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坐在迪拜那家妇产科医院的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两张产检报告单。

手抖得厉害,纸边都让我捏皱了。

医生李学真扶了扶眼镜,用中文一字一句地对我说:“沈先生,从基因检测结果来看,这两个胎儿有血缘关系,而且,胎儿的发育周期是五个月,不是七个月。”

旁边的赵诗雅脸色刷地白了。

赵梦璐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可她们才嫁给我七个月啊……”我的声音发颤。

李医生又看了一眼报告,叹了口气:“沈先生,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赵诗雅女士曾在两年前就诊过本院的生育科,确诊是输卵管堵塞,无法自然受孕。”

我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她不能生?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而赵梦璐,这个她口中“体弱多病的妹妹”,究竟是什么人?

我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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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我第一次踏上迪拜的机场。

那天气温四十多度,热浪扑面,感觉整个人都要被烤化了。

我拎着个旧行李箱,里面装着全部家当——两万块钱和一套换洗衣服。

朋友介绍我来这边做建材生意,说迪拜这地方到处都是工地,只要肯干,钱跟捡的一样。

我信了。

从小家里穷,爸妈在我十岁那年离婚,各自成了家,我跟着奶奶长大。

奶奶常说:“晟睿啊,咱不靠别人,自己挣来的才踏实。”

我记住了这话。

在迪拜的头一年,我在华人开的装修队里当小工,搬砖、和水泥、扛管子,什么都干。

后来攒了点钱,自己注册了个小公司,专门给中国来的工程队供建材。

运气不错,赶上迪拜房产大开发,订单一个接一个。

到第三年,我已经有了二十多个员工,年收入六七十万。

在迪拜算不上大老板,但好歹也算站住了脚。

只是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打开门,黑漆漆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才三十二,不想就这么过一辈子。

所以当朋友说给他介绍个对象,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那姑娘叫赵诗雅,在迪拜做中文导游,比我小六岁。

第一次见面是在老城区一家中餐馆。

她穿一件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说话轻声细语,很温柔,一看就是那种能过日子的女人。

我那天紧张得不行,点菜时菜单都拿反了。

她笑着说:“沈先生别紧张,又不是相亲。”

我也笑了,心里想,这姑娘真会说话。

后来我们开始约会。

她带我逛迪拜老市场,给我讲阿拉伯的故事,带我去沙漠冲沙。

我头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在外面也可以不孤单。

三个月后,我带她去见了我合伙人陈俊驰。

陈俊驰在迪拜待了十年,是个老江湖了。他一看赵诗雅,饭桌上就皱了眉头。

饭后他把我拉到一边,说:“晟睿,这姑娘你了解多少?”

我说:“该了解的我都了解了,挺好的。”

他摇摇头:“我不是说她不好,但你要知道,这边做导游的,接触的人杂。你小心点。”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陈俊驰是想多了。

又过了两个月,赵诗雅带我去见了她家人。

她父母在迪拜租了个小公寓住,她爸赵家兴在华人超市打工,她妈梁凤英在家做饭。

还有一个妹妹,叫赵梦璐,在迪拜大学读书,那天也在。

赵梦璐跟她姐长得不太像,个子矮一些,瘦瘦的,脸色有点苍白,说话很小声。

饭桌上,赵家兴喝了几杯酒,话就多了。

他说:“晟睿啊,我们家诗雅这孩子命苦,从小跟着我们东奔西跑。现在碰到你好人,我放心了。”

又看了一眼旁边默默吃饭的赵梦璐,叹了口气:“就是这孩子,体弱多病的,从小哮喘,离不开她姐。”

赵诗雅立刻接过话头:“爸,您别说了,梦璐的事我操心就行。”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一家人感情挺好。

吃完饭,赵诗雅送我下楼,突然拉住我的手。

她说:“晟睿,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看她眼圈红了,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妹妹的事。”她低下头,声音打颤,“她……她有抑郁症,去年还自杀过一次。我带她来迪拜,是想让她换个环境。医生说,她必须有人在身边照顾,不然……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掉下来:“晟睿,你……你愿意连我妹妹一起娶了吗?”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听错了。

她说什么?

她让我把她妹妹一起娶了?

开什么玩笑?

可看着她哭得那么伤心,我又不忍心直接拒绝。

我问她:“诗雅,这种事,你说真的吗?

她点头:“你想想,梦璐从小跟我长大,她离不开我。我们结婚后,她一个人在国内怎么办?我不放心。你要是能接受她,我们三个人一起过日子,她是不会打扰我们的。”

我沉默了很久。

其实我心里是拒绝的。

但我当时很喜欢赵诗雅,而且她那个条件——要娶她,就得连她妹妹一起养。

我咬了咬牙,答应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就是个傻子。

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婚礼在迪拜一家四星级酒店办的,来了三四十个华人朋友。

赵诗雅穿白纱,赵梦璐穿粉纱。

敬酒的时候,不少人跟我开玩笑,说我有福气,一次性娶了两个。

我端着酒杯,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俊驰没来参加婚礼,只发了一条消息:“晟睿,但愿你能幸福。”

我当时还在想,他是不是想太多了。

可现在,坐在这妇产医院的走廊里,我才明白。

那根本就不是我想太多。

是我想得太少了。

02

婚后头两个月,日子过得还算太平。

赵诗雅管起了公司的账,她大学学的会计,算账比我利索,我挺放心。

赵梦璐在家做饭打扫,她厨艺不错,会做几个川菜,偶尔还煲汤。

表面上看,这个家挺和谐的。

但有些细节,我慢慢感觉到了不对劲。

赵诗雅对我很好,每天嘘寒问暖,帮我整理单据,提醒我吃药。

可她从不当着我的面和赵梦璐单独说话。

每次两人在厨房里待久了,我一走进去,她们就不说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学生考试抄纸条,突然被老师抓到一样。

赵梦璐从来不叫我姐夫。

她叫我“沈先生”,每次都是低着头叫,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害羞,后来发现她是躲着我。

有次我在客厅看新闻,她从楼上下来,看到我,愣了一下,转身上去了。

还有一次,我看到她拿手机发消息,发完立刻删掉。

我问她跟谁聊天,她说是同学。可那眼神,分明在说谎。

我不止一次想告诉赵诗雅,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毕竟那是她亲妹妹,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说“你妹像是有秘密”这种话吧。

再说,家里这种事,说多了显得我小气。

陈俊驰约我吃过一次饭。

他问我婚后生活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晟睿,你公司账现在谁管?”

“诗雅管啊,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下,吹着杯里的酒:“你确定她没问题?”

我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喝了一口,“就是劝你,账上的钱,你自己也多看看。”

我当时有点不高兴,觉得他看不起我老婆。

现在想想,他是对的。

大概是一个刮台风的下午,空调开得很冷。

我提前收工回家,发现大门虚掩着,没锁。

我推门进去,听到厨房里有争吵声。

是赵诗雅的声音:“不行!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赵梦璐在哭:“姐,我受不了了……”

“你受不了也得受!现在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可是……”

“闭嘴!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走过去,推开厨房门。

两人看到我,立刻住了声。

赵诗雅脸上挂着笑容,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晟睿,这么早回来?”

赵梦璐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说:“你们刚才在吵什么?”

“没吵,跟梦璐说要好好吃饭,她又不听话了。”赵诗雅一边说,一边擦了擦灶台。

赵梦璐转过身,低着头说:“姐,我去楼上了。”

然后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赵诗雅立刻过来挽住我的胳膊:“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

那天晚上,陈俊驰的电话来了。

他说他到公司查了账,发现有几个大单款项不对。

让我明天过去核对一下。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赵诗雅。

她睡得很香,呼吸平稳。

我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一宿,我失眠了。

窗外刮着台风,雨打在窗户上,啪啪响。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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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翻了账本。

陈俊驰说的没错,上个月有一笔十五万的货款,打到了另一个账户上。

收款方不是供货商,是一个叫“欣源咨询”的公司。

我问赵诗雅这笔账怎么回事。

她说那是给一个中间商的好处费,她忘了跟我说了。

我问她为什么事先不跟我商量,她笑着说:“你不是说你信任我吗?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但我没有追查下去,一来不想吵架,二来觉得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可从那以后,我多了一个心眼。

我开始留意赵诗雅的手机,她每次看手机,都把屏幕转过去,不让我看到。

有一次半夜,她去洗手间,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

我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对方的备注是“H”。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说不行,你再想想办法。”

我还没来得及往上翻,洗手间的门响了。

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去。

赵诗雅出来,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口渴,喝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睡吧。”

我躺下,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那个“H”是谁?

“她说不行”又是谁?

还有赵梦璐——她越来越沉默了。

以前她还会在客厅看会儿电视,现在除了吃饭,几乎都待在楼上。

我试着跟她说话,她就点头或摇头,从来不主动开口。

有一天下午,赵诗雅出去买菜,家里就剩我和赵梦璐。

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下楼来倒水。

我随口问了一句:“梦璐,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她手一抖,杯子差点掉地上。

“没事……我挺好的。”她说完就要走。

我喊住她:“梦璐,你坐下,我们说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坐在沙发另一头,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尽量让声音温和一些:“你来迪拜几年了?”

“四年。”

“你是来读什么专业的?”

“国际贸易。”

“快毕业了吧?”

她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怎么?”

她咬着嘴唇,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捏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就在这时,大门响了。

赵诗雅回来了。

赵梦璐立刻站起来,端着水杯,快步上了楼。

赵诗雅进门时,看了我一眼:“你在跟梦璐聊天?”

我说:“嗯,随便聊聊。”

她笑了笑,走到我身边,把菜放下,拍拍我的肩膀:“梦璐身体不好,别问太多,免得她多想。”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下去。

但我心里越来越清楚一件事。

这个家,有什么东西是我不知道的,而且是很重要的那种。

04

婚后第四个月,赵诗雅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高兴得跳起来。

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已经六周了,各项指标都正常。

我从医院出来,抱着赵诗雅转了好几圈,把她转得直喊头晕。

那一阵子,我们关系好了不少。

她也很开心,整天摸着肚子,说这孩子长得像谁。

可好景不长。

一周后,赵梦璐也开始恶心呕吐。

赵诗雅陪她去医院检查,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我问怎么了,她说:“梦璐也怀孕了,六周。

我愣住了:“她也怀孕了?”

“嗯。”

“谁的?”

赵诗雅眼神闪了一下:“是她……是她在学校交的男朋友,分手了,她不告诉我那男的是谁。”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诗雅抓住我的手:“晟睿,梦璐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留。她才二十三,还读书,以后怎么办?我想让她把孩子打掉。”

我问赵梦璐:“你自己怎么想的?”

赵梦璐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双手抱着肚子,低声说:“我不……我想生下来。”

“生下来?”我看看赵诗雅,又看看她,“你一个学生,怎么养孩子?”

赵梦璐低着头,下巴埋进肩膀里,眼泪掉在手背上。

赵诗雅擦着眼睛说:“晟睿,你说怎么办?这孩子要是生下来,我们哪里照顾得过来?”

我想了想,说:“实在不行,先把书休了,孩子生下来再说。家里多一个人也就是多双筷子。”

赵诗雅抿了抿嘴,没说话。

那之后,家里气氛就变了。

赵诗雅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公司里有事。

赵梦璐倒是比之前开朗了一些。

有次我在客厅看球赛,她下楼倒水,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说:“沈先生,你喜欢足球?”

我说:“嗯,以前在国内常看。”

她问:“你看哪个队?”

“国安。”

她笑了笑:“我小时候也爱跟我爸看球。”

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也是我第一次觉得,她其实是个挺好的姑娘。

时间一天天过去,两人肚子越来越大了。

产检我每次都陪着去。

赵诗雅的产检报告都正常,赵梦璐的报告上也没问题。

但我渐渐发现一个细节——

赵梦璐的孕周比赵诗雅多出两周。

也就是说,她应该比我老婆早怀孕半个月。

我问过医生,医生说可能是排卵期的问题,个体差异,不一定准。

我没多想。

可到了第七个月,问题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陪两人去医院做系统彩超。

李学真医生做了B超后,又把两张报告换了换看了看,反复对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他问了一句:“沈先生,你老婆和她的妹妹,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

我说:“是啊,怎么了?”

他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从两张B超单上看,两个胎儿有较高的基因相似度,这意味着她们的母亲有血缘关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按照胎儿的发育指标来看,实际孕周只有五个月左右,不是你们报的七个月。”

我脑子嗡的一声。

五个月?

那是什么意思?

孩子不是我的?

还有,基因相似度,母亲有血缘关系?

她们本来就是亲姐妹,有血缘关系不是很正常吗?

但接下来,李医生的第二句话,让我彻底傻了。

“沈先生,再而且一件事。”

他翻出一份病历。

“赵诗雅女士在两年多以前,在另一家医院检查出了输卵管堵塞,确诊是不孕症。她没法自然怀孕。”

我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

我盯着报告,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

“不……不可能……”

“你可以去调她以前就诊的档案。”李医生叹气,“这家医院也有她两年前的体检记录。我帮你查过了,她确实没有生育能力。”

我整个人像被踩住了一样,站都站不稳。

李医生扶住我的手臂,继续说:“沈先生,我不仅是个医生,我也先提醒你一句——你们家里那两件事,不只是医学问题。”

我坐在椅子上,手发抖,纸张哗啦啦响。

赵诗雅在门外敲门。

“晟睿?晟睿你怎么了?”

我没回答。

我拿起那两张产检报告单,走出门。

走廊里,赵诗雅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赵梦璐站在她身后,扶着肚子,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看着她俩,声音发抖:“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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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去再说。”赵诗雅压低声音,抓住我的胳膊,“这里是医院。”

我没挣扎。

从头到尾,我的脑子都乱哄哄的。

出了医院大门,迪拜的大太阳照在脸上,刺眼得要命。

我开了一辆丰田汉兰达,赵诗雅坐在副驾驶,赵梦璐坐在后排。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空调开得很冷,可我还是冒汗。

到家后,赵诗雅让我坐下,她也坐到对面沙发上。

赵梦璐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盯着赵诗雅:“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她咬了咬嘴唇:“晟睿,李医生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不能生。”

她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是,我不能生。”

我开始发抖:“那你的孩子哪来的?”

她双手绞在一起,说了五个字:“是找人代孕的。”

我脑袋嗡的一声。

“代孕?”

“我……我在国内找了个代孕,孩子是拿你的精子做的。”

我站起来:“开什么玩笑?我什么时候给你的精子?”

“你之前喝醉的时候,我取的。”

我脑子彻底乱了。

酒醉?取精子?她想的也太周全了……

“那梦璐呢?她的孩子又是谁的?”

赵诗雅看了门口一眼:“她的孩子……是她自己的。

“她前男友的。”

“她前男友是谁?”

赵诗雅没说。

我转身看向赵梦璐:“你告诉我,是谁的?

赵梦璐缩在门框后,双臂抱着粗大的肚子,声音抖得厉害:“是……是一个从国内来留学的男生。

“他是迪拜大学的?”

“嗯……”

“现在人呢?”

“他已经毕业回国了……他不要我了。”

我一把推开茶几,上面的水杯摔到地上,碎了。

赵诗雅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

“你们是一对骗子!”

我吼出这句话。

赵诗雅哭了起来:“晟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冷笑,“没办法就把我耍着玩?你们拿我当什么?提款机吗?”

赵梦璐哭着跑过来,跪在我面前,抓住我的裤腿。

“沈先生……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她肚子已经很大了,跪下去很吃力,整个人摇摇晃晃。

我看她那副样子,心里既愤怒又难受。

“你起来,”我说,“别跪。”

“不,沈先生,我再跪一会儿。”

我叫你起来——

我伸手扶她,赵诗雅一把将我拉开。

“别碰她!”

她的声音尖锐得吓人。

赵诗雅挡在我和赵梦璐之间,眼睛瞪着我,像一只护崽的母狼。

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要动她。

我盯着她:“赵诗雅,你到底是谁?

她沉默了。

“你们到底是谁?”

又是一阵沉默。

赵梦璐在地上哭得发抖,赵诗雅闭着眼睛,肩膀也一抽一抽的。

我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客厅里只有哭声。

然后赵诗雅睁开眼睛,慢慢说了一句。

她不是我亲妹妹。

我瘫坐在沙发上。

“那她是谁?”

赵诗雅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是我养女。”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赵梦璐的哭声也停了。

赵诗雅整个人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像被抽空了灵魂。

“二十年前,我在云南小城里做导游。有一天经过福利院,看到一个被丢在门口的女婴。她哭得很可怜。”

她的声音很轻。

“我动了恻隐之心,就抱了回去,当女儿养。”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我给她起名梦璐,一路带到迪拜,供她读书,看病……她就是我的命。”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下来。

“那你们为什么要嫁给我?”我问,“既然她是你女儿,你还让她嫁给我?”

赵诗雅没回答。

赵梦璐跪在地上,双手用力攥着地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上面。

“因为……我怀孕了。”她的声音很轻。

“怀了谁的孩子?”

“不能说。”

“不能说?你耍我?”

赵梦璐摇头,满脸泪痕:“不是……我说不出口。”

赵诗雅突然站起来:“够了,我来说。”

她盯着我:“那个男人是这里的一个当地人,已婚,有老婆孩子。他老婆找到了梦璐,威胁说要找警察。梦璐怕被遣送,找到了我。我们没有办法了。

我靠在沙发上,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

“所以你们就想到嫁给我?”

“你这个冤大头,是不是会接盘?”赵诗雅说得很直白,“你有钱,又是中国人,管不了那么多,而且性格好说话。”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辛辛苦苦在迪拜打拼三年,以为找到了一生的归宿。

结果呢?

我只是她们精心挑选的一只接盘侠。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外的赵诗雅哭着敲门:“晟睿,对不起……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没有回答。

我坐在床边,看窗户外的迪拜塔。

那里的灯光亮得刺眼。

像是嘲笑我。

06

我三天没回家。

吃住都在公司,困了就在沙发上躺一会儿。

陈俊驰看我这个样子,也没多问,只是每天让食堂多打一份饭。

到了第四天,他忍不住了。

把我拉到楼下的茶水间,关上门,递给我一支烟。

我平时不抽烟,那天接过来,点上了。

“说吧,出了什么事?”他问。

我靠在墙上,吐了一口烟,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慢慢吹开烟灰:“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离还是不离?”

“离。”

“孩子呢?”

我又吸了一口烟,不说话。

陈俊驰说:“晟睿,你要想清楚。离了婚,那两个女人跟你就没关系了。孩子呢,也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什么不对劲?”

“赵梦璐那个孩子。”

我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掐掉烟:“你想想,赵诗雅说她是养女。可养女怀孕了,养母不先照顾她,反而设计把她嫁给你,肚里还带着别人的孩子。这逻辑说得通吗?”

是啊,这说不通。

如果赵诗雅真的爱这个养女,正常的做法是帮她找律师,或者让她把孩子打掉,而不是把她带到另一个男人家。

“所以呢?”

“所以,”他盯着我,“这事没那么简单。赵诗雅骗了你,赵梦璐也可能在骗你。你最好找梦璐单独谈谈。”

我当天晚上回了家。

赵诗雅不在,赵梦璐一个人在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看电视。

电视放的是中文综艺节目,她的目光却飘在天花板上。

我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没有看我。

“梦璐,我想跟你谈谈。”

她没说话。

“你姐出去了?”

她点头。

“那我们说说。”我顿了顿,“你肚子里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是一个本地男人。”

“他叫什么?”

“他叫哈立德。”

“是做什么的?”

“做建筑的。”

我深吸一口气:“你爱他吗?”

她没回答,眼眶红了。

“梦璐,”我很认真地看着她,“你把全部的事情告诉我。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沈先生,其实……我不是她亲妹妹,也不是她养女。”

“那你是什么?”

她咬着嘴唇,眼泪流下来。

“我是她四年前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整个人像挨了一棍子,站都站不稳。

“你……你说什么?”

她双手死死攥着抱枕角,指骨发白:“我云南人,叫张晓梅。四年前我在镇上逛集市,有人问我借手机,我借了,被他们绑上车……运到迪拜。”

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赵诗雅花了两万美金买下我。她要我当她的女儿,给我办护照,换签证——改名成赵梦璐。

“可她已经二十几岁了,你怎么是她女儿?”

“她说,在国内帮我改了户口,写小了五岁。再找人做了监护关系材料,说我智力有缺陷,精神不太好。”

我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所以你们不是来嫁我的?”

“不是。”

“那她为什么让你嫁给我?”

赵梦璐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

“因为……她让我生孩子,生她的孩子。”

“你说什么?”

“她不能生。她要我的孩子。嫁给你,你就可以帮忙养,养下来,她自然的当成自己的。”

我整个人彻底傻了。

“所以孩子不是那个本地男人的?”

“是。可她是故意让我怀上的。”

赵梦璐抓着沙发垫,哭得更厉害了:“她安排我跟那个男人认识的,让那个男人睡了我……我不同意她们……她扇我,关我,不让我吃饭……我逃了一次,被抓回来,锁在床上三天。”

她撩起袖子,胳膊上是一道道旧疤。

“她打我,说我不听话。我每天哭着求她放过我,她说,等你生了孩子,替我养好,就放你回去。”

我脑袋嗡嗡响。

陈俊驰说得对。

这事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你为什么不报警?”我问,“我可以帮你报警!”

她摇头,摇得更厉害了。

“不……不能报……”

“为什么?”

“她……她给我吃了不少药。”

“什么药?”

“精神控制的那些。她找了医生开证明,说我是重度抑郁症,有暴力倾向。如果跟别人说,她就拿出那些证明,说我在胡闹。”

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那张脸。

她哭了很久,后来哭声慢慢小了。

“沈先生,对不起。”她擦着眼泪,“我不该连累你。”

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你的意思是,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策划?”

赵梦璐点头。

“连嫁给我这件事,也是她安排的?”

“是。”

“你不同意?”

“我不愿意,也不敢反抗。我没地方去,又怕她。她说什么,我只能听。”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

我看着她凸起的肚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先去休息吧。”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我们报警。”

赵梦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为什么不能?”

“她……她在我身上留了很多把柄……”

“什么把柄?”

她没说下去,只是摇头。

我看着她抖得厉害的样子,心里那口气憋得慌。

“那你告诉我,”我坐下来,“你想不想逃?”

她没回答。

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我就知道了。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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