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七岁,刚从大学教授岗位退休两年。站在洒满阳光的书房里,看着满架的书籍和摞整齐的荣誉证书,总会想起一九八五年那个燥热的盛夏。
如果不是继母朱美英扛着一根黑黢黢的烧火棍,硬生生替我抢回那张录取通知书,我的人生,大概率会永远困在贫瘠的山村泥土里。
我十岁那年,生母病逝,父亲在外打工常年不归,家里只剩我和空荡荡的土坯房。两年后,朱美英改嫁过来。
村里人都说她性子泼辣、不懂温柔,可只有我知道,这个眉眼硬朗、手脚勤快的女人,是往后护我一生的贵人。
她进门时带着一个比我小三岁的儿子,却从未偏心过半分。家里有一口吃的,先紧着我读书,农活再累,也从不让我耽误课业。
一九八五年,我高考结束,估分成绩远超本科线。整个夏天,我天天守在村口的邮递路旁,盼着那张改变命运的通知书。
那时山村闭塞,没有快递,所有信件都先统一送到村委会,再由村干部逐户通知派送。我天天等、夜夜盼,同届考生的通知书陆续到手,唯独我的迟迟没有音讯。
我心里又慌又急,跑到村委会打听,村主任曹建军却总是推三阻四,说信件还未送达,让我再等等。
我老实怯懦,只能默默回家苦等,可一连十余天,依旧毫无消息。那段时间,我整日失魂落魄,夜里偷偷抹泪,生怕自己十年寒窗的苦读,最终落得一场空。
继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多方打听,才从邻村熟人嘴里得知真相: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早就到了村委会。
村主任的女儿和我同届高考,分数远不如我,没能考上本科。他见我家境贫寒、无权无势,便动了歪心思,悄悄扣下我的通知书,打算让女儿顶替我的学籍去读书。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彻底懵了。出身农村的我,读书是唯一的出路,那张薄薄的纸,承载着我跳出农门的全部希望。
我又怕又怒,却毫无办法,无权无势的普通农户,根本不敢和村主任抗衡。我躲在屋里哭,觉得命运不公,觉得这辈子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一向沉稳的继母彻底动了怒。那天午后,她没多说一句气话,转身走到灶房,扛起一根常年烧火、磨得发亮的粗木烧火棍,回头只对我说了一句:“萍萍,在家等着,娘去把你的通知书拿回来。”
我慌忙拉住她,怕她冲动闹事吃亏。可她甩开我的手,眼神坚定又凌厉:“我女儿凭本事考的学,谁也没资格霸占!今天就算闹破天,娘也给你讨回公道!”
说完,她大步朝着村委会走去,背影挺拔,没有半分退缩。
彼时的村委会不少人在乘凉闲谈,曹建军正悠哉地抽着旱烟。看见我继母扛着烧火棍闯进来,他当即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朱美英,你想干什么?聚众闹事吗?”
继母没有半分怯意,将烧火棍重重往地上一戳,尘土飞扬,声音洪亮坚定:“我不干什么,就要我闺女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早就到你手里了,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曹建军依旧抵死不认,嘴硬地推脱,还扬言要治我继母寻衅滋事的罪。周围围观的村民不敢出声,没人愿意得罪手握实权的村主任。
可继母半点不让,字字铿锵,将他扣通知书、想让女儿顶替上学的心思当众揭穿。
她告诉所有人,读书是孩子一辈子的大事,寒门学子寒窗苦读十余载,不能被私心权贵随意践踏。
若是今日这事无人管,往后村里谁家的孩子还敢好好读书?谁的努力能被公平对待?一番话有理有据,句句戳中要害,围观村民纷纷低声附和。
眼见舆论偏向我方,曹建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撑不住嚣张气焰。
继母握着烧火棍寸步不让,扬言若是再不交出通知书,就去镇上、县里上访,就算拼上一切,也要讨回公道。她的泼辣不是蛮横,是护着孩子的孤勇,是底层人捍卫公平的倔强。
僵持半个时辰后,曹建军彻底没了底气,自知理亏,终究从抽屉里翻出了我的录取通知书。
那一张薄薄的红纸,被他私自扣压多日,边角都有些褶皱。继母一把抢过通知书,仔细核对信息,确认无误后,紧紧攥在手里,转头拉着我昂首离开。
回家的路上,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我看着她额角的汗珠和紧绷的侧脸,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我知道,为了这张通知书,她赌上了自己的名声,赌上了家里往后在村里的处境。
那年秋天,我拿着失而复得的通知书,踏入了大学校门。我深知这份机会来之不易,始终刻苦求学,一路读研、读博,毕业后留校任教,深耕学术数十年,最终成为一名大学教授,安稳体面地过完了半生。
这些年,我早已彻底走出山村,过上了从前不敢想象的生活。而那个自私狭隘的村主任,后来因多处以权谋私、欺压村民,被人举报查证,撤去职务,晚景落魄凄凉。善恶终有回报,从来都是世间常理。
如今我已然退休,衣食无忧、岁月安稳。我把继母接到身边悉心赡养,待她如亲生母亲。
无数个闲暇的午后,我都会和她提起一九八五年的夏天。我常常感慨,若是当年没有她的果敢与挺身而出,我这辈子,或许永远困在山村,囿于柴米油盐,难有半点光亮。
世人总说继母多薄情,可我的继母,用一根朴素的烧火棍,为我劈开了命运的荆棘,撑起了我的整个人生。这份恩情,重于山海,穷尽一生,我都报答不尽。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唯有这份双向奔赴的亲情,始终温暖绵长,岁岁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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