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到了嘛?那俩男的,感情好得跟一个人似的!”那个二十五六岁、脸上的妆有些卡粉的女店员推开M记的店门,绕过前台,站到操作间入口,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嚷出这句话。前台取餐的顾客停了一下,忙端着餐盘走开了。
在甜品站旁填表的周昊听到,想出去让这个活泼的店员小点声,可一转念,还是算了。
他认识那对男情侣——每天早上七点来买早餐,然后在地铁站分开,一个坐地铁,一个开车。他不愿去管,因为自己也是弯的,不愿让人知道——哪怕他已经是店长。
彩虹和长发男生
三十一岁的周昊在M记当店长快三年了,大多上早班。早班六点前就得到,这对很多年轻人来说不容易,对中年人也不容易——中年人想上晚班,好在白天再找一份工作。于是年龄不上不下、又没家庭的周昊,成了早班店长。
周昊虽说是店长,收入和普通店员差不了多少,事却多了不少。他跟分公司提过两次不想干了,实在身心俱疲,分公司都没同意——理由是比起别的店员,他好歹本科毕业。“再说,现在多少大学生为了求职挤破头呢!”主管业务的经理这样半劝半吓。当店长也有店长的好处,店里氛围的布置有一定话语权。每年到了夏天,周昊都会在店里摆些夏季独有的元素,比如遮阳伞、太阳镜,其中他最喜欢的是彩虹。前台取餐处、二楼的餐盘收集处、儿童乐园的墙上,都贴着彩纸绘制的彩虹。烫着蓬蓬头的大姐店员问他为啥这么喜欢彩虹?正不知怎么回答,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的店员大姐接嘴:“肯定是看到彩虹心情好呗!”
周昊笑着附和。蓬蓬头大姐和卡粉老妹两人关系挺热络。自从卡粉老妹看到那对那对男的在车上腻味的告别,周昊就有点害怕:万一自己的性取向也被她俩发现,会不会也被这么张扬一番,他又该怎么解释?
如果不考虑工资,周昊还挺喜欢在M记上班。M记就像一个小王国,两个店长轮流当值,各自对店里的工作负责。在他眼里,以前的M记是“年轻”的代名词,十个员工里有六七个年轻人,还有大学生来当小时工;如今店里四十多岁的人成了主要员工,博弈也时常发生。
“来了个小伙子!”这天中午周昊还没下班,晚班的店长来接班,一见面就兴高采烈告诉他,有个大学生来应聘小时工,自己二话没说就把他录取了,“就是不太愿意说话。”周昊想,不爱说话正好。没想到对方又说,让小伙子先跟着他干一段时间。
等见到人,周昊自己先有点别扭:男生戴着耳环,留着及肩长发,细声细气,像个女孩子,难怪那店长不愿带,非推给他。
卡粉老妹已经学起小伙子夹着嗓子说话了。周昊正犹豫要不要阻止,又突然被蓬蓬头大姐粗嘎的笑声打断。周昊以为小伙子会受不了,哪想到他也掐着腰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卡粉老妹的肩说:“这么多人学过我,就你学得最像。”
周昊显然没想到,这个男生胆子竟这么大。第三天,周昊找了个机会问他,难道不担心被卡粉老妹和蓬蓬头大姐欺负?对方语气十分淡定,说自己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每次到新环境都是这样。
相比之下,那对每天买早餐的夫夫心理承受能力就差多了。卡粉老妹和蓬蓬头大姐似乎看出了他俩好面子,每次两人来取餐,就停下手中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俩,看得他俩总是张口结舌起来。
“麻烦帮忙给咖啡续个杯。”戴眼镜的男生非常客气地跟蓬蓬头大姐说。穿着粉色制服衬衫的蓬蓬头大姐就像没听到一样,看了他一眼,然后缓慢转过身,向着奶泡机的方向走过去。
周昊正要过去,长发男生已经身姿摇曳地拎起咖啡壶,走过去给眼镜男生续咖啡。男生很客气地说了声“谢谢”。长发男生忽然很开心,又问了一句:“要不要冰?”
周昊佩服长发男生的心理素质。他本来想着,自己看到这些细微得像针尖一样的歧视,尽可能多做些事情去弥补一下;但看到长发男生这种泰然自若,他对他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刻意保持距离转变成了惊喜。他甚至打算问问对方,要不要转成正式员工,在店里继续做下去。
长发男生干了快一个月,周昊跟他谈转正的事。对方却说不打算干下去了,收入实在太低,态度很坚决,周昊有些舍不得。反倒话一直很少的棒球帽大姐说,像他这样的小伙子,到哪儿发展都没啥问题。
第二天一早,夫夫来拿早餐,发现长发男生不在,有些惊讶:“那个小男孩去哪儿了?”周昊说,辞职了。
卡粉老妹突然插嘴:“不干了正好,不然每天上班都恶心人。”M记的前台瞬间安静下来。
一句不伦不类,一道刮痕
周昊知道,不喜欢长发男生的不止卡粉老妹和蓬蓬头大姐。店里还有几个M记专送的外卖大哥,跟她俩关系很好——换句话说,这几个人都不待见长发男生。
一次,穿大短裤的外卖大哥冲长发男生喊:“给我倒点咖啡。”长发男生笑着拎壶过来。大哥来了句:“比女的都听话。”他忽然不笑了:“哥,你这么说,是觉得我不行,还是女的不行?”外卖大哥压根没听懂这话里的讥讽。
长发男生走后,外卖大哥和卡粉老妹一时没了打趣对象,店里安静了些,周昊觉得这样也好。可他们很快找到了新目标:夫夫里比较阴柔的那位——戴眼镜的男生。
这个眼镜男生也有些讨好别人的意思。比如请人续杯时,语气里都是试探、怯怯的,先笑一下再说“麻烦续个杯”。卡粉老妹偏不喜欢这样——对外卖大哥那种呼来喝去的粗鲁反倒会热情。
第一次发现卡粉老妹和蓬蓬头大姐对眼镜男生一点都不客气时,周昊有些不忍。长发男生性格里的某些东西,好像不知不觉影响了他。他几乎是从办公室里冲出来,拎起咖啡壶跑到取餐台前,给男生的纸杯倒满了咖啡。男生感激地笑了笑。
他想给店员开个会,却总找不到让大家放下手里活的空档——总不能让顾客等着。好不容易交班,他一说开会,卡粉老妹、蓬蓬头大姐没理他,收拾东西就走了。他想让大家对顾客热情些,又不想跟她们正面冲突。
周昊后来想,这就是很多处在少数位置的人的处境,总被多数一点点试探底线;如果不翻脸,对方就觉得可以再进一步。可他自己也没法翻脸——他不知道翻脸之后该如何面对。
似乎唯一没表露出好恶的是棒球帽大姐。这个瘦小女人对任何事都没有热情,平时卡粉老妹几个围在一起嚼舌根,她也不参加。外卖大哥要咖啡或热水,她不动声色地倒完,对方总要客客气气说句谢谢——周昊身为店长,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这天一早,一个外卖大哥看见那对夫夫开来一辆SUV,咂咂嘴:“你们说的那个是不是他俩?”卡粉老妹说是。大哥撇嘴:“这么不伦不类,还这么有钱。”周昊也瞧了瞧,不过是国产车,看不出哪里有钱。可这话勾起了卡粉老妹几个的不满,立刻又咬起舌头来。
两人中的一个要一大杯冰,棒球帽大姐不动声色打好递过去,才算打断议论。那对情侣很不自然。周昊也忙出来招呼:“都快干活!”那对情侣看了他一眼。
周昊觉得自己尽力了。一个工作日的清早,那个粗声大气的外卖大哥骑电动车到了店门口,大概是头一回没停好,往后倒了一下,想换个地方停——就在这几下里,电动车刮到了一辆白色SUV。正是那对情侣的车。
外卖大哥肯定察觉到了,停了一下,看看车,装作不知道,径直进了店。周昊正犹豫要不要告诉那对情侣,情侣里更稳重的那位已经走过去开车,他发现了。
隔着落地窗,周昊看到这对夫夫弯下腰,仔细看了一两分钟车子的划伤,彼此说了两句什么。他们走进店里,开了口:“我们的车被刮了,门口应该有监控吧?想调一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昊正想着怎么拒绝——他想护着自己店里的外卖大哥。大哥听见话,嘟囔着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棒球帽大姐一边给顾客拿薯条一边说:“不用调监控,就是这个外卖刮的!”
外卖大哥立刻不乐意:“你哪只眼睛看到的?”棒球帽大姐说:“不光是我,店里几个人都看到了。你有啥不承认的,万一人家报警,调监控看,你不是也要承认。还不如现在就承认,给人家道歉,这件事说不定就过去了。”
这番话说得几人都沉默了。外卖大哥却憋出一句:“让我给这两个不伦不类对道歉?门都没有!”
十个好评的交情
周昊习惯性地觉得,只要不把性取向摆到台面上,就还有缓和的余地。可这次,不伦不类从外卖嘴里吐出来——就算他没受过太多教育,这词也太伤人了。
一直没吭声的棒球帽大姐忽然来了句:“个人的私事就别在这嚷嚷了,你把人家的车刮了,是个爷们就快点赔了。要是刮得不厉害,说声对不起,人家还能真让你赔钱!我这是替你说话呢!别不知好歹。”周昊也急忙说:“是啊,没多大事,不严重的话,道个歉就算了。”
外卖大哥不满地挥挥手,像让他们闭嘴,嘟囔着道了歉。这对情侣没说话,走出店,看了看车上的刮痕,发动车子走了。
店里看着恢复了平静。第二天,卡粉老妹又提这事,说外卖大哥根本不该认。蓬蓬头大姐也说:“坚持不承认自己刮的,他们还真敢报警啊!”外卖大哥立刻不乐意,呛了一句:“现在说这些干嘛?昨天你们怎么不说?”
店里的气氛又安静下来。蓬蓬头大姐有些不满:“咱们还因为两个男的吵架啊!多没意思!”
周昊听完,默默转身。他其实羡慕这对夫夫——他们好像没那么在意店里几个人的态度了。
当时M记推出了面向儿童和家庭的生日会——小朋友只要预订生日派对套餐,就能把儿童乐园租下来玩。那天周昊正好负责儿童乐园的体验活动,他琢磨了一番,提前一天邀请这对情侣来参加。
两人听了,并没周昊想的那么高兴,他们对视一眼:自己没孩子,怎么参加儿童乐园的活动?周昊说,不一定要带孩子,就是请老顾客来体验,有份儿童餐,之后填个问卷反馈就行。
也许是他说得坦诚,也许两人直觉上也知道他不是直男,最后还是答应了。
周六来参加儿童乐园的体验活动时,两人竟带了十个用羽毛球和毛线编织的小挂件。那天有六七个参加活动的小朋友和爸爸妈妈,他们把挂件送给了大家,还剩下三个,送给了周昊。
周昊本想自己留一个,没想到卡粉老妹、蓬蓬头大姐和棒球帽大姐都挺喜欢,他便送给她们,还不忘补一句:“以后可对人家热情点。”
拿人手短,卡粉老妹和蓬蓬头大姐态度明显变了。周昊也有意外收获——加了夫夫中一人的微信,算是成了朋友。
这天,周昊当班的班次被一个顾客投诉,两条理由:做汉堡放了人家不要的酱料;续杯时等了快十分钟没人主动来服务。
一个投诉,意味着店面要被扣等级,弥补的办法是攒到更多好评。周昊开始号召店员们向顾客建议给好评。可订单在小程序或APP上产生后,要等订单结束半小时才推送评价界面,并不是所有顾客都有这个耐心。眼看着那周就要因投诉承担扣钱的后果,周昊想到了这对情侣:他们每天买两份早餐,若都肯给好评,一周至少十个,也许能扭转被分公司降级、扣钱的局面。
他在微信上说明情况,两人二话没说,每天给订单好评,还截图发给他。
连着几天中午,周昊发现这对情侣连午餐都点M记。他不好意思起来,让两人别这么帮自己。
其中一个回:“人都会有难处不是吗?”周昊看了半天,没敢回。
适合自己的群体
周昊不得不承认,那周他的店非但没被差评拖累,反而靠这对情侣的大力好评,成了所在城市的金牌店面,还霸榜了一个多月。
周昊松了口气。这对情侣再来时,他开始热情招呼;卡粉老妹几个也不像先前那样冷淡,会主动给他们续杯。他还时不时跟他们聊两句。
过了三四天,分公司打来电话——周昊被举报了,说他恶意竞争,找朋友故意下单然后好评。他特意过去解释了一趟。分公司经办这件事的员工说,店长和顾客成为朋友并不稀奇,稀奇的是,竟然有人为这件事举报他。
周昊追问,是谁举报的、又是怎么举报的?对方说,就是打电话。周昊很无奈,如实说了自己在攒好评上的那些努力。可为什么只选这两个男人呢?面对分公司员工的追问,他想了想,没办法说出“因为大家都是”,只好沉默。
尽管如此,周昊还是羡慕这对情侣。他们一起去健身房,都文质彬彬,日子过得很像“基友范本”。“可就算这样,还是会被人看不起,只因为他们是一对。”他忍不住想。
“你的好朋友来了。”夫夫进门时,有人这样跟周昊打趣。直到那时,他还藏着自己的性取向——至少他以为,店里其他人还不知道。
他其实已经打算辞职,只是还没下最后的决心。正巧有场品尝会,他又请了这对情侣——品尝会不免费,两份套餐是他自己掏钱买的。他更想的是结束后能跟两人聊聊。
这对情侣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品尝会结束后没急着走。周昊趁机开口,说自己不太想在这里继续干下去了。两人没说什么,倒是要给他介绍一个男生,说是个理工男,应该和他聊得来,也许能让他的心情好一些。
“找个时间一起去爬山,正好介绍你们认识。”他们说。周昊有点不好意思:“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对方说,最初几次续杯时就看出来了。
可他若继续在店里干,总上早班,其实没什么机会早起爬山。两人却说不急,等你明白了想要什么了,再去也来得及。
或许正是这番话,让周昊下了决心。
城边并没有多高的山。那天夫夫开车来接周昊,几人在山脚下见到了那个要介绍给他的男生。
大家一边爬山一边聊天,这对情侣走在前面,周昊和男生走在后面。男生问他是不是M记的店长,他说自己那段时间工作有点累,不想一直掩饰自己,就辞了职。再后面聊什么,周昊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感觉很放松——两人不只是聊天,讲到共鸣的地方,还会相视一笑。
男生问他往后有什么打算。周昊还没想好,只想找一份不必那么藏着的工作。男生说,与其找这样的工作,不如找个适合自己的群体,远离不适合自己的。
这些事过去快两年了。周昊回头看,并不后悔离开。他现在做产品运营,公司很小,加起来才五个人。一次同事问他打不打算结婚,他坦然说,自己喜欢的是男生。对方没惊讶,只是点点头,之后一如往常。
从前他总担心,离开某份工作就活不下去。可后来他发现,找到一个能包容自己的群体,远比一份工作、比讨好同事,重要得多,也容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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