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早上七点二十打来的。
我还没睡醒,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震,嗡嗡的,像只闷着头往死里撞的飞蛾。
“念念,我妈早上没喝粥。”
陈绍阳的声音,急吼吼的,跟催命似的。
我翻了个身,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白剌剌的光,正好劈在眼睛上。
“你给她送点过去,熬稠点儿,她胃不舒服。我今儿监考走不开。”
他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就跟说今儿天气不错你出门把衣服晾了是一个口气。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三秒钟。那条缝去年夏天就有了,我跟他说了三回找人补,他说好,到现在也没补。
“陈绍阳。”我坐起来,脚踩在拖鞋上,凉的。“你妈昨儿把我从家族群移出来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她说本群不欢迎外人。”
他没吭声。
我也没吭声。
空调外机嗡嗡转,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过去。
“那你先送粥,”他终于开口,“群里的事回来再说。”
我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我是外人。”我说,“外人哪能去您家里。”
挂了。
手机扔床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
心口突突跳。不是气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那儿,像吃饭噎着了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八年来头一回挂他电话。
窗外头不知道谁家在炸辣椒油,那味儿顺着窗缝钻进来,呛得我眼眶发酸。
我起来洗脸。水龙头哗哗响,镜子里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睡衣领子洗得有点发白了,眼角有细纹,不是笑出来的那种。
手机又亮了。
陈绍阳发的微信。
我没看。
把毛巾拧干搭在架子上,去厨房给自己熬了锅小米粥。
红枣放了三颗。
我自己胃也不太好。
第一章:移出
事情要从头天晚上说起。
礼拜四。公司事儿多,我加班到快八点才走。地铁上刷手机,看见家族群里热闹得很,陈梦婷发了新买的公寓照片,北欧风装修,灰墙白地,电视墙上挂了个麋鹿头标本。亲戚们七嘴八舌地夸,二姨说这房子敞亮,三婶儿问多少钱一平,陈梦婷回了句“不到四万,还行吧”,配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那时候刚从地铁站出来,风吹得人一激灵,手指头僵,打了几个字:“窗帘颜色好看,鸭蛋青衬得屋里亮堂。”
发完就揣兜里了,去小区门口菜店买了把茼蒿,想着回去煮面搁点儿。
到家换了拖鞋,开火,烧水。手机搁料理台上,屏幕朝上。
水刚冒小泡,面还没下,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提示。不是消息,是系统通知。
“你已被‘家和万事兴’群聊移除。”
我盯着那行灰色小字看了能有大半分钟。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了,蒸汽扑脸上,潮乎乎的。
我点进去看,群聊记录还在,只是我发不了消息了。最后一条是陈梦婷发的:“妈,你咋把嫂子踢了?”
紧跟着李素梅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这个群是咱们陈家人商量家事的地方,本群不欢迎外人。”
语音条下面是死一样的安静。
没人说话。没人打圆场。连最喜欢和稀泥的大姑都没吭声。
陈梦婷也没再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把火关了。水不滚了,面还干巴巴地躺在案板上。
手机搁回兜里。
茼蒿放回冰箱。
泡面没吃。不饿了。
那天晚上我正常洗脸刷牙,上了闹钟,关了灯。躺在黑漆漆的卧室里,眼睛睁着。窗帘没拉严,对面楼有一户还亮着灯,黄黄的光透过窗缝落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我使劲儿回想李素梅那句“外人”。
声音不尖,不凶,就是那种平平淡淡的、理所当然的,跟说今儿白菜三毛五一斤一个口气。
手指头不自觉揪着被角。这是打小的毛病,紧张就揪东西。我妈活着时候老说我,说你揪坏了多少被罩。后来她死了,没人说了,这毛病也没改。
翻了个身,摸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七。
给陈绍阳发了条消息:“你妈把我移出群了。”
发完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回。
他手机十点以后自动免打扰,雷打不动。我俩刚结婚那阵儿他设的,说是有学生半夜打电话问作业。我那时候还觉得这习惯挺好的,现在想想,他是把所有不想被打扰的时刻都设成了免打扰。包括我。
第二天早上他回了。六点四十三,估计刚醒。
“啊?我妈可能手滑了。”
“你别多想。”
“周末我回去吃饭,你一起?”
我看着那三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
手滑。
点开群管理,点移出群聊,点确认,回来群里发语音——这得滑多少下?
我没回。起床洗了把脸去上班。
陈绍阳在二中教历史,我在设计院画图。我俩都是本市的大学读的,他是师范,我是理工。结婚时候他爸妈出首付在城南买了套两居室,写我俩名儿,月供我还大头。这事儿李素梅知道,当时还夸我懂事,现在想想,她夸的是“懂事”,不是“苏念”。
上午开项目评审会,甲方嫌方案预算超了,挑了一堆毛病。我一条一条记,说下周一前改好。笔在本子上划拉着,脑子里突然冒出来李素梅那句“外人”,笔尖顿了一下,在本子上洇了个墨点子。
中午跟同事林姐在食堂吃饭。林姐夹了块红烧肉搁我碗里,说你怎么脸色不好。我说没睡好。她没追问,倒说起她婆婆要来住半个月,愁得她这两天嘴上起火泡。
“你婆婆还住你们那老房子呢?”林姐问。
“嗯。”
“离得远也好,少打交道少生气。”
我笑了一下。
林姐不知道,李素梅住得不远,就在隔壁小区,骑电驴十五分钟就到。陈绍阳他爸留下的那套老单位房,三室一厅,李素梅一个人住。陈梦婷在外头租房,嫌家里不自由。
当初买婚房选在这儿,就是陈绍阳说的——离妈近,有个照应。
现在想想,照应的是他,从来不是我。
下午回工位画图,手机震了一下。点开看,李素梅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是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拍黄瓜、紫菜蛋花汤,好几个人的碗筷。陈梦婷坐左边,陈绍阳坐右边,中间是李素梅,旁边还有二姨和大姑。配文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可惜少了几个。”
发了大概半小时了,底下七八个点赞,好几个评论。
二姨评论:“真丰盛,下回我也去蹭饭。”
李素梅回:“来呗,自家人客气啥。”
三婶评论:“绍阳媳妇没来啊?”
李素梅回:“各忙各的呗。”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桌上。隔壁工位的小王探头问我借修正液,我说抽屉里自己拿。他翻了一会儿说没找着,我说那可能用完了。
手指头又开始不自觉地揪衣角。
设计院的制服衬衫,下摆那块被我揪得有点起毛了。小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缩回去了。
窗外头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我没带伞。算了,反正离地铁站也就五百米,淋一会儿死不了人。
下班时候果然下了,不大,毛毛雨,密密地往脸上扑。我一路小跑到地铁站,头发湿了半边,贴在脑门上,凉飕飕的。进站的时候手机响了,陈绍阳。
“喂。”
“念念,明儿周六你加班不?”他那边声音乱糟糟的,好像在超市还是哪儿。
“不加。咋了。”
“那正好,咱一块儿回我妈那儿吃个饭。你被踢出群的事儿我问她了,她说那天口气冲了点儿,让你别放心上。”
我在地铁站站住了。旁边有个女的推着婴儿车过去,轮子轧了我脚一下,她回头说了句不好意思,我没应。
“她亲口跟你说的?”
“……差不多那意思呗。”
“她有没有说拉我回去?”
电话那头顿了顿。
“她可能忘了。你知道她,一天天事儿多,记性不好。”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地铁进站的风扑过来,头发糊了一脸。
“念念?”
“明儿再说吧。”我把电话挂了。
这是第二回挂他电话。
胸口堵着那团东西又上来了,不是气,是一种很深的、浑身没劲儿的疲惫。就好像你走了很远的路,到了地方发现门锁了,锁匠说这锁他开不了,你得自己想办法,可你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我没回自己家。
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拐进旁边的小面馆要了碗牛肉面。老板娘认识我,问怎么今儿一个人,我说陈绍阳学校有事。她没多问,端面上来的时候多搁了几片牛肉。
我低头吃面,辣子放多了,辣得眼泪都快出来。
手机又亮了。
陈绍阳发了条微信:“念念,你别这样。我妈就是嘴硬,其实心里有你的。上次你过生日她还问来着。”
我想了想,打了行字又删了。来来回回好几遍。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知道了。”
面吃了一半,剩半碗。老板娘问是不是不好吃,我说不是,就是不太饿。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那么点儿过来人的意味,但她没说什么,收了碗,又给我倒了杯热水。
捧着杯子坐了一会儿。店里人不多,电视里放着不知道什么综艺,嘻嘻哈哈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有一年过年,李素梅给陈梦婷和陈绍阳一人一把陈家老宅的钥匙,说这是咱们陈家的根,你们拿着。陈梦婷当时还问,嫂子呢?李素梅说,她又不是陈家人,拿什么钥匙。
那时候陈绍阳在旁边剥橘子,一句话没说。
我喝了口水。温的。水顺着嗓子下去,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也没化开。
回家路上雨停了。地还是湿的,路灯照下来,一片一片亮晃晃的。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到家快九点了。换鞋,洗手,坐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机上家族群还在,只是我成了那个“外人”。我点进去看了看聊天记录——他们又聊上了。陈梦婷发了个新买的包,二姨问多少钱,她说打完折三千多。李素梅发了条语音,说年轻时候就知道花钱,攒点儿是正经。
平常。热闹。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不在了,但也没什么不一样。就好像这个群从来就没少什么人。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起来倒了杯水。客厅黑漆漆的,冰箱嗡嗡响。我坐在餐桌旁边喝水边看着那面墙,墙上挂着结婚照,五年前的,照片里的我笑得挺开心,陈绍阳也笑得挺开心。那时候他头发比现在多,我比现在瘦。
那时候李素梅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五年了。
一家人。
我把水喝完,杯子放桌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相框玻璃上,反光刺眼。
回床上躺下,手机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是日历提醒。
“明天:婆婆生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提醒是三年前设的,年年提前三天跳出来,年年都是我张罗——订蛋糕、买礼物、安排饭局。李素梅爱吃红丝绒的,陈梦婷不吃奶油,陈绍阳嫌甜,但每次都说“你定就行”。
我把提醒删了。
手机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映出我自己的脸。
眼睛有点儿红,但没哭。
哭不出来。
窗外有野猫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吵架又像是哭。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多事情挤在一起——李素梅说的“外人”,陈绍阳说的“手滑”,家族群里那条语音,朋友圈那桌菜,还有五年前那句“一家人”。
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头我回了老家的院子,我妈在灶台前和面,回头跟我说,念念,别跟妈学,别忍一辈子。
我想说话,嘴张不开。
然后闹钟响了。
早上七点。周六。
我按掉闹钟又眯了一会儿。七点二十,手机响了。
是陈绍阳。
我接起来。
“念念,我妈早上没喝粥。”
该来的还是来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手机又亮了。陈绍阳。我没接。
又亮。又没接。
他发了微信:“念念你别这样。我妈岁数大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她胃不舒服真出事儿了你心里过得去吗?”
“你倒是说句话。”
我看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然后慢慢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陈绍阳。你妈说我是外人。昨儿说的,群里的语音。你点赞你妹的照片时间在她那条后面。你看见了。你没说话。”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我把手机搁床头柜上,起来洗脸刷牙。镜子里的女人眼皮有点肿,没睡好的样子。头发用夹子随便夹起来,碎头发翘着,像只炸毛的鸟。
我给自己熬了小米粥。小火慢煮,红枣切开去核,丢进去三颗。勺子搅着,咕嘟咕嘟冒小泡,厨房里慢慢浮起一股甜丝丝的香味儿。
手机又响了一次。不是电话,是微信。
陈梦婷发的。
“嫂子,你跟哥吵架了?他刚打电话过来语气不对。你们没事吧?”
我想了想,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嫂子,我妈那人就那样,你当她放屁行了。”
我握着勺子,站了一会儿。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甜甜的,暖烘烘的。我舀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窗外头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主人喊“别闹”,声音不大,被风送进来,飘忽忽的。
陈梦婷那句话在屏幕上亮着。
“你当她放屁行了。”
说得轻巧。就跟说今儿下雨了记得带伞是一个口气。
可她从来没在群里替我说过一句话。
每次都这样。私底下跟你说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转头我妈训你的时候她就低头玩手机,假装看不见。
我把粥喝完,洗了碗。手机又亮了,陈绍阳的电话。
这已经是今早第四个了。
我擦了手,接起来。
“苏念,”他的声音有点不对,不像刚才那么理直气壮了,“我妈刚才吐了,你赶紧过来一趟,我真走不开——”
“陈绍阳。”
我叫他全名。
他那边停住了。
“你妈把我移出群的时候,你看见了。”
沉默。
“你没说话。你妈说我是外人,你觉得我说什么合适?”
还是沉默。
“你妈不喝粥你找我。你妈胃不舒服你找我。我是保姆吗?保姆还有工资。我这八年,拿过你们陈家一分钱工资没?”
“念念你别这么说话……”
“那你教我怎么说话。”
他不说话了。电话里能听见他呼吸声,有点粗,像是憋着什么。
“陈绍阳,”我说,“外人不去您家里。这是规矩。”
说完我挂了。
第三回。
手指头抖得厉害,不是气的,是那团堵着的东西终于裂了条缝,有东西漏出来了,烫的,烧得慌。
我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外头有人按门铃。
我没动。
门铃又响了两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李素梅站在门口。
(第一章完)
第二章:上门
李素梅进来的时候我没动。
她手里提着一兜子不知道什么东西,塑料袋,红色的,超市的。换了鞋,把东西搁玄关柜子上,扫了一眼客厅。
“绍阳说你也在家,”她说,语气跟平常一样,不咸不淡的,“给你带了点儿车厘子,梦婷买的,我吃不了。”
我站起来。裤子上沾了根线头,我低头把它拈掉。
“您坐。”
她没坐。站那儿打量了一圈屋子,眼光在茶几上的杯子、沙发上搭的外套、鞋柜边歪着的一只拖鞋上来回扫。嘴角那点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
“绍阳给我打电话,说你不肯过去。”她终于坐下来,包搁腿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包上,“说是我把你移出群的事儿,你心里不痛快。”
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茶几角,看窗帘,看墙上那个相框。
“我跟你说,念念,那天我就是气头上说了两句不好听的。一家人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就别往心里去了。”
她说话的口吻是那种,你知道的,老人家跟小孩说话的口吻——行了行了别闹了给你颗糖吃。
我倒了杯水搁她面前。白开水。没泡茶。
“我没有不痛快。”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就是觉得,既然您说我是外人,那我确实不太方便上您家去。去了不合适。您说对吧。”
李素梅的脸色变了变。不明显,就是嘴角那点弧度收了一下。她端起水杯没喝,又放下了。
“我那不是随口一说嘛。你就这么记仇?”
“没记仇。”我说,声音挺平的,“就是记住了。”
她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李素梅忽然站起来。
“行,你记住了。你记住了就好。”她提起包,走到玄关换鞋,动作比来的时候快得多。“车厘子搁那儿了,爱吃不吃。”
门啪嗒一声关上。
电梯叮的一声响。
然后安静了。
我坐回沙发上。那兜车厘子搁在玄关柜子上,红塑料袋子,鼓鼓囊囊的。
我没动它。
手指头又开始揪衣角。衬衫下摆那块起毛的地方越揪越大。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我妈那句话——别学妈,别忍一辈子。
李素梅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对不起。她说的是“我随口一说”,是“你别往心里去”,是“一家人”。
可她说我是外人,那也是一家人?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窗户边往外看。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不肯走,蹲地上赖着,老太太拽绳子,嘴里嘟囔着什么。看着看着我就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我跟陈绍阳刚结婚一年多吧,过年去他家。李素梅做了条鱼,上桌的时候特意搁在陈绍阳和陈梦婷中间,离我隔了三个菜。我站起来夹了一筷子,李素梅说,念念你多吃点儿青菜,鱼刺多,别卡着。
我当时还真以为她是关心我。
后来有一回陈梦婷带她男朋友回家吃饭,李素梅直接把鱼摆那男的跟前,说,尝尝阿姨手艺。那天我坐旁边,看着那条鱼,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怕我卡着。是我不配吃好的。
这事儿我跟陈绍阳说过。他说你想多了,我妈没那么些弯弯绕。
我当时没吭声。现在想想,不是我弯弯绕,是他不想看见那些弯弯绕。看见了就得管,管了就得得罪他妈。他不想得罪他妈,所以只能让我多想。
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陈梦婷又发了条微信。
“嫂子,妈刚从你那回来好像不高兴。你俩又咋了?”
我看了两眼。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没咋。她来送车厘子。”
“哦那就行。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又是这句。
我笑了一下。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四年了,陈梦婷每次都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从来不说“我去跟我妈说说”。她觉得只要我不计较,事儿就没了。事儿没了,她就不用站队。不站队,她就还是那个谁都不得罪的好闺女好小姑子。
这算盘打得真精。
我把手机搁一边,打开电脑改方案。甲方说预算超了,我把材料清单拉出来一条一条看,能换的换,能砍的砍。改了俩小时,眼酸,脖子僵,起来活动了一圈。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姐,发了张照片,她婆婆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底下配文:“来了三天,包了四顿饺子,我快成饺子了。”
我回了个笑出眼泪的表情。
林姐又发了条:“你咋样?周末干啥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说什么呢?说我被婆婆移出家族群?说我老公早上打电话让我去给他妈送粥?还是说我婆婆刚上门来,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对不起,只说“你别往心里去”?
最后只回了仨字:“待着呢。”
林姐没追问,发了个“那就好”的表情包。
成年人的世界就这样。问一句是关心,对方不说,就不再问。谁都别给谁添麻烦。
天快黑的时候陈绍阳回来了。
我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没动。他换了鞋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粉笔灰的味儿,头发有点乱,脸上一副累坏了的样子。
他坐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说她来过了。”
“嗯。”
“她说你态度挺硬的。”
我没吭声。
“念念,”他转过来看我,“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放下笔,看他。
“我想怎么样?”我说,“我没想怎么样。我就是不想去你妈家送粥。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送粥的事儿——”他顿住了,像是找不到词儿,“是……是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你很难做?”
“对,”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她是我妈,你是我老婆。你们俩这么僵着,我夹中间儿难受。”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是真的难受。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有点塌。
可我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难受是因为我。不是因为他妈。
他妈把我移出群,他不难受。他妈说我是外人,他不难受。我不肯去送粥,他难受了。
因为我“让他难做了”。
“陈绍阳,”我说,声音有点哑,“你妈把我移出群那天,你看见了。”
他脚步停了。
“你在群里。你点赞了你妹的照片。时间在她那条语音后面。”
他不说话。
“你难受,是因为我没忍。不是因为你妈过分。”我站起来,把改好的方案存档,关机。“你觉得我忍了,这事儿就过去了。我不想忍了,你就难做了。”
“念念……”
“你知道你妈今天来说了什么吗?”我看着他,“她说她是随口一说,让我别往心里去。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对不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不需要她道歉。”我拿起杯子去厨房倒水,“我就是不想装了。八年了,够长了。”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音。我倒了杯水,没喝,搁在台面上。窗外头天全黑了,对面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是蜂巢。
陈绍阳走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我就想消停几天。”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去看看我妈。”他说,“她胃还不好。”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杯水。水面稳稳当当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外头有汽车喇叭响,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有抽油烟机嗡嗡转。
这世界照常运转。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亮了一下。
是林姐又发了条消息:“改天一起吃饭,给你介绍个好吃的馆子。”
我回了个好。
然后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兜车厘子发了会儿呆。
红色的塑料袋子,打了死扣。我没拆。
陈绍阳走了一晚上没回来。大概住他妈那儿了。我没打电话问。他也没发消息。
结婚五年,他头一回夜不归宿。奇怪的是,我居然睡得比平时好。
大概是太累了。
也可能是那团堵着的东西裂开以后,松快了一点。
就一点。
(第二章完)
第三章:亲戚
周日一大早,二姨来电话了。
二姨是李素梅的姐姐,比李素梅大五岁,在街道办退了休,嘴碎,热心肠,爱管闲事儿。陈家的亲戚里头她最喜欢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完就开始打听各家的事儿。
我接电话的时候正在晾衣服。洗衣机滴滴滴叫了三声,我刚把舱门打开,潮衣服的味道扑了一脸。
“念念啊,我是二姨。”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又热络又亮堂,“咋样最近,忙不忙?”
“还行。您呢。”
“嗨,我这退休了有啥忙的,跳跳广场舞,带带孙子。”她笑了两声,话锋一转,“听说你跟素梅闹别扭了?”
我把一件衬衫抖开,挂上衣架。
“也没啥。”
“哎,素梅那人你还不知道,嘴硬心软。昨儿我去看她,她搁沙发上坐着,脸色可不好看了。我说咋了,她说跟你说了几句不痛快的话,你心里不舒服。”二姨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跟擀面杖擀饺子皮儿一样,不紧不慢,一擀一个印,“念念啊,二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嫁进陈家这么多年了,你啥样我们都看在眼里。贤惠,懂事,会疼人。素梅她嘴上不饶人,但心底里还是认你这个儿媳妇的。你说是不是?”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晾衣杆推上去。滑轮吱扭吱扭响。
“二姨,”我说,“她把我从家族群移出去了。在群里说我是外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哎……这事儿……”她声音里那股子热络劲儿散了点儿,“素梅那脾气,上来那劲儿谁说也不听。我也说过她,你踢孩子干啥,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她也不听我的。你看这……”
“二姨,我没怨她。”我把洗衣机关上,擦了把手,“我就是觉得,她说我是外人,那我就当外人好了。外人不掺和陈家的事儿,不是正好吗。”
二姨那边安静了几秒钟。
“念念,”她声音低下来,“你这说的是气话,还是真这么想?”
我看着阳台外面。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拿藤拍啪啪抽,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
“真这么想。”我说。
二姨叹了口气。不是那种敷衍的叹气,是很长的、从胸腔深处往外倒的一口气。
“也罢。”她说,“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们老的也不好多说。就是……念念,二姨跟你说一句,不管素梅认不认你,在我这儿,你始终是陈家儿媳妇。以后有啥事儿,找二姨。”
“嗯。谢谢二姨。”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晒被子的老太太拍完了,抱着被子上楼了。阳光照在外墙上,白得晃眼。
二姨是好人。但她能做的也就是这些——打个电话,劝两句,说“有啥事儿找我”。真到了节骨眼上,她也是陈家人。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句话,以前我觉得是亲热话。现在才明白,它还有另一个意思——不是一家人,就永远进不了那扇门。
中午陈梦婷打来电话,说晚上要过来一趟。
我说行。
她来的时候快七点了,提了一袋子水果,苹果香蕉啥的,搁茶几上。换了鞋坐沙发上,左看右看。
“我哥呢?”
“你妈那儿。”
“哦。”她抓了个靠垫抱在怀里,手指头抠着靠垫边上的穗子,“嫂子,我今儿来是想跟你说个事儿。”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水果。苹果红彤彤的,是那种超市里最贵的红富士,一个得有半斤。
“说吧。”
“下个月我订婚宴,你得帮我张罗。妈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做事儿丢三落四,我不放心。到时候亲戚朋友来了,席面啊,座次啊,随礼的记账啊,一摊子事儿,我得指望你。”
她说得挺自然的。就跟说嫂子你明儿帮我取个快递是一个口气。
我倒了杯水端给她。白开水。没放茶叶。
“梦婷,你妈不是把我移出群了吗。”
“哎那个事儿啊,她就是老糊涂了,你跟她较什么劲儿……”
“我没较劲。”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我就是想,订婚宴这么大的事儿,我一个外人去张罗,不合适。”
陈梦婷脸色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变,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僵掉的,像冬天早上水管里的水,慢慢地冻住了。
“嫂子,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不对吗?”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梦婷,我问你个事儿。”我看着她,“你妈说我是外人的时候,你就在群里。你发了一句‘妈你咋把嫂子踢了’,你妈发了那条语音以后,你就没说话了。”
她不吭声了。靠垫搁回沙发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这几年,每次你妈说我,你都私底下跟我说‘别跟她一般见识’。可你一次都没在她面前帮我说过话。”我说话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次都没有。”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知道你不容易。一边是妈,一边是嫂子,你不想得罪谁。所以你就在旁边看着,等你妈消气了,再来哄我。”我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可是梦婷,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棉花。捅一刀,不出血,但疼。”
陈梦婷低着头,眼圈有点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那种被人戳穿了不知道说什么的红。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早上剩的小米粥热了热。微波炉嗡嗡转,转盘吱嘎吱嘎响。透过微波炉的玻璃门,能看见粥在里面慢慢转着圈儿,一圈,又一圈。
“嫂子。”陈梦婷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闷闷的,“我其实……我知道我妈不对。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说她,她能记仇好几年。我怕……”
微波炉叮一声响了。我端出粥,搁在台面上凉着。
“你怕她跟你记仇。”我说,“所以你就让我受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梦婷,”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你妈把我踢出群的时候,我想了一晚上。想了好多事儿。想我嫁进来这些年,做了多少顿饭,洗了多少次碗,包了多少个红包,拜了多少次年。到头来,还是个外人。”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能听见楼下谁家在放电视,能听见陈梦婷吸鼻子的声音。
“我不是让你去跟你妈吵架。”我说,“我就是告诉你,以后这些事儿——订婚宴、年夜饭、走亲戚——我不会再张罗了。不是生你的气。是我累了。”
陈梦婷走了。
走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说了句“嫂子对不起”,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把那袋子水果搁冰箱里。冰箱灯闪了一下,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鸡蛋、牛奶、昨天的剩菜、前天的辣椒酱。冰箱门关上,嗡嗡的声音又响起来。
陈绍阳那天晚上还是没回来。
他发了条微信:“妈身体不舒服,我陪她一晚。明儿回去。”
我没回。
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综艺,嘻嘻哈哈的,不知道在笑什么。看了十分钟关了。又拿起手机刷了刷朋友圈。
二姨发了条新动态:一张广场舞的照片,配文是“人老了,跳跳舞身体好”。底下好几个赞。
大姑评论:“下次叫上我。”
二姨回:“行,你请我吃饭。”
三婶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正常。热闹。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翻了翻以前的聊天记录,翻到三年前的春节。那时候我还在群里。我发了个红包,写着“新年快乐”,抢的人挺多。李素梅抢了最大的那个,发了个“谢谢”的表情。我说“妈新年身体健康”,她回了个“你也好好的”。
就这一句。五个字。
在当时我觉得还挺暖的。现在回头看,那五个字跟群发的“新年快乐”差不多,不过是客套话。我把红包发出去,她收了,说声谢谢,这事儿就完了。就像这八年的每一天——我把心掏出来,他们收下,说声谢谢,然后该干嘛干嘛。
手机屏幕暗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着一件一件的事儿。刚结婚那年,我给李素梅织了条围巾,羊绒的,灰色的,织了俩月。她接过去看了看,说颜色暗了点儿,搁柜子里了。后来我从来没见她戴过。有一次冬天特别冷,零下十几度,她戴了一条新围巾,大红色的。我问谁买的,她说是梦婷。我当时没说什么,回家路上陈绍阳说,你织那条挺好的,我妈可能舍不得戴。
舍不得。
现在想想,是舍不得戴,还是不愿意戴。
(第三章完)
第四章:拉扯
接下来一个礼拜,日子过得挺平静。
陈绍阳回来了,住了一晚又去他妈那儿。来来回回的,跟住旅店似的,回来拿两件衣服,跟我说几句话,又走了。
我们俩之间的对话变得很简洁。
“吃饭了吗。”
“吃了。”
“嗯。”
就这些。
以前我会追着问他你妈怎么样了胃好没好药吃了没要不要我熬点粥你带过去。现在我不问了。他也没说。大概是知道说了我也不会接茬。
公司那边项目忙起来了。甲方那边又提了新需求,方案改了第三稿还没定。我天天加班到八九点,回家洗个澡就睡了。累得没力气想别的。
有天晚上下班,在地铁上碰见林姐。她说你咋瘦了,我说没瘦,就是最近加班多。她说你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我说嗯。
地铁晃荡晃荡的,车窗玻璃上映着我们的影子。林姐比我大十岁,离过一次婚,现在自己带着儿子过。她总说,女人啊,把自己活明白了最重要。以前我觉得这话有点鸡汤,现在想想,是实话。
“你跟你婆婆那事儿,后来咋样了?”林姐问。她知道一点儿,但不知道全的。
“还那样。”
“还僵着?”
“不算僵。”我说,“就是不想管了。”
林姐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经历过,懂。
到站了,我俩一块儿下车。出站口有个卖烤红薯的,香味儿飘老远。林姐买了一个,掰了一半给我。我接过来,烫手,左右倒腾着,咬了一口,又甜又面。
“有时候吧,”林姐突然说,“不是你不够好。是他们不配。”
我嚼着红薯没说话。
红薯有点烫嘴,舌头被烫了一下,麻麻的。但甜。真的甜。
二姨又打过一次电话。这回没说和好的事儿,就是闲聊。说她孙子期中考试考了班里第三,说她最近腰不好去医院做了理疗,说菜市场白菜涨价了以前五毛现在八毛。絮絮叨叨说了半个钟头。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
挂了电话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全是她自己的事儿,一句陈家的事儿都没提。
大概是上回被我说通了。
也可能是觉得劝不动了,干脆不劝了。
周末,陈绍阳回来了。这回没带换洗衣服,空着手进来的。
他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我画图,他在旁边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
“念念。咱俩谈谈。”
我把笔搁下,转过来看他。他瘦了一点,颧骨那块凸出来了,脸色也不太好。
“你说。”
“我妈这两天胃口还是不好,”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请了假,下礼拜带她去医院看看。可能要做个检查。”
“嗯。”
“念念,”他看我,眼神里头有东西,说不上是累还是什么,“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我妈说那些话确实过分了。可她现在身体不好,你就不能……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稍微……”
他话没说完,就顿住了。
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让他说不下去了。
“稍微什么?”我说,“稍微忍一下?稍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手稳当的,没抖。喝了一口,凉的,顺着嗓子下去,胃里凉了一下。
“陈绍阳,”我把杯子搁桌上,“我问你几个事儿。”
他看着我。
“你妈移我出群的时候,你在群里。你看见了她那条语音。你为什么没说话?”
他的眼神开始躲了。
“你妈说我是外人。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他没吭声。
“最后一个问题。”我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手指头开始揪衣角了,揪得紧紧的,“如果换过来,是我妈把你移出群,说你是外人。你会怎么样?”
长久的沉默。
电视里不知道在放什么,画面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我……”他张了张嘴,“我会生气。”
“然后呢?”
“我会跟你……我会跟你吵。”
“不是跟我。”我看着他,“是跟你妈。你生的是她的气,不是我的。”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可你没生你妈的气。”我说,“你在群里不说话,不是没看见,是觉得没必要。你觉得我不值得你跟你妈吵架。”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他说不出话来了。
我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哭天抢地的那种难过。是一种很安静的、慢慢渗出来的东西,像墙缝里的水渍,一开始只有一小块,后来整个墙面都湿了,你怎么刷都盖不住。
“你知道最让我寒心的是什么吗?”我说,声音轻了很多,“不是你妈把我移出群。是你。”
他浑身一震。
“她再怎么对我,我都不意外。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在她那儿我是个外人。”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还是凉的,“可你是我丈夫。结婚五年了,你说过你爱我。可是陈绍阳,你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让她一个人扛着?”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走动,咔嗒咔嗒。
陈绍阳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手插在头发里,揪着。揪了一会儿又松开。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念念,我……”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亮了,来电显示——“妈”。
他看了我一眼。我看了手机一眼。
李素梅。
他接起来,声音尽量稳住:“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李素梅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说的什么,但声音很急,好像还带着——
“什么?”陈绍阳脸色一下子变了,“妈你慢点说。什么检查结果?”
他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指节白得跟纸一样。
我看着他。
他听着电话,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直直盯着前面,好像在听什么,又好像没在听。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
陈绍阳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慢慢放下。屏幕还是亮的,通话还没挂。
他转过头来看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一种很空很空的东西,像是突然被人从里面掏空了。
“我妈……”
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窗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咿咿呀呀的,飘进来又飘出去。
我盯着他。
手指头停止了揪衣角。
就那么悬着。
(第四章完)
第五章:检查
陈绍阳说,他妈查出来胃里长了东西。
医生说要做病理,看是良性还是恶性的。结果得等三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沙发上,两个手肘撑着膝盖,头低着,肩膀塌下去,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我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搁他面前。他端起来,手有点抖,水洒了两滴在茶几上,他没擦。
“前阵子她老说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他喃喃地说,声音闷闷的,“我以为就是普通的胃炎。以前她也有过。”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风刮得窗框呜呜响,像是要变天。
“明天结果出来,”我说,“就知道了。”
他嗯了一声。然后我俩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声音小得听不见。屏幕上是一个女人在做菜,切葱姜蒜,油锅滋啦滋啦的。陈绍阳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说:“念念,你说会不会是……”
他没说完。我也不想听完。
“等结果吧。”我说。
那天晚上他留在家了。睡在卧室,我睡沙发。不是生气,是我知道他会翻来覆去,他一翻我就睡不着。躺沙发上,盖了条薄被,听风在外面呼呼地吹。半夜两点多起来上洗手间,路过卧室门口,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跟谁说话。我没听,上了洗手间回来接着睡。
第二天是周三,我请了假,陪他去了医院。
李素梅住的是市人民医院消化内科,双人病房,隔壁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胰腺炎,家里人轮番来看,闹哄哄的。李素梅躺床上,身上盖着医院的薄被子,白底蓝条,洗得有点发硬了。她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了,眼窝陷下去,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看见我进来,她的表情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
“妈,”陈绍阳快步走到床边,“今天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她声音有点虚,但还是那个调调,“吃不下。”
我站门口,没往里走。
“念念也来了。”二姨从病房外头进来,手里提着暖水壶,“正好,一会儿你跟我去医生办公室听听,我这耳朵不好使。”
我嗯了一声。
李素梅没看我。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有一棵大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是谁用铅笔画上去的。
病理结果出来的时间比预想的早。下午三点,护士站打电话过来,让家属过去一趟。
陈绍阳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床沿。我跟二姨一块儿跟他去了医生办公室。
走廊很长,消毒水味儿刺鼻。墙上贴着各种健康宣传画——如何预防高血压、糖尿病人饮食指南。走过一扇一扇门,每个门里都躺着一个人,都有一个家庭在外面提着心。
办公室不大,桌子上堆满了病历夹子,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翻开病理报告,看了两眼,合上了。
“早期胃癌。”
三个字,啪嗒落在桌上。
陈绍阳身子晃了一下,手撑住了桌沿。
二姨脸色刷地白了。
“但是,”医生接着说,“发现得还算早,病灶局限,没有扩散迹象。如果尽快手术,配合化疗,五年生存率能到百分之七十。”
后面他还说了很多,什么手术方案,什么化疗周期,什么术后恢复。我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手指头打字有点抖,但还算利索。
陈绍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叉着,攥得关节发白。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二姨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咋就得了这个病”。
从办公室出来,我让二姨先回去,说我跟绍阳商量商量后续的事。二姨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念念,素梅就指着你们了。那眼神里有请求,有期待,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过去,轮子轧在地板上吱扭吱扭响。
陈绍阳靠在墙上,眼睛红红的,没哭出来。
“念念,”他声音哑得不行,“怎么办。”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儿。不是心疼,也不是解气。是一种很复杂的、好几层叠在一起的感觉。
“手术得做。”我说,声音稳住了,“医生说早期,抓紧治,能好。”
“钱的话——”他咬了下嘴唇,“老房子能卖。”
“先别急着卖房。你妈的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大病保险也能兜一块。”我打开手机计算器,开始算,“手术加一期化疗,自费大概十来万。咱俩存款凑一凑,不够再说。”
他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回了家,他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去厨房下了两碗面。西红柿鸡蛋面,热腾腾的,端出来搁他面前。他低头看着面,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念念,以前的事儿……”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对不住你。”
我吃面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说这个没用。可是这阵子我想了很多。”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头全是血丝,“你在这个家这些年,我妈对你不公平。我没护着你。我是个怂包。”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面是咸的,西红柿的酸味混着鸡蛋的香味,热气扑在脸上。
他接着说:“我妈生病这事儿,你不用管。你该上班上班,该生活生活。我自己来处理。你跟我妈之间的事儿,我不逼你原谅。只是……”
他没说完。声音断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搁下筷子。
“粥,”我说,“明早我会熬的。”
他愣了。
“不是因为原谅你妈。也不是因为你道歉了。”我站起来收碗,“是这件事换谁我都会这么做。”
他没说话。我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我把碗冲了一遍又一遍。水是凉的,指尖有点麻。
做完这些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站了很久。
我说服不了自己真的铁石心肠。她还是一个得了癌症的老人。不管她对我怎样,我能做的,也就到这里了。
第二天早上,我熬了小米粥。跟给自己熬的一样,小火慢煮,红枣去核丢进去三颗。熬稠了,装保温桶里。
陈绍阳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一眼里头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大概是某种后知后觉。
我帮他叫了车,看着他上车走了。车窗摇下来,他说:“你不去?”
“不去。”
“那我妈要是问——”
“你妈要是问,”我说,“你就说粥是外人熬的。”
他嘴张开又合上。脸上那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冷。打了个哆嗦,把手揣兜里,摸到手机。
微信有新消息,是二姨发的。
“念念,谢谢。”
我没回。
但这条消息我没删。一直留着。
(第五章完)
第六章:医院
李素梅手术那天是周二。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医院。没告诉她,也没告诉陈绍阳。就坐在手术室外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隔了两排,远远看着。
陈绍阳和陈梦婷坐在前面那排,兄妹俩肩膀挨着肩膀,谁也不说话。陈梦婷手里攥着一包纸巾,攥得变了形,塑料纸哗啦哗啦响。
二姨也来了,大姑也来了。几个亲戚凑在一堆,小声说着什么。二姨手里捻着佛珠,嘴唇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念的什么经。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着。红色的,刺眼。
我坐了大概二十分钟,起身去楼下买了杯咖啡。自动贩卖机咣当一声掉出来个纸杯,咖啡稀汤寡水的,苦得要命。我端着它坐回椅子上,一口一口抿。
走廊里来来回回都是人。推车的护士,送饭的护工,拄着拐杖慢慢挪的病人。有个小女孩跟在妈妈后面走,扎两个羊角辫,手里抱着个布娃娃,娃娃的腿断了,拖在地上。
陈绍阳回头看了一下,看见我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没说话。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下午两点出来的,医生说手术顺利,病灶切干净了。陈梦婷当时就哭了,拿那团揉得不成样子的纸巾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陈绍阳使劲攥着医生的手说谢谢,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
亲戚们一下子松快了。二姨把手里的佛珠放下,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
我站起来,把空咖啡杯丢进垃圾桶,走了。
没过去打招呼。
晚上陈绍阳给我打电话,说妈醒了,意识清楚,能说话了。我说好。他又说你要不要来一趟,我说不用了。
“念念,”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我妈醒过来第一句话,问我粥是你熬的不。”
“你说什么。”
“我说是。”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窗外头天已经黑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风吹散了。
“知道了。”我说,“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
李素梅住院那些天,我还是隔三差五熬粥。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南瓜粥,有时候是山药排骨汤。熬好了装保温桶,搁在门口鞋柜上,陈绍阳早上出门的时候带走。
他拿到医院去,李素梅喝了。喝完了,把保温桶洗干净,让陈绍阳带回来。
我们俩就这么隔着一个保温桶,隔着她住的病房和我住的家,保持着一种很奇怪的、谁也没有挑明的联系。
我有回去医院附近办事,顺道走到住院部楼下。楼下花园里有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在晒太阳,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的,不知道是谁的妈妈。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我没上楼。
在楼下站了几分钟,走了。
陈梦婷的订婚宴推迟了半年。她自己说的,等妈好了再说。她跟男朋友来医院看李素梅,在楼下碰见我,我俩坐在花坛边上聊了一会儿。
“嫂子,”她说,“订婚宴到时候你得来。”
“来。”
“我不是说让你来帮忙,我是说你来吃饭。”她笑了一下,“你就坐着吃,什么都不用干。”
我也笑了。这是这两个月来她说的最像句人话的话。
“行。”
“我妈最近老念叨你。”她又说,“嘴上不承认,心里惦记着。她跟我说,那粥熬得稠,跟外头买的不一样。”
我没接话。摘了片花坛里的叶子,撕成一条一条的,撕得很细。叶子汁水黏在手指上,绿绿的,有点涩。
“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陈梦婷看着远处,声音轻了,“年轻时候我奶奶对她也不好,三天两头找茬。我听我爸说过一回,说我奶奶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骂我妈是扫把星。我妈那天回来哭了一宿。后来我奶奶老了,病床上躺了半年,是我妈端屎端尿伺候的。”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把碎头发掖到耳后,手指头很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有个指甲豁了个小口。
“我妈伺候我奶奶到最后一刻。我奶奶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了句你辛苦了。”陈梦婷转过头看我,“就三个字。我妈等她这句话,等了三十年。”
我没说话。手里的叶子撕完了,剩一根光秃秃的叶脉。
“我不是替我妈说话。”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就是觉得,有时候有些事儿吧,说不清楚。她当年受的委屈,转头又让你受。这不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说了她也不会听我的。”
我也站起来。腿有点麻了,跺了两下。
“我走了。”我说。
“嫂子。”她叫住我。
我回头。
“谢谢你熬粥。”她说。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那笑是什么表情,总之不是生气的样子。
“不用谢。”我说,“我又不是熬给你喝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是我跟她之间第一个不尴尬的笑。
化疗开始以后,李素梅反应挺大的。吐,掉头发,吃不下东西。陈绍阳请了长假在医院陪着,陈梦婷隔天来一次。二姨也常来,带些汤汤水水。
我还是隔两天熬一回粥,让陈绍阳带过去。
有一回他带回来一个信封,说是李素梅让他给我的。我打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张纸条。
纸条上就一行字,李素梅的字,歪歪扭扭的——化疗那阵子手没力气,写字抖。
“密码是绍阳生日。这些年你给家里花的,还你。”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字迹很轻,有几个字没写清楚,但我能认出来。
然后把银行卡塞回信封里,搁鞋柜上。
第二天早上,陈绍阳来拿粥的时候,我把信封递给他。
“拿回去给你妈。”我说,“我用不着。”
“念念……”
“钱是你妈的。粥是我的。两码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接过信封,没再说什么。
后来陈绍阳跟我说,他把卡还回去的时候,李素梅什么也没说,把纸条撕了。撕得很碎,扔进床头柜抽屉里。
“她哭了。”陈绍阳说,“我长这么大,见她哭过两回。一回是我爸走,一回是这回。”
我没接话。在厨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节奏稳稳当当。切的是土豆丝,要越细越好,炒出来才脆。
窗外面在下小雨,雨丝细细的,落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像谁用手指头在窗上写字。
“念念,”陈绍阳靠在厨房门框上,“我妈出院以后,你要是愿意,咱们去看看她。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
“到时候再说。”我说。
案板上的土豆丝堆成一座小山,黄的,细的,根根分明的。
我开火,倒油。
油热了,下锅。
滋啦一声。
热气腾起来,扑了满脸。
(第六章完)
第七章:日子
李素梅出了院。化疗还得接着做,隔三周去一次医院。人瘦了二十多斤,原先合身的衣裳都挂不住了,走路得扶着墙。头发掉了大半,戴了一顶深灰色的假发,看着不太自然,但谁也不说。
陈绍阳搬回去住了一段时间,说方便照顾。我说好。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客厅里没有他换下来的袜子,沙发上没有他撂下的外套,鞋柜边上少了一双四十二码的运动鞋。冰箱里东西消耗得慢了,一盒鸡蛋能吃俩礼拜。
刚开始那几天有点不习惯,总觉得房子里太空了。过了几天,慢慢习惯了。发现一个人住也挺好的——沙发上想躺就躺,电视想看什么看什么,冰箱里搁的都是我爱吃的。
林姐说你这叫“丧偶式分居”,我说你这什么破词儿。
“那你说叫什么?”
“叫清净。”
她笑得前仰后合。
设计院那边项目忙完了,甲方终于定了稿。张总在例会上点名表扬了我,说苏念这个方案做得好,客户很满意,下个季度提一级项目经理。
散会后我去茶水间接水,小王凑过来笑嘻嘻地说苏姐你升职了是不是得请吃饭。
“请。”我说,“吃什么?”
“火锅。”
“行。”
那天下班,全组的人去吃了一顿火锅。红的汤底咕嘟咕嘟冒泡,辣得我直吸溜嘴。林姐夹了片毛肚在我碗里,说你多吃点儿。小王站起来敬酒,说了句苏姐以后罩着我们,大家都笑。
吃完回去,晚上九点多了。一个人走在街上,路灯亮晃晃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掏出手机拍了张路灯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一个字——“嗯”。
发完没一会儿,好几个点赞。
林姐评论:“这个点还逛,明天起得来吗。”
二姨评论:“念念瘦了。”
陈梦婷评论:“嫂子,好看。”
我一一回了。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又亮了。陈绍阳发的微信。
“看到你朋友圈了。升职了?”
“嗯。”
“恭喜。”
“谢谢。”
“念念,”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我这边快忙完了。等我回去,咱俩好好过日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能有半分钟。
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三个字。
“知道了。”
把手机揣兜里。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没冬天那么冷了。路边绿化带里迎春花开了一丛,黄的,小小的,在路灯下面不太显眼,但确实开了。
好像是开春了。
周末去看了趟李素梅。
这是她出院以后我第一次上门。不是我主动想去的——是二姨在电话里叨叨了好几回,说素梅最近好多了能下地走了,说院子里的葡萄藤发芽了想让人看看,说你来看看吧,我说不勉强你但你要是能来就来一趟。
我听出了她的意思。想来,但不好直说。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
“行。”我说,“周末过去。”
周六早上,我没熬粥。在菜市场买了一兜草莓,老板娘说这是头茬的新鲜着呢甜得很。提了一兜,走到李素梅那栋楼下,楼道里还是那股老房子的味儿——潮、暗,墙角堆着不知道谁的旧纸箱子。电梯门开的时候咯吱咯吱响。
敲了门,是陈梦婷开的。
“嫂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快进来。”
李素梅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搭了条毯子,假发戴得不太正,稍微歪了一点,没人帮她整。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中央台在播戏曲。
她比上次见又瘦了些,颧骨更高了,手背上还贴着打完点滴的胶布。看见我进来,她伸手把电视声音调小了。遥控器按了两下没按对,手有点抖。
“来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个调调,不冷不热的,但底子虚了,气跟不上。
“嗯。”我把草莓搁茶几上,“路上碰见的,看着新鲜。”
“搁那儿吧。”她看了一眼草莓,又看了一眼我。
陈梦婷给我倒了杯水,然后说单位还有事儿先走了。我怀疑她是不是真有这事儿,还是故意留我俩单独待着。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冲我挤了挤眼睛,我假装没看见。
屋子里就剩我跟李素梅俩。
电视里戏曲唱得呜呜咽咽的,也不知道唱的是哪一出,听着像秦腔,也像梆子。
沉默了一会儿。
“胃还疼吗。”我问。
“不疼了。”她说,“就是吃不多。半碗粥就饱了。”
“少吃多餐,养养就好了。”
“嗯。”
又沉默了。
窗外头有人喊收废品,声音从楼下飘上来,一声长一声短。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草莓红得发亮。
“你熬那粥,”李素梅忽然开口,“梦婷说你熬了好几年了。”
“嗯。”
“以前绍阳奶奶也熬粥。南瓜粥。熬得稀,没什么味儿。”她说话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她走了以后,我再没喝过南瓜粥。”
我没接话。手指头攥着杯子,没揪衣角。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她忽然说。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没洒。
“你嫁进来这些年,我没给过你好脸。”她眼睛看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开始抖了,“你做的那些事,我不是看不见。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认。认了,就觉得好像欠了你什么似的。”
“我不喜欢欠人。”她把脸转向窗外,侧面看着更瘦了,脖子上的皮肤松垮垮的,“绍阳奶奶当年对我那样,我恨了她一辈子。可到头来,我跟你说话,跟她当年跟我说话,一个样儿。你知道吗,她当年也是当着亲戚的面叫我外姓人。”
我攥着杯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这脾气改不了了。”她说,“可我得跟你说一句——”
她转过来看我。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嘴角抽了两下。
“苏念。对不住。”
三个字。很轻。但清清楚楚。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纹丝不动。喝了一口,温的。
“嗯。”我说。
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把草莓洗了。水龙头的水哗哗响,草莓叶子摘掉,一个个码进盘子里。洗好端出来,搁她面前。
“吃吧。”我说。
李素梅拿起一个,手还是有点抖。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红汁水。
“甜的。”她说。
我坐回沙发上。电视里的戏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换成了广告,一个女的在推销洗衣液,声音尖尖的。
我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头的阳光慢慢从茶几上挪到了地板上,又从地板上挪到了墙角。
李素梅吃了一个草莓,又拿了一个。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忽然说:“下回来,带碗南瓜粥吧。”
我看了她一眼。
“行。”我说。
走的时候李素梅没送我。她站不起来,腿还软。我走到门口换鞋,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草莓搁冰箱里,明天还能吃。”
“知道。”
门关上了。
楼道里还是那个潮乎乎的味儿。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家和万事兴”的群聊。我还是不在里面。李素梅没拉我回去,我也没提。
也许有些东西不一定非得回去。
回去的路上去菜市场买了一颗南瓜,不大,嫩黄的,圆圆滚滚的。卖菜的大姐说这个甜,熬粥好。我说嗯,就它了。
晚上陈绍阳打电话来,说他妈跟他说我今天去了。
“她挺高兴的。”他说,“嘴上不说,我看得出来。”
“嗯。”
“念念,”他顿了顿,“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我去不是为了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他说。
挂电话之前,他又说了一句:“南瓜粥熬稠点儿,我妈喜欢稠的。”
我说:“不用你教。”
他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第七章完)
终章:外人
三月底,李素梅第六次化疗结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各项指标都下来了,再观察一阵子,应该就稳了。陈绍阳当天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对,是那个“家和万事兴”的群——说妈今天复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谢谢大家这段时间关心。
陈梦婷回了个放鞭炮的表情。二姨回了句阿弥陀佛。大姑发了三个大拇指。
这些是陈梦婷截图给我看的。
“嫂子,你看,群里可热闹了。”她在微信里兴高采烈的,“我妈说了,回头请大家吃饭,到时候你得来啊。”
“来。”我说。
“对了嫂子,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啥时候搬回来?我哥自己住那屋,我看他都快发霉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看我心情。”
“行。反正我哥说他不急。他说你高兴就好。”
“他还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教的。”陈梦婷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我笑出了声。旁边工位的小王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四月初,公司发了季度奖金。升了项目经理以后工资涨了一截,奖金也比以前多了。我把钱存了两份,一份转给陈绍阳,备注写着“你妈的化疗费”。另一份存了自己卡里,打算换个冰箱。家里那个用了六年多了,去年就开始嗡嗡叫,叫得人心烦。
陈绍阳收到转账以后打电话过来。
“念念,这钱……”
“报销。”我说,“她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
他在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久才说:“那我不跟你客气了。”
“本来就没让你客气。”
冰箱送到那天,我一个人在家。送货的小哥搬旧冰箱下楼,新冰箱推进来,插上电,嗡嗡转起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把鸡蛋牛奶水果一样一样往里码,码得整整齐齐的。
李素梅那兜车厘子早吃完了。袋子洗了晾干,搁在厨房抽屉里当垃圾袋用了。
码好最后一瓶辣椒酱,关上冰箱门。摸了摸门把手,新的,亮的,能照出人影。
给陈绍阳发了条消息:“换了冰箱。”
他回:“好看不。”
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挺好看的。”他说,“跟你新家很配。”
我家。不是咱家。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过了几天,陈梦婷发来一张照片。是李素梅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搭着毯子,手里端着一碗南瓜粥。粥熬得稠稠的,颜色黄黄的,看着就甜。假发换成了一顶毛线帽子,淡紫色的,衬得脸上有了点血色。
“嫂子,你熬的?”
“嗯。”
“我妈说,稠了。但是好喝。”
“她嘴还是这么挑。”
“那可不。改不了的。”陈梦婷发了个摊手的表情,“对了,她让我问你,啥时候来家里吃饭。”
“她让你问的?”
“她自己不好意思。你知道她。”
我想了想,打字发过去。
“下周末吧。我去熬粥。”
“得嘞。”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着了。谁知道周六去的时候,发现有点儿不对头。
门是陈梦婷开的,脸上的表情神神秘秘的。客厅里坐着的不光有李素梅和陈绍阳,还有二姨、大姑、三婶,连陈梦婷的男朋友都来了。一大屋子人,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花生,电视没开,所有人坐得整整齐齐的。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这是……”
“进来吧。”二姨站起来拉我,手劲儿挺大,“就等你了。”
我被她拽进去,坐在沙发中间。陈绍阳坐在我旁边,离得很近。他瘦了,但精神不错,眼睛里有亮。
“咋了这是。”我看看他又看看陈梦婷,“开家庭会议?”
没人回答。
李素梅从卧室里走出来。她换了一件新衣裳,枣红色的开衫,衬得脸色好看了些。毛线帽子也换成了一顶新帽子,淡蓝色的。她慢慢走到客厅中间,手扶着沙发扶手。
“都到齐了。”她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说两句。”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这一病,病了大半年。”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是比之前有力气了,“这半年,我想了好多事儿。想我以前对素梅——不是,对念念,都干了些什么。”
她念我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第一次叫这个名字,不太熟练似的。
“以前的事儿,我不想说太多。说了也改不了。”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我就想当着大家的面,做一件事。”
她打开“家和万事兴”的群聊,点开群成员列表。然后抬头看我。
“苏念,”她说,“我把你拉回来。你愿不愿意?”
整个屋子都看着我。陈绍阳在旁边攥着拳头,陈梦婷眼睛亮晶晶的,二姨捻着佛珠,连她那个男朋友都紧张兮兮的。
我看着李素梅。她拿着手机的手有点抖,化疗落下的,手劲儿一直没恢复好。
“拉不拉的,”我说,“您自己说了算。”
她愣了一下。
“这个群,”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您是群主。您要觉得我是外人,拉回去也能再移出来。”
“我不会——”
“我知道您不会。”我笑了一下,“可话说回来,我是不是这家里的人,跟我在不在群里,也没啥关系。”
我转头看了看陈绍阳,又看了看陈梦婷,看了看满屋子的人。
“您生病这半年,我熬粥送过来,不是因为我在您群里。是因为我愿意。”我说,“以前我非要您认我,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够好。后来我知道了,这事儿跟我好不好,没多大关系。”
“是您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跟您心里的那个坎儿过不去。”
李素梅嘴唇抖了一下。手垂下来,手机屏幕暗了。
“我不需要那个群。”我说,“但您要是想拉,您就拉。以后您要是再说我是外人,我还是会走的。”
满屋子没一个人出声。
“不过,”我看着她,声音轻了,“我不觉得您还会这么说。”
李素梅眼圈红了。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点了两下。
然后我兜里的手机震了。
掏出来看,微信通知。
“李素梅邀请你加入群聊‘家和万事兴’。”
我抬头看她。
“粥,”她嗓子有点哑,“下礼拜还熬南瓜的。稠点儿。”
“行。”
陈梦婷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拿纸巾捂着脸。陈绍阳在旁边红着眼眶,手伸过来拉住了我的手。他手心里全是汗,潮乎乎的。
我没甩开。
二姨站起来,说都坐下都坐下,我包了饺子,咱一块儿吃。大姑赶紧去厨房烧水,三婶儿摆碗筷,陈梦婷的男朋友帮忙搬椅子。
闹哄哄的。跟所有中国家庭一样,表面上乱,但乱里面有热乎气。
陈绍阳攥着我的手,小声说:“念念。”
“嗯。”
“我辞了班主任。”
“啥?”
“班主任补贴没多少,还整天不着家。”他看着桌上的碗筷,“下学期不干了。多回回家。”
“是你自己想辞的?”
“嗯。”
“不是因为我?”
“不是。”他笑了,“是因为你让我知道,有些事儿比当班主任重要。”
我看着他。五年了,头一回觉得他像个男人。
吃饭的时候李素梅坐在我对面。她胃口还是不太好,吃了两个饺子就搁了筷子,喝了几口面汤。我起身去厨房盛了碗粥出来,搁她面前。
“熬了两小时。”我说,“稠着呢。”
她端起碗,手有点抖,粥没洒。喝了一口,咽下去了。
“嗯。”她说,“是这个味儿。”
二姨在旁边说,素梅你多吃点儿,念念熬粥熬得多辛苦,别浪费。李素梅瞪了她一眼,说你知道啥,我这是慢慢品。
大家都笑了。
我低头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二姨包的,皮薄馅大。咬了一口,烫嘴。
好吃。
晚上回到家,陈绍阳也跟着回来了。他进屋换了拖鞋,站在新冰箱前面看了半天,说了句确实不错。又说沙发套换了,我说换了,旧的洗不干净了。又说墙上的裂纹怎么还没补,我说等你补。
他挠了挠头,说我明天去买腻子。
洗完澡躺床上,各躺各的。中间还隔着那床旧被子。陈绍阳翻了两个身,然后转过来。
“念念。”
“嗯。”
“以后咱家的事儿,你说了算。”
“本来就我说了算。”
“那我听你的。”
“你现在才明白。”
他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指头。我没动。他顿了顿,把手收回去了。
“不急。”他说。
“嗯。”我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妈了。她在厨房和面,回头冲我笑。她说,念念啊,粥熬好了吗。我说熬好了。她说那就行。然后她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嘭的一声,我醒了。
窗户外头天蒙蒙亮。陈绍阳在旁边打着很轻的鼾。
我起身去厨房,洗了手,淘米,切南瓜。
南瓜切小块,米淘两遍。火开到最小,慢慢熬。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金黄色的,糯糯的,甜丝丝的香味儿从厨房里漫出来,飘进客厅,飘进卧室。
窗外有人在晨跑,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有人骑着电驴送孩子上学。
这个城市醒了。
粥熬好了。舀了两碗,一碗搁餐桌上,一碗装进保温桶。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家和万事兴”的群聊——我在里面。
李素梅发了条语音:“念念,粥熬好没,我等着呢。”
声音还是那个调调,但里头有一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说不清楚,但能听得出来。
我按住说话键,说了句:“快了。您再等会儿。”
松手,消息咻一声发出去了。
保温桶拧紧盖子。拿上钥匙。换鞋。
出门。
楼下阳光很好,照得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子亮晶晶的。有人在楼下打太极,录音机里放着轻悠悠的古琴。
我提着保温桶往隔壁小区走。
路不远。
走着走着就快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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