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我站在实验小学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工工整整——“请谢子轩家长明天上午十点到校,给全班同学每人购买一条红领巾。”

我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

儿子站在我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书包带子滑到手肘,校服的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毛衣。

“妈。”他叫我。

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

我蹲下来,帮他把拉链拉上,又把他书包带子整好。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

妈妈,李老师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这话我说不出口。

风又刮过来,我把儿子搂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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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七点,我就在店里了。

说是店,其实就是学校门口一个铁皮棚子,十五平米。门口挂着“谢记文具”的招牌,风吹日晒的,字都褪了色。

我在这干了七年了。

七年前丈夫出车祸走了,留下我和四岁的儿子。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就会打算盘。后来租了这个铺子,进点本子铅笔橡皮,慢慢熬。

生意不大,够活。

儿子的学校离店不远,走路十分钟。这些年,我就是店里、学校、出租屋三点一线地跑。

男人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孩子,谈不上苦。可也谈不上甜。

七点二十,儿子背着书包从里屋出来。

他叫谢子轩,今年十岁,上四年级。个子不高,瘦瘦的,眼睛跟他爸一个样。他站在门口,把红领巾翻出来看了看,又叠好,挂脖子上。

“妈,你看行不行?”

他拉了拉红领巾的边。那条红领巾是新买的,前天晚上我从店里给他拿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

“行,好看。”

他这才笑了。

我看着他出门,背挺得直直的。这孩子的毛病就是太听话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上午八点,我正在往货架上摆本子,手机响了。

是学校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声:“请问是谢子轩的妈妈吗?我是李老师。”

“李老师您好,我是。”

“谢子轩妈妈,麻烦您中午十二点来学校一趟。谢子轩今天红领巾又没戴规范,值日生扣了咱们班的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我跟谢子轩说过了,让他明天给全班同学每人买一条红领巾,长长记性。您觉得呢?”

她说到“您觉得呢”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像是在问我要不要喝茶。

我攥着手机停了一会儿。

“李老师,您是说……让我子轩给全班买?”

对,每个同学一条。这样他印象深一点,也让大家看看,他妈妈支持老师教育他。谢子轩妈妈,您说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

我能说什么呢?

脑子转得飞快。42个孩子,就算批发价,也得好几百。但我转念一想,又不是买不起。

“好的李老师,我知道了。”

“那就这样。中午十二点,您记得来学校。”

挂了电话,我站在柜台后面愣了半天。

外头有个老太太在买本子,问我有没有田字格。我给她找了,找了三次才找对。

我把店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把货架擦得锃亮。

心里乱得很。

中午十一点半,我把店门拉下来,骑车去了学校。

实验小学,在我们这一片算不错的学校。教学楼盖了六年了,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操场上铺了塑胶跑道。

我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正在吃饭。

“哪个班的?”

“四年级三班。”

“哦,李老师的班。”大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你进去吧。”

我进了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

四年级三班在二楼尽头。

走到门口,透过窗户往里一看,全班学生都在写作业,安安静静的。

儿子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讲台上,李婷婷坐在那里改作业。

她今年三十出头,教语文,在学校算骨干。

人长得温和,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第一次见面时,她还跟我说:“谢子轩妈妈,这孩子挺乖的,我很喜欢。”

我敲了敲门。

李婷婷抬头,冲我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门口。

“来啦?进来吧。”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上。

“谢子轩妈妈,我跟您说一下情况。”她压低声音,“今天早上检查红领巾,谢子轩戴的那条,边都卷了,颜色也不正。我跟他谈过很多次了,这孩子做事总是马虎,上课不专注,作业也经常漏写。”

“李老师,是不是他戴的那条有问题?我前天刚给他买的新的……”

“不是新旧的问题,是态度。”

她打断我,声音还是那么轻,脸上笑意没减。

“说实话,我心里也着急。这孩子基础不差,就是太散漫。我跟他谈过,也罚过站,都没用。所以才想让您来学校,当着全班的面,给他个教训。”

“那买红领巾……”

“对,明天上午,您带42条红领巾来学校。要标准款,全新的,不能皱。让孩子们看着您亲手发到我手里。这样谢子轩就记住了,忘带红领巾的代价是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攥着手心,指甲掐进肉里。

“李老师,我知道了。”

“行,那就这样。明天上午十点,别忘了。”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谢子轩妈妈。”

我回过头。

她的脸凑近了一点,声音更轻了。

“我知道您是单亲妈妈,不容易。正因为这样,才更要把孩子教育好,对不对?”

我低着头走了。

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儿子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写字。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垂下来的头发上。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

02

从学校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太阳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手机响了,是老同学陈翰飞。

“阿芹,中午有空没?我正好在你店附近,一起吃饭。”

“改天行吗?”

“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

“你声音不对。怎么了?是不是店里生意不好?”

“不是。”

他又问了几句,我都含含糊糊应了。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慢慢往回走。

路上经过儿子的学校,大门已经锁了。透过铁栅栏,能看到操场上的国旗在风里飘着。

我停下看了一会儿。

七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丈夫走的那个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回家,儿子蹲在门口等我,问我爸爸去哪了。

我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儿子才四岁。

四岁的孩子不懂生死,只知道爸爸不回来了。他哭了一整天,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

后来他不哭了。

后来他变得很听话,很乖。

从来不跟我要什么,从来不跟别人打架。老师说他两句,他就低着头,不吭声。

我有时候想,这孩子是不是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

骑回店里,已经快一点了。我把卷帘拉开,坐在柜台后面。

脑子里嗡嗡的。

42条红领巾。明天上午十点。

我把手机翻出来,打开微信。

家长群里已经有好几条消息了。

是下午的,李婷婷发的:“各位家长,明天上午学校组织红领巾规范检查,请提醒孩子明天务必佩戴标准款红领巾。”

下面几个家长回了“收到”。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翻出批发市场赵洪亮的电话。

老赵快四十了,在城东开了个批发部,我店里的货大部分从他那里进。认识五六年了,人仗义,心也粗。

“老赵,是我。”

“哎,阿芹。有事?”

“你那儿有红领巾吗?”

红领巾?有啊。批发价四毛五一条。

给我拿45条。

“45条?不多。你明天来拿?”

我想了想:“行。”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

四毛五一条,45条也就二十来块钱。我一个月赚三千多,这点钱不算什么。

可我就是觉得憋屈。

她李婷婷要教育我儿子我没意见。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让我掏钱买42条红领巾,让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儿子,这算什么?

他是犯错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忘戴一次红领巾,至于吗?

我越想越烦,索性关了店门,回家做饭。

家里就我跟儿子两个人。三房一厅的出租屋,一个月八百块租金。家具都是以前的,电视柜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儿子放学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他进门不说话,放下书包就钻进厕所。

我敲了敲门:“子轩,吃饭了。”

“我不饿。”

“出来吃饭。”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他低着头走出来,坐到饭桌边上。我给他盛了饭,夹了块排骨。

他吃了两口,停下来。

我筷子一顿。

“怎么会呢?老师喜欢你才管你。”

“那她为什么让我站?”

“你站了?”

“早上没戴红领巾,她让我站走廊。下了课也不让我回来,要我站到中午。”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发白。

“站了多久?”

“两节课。”

“走廊上冷吗?”

“冷。隔壁班有个哥哥偷偷给我塞了张纸,让我站着垫脚。”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还在吃饭,眼睛却盯着碗,一粒一粒往嘴里扒。

妈妈,你能不能别去找李老师?我怕。

“怕什么?”

“怕她生气。气了她就不喜欢我了。”

我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儿子床边看他睡觉。

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手攥着被角,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

半夜两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

听见他在说梦话。

“妈妈,我下次不敢了。你别生气,我不想让你去学校。”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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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儿子,直接去了批发市场。

老赵的店在市场最里面,门面不大,堆满了货。他到得早,正在门口卸货。

“阿芹来了。”他擦了把汗,“红领巾给你准备好了。”

他搬出一个纸箱。

“45条,数好了。”

我看了看那箱红领巾。

红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手感还不错,比学校门口卖的不差。

“多少钱?”

“你给二十块得了。”

我掏出钱给他。

他接过去,数了数,塞口袋里。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好。家里出事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你啊,就是太能扛。有什么事跟老哥说,别硬撑。”

我笑了笑:“知道了。”

他还要做生意,我就先走了。

出了市场,我骑车往回走。走到半路,突然想起什么,停下来。

我把纸箱打开,数了数里面的红领巾。

25条。

没有了。

我又数了一遍。

还是25条,20条不见了。

我赶紧给老赵打电话。

“老赵,那箱红领巾你数了没有?少了一半,只有25条。”

电话那头老赵一拍脑门:“啊!我想起来了!早上有个小学来进货,我拿错了。你那箱,我怎么把半箱给了人家?你到我店里来,我现在就给你补上。”

我骑回去,老赵已经重新装了一箱。

不好意思啊阿芹,早上忙昏了。

“没事。”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路上堵车,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差五分钟十点。

我把车停好,抱起纸箱。

校门口站着几个值日的学生。一个女生看到我抱着纸箱,跑过来问:“阿姨,你是来送东西的吗?”

“我来找李老师。”

“哪个李老师?”

“四年级三班的李婷婷。”

“哦,李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左手边。”

我往教学楼走。抱着纸箱,手有些沉。

走到一楼楼梯口,正好碰到钱主任。

他是学校的德育主任,五十来岁,板着脸。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是哪个班的家长?”

“四年级三班,谢子轩的妈妈。李老师让我来送红领巾。”

“红领巾?”他皱眉,“送什么红领巾?”

我把李婷婷写的那张纸条递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她让你买42条?”

“对。”

他沉默了一下,把纸条还给我。

“上去吧。”

我上了二楼,走到李婷婷的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了好几个老师。

李婷婷的办公桌靠窗,她正在批改作业。看到我站在门口,站起来笑了笑。

“来了?进来吧。”

我把纸箱放在她办公桌上。

“李老师,45条红领巾,都在这里了。多出来的3条,算我送给班上的备用。”

她低下头看那个纸箱。

“这么多?”

“一条四毛五,一共二十块二。”我说,“不贵。就是跑了一趟批发市场,耽误了点时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其他老师都看着我,又看着李婷婷。

李婷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谢子轩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老师,您是老师,您说了算。您说买,我就买。正好备足了,以后孩子们再也不会因为红领巾被扣分了。”

我说完,站在那里,看着她。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偷偷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李婷婷的脸色变了。

她的手扶着那个纸箱,指尖发白。

“谢子轩妈妈,咱们到办公室外头说。”

她拉着我的胳膊,走到走廊上。

“我不是让您买这么多……我只让您买42条,给班上的孩子一人一条就行……”

“就是42条啊。”我说,“我数过了,42条。多出来的3条是备用的,您不是说怕皱吗?多几条换着戴。”

她张了张嘴,话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那张脸,心里头不知道什么滋味。

“李老师,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店里还开着门。”

“等等……”

“还有什么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下了楼。

走到楼梯口,回头看。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抱着那个纸箱,整个人僵在那里。

走廊上几个路过的老师都看了她一眼。

我走下楼,走到校门口。

风又刮起来了。比早上还大。

我骑上电动车,骑着骑着,眼睛就湿了。

那二十块钱,不算什么。

可我儿子站了两节课。

那冷风刮着,他一个十岁的孩子,穿着校服,站在走廊上。隔壁班的孩子给他塞了张纸垫脚。

这账,我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04

回到家,我坐立不安。

打开手机,家长群里已经炸了。

那个年轻老师拍的照片,不知道被谁发到了群里。照片里,我抱着那个纸箱站在李婷婷办公室门口,李婷婷一脸尴尬。

下面已经刷了上百条消息。

“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李老师让谢子轩妈妈给全班买红领巾。”

“真的假的?就因为孩子忘戴了?”

“哎呀,李老师也是为孩子好嘛。”

“为孩子好让孩子站走廊?”

我一条一条看完,心里头翻江倒海。

有几个人@我,问我情况。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李婷婷。

我接起来。

“谢子轩妈妈,实在对不起。”她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却带着点恼火,“我没想到那个老师会把照片发到群里。这件事,您能不能别声张?对孩子也不好。”

“李老师,我声张什么了?是您让我买的,我买了。”

“我让您买的是42条……”

“我买了45条。多出来的算我捐的。”

她沉默了几秒。

“谢子轩妈妈,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没有。您是我儿子的老师,我感激还来不及。”

“那您这是……”

“李老师,我想问您一句话。”

“您说。”

“我儿子站了两个小时走廊,您觉得对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也是为了教育他。”

教育他,罚他站可以。可您让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让我买42条红领巾。您让他妈妈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低头认错。您觉得,这是教育他还是教育我?

“我……”

“李老师,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以后,我儿子再站走廊,我希望您想想今天这45条红领巾。”

我说完,挂了电话。

手在发抖。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翰飞。

“阿芹,我看到家长群的照片了。怎么回事?”

我简单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李老师,我知道她。”

“你知道?”

“她教过我侄女。我那个侄女家境一般,她在班上就老是针对她。后来我哥去找了校长,这才消停。”

“那她现在还在学校?”

“还在。人家骨干教师,又跟校长关系好,谁能动她?”

我心里一沉。

“不过你也别怕。”他说,“下午有时间没?我正好认识一个律师,咱们聊聊。”

“聊什么?”

“聊怎么给你撑腰。”

下午两点,我去了陈翰飞办公室。

他是个律师,在学校待了两年,后来出来单干。我们小学同学,虽然不算多亲近,但一直有联系。

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指指沙发让我坐。

挂了电话,他走过来。

“那件事我又问了问。我那个侄女当时写了很多日记,说李婷婷在班上特别针对她。后来我哥去找学校,李婷婷才收敛了。”

“她有没有……体罚?”

“体罚?我侄女说,她会罚学生站,一站就是两节课。还给那些跟她走得近的家长开小灶,比如给他们的孩子调座位,或者评优的时候优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是不是经常这样?”

“不止一次了。我认识好几个家长,都说过她。只不过大家都不愿意惹事,怕孩子在学校吃亏。”

“那我能怎么办?”

“很简单。两个办法:第一,忍了。以后你儿子在她手上,日子不会好过。但她也不敢太过分。第二,闹大,把她的老底都翻出来。但这个闹大,你得想清楚了,你儿子也会受影响。”

他看着我,等我的答案。

我坐在那里,心里乱得很。

回家路上,我给儿子买了酱排骨。

他放学回来,看到排骨,眼睛亮了一下。

“妈妈,今天不年不节的,怎么买排骨?”

“想吃了。”

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他吃得很开心,嘴角沾了酱。

我看着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儿子,不能让人家欺负了。

可我也知道,真闹大了,他能好过吗?

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想了半夜,最后决定。

先看看。

如果李婷婷能收手,那就算了。

如果不能,那我也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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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早上,我照常去开店。

刚把卷帘拉上去,就看到门口站了个人。

是钱主任。

“谢子轩妈妈,您有空吗?”

“钱主任,您怎么来了?”

“我想跟您聊聊谢子轩的事。”

我把他请进店里。

他四处看了看,在塑料凳子上坐下。

“谢子轩妈妈,您昨天送红领巾的事,我已经了解了。我们学校也会对李老师进行批评教育。”

“批评教育?”

“对。她这个做法确实不对,我们已经跟她谈了。她也承认了错误,愿意跟您道歉。”

“道歉就不用了。我只希望,以后我儿子在学校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被针对。”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我已经跟李老师说了,以后对谢子轩要一视同仁。”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躲着我。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明白了。

他这是来和稀泥的。

“钱主任,我就问您一句。李老师这个做法,您觉得对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不对,确实不对。”

“那您打算怎么处理她?”

这个……我们会内部处理。毕竟李老师是骨干教师,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就……

“就什么?”

他没说完。

我也不打算让他说完。

“钱主任,我懂您的意思。但我也想说一句。我儿子今年十岁,他以后还要在学校待两年多。如果哪天他又因为忘了什么被罚站,我一定还会来找您。”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谢子轩妈妈,你放心,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这话,我信几分?

不,我连一分都不信。

06

接下来的三天,相安无事。

儿子每天上学,回来也不再提红领巾的事。我问他李老师有没有为难他,他说没有。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可第五天下午,儿子放学回来,眼眶又红了。

他书包里多了一张纸条,是李婷婷写的:“谢子轩最近上课不专心,作业也不认真。请家长周六下午三点到学校开家长会。”

我看了纸条,问儿子:“李老师最近在课上有没有说你?

她没说什么。”儿子低着头,“只是让我坐在角落里,不让我回答问题。她说我回答也是为了面子,不如让其他同学展示。

我捏着纸条,手里头发抖。

家长会。

这哪里是家长会。

这分明是要单独谈话。

周六下午三点,我去了学校。

李婷婷在办公室等我。

她看到我,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谢子轩妈妈,来了?坐。”

我坐下。

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

“谢子轩妈妈,我直说吧。您上次送了那么多红领巾,让全校都知道了。这次学校对我进行了通报批评,我也认了。咱们把话说开:您是家长,我是老师。咱们都是为了孩子好,何必闹得不愉快?”

“李老师,我也没想闹。”

“那就好。以后您儿子的事,我该怎么管还怎么管。但您也别再用那种方法来让我难堪。互相理解,行吗?”

“理解什么?”

“理解我的难处。我也是个老师,也得管好班级。您的孩子纪律不好,我总不能不管。但以后,我会注意方式方法,不会让他难堪。这样行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误会。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想了很久。

最后,我点了头。

“李老师,我知道了。您好好教书,他好好上学。大家井水不犯河水,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伸出手,想跟我握一下。

我没接。

站起来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天黑。

我想了很多。想想这七年我一个人怎么过的。想想儿子站在走廊上那个样子。想想李婷婷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

我拿起手机,给老赵打了个电话。

“老赵,你上次说要给我六箱红领巾,还能不能弄?”

“六箱?你要那么多干什么?”

“有用。”

“行,我明天给你发。”

别明天,现在就去取。

“现在?”

“对,现在。”

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去了老赵的仓库。

那一夜,我站在仓库里,看着满满六个纸箱。

每箱两百条,一共一千二百条。

我拿起一条,看了看。

叠得整整齐齐。

红艳艳的。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儿子上学。在校门口停下车,从车斗里搬下一个纸箱。

“妈妈,这是什么?”

“这是送给李老师的礼物。”

“什么礼物?”

我蹲下来,看着儿子。

“子轩,从今天起,李老师再也不会让你站走廊了。”

儿子看着我,不太明白。

我搬起纸箱,走进了学校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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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校门口,我跟保安说了一声。

我给李老师送红领巾,之前订的货今天到了。

保安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箱子,没多问。

我上了二楼。走廊上已经有些早到的老师,正往办公室走。

我走进李婷婷的办公室。她还没到。

我把纸箱放在她办公桌旁边,转身下楼。

从车斗里又搬起一箱。

搬了第三个来回的时候,有老师看到了。

“你搬的什么?”

红领巾。

“怎么这么多?”

“李老师让送来的。”

那老师看了一眼,没再问。

我继续搬。搬完第六箱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堆了满满一排。

李婷婷来了。

她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拎着包。看到走廊上的纸箱,她愣了一下。

“这谁的?”

一个老师指了指我:“说是你让送的。

李婷婷转眼看着我。

“谢子轩妈妈?”

“李老师,上次您说每人一条,我怕不够,又订了一批。六箱,一千二百条。够全班孩子戴到小学毕业了。”

我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抱着最后一箱。

阳光照在那些纸箱上,红润润的,刺眼得很。

李婷婷的脸刷地白了。

“谢子轩妈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不是哪个意思?”

“我不是让您买这么多……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走廊上有几个老师围了过来,学生也探头探脑地看。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李老师,您上次说要让孩子长记性,我记着您的话。这次,我让孩子记住的更深刻:忘戴一条红领巾,换来一千二百条。以后翻倍,我还能送。”

走廊里鸦雀无声。

李婷婷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她扶着墙,手指发抖。

“谢子轩妈妈,您这是……您这是……我们得好好谈谈……”

她声音都在发抖。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张脸,心里头不知道什么滋味。

有老师出来打圆场:“李老师,要不先让孩子们上课?

李婷婷没说话。

“谢子轩妈妈,”那个老师转向我,“这些箱子我们搬到储物间去,以后慢慢用。您放心,孩子们不会浪费的。”

我没说话。

我看了看儿子。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走廊上这一排纸箱,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看着我。

那眼神,我忘不掉。

我说不出话来,转身下了楼。

骑上电动车,一路骑回店里。

我把卷帘拉下来,坐在柜台后面,哭了很久。

哭完,我给陈翰飞发了条消息。

“翰飞,我干了一件蠢事。”

“什么事?”

我送了六箱红领巾到学校。

他过了半天才回:“你疯了?”

“可能吧。”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把她脸打了,但也把自己儿子架火上烤了。”

“我知道。”

“那你还干?”

我没回。

因为我不知道该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