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夏天,天热得邪乎,日头悬在头顶,把村里的土路晒得冒热气,脚踩上去都发烫。
那年我十九,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揣着一身无处安放的青涩和莽撞,整日在田间地头晃悠。
村里人都叫我林兵,性子老实,不爱惹事,唯独心里藏着个念想,就是我们村的姚莹莹。
姚莹莹是名副其实的村花,十八的年纪,皮肤白净,眉眼清亮,粗布碎花褂子穿在她身上,也比旁人好看数倍。
她性子傲,不爱搭理村里的年轻小伙,走路抬头挺胸,像株挺拔的白杨树。村里老少都疼她,可也没人敢轻易打趣她,我更是只敢远远看着,连搭话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午后,我扛着锄头去自家地瓜地除草,为了抄近路,走了后山的槐树林小路。林子里树影斑驳,比外头凉快不少,我低着头快步走着,没留意前方动静。转过一棵老槐树,骤然撞见蹲在草丛边的姚莹莹。
我瞬间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荒郊野岭,四下无人,显然是她一时情急,寻僻静处方便。
乡下土路远,家里又离得偏,庄稼人赶路内急本是常事,可年少懵懂的我,当下只觉得手足无措。
我慌忙转身背对过去,耳朵瞬间烧得滚烫,正要轻声道歉离开,身后却炸起一道清亮又带着羞恼的女声。
“林兵!你耍流氓!”
是姚莹莹的声音,又急又气,带着浓浓的委屈。我浑身僵硬,百口莫辩,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的杂草,结结巴巴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见,我这就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起身和整理衣物的声响,紧接着是脚步声靠近。姚莹莹追到我身前,眼眶通红,胸脯微微起伏,瞪着我的眼神满是嗔怒。
平日里温婉的姑娘,此刻气得声音发颤:“你早就看见了对不对?故意躲在这里偷看,太不地道了!”
我长这么大,从没被人这么冤枉过,尤其还是被自己悄悄喜欢的姑娘指责。心里又慌又愧,偏偏嘴笨,说不出一句利索的辩解,只能反复念叨“我真没有”。
可空口无凭,荒山野岭的误会,任谁都解释不清。最后她狠狠跺了跺脚,甩下一句“你就是个流氓”,捂着脸跑回了村。
那天下午我地也没心思锄了,扛着锄头蔫蔫回了家。整个村子就那么大,一点闲话传得飞快。
不出半天,我偷看姚莹莹、耍流氓的闲话就在村里传开了。
长辈们半信半疑,同辈的小伙子更是拿我打趣,我出门都抬不起头,心里又憋屈又后悔,恨自己不该贪近路,毁了自己的名声,也委屈了姚莹莹。
我本想找机会跟她好好解释,可姚莹莹自此再也不肯理我,见了我就绕道走,眼神里满是疏离。我心里又愧疚又难受,日日惦记着这件事,总想弥补过错。
没过多久,村里传来消息,姚莹莹的爹上山砍柴摔断了腿,卧床不起。
她家兄妹多,全靠爹娘种地养家,顶梁柱一倒,家里瞬间陷入困境,连买药的钱都凑不齐。
乡下人情薄,谁家遇上难事,大多只能自顾自,看着她家日渐窘迫,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家条件也普通,唯独开春时买的一只母羊,养得膘肥体壮,还能日日产奶,是家里最值钱的活物。
我思来想去,鼓起勇气跟爹娘说了心里话,想把这只羊送到姚莹莹家,一来帮她家渡过难关,二来也算为那日的莽撞过错赎罪。
爹娘知晓前因后果,知道我不是故意犯错,也懂我心思心软,没多说半句,当即点头应允。第二天一早,我牵着温顺的母羊,忐忑地走到姚莹莹家门口。
开门的是姚莹莹,她看见我,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正要关门,我连忙拦住,低声诚恳道:
“莹莹,之前的事是我不对,让你受委屈了,我一直想跟你道歉。听说叔叔摔伤了,家里困难,这只羊你留下,能挤奶补身体,也能换点零钱买药。”
她愣在原地,看着我手里的羊,又抬眼看向我,眼神里的怒气慢慢褪去,多了几分复杂。她沉默许久,低声说:“你不用这样,我不怪你了。”
“我心里过意不去。”我固执地把羊牵进院子,“这羊你务必留下,就当是我赔罪。”
那日之后,姚莹莹不再刻意躲着我。偶尔我路过她家,她会主动跟我打声招呼,眉眼间的隔阂渐渐消散。
后来她爹病情好转,知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也清楚我为人老实,并非无赖流氓。村里人也慢慢看清,当初不过是一场少年人难堪的误会。
秋收过后,村里媒人主动上门,跟我爹娘说,姚家姑娘不嫌弃我,愿意结亲。
爹娘又惊又喜,我得知消息时,心里满是滚烫的欢喜。没人想到,一场难堪的偶遇,一只朴实的山羊,竟成了我们缘分的开端。
那年冬天,我风风光光娶了姚莹莹。没有贵重彩礼,没有丰厚嫁妆,唯有一只羊的情谊,和两颗真诚相待的心。
新婚夜里,莹莹靠在我肩头,笑着嗔怪我:“当年你可把我气哭了,害我躲在家里好几天不敢出门。”
我紧紧抱着她,满心温柔与庆幸。几十年回头望去,年少的莽撞误会,没有酿成遗憾,反而成全了一生相守的缘分。烟火人间,最珍贵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邂逅,而是这般朴素纯粹、始于偶然、终于相守的深情,岁岁年年,温暖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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