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夏天,一辆小轿车开进我们村。

奶奶把弟弟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衬衫扎进裤腰里,头发还抹了菜籽油,油亮亮的。

她笑着把弟弟推到姑姑面前:“这是魏家的根,你把他带走,让他跟你学做买卖。”

穿旗袍的姑姑站在院子里,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她看着弟弟,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越过弟弟,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手里攥着刚洗完的裤衩,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姑姑摇摇头:“不,我要带走的是你大姐。”

奶奶的笑僵在脸上。弟弟的脸涨得通红。

下一秒,我妈从屋里冲出来,扑通跪在地上。

“你不能带她走!”

所有人愣住了。只有姑姑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刀子一样锋利。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的一切,不过是一个藏了16年的秘密,终于要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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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2年,我16岁,叫魏招弟。

名字是奶奶取的。我出生那天,奶奶看了一眼,连给口米汤都不愿意。她对我妈说:“再生一个,一定要生个带把的。”

三年后,我弟弟魏耀祖出生了。奶奶杀了三只鸡,放了一挂鞭炮,抱着孙子满村转悠。从那以后,我在这个家就彻底成了多余的人。

我10岁开始洗衣做饭,12岁辍学带弟弟。

弟弟去上学,我把他的书包收拾好,把午饭装进饭盒,送到村口。

然后我回家,洗碗,喂鸡,扫地,烧水。

村里人说我是“赔钱货”,说我们家养我是养了个丫鬟。

我爸魏大山是个泥瓦匠,常年在外头干活。

他在家的时候,看见我蹲在灶台边喝稀饭,偶尔会往我碗里偷偷夹块肉。

但奶奶一瞪眼,他就不敢动了。

他怕他娘,那是天生的,没办法。

我妈张翠霞心疼我,但胆子小。

半夜她会偷偷给我留个窝头,塞到枕头底下。

我摸到的时候,窝头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但那是我妈能做的全部了,白天她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敢,怕奶奶骂她“胳膊肘往外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苦了。

直到那天,村里炸开了锅。

“南洋的姑姑回来了!”隔壁王婶跑过来说,“你奶奶怕是高兴疯了,拄着拐杖走了两里路去村口接!”

我端着洗衣盆,愣在那里。

姑姑?

我从小就知道有个姑姑在南洋,但没见过。

奶奶从来不提她,偶尔提一次,也是骂:“那个不要脸的东西,早该死在外头了。”

可现在,她回来了。奶奶还去接她了。

我把洗衣盆放下,探头往外看。一辆小轿车停在村口,车漆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村里小孩围了一圈,伸手去摸,大人也不拦,都站着看稀奇。

奶奶牵着弟弟的手,站在车旁边,笑得满脸褶子。

她穿上了逢年过节才穿的那件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弟弟也被她塞进了一套新衣服,衬衫领子硬得能立起来。

我不认识车里的人。只看见车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下来。她穿着裙子,腰收得紧紧的,脚上是双黑皮鞋。脖子上那根金链子晃得人眼疼。

“妈。”那女人叫了一声奶奶。

奶奶的嘴咧到耳根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往后退了一步,想躲进厨房。可奶奶偏偏回头看见了我。

“你躲什么躲!过来!把院子扫干净!一会儿客人还要来!”她喊。

我低着头,拿着扫帚开始扫地。姑姑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扫鸡屎。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停了一下,看了看我。

“这是谁?”她问奶奶。

“一个丫头片子,不值一提。”奶奶拉着她的手往堂屋里走,“你快进屋,外头热。”

姑姑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好奇,不是嫌弃。

是心疼。

02

姑姑叫魏婉莹,是奶奶的小女儿。

关于她的事,我从小听的都是些零碎。有人说她十几岁跟人跑了,有人说她去了南洋发了财,也有人说她是被赶出家门的,跟家里断了关系。

奶奶从来不细说。谁问,她就骂谁。

可她现在回来了,带着一箱子的礼物,还有一张嘴,说话声音轻轻的,跟村里那些大嗓门妇女完全不一样。

奶奶把弟弟推到她面前:“耀祖,叫姑姑!”

弟弟仰着脑袋,叫了一声:“姑姑。”

姑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从包里摸出一支钢笔,塞到弟弟手里:“好好学习。”

“就一支笔啊?”弟弟不满意,嘴巴撅起来。

奶奶拍了他一下:“别没出息!你姑姑是来带你去做买卖的,到时候金山银山都有!”

姑姑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那笑让我觉得有点怪,像是忍着什么话没说。

下午,奶奶张罗了一桌子菜。鸡是现杀的,鱼是去河边买的。村里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婉莹啊,你看你们耀祖,长得壮实,脑子也灵光。”奶奶一边夹菜一边说,“你带他去南洋,让他跟你学做买卖。等再过几年,挣了钱回来,就是把咱们魏家的门面撑起来了。”

姑姑端着碗,看了弟弟一眼:“他还小,才十几岁吧?”

“不小了!你当年跑出去不也才十五六?”奶奶放下筷子,“就这么定了,你走的时候带上他。”

姑姑没说话。气氛有点尴尬。

就在这时,奶奶突然朝厨房吼了一声:“招弟!菜还不上来?死丫头又偷懒!”

我端着最后一道菜走进来,低着头,把菜放在桌上。菜是红烧鱼,好不容易做的一顿好菜。端完菜,我转身准备回厨房。

“等等。”姑姑叫住我。

我站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姑姑问。

“魏招弟。”我说。

姑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谁取的?”

“我取的。”奶奶接话,“招弟,招弟,招来了耀祖。名儿好着呢。”

姑姑看了我半天,从上到下,从我的头发看到我的脚。

我的衣服是补丁摞补丁的,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黑瘦的胳膊。

脚上穿着我妈的旧布鞋,大了一指头,走路得拖着。

“你妈呢?”姑姑问奶奶。

“在厨房吃呢,一会儿还得洗碗。”奶奶摆摆手,“别管她,咱们吃咱们的。”

姑姑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去看看她。”

她走出堂屋,朝厨房去了。

奶奶的脸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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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厨房里,我妈正蹲在灶台边喝稀饭。碗里只有几片菜叶子,一点油花都没有。

姑姑站在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

“姐。”她叫了一声。

我妈身体一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婉莹……”我妈的声音在发抖。

“姐,你瘦了。”姑姑说。

“你也没胖。”我妈眼眶红了。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不说话。

奶奶从堂屋里探出头来:“婉莹!菜要凉了!回来吃饭!”

姑姑转过身,走进堂屋。我妈继续蹲下去喝稀饭。

那天晚上,奶奶把弟弟安排住进姑姑的房间,说让姑侄俩“熟络熟络”。我睡在厨房旁边的小棚子里,铺着稻草,盖着一张破棉絮。

半夜,有人敲了敲我的门。

我以为是弟弟又来捣蛋,翻了个身不理。

“招弟。”是姑姑的声音。

我一骨碌爬起来,打开门。姑姑站在月光底下,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吃了没?”她问我。

我摇摇头。

她把饭盒递给我。我打开,里面是半条红烧鱼和一大块白米饭。今天剩下的菜,她特意留的。

我低着头吃饭,不敢看她。

“你想跟我走吗?”姑姑突然问。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说……什么?”

“跟我去南洋。”姑姑说,“我教你做买卖。你不用再在这里受苦了。”

我抬起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可是奶奶说要带弟弟。”

“我不要他。”姑姑说,“我只要你。”

我手里的饭盒差点掉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一个赔钱货,一个多余的丫头,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魏招弟。

“奶奶不会同意的。”我说。

“我会想办法。”姑姑站起来,“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走。”

我张了张嘴,想说想,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在说什么?”

我转过头,看见弟弟站在棚子门口,一张脸涨得通红。

“姑姑,你要带她走?不带我?”

姑姑看着他,很平静:“你在这里有书读,有饭吃。她呢?”

“她就是个丫鬟!赔钱货!”弟弟喊起来,“奶奶说了,她就是给我当牛做马用的!”

“闭嘴!”姑姑的声音突然大了。

弟弟被吓了一跳,愣了愣,然后冲进堂屋:“奶奶!姑姑不带我!她要把招弟带走!”

奶奶的骂声从屋里传出来。姑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堂屋走去。

“婉莹!你疯了?”奶奶的声音炸起来,“你一个女人,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去南洋那种地方就算了,还要带一个丫头片子?”

“她是我——”

姑姑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妈突然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拉住姑姑的胳膊。

“婉莹!”我妈的声音很急,“别说!求求你,别说!”

奶奶在旁边瞪大了眼睛:“说什么?你们有什么瞒着我?”

姑姑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可我看见她眼睛里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04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炸开了锅。

“南洋的姑姑要带魏招弟走?不带弟弟?”

“疯了吧?不是说好了带男娃去学做买卖吗?”

“这女娃子有什么用?带出去当丫鬟?”

一上午,来我家串门的人就没断过。奶奶坐在堂屋里,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逢人就解释:“我闺女说笑呢,哪能真带个丫头片子去。”

我妈躲在厨房里,一根一根地择菜,择得屋里的菜叶子堆成了小山。

我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在水里泡得发白。弟弟跑来跑去,用眼剜我:“你别得意!姑姑肯定是被你骗了!”

我不理他。

姑姑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镇上买东西。可我知道,她是去了舅舅家。

舅舅张宏发在县中学教书。他是妈妈和姑姑的哥哥,家里唯一念过书、见过世面的人。姑姑跟他说话,总比跟奶奶说有用。

下午,姑姑回来了。身后跟着舅舅。

舅舅穿着中山装,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一进门就先跟奶奶寒暄了几句。奶奶对他还挺客气,毕竟他是有文化的人,在村里说话有分量。

寒暄完了,舅舅把奶奶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奶奶的脸色变了。

“不行!”奶奶拍桌子,“她一个女娃子,带出去丢人!再说了,她是我魏家的人,我说了算!”

“妈。”姑姑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姐当年是怎么把招弟接过来的,你不记得了?”

这话一出,奶奶的脸白了。

我妈手里的菜篮子直接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奶奶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姑姑盯着奶奶,“当年的事,你忘了我可没忘。”

空气凝固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定跟我有关。

奶奶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冷冷地说:“这件事,没得谈。招弟不能走。谁要是敢把她带走,我就死在她面前。”

说完她拄着拐杖进了里屋,把门摔上了。

舅舅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姑姑,说:“婉莹,这事急不得,从长计议。”

姑姑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青筋暴起。

那天晚上,姑姑来找我。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她说。

她把袖子撸起来。

手腕上,有一道疤,深深的,像一条蜈蚣爬在皮肤上。

“这是……”

“当年你妈救我的时候留下的。”姑姑说,“她要是不抢那把刀,我早就死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抢那把刀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是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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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这五个字像雷一样砸进我耳朵里。

我整个人愣在那里。

“我……你说什么?”

姑姑坐在我面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十六年前,我还没嫁人,在镇上认识了个人。”她慢慢地说,“他长得好看,会说话,说是做买卖的。我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我。可后来他跑了,留下我一个人……还有了身孕。”

“你奶奶知道了,气得要打死我。她让我把孩子打掉,我不肯。她就把我赶出了家门。”

“那时候你妈已经嫁到了魏家。她知道消息,追出来找到我,跪在我面前。”

“她说:孩子生下来,给我养。我替你养。你就把她当成我的女儿,以后你过你的日子。”

“我不肯。可我确实没办法,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连口饭都吃不上。”

“最后我答应了。孩子生下来那天,你妈把孩子抱走了,对外说是她自己生的。你奶奶知道真相,但为了保全魏家的名声,也认了。”

“那个孩子,就是你。”

“你是我的女儿。”

我的腿发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不可能的……”我的声音都在抖,“我妈……我妈……”

“你妈其实是你的姨妈,我姐姐。”姑姑看着我,“她养了你十六年。她不是不爱你,她是不敢太爱你。怕露馅。怕你知道真相。”

“那你呢?”我抬起头看着她,“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姑姑的眼眶红了。

“我在香港。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我嫁给了一个小老板。他不是什么好人,控制着我的自由。我写信回来,想问你过得好不好,但你奶奶扣下了所有的信,一封都没寄到我手上。”

“我是去年才把他送走的。他死了,我才算真正自由。”

我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找你。

她伸手来拉我,我往后缩了缩。

“你别碰我。”我说。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原来我不是多余的。原来我不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人。

我根本就是被藏起来的那个。

“我要去找我妈。”我说。

你妈……

“养我那个妈。我要去问她。”

我站起来,跑出院子。

背后传来姑姑的声音:“招弟!”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