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德元帅最早的一本传记,美国著名女记者艾格妮丝·史沫特莱所写的《伟大的道路——朱德的生平和时代》(东方出版社 2005年12月第1版)的第十三章,鲜为人知地提及了传主早年颠覆我们大多数人认知的一件往事——吸食烟土(即鸦片)。
1937年初,朱德在延安对来自西方世界的女记者史沫特莱口述了自己的经历,回忆了自己在护国战争结束后的数年一度深陷迷茫、染上鸦片,直至1922 年在上海彻底戒断毒瘾、告别旧军阀生涯的曲折经历。
其实在我们现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段糟糕的陈年往事朱德完全不必向这位西方记者和盘托出,那就谁也不会知道自己当年这段不堪回首的“劣迹”了,而自己作为红军总司令“伟光正”的人设就立得妥妥的了。
可是朱德却自揭伤疤,展示了民国初年军阀混战背景下,一位怀抱着救国救民思想的旧式军人的精神痛苦和挣扎,这也是朱德与旧身份彻底决裂、走向全新革命人生道路的关键一步。
1916年护国战争胜利之后,滇军进入四川,朱德以靖国军第二军第十三旅少将旅长的身份驻守泸州,同时兼任泸州城防司令。
朱德出身贫苦,早年投笔从戎,初衷是推翻帝制、救民于水火,为国家寻找光明出路。然而护国战争结束,国家并没有迎来真正的和平与民主,西南地区迅速陷入无休止的军阀割据混战。
各路军阀争权夺利、搜刮民财、连年厮杀,昔日革命队伍逐渐腐化变质,变成地方豪强割据自保的工具。朱德虽身为滇军高级将领,手握兵权,身居繁华,内心却充满巨大的空虚与痛苦。
朱德亲眼目睹地方民生凋敝、百姓流离失所,无休止的内战不断荼毒家乡父老,自己日复一日周旋于军阀派系斗争之中,疲于应付派系倾轧、官场应酬,早年救国理想一点点被现实碾碎,陷入深深的精神崩溃。
长期的精神煎熬,让朱德患上顽固失眠症,夜夜无法安睡,身心备受折磨。彼时西南军阀圈子里吸食鸦片是十分普遍的风气,云南又是中国著名的上等烟土的产地,许多旧军官依靠鸦片麻痹神经、排遣苦闷。在这样的环境裹挟与绝望情绪的驱使下,朱德也开始吸食起了鸦片。
当然朱德吸食鸦片的本意并非沉溺于鸦片所带来的享乐,而是通过鸦片暂时缓解剧烈失眠,麻醉内心无尽的痛苦与迷茫。他身处旧军阀的官场,环境污浊,想要洁身自好却身不由己,但他始终没有彻底麻木沉沦。
但不管如何,朱德的传记作者史沫特莱女士对此评价道“这是一个充满了屈辱与犯罪感的时期”。
朱德和许多一心敛财、鱼肉百姓的军阀截然不同,内心始终保持良知与反思,一边困在旧军队的泥潭里,一边不断阅读进步书刊,关注时局变化,苦苦思索真正救国之路,始终不甘心就此随波逐流,沦为军阀混战的工具。
此后数年,时局愈发动荡,四川各路军阀互相攻伐,局势混乱不堪,朱德不断遭受派系排挤、猜忌与打压,甚至遭到军阀通缉,旧滇军体系已经无法继续容身。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旧式军阀道路走不通,依靠地方军队、旧式武装斗争无法挽救中国,必须彻底脱离旧军阀阵营,寻找全新的革命道路与组织。
五四运动之后,马克思主义思想逐渐传播,工人运动蓬勃兴起,新的革命力量开始登上历史舞台。也就在在这个时候前后,朱德结识了志同道合的良师益友孙炳文,看到了希望,下定决心彻底斩断和旧生活、旧习气的全部联系,重新开启人生。
1922年春夏,朱德离开四川,拒绝了四川军阀刘湘、杨森等人授予的高官厚禄与挽留,坚决不再回到军阀军队之中,顺江而下抵达上海。他做的第一件重要事情,就是彻底戒除鸦片烟瘾,完成身心的重生改造。
朱德住进上海法租界法国人开办的圣玛利亚医院(圣公医院),接受正规住院戒毒治疗。戒毒过程异常痛苦,鸦片戒断反应让顽固失眠再度剧烈发作,身体饱受折磨,精神也反复煎熬,承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但朱德意志极为坚定,抱着和旧我彻底决裂的信念,咬牙熬过漫长痛苦的戒断期,全程坚持治疗,最终成功戒除鸦片烟瘾,彻底根除毒瘾,摆脱鸦片对身体与精神的控制,从此终身不再复吸,告别了这段灰暗的过往。
住院戒毒期间,朱德持续阅读报刊,了解国内工人运动与共产党的革命主张,坚定了加入中国共产党、以马克思主义改造中国的信念。
戒毒完成之后,朱德专程拜访陈独秀,提出入党申请,陈独秀出于种种考虑当时并未接纳。但朱德并未动摇他追寻革命真理的决心,随后他离开上海远赴德国。
在柏林,朱德找到了当时中共旅欧支部的负责人周恩来,在周恩来和张申府的介绍下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完成人生最重要的身份蜕变,从旧滇军将领转变为无产阶级革命者,走上了一条为中国人民解放事业奋斗终身的伟大的道路。
近年来,官方出版的《朱德传(修订本)》(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2016年11月第2版)和《朱德画传》(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 中共四川省委 编著;2006年11月第1版)都没有采取所谓“为尊者讳”的态度,刻意格式化掉朱德早年吸食鸦片这段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我觉得这样“不隐恶”的秉笔直书,并不会丝毫有损于朱德元帅在世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反而会让我们对这位中国人民解放军永远的总司令更加高山仰止。
就像鲁迅在纪念孙中山去世时所写的那篇杂文说的那样:有缺点的战士终竟是战士,再完美的苍蝇也还不过是苍蝇。
诚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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