但没接话茬。她见我不接话,也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客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郑英武喝完酒回来,满身酒气,往床上一倒就打起了呼噜。
我看着他的后背,想跟他说说话,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第二天早上,我去书房拿东西,推开门,差点没认出来。
小姑子把书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推到地上,连我妈留给我的那个红木台灯都摔了,灯泡碎了一地。
我的书被乱七八糟地堆在墙角,有的还沾了水渍。
阳台上晾着她的内衣裤,花花绿绿地挂了一排。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姑子从洗手间出来,看到我,笑着说:“嫂子,书桌我挪了个位置,原来的位置放镜子更好看。你的东西我都给你收起来了,都在墙角呢。”
我看着那堆被随便堆起来的书,里面有我妈的相册,有我们家的老照片,还有一些我从小到大的日记本。
我就那么站在门口,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也得忍着。
我说:“没事,你住着舒服就行。”
然后我转身下楼,把那扇门关上。
吃饭的时候,郑英武看出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也没追问,埋头继续扒饭。
婆婆看到小姑子换了身新裙子,问她哪来的。
小姑子说衣柜里翻出来的,觉得挺好看就穿了。
那是我准备夏天穿的裙子,标签都还没撕。
我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04
八月初七,我妈的忌日。
我提前请了一天假,回了一趟娘家。
我爸已经再婚了,继母是个挺爽快的人,跟我没什么矛盾,但也没什么感情。
我进屋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做饭,我喊了一声“阿姨”,她探出头来笑笑:“回来啦?你爸去钓鱼了,一会儿就回来。”
我点了点头,去了我妈原来的房间。
那间房已经改成储物间了,我妈的东西大部分都烧了,只剩下一些旧衣服和几本相册,装在纸箱子里,堆在角落里。
我蹲下来翻了翻,看到一张老照片,是我妈抱着我拍的,她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她还年轻,脸上没什么皱纹。
我坐在那个纸箱子旁边,待了很久。
回来后我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想整理一下心情,但推开门,看到的是小姑子的化妆品摊了一桌子,我的电脑被挤到角落,桌面上还沾着粉底液的印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电脑拿起来,准备搬到客厅去工作。
刚走到楼梯口,看到郑英武在打电话。他压着声音,但我听得很清楚。
“妈,您别急,这事我来想办法。她这边……她有钱,房子的事您不用操心。小英娜想住就住着,没事,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他挂了电话,一回头看到我,脸色有点不太自然。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说刚回来。
他说:“我跟我妈说点家里的事,没什么。”
我嗯了一声,抱着电脑下了楼。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写东西,郑英武洗完澡出来,在我旁边坐下,看了一会儿电视,忽然开口:“诗雅,你说……咱把爸妈接过来住,行不行?”
我手里的键盘声停了。
我说:“他们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他说:“老家那个房子下雨天漏水,屋顶都塌了一块。我妈身体不好,常年住那种地方,我不放心。”
我说:“那可以修一修。或者,在镇上租个房子给他们住,房租我出。”
他沉默了一会儿:“租房子终归不是自己的,不如让他们住咱们这儿,反正三楼空着也是空着。”
我放下笔记本电脑,看着他的眼睛:“那他们打算住多久?”
“住到老呗,那还能多久。”
我心里一沉,但没说话。
他见我不说话,有点急了:“诗雅,你别多想,我爸妈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他们住了这么多年破房子,现在儿子有出息了,享几天福怎么了?”
我说:“你是有出息了,可这房子是我买的。”
他那张脸一下子变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声音很冷:“行,你的,都是你的。我郑英武是倒插门,是吃软饭的,行了吧?”
他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没喝完的半杯水,突然觉得很累。墙上我妈的遗像在灯光下静静地笑着,像是在跟我说什么。
05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婆婆和小姑子住了大半个月,完全没有要走的迹象。
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起床,看到厨房里婆婆熬的小米粥和她自己腌的咸菜。
客厅的茶几上永远摆着瓜子壳和橘子皮,婆婆爱看电视,从早放到晚,声音开得很大。
我的书房彻底沦陷了。
小姑子把她的化妆品、衣服、包包全搬了进去,那间我精心布置的小房间,如今看起来像个廉价出租屋。
我的书被塞进一个纸箱子里,放在楼梯间的角落。
有天下班回来,我看到纸箱子被挪到了门口,箱子上压了两个快递盒。
我蹲下来,把纸箱子打开,翻出我妈的相册,有几页被水泡了,照片上的妈妈变得模糊不清。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住她。
那天晚上我找郑英武谈了一次。
我说:“你能不能跟你妈商量一下,让她们回去?她们住了一个月了,差不多也该回了吧?”
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头都没抬:“急什么,又不缺地方住。”
我说:“可我缺。我的书房被占了,我的电脑桌被搬到客厅,我连个安静的地方工作都没有。”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耐烦:“你就不能忍忍?那是你婆婆你小姑子,又不是外人。我妹妹从小跟我感情好,她跑来住几天怎么了?”
“几天?”我声音有点发抖,“她们住了三十一天了,今天是你妈生日?不对,你妈生日在十一月。”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继续说:“郑英武,你妈来那天就说房子小厨房小,你妹妹把我的书房占了,衣柜里的衣服随便拿,这一个月我什么都没说。但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坐起来看着我:“郭诗雅,你到底几个意思?我爸妈妹妹大老远跑来看我们,你就这么容不下他们?”
我说:“我不是容不下他们,我是觉得应该有界限。他们来住一个月,我没问题。但你说让他们一直住下去,这事是不是该跟我商量一下?”
他说:“我跟你商量过,你不同意,我就只能自己做主了。”
我愣在那里。
他终于摊牌了。
“这房子是你买的,我承认。但你买房子那钱,是你妈给的。你妈的钱里,有一部分是你爸当年给的抚养费,你爸跟我妈是远房表亲,这笔钱说来说去,多少有点我们家这边的关系。我妈说得对,这房子不完全是你的,我也有份。”
我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再说一遍?”
他避开了我的眼神,声音低了下去:“我说……这房子,应该也有我一点。”
我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档案袋。
那是房产证和一些文件。
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翻到那张银行的转账凭证,指着上面的日期和金额。
“郑英武,你看清楚。这笔钱是我妈去世前三天转给我的,备注是‘个人财产赠予’。你家的关系,跟我妈的遗产没有半毛钱关系。你妈说的那些,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攀扯,你信了?”
他不说话。
“你觉得你妈说得对,觉得这房子你有份,对吗?”我把文件摔在床头柜上,“那我现在告诉你,这房子,跟你没有关系。你住在这里,是因为我让你住。不是我欠你的。”
那天晚上,他没回房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就那么一个人坐着。客厅里很暗,只有墙上的电子钟发着微弱的绿光。
我站在楼梯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06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
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小姑子还在睡,她的呼噜声从书房传出来,听得很清楚。
公公在院子里抽烟,看着那棵被我妈妈养了好多年的桂花树。
我穿好衣服出门,去了一个地方。
我回来的时候,差不多是中午了。
客厅里有些热闹,婆婆在摆碗筷,小姑子刚起床,顶着一头乱发在扒拉手机。
郑英武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门,眼神有些躲闪。
我没理他。
我把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婆婆看到那个信封,问我:“什么东西?”
我说:“房产证原件。”
她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往信封上瞟了一眼。小姑子也抬起头来,表情有点不自然。
郑英武说话了:“诗雅,你拿那个干什么?”
我说:“你不是说这房子你有份吗?我拿给你看,看看到底有没有。”
我把信封里的文件抽出来,摊在茶几上。一共三样东西:房产证复印件、银行转账凭证、还有一张光盘。
我先把房产证复印件推到婆婆面前:“妈,您看清楚,这套房子的产权人,是我。购买日期是在我跟郑英武结婚之前,全款付清,没有任何贷款。法律上,这是婚前个人财产。”
婆婆没看文件,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又把银行转账凭证推到郑英武面前:“这是我妈去世前三天转给我的钱,备注写得清清楚楚。这笔钱是我妈留给我的个人财产,跟你家没有任何关系。”
郑英武的脸色越来越白。
最后,我把那张光盘拿起来。
“你们不是说,我妈的钱有你们家的关系吗?那我让你们听听,我妈是怎么说的。”
我打开电视,把光盘放进DVD机里。
屏幕亮了,画面上是我妈。她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的声音很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诗雅,妈的时间不多了。妈给你这笔钱,是让你买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将来不管嫁给谁,你都要记住,妈不是让你去依赖别人,是让你有个退路,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画面上,我妈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又继续说:“这房子,只属于你一个人,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打它的主意。包括你的男人。”
视频的最后,我妈笑了笑,那个笑容跟我记忆里一样温柔。
然后画面暗了。
客厅里静得可怕。
婆婆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小姑子低着头,不敢看我。公公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点燃了一支烟。
只有郑英武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07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先开口的是小姑子,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嫂子,这……这视频是你妈什么时候录的?”
我说:“她走之前三天。”
“那她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包括你的男人’?这话说得好像……”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婆婆突然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妈这是咒你们夫妻没个好结果!人都死了还不消停,挑拨离间!”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回嘴。
她继续骂:“我儿子哪对不住你了?好吃好喝供着你,你怎么就没良心?你妈死得早,没人教你什么叫孝顺是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妈是死得早,但她教过我,做人要有底线。我不会因为孝顺,就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你们住了一个月,我没说过什么。但你们想把这套房子变成你们家的,不行。”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郑英武:“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你倒是说句话啊!”
郑英武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握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他沉默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妈……这房子,确实是诗雅的。”
“放屁!”婆婆声音尖得刺耳,“你还有没有点出息?媳妇的也就是你的,你们是两口子!”
郑英武的肩膀塌了下去,他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小姑子突然站起来,行李箱都没收拾,背起包就往外走。婆婆追上去,在院子里拉住她:“你去哪?”
“回去!丢人!”
小姑子甩开她妈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婆婆站在院子里,愣了几秒钟,然后回头看着屋里,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行,郭诗雅,你有本事。你厉害。你妈死了没人能治得了你。”她转身进屋,进了客房,乒乒乓乓收拾东西。
公公从门口进来,把烟头碾灭在垃圾桶里,看着我,眼里有点复杂。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也进了客房。
不到半个小时,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
婆婆站在门口,拎着几个大包,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等着。”
她摔门走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茶几上还放着那个吃了一半的果盘、半杯没喝完的水、几张皱巴巴的纸巾。
郑英武还坐在沙发上。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的眼眶有点红,声音哑着:“诗雅,你非要这样吗?”
我说:“你觉得我过分?”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屏幕上还定格在我妈最后那个笑容上。我伸手,把视频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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