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骤雨砸落省委党校青石板,林砚立在门廊檐下,藏青色西裤溅满泥点,斑斑印记像父亲临终攥住她时,指甲缝洗不净的田泥。帆布包抵着墙,半截《基层工作实务》露在外,折角处一行铅笔字:群众事无小事,是父亲守乡镇办公室半辈子,写遍台账扉页的话。
“下一位,林砚。” 雨声裹着引导员的声音撞过来。她拢一拢衣襟,推门走进面试室,冷气裹着肃静扑面而来。七位考官端坐长桌后,花白头发的主考官垂首翻材料,鼻尖滑着金丝眼镜,胸前钢笔笔帽一道旧划痕,和父亲那支老英雄钢笔分毫不差。
自我介绍的话音飘在空荡房间,她余光扫见组织部张科长在简历 “林建国” 三字旁画圈。去年此刻十点十七分,她冒雨给守堤坝的父亲送晚饭,他蹲沙袋堆上,应急灯映着冷硬馒头。
银框女考官抛出难题:分管领导部署与政策相悖,如何处置?掌心骤然掐出红印,那年镇书记要强占基本农田建度假村,父亲攥着《土地管理法》据理力争,回家额头缠着渗血纱布。她稳住声线作答,引条文、劝领导、依规上报,女考官笔尖落纸,沙沙轻响。
雨敲百叶窗,节奏单调。主考官指尖轻叩桌面,节律竟与父亲调解宅基地纠纷时一模一样。彼时两户村民争执不休,父亲就这般敲着八仙桌,等众人火气散尽,再缓缓剖断是非。
最后一问猝不及防,老人抬眼,墨色目光沉得像积雨洼地:“你父亲是原青山镇副镇长林建国?”
心跳猛地一空。去年汛期落石夺走父亲性命,镇里慰问时人人称颂他抱着受灾统计表不肯撒手,可网络匿名流言四起,污蔑他刻意搏功名,字字如针,夜夜扎得她难眠。她喉头发颤,低声应道:“是,防汛抢险牺牲的。”
老人拉开抽屉,一枚褪色奖章落在牛皮纸信封里。“二零一八年全省优秀基层干部奖章,当年我是评审。你父亲事迹报告末尾那句,脚下沾有多少泥土,心中就沉淀多少真情,我至今记在笔记本上。”
雨势渐歇,天光透过窗棂落在奖章上。林砚想起父亲遗物空了奖章盒,母亲说他常年挂办公室,好让办事百姓一眼看见。
“若录为选调生,分到偏远乡镇,能守多久?”
她抬眼望向窗外泡桐,树干刻着儿时记号,父亲总说此树生长迟缓,根系却扎得极深。档案室旧照片浮上心头,二十年前的父亲,一身洗白中山装立在新栽的泡桐旁,笑得坦荡。
“我愿学这棵泡桐,不求拔节参天,只把根扎进泥土。” 尾音微颤,如风吹树叶。
面试结束,雨彻底停了。帆布包水珠淌成细痕,张科长快步追上,递来一把黑伞:“王厅长托我转交,你父亲当年党校培训的纪念品。” 伞柄刻着浅浅的 “为人民服务”,微凉木柄握在手心,她想起父亲常说,干部一双手,既要握笔拟文,也要握锄耕田。掌心面试反复攥笔磨出的薄茧,此刻滚烫。
七月公示,林砚名字后标注青山镇。整理父亲旧皮箱,铁盒深处躺着失踪的奖章,一张泛黄选调准考证压在底下,年轻的父亲穿借来的西装,领口别一朵小白菊。
报到那日,她换上父亲遗留的中山装。老会计抬眼,眼眶瞬间泛红:“你爹第一天上班也是这身衣裳,说穿老一辈的衣服,便不敢做愧对良心的事。”
窗外泡桐早已枝繁叶茂,遮去半间屋顶。林砚翻开父亲工作笔记,末页字迹被泪水洇开,唯有 “责任” 二字晕着浅蓝雾水。桌上组织部电话响起,通知下午参加选调生座谈会。阳光穿过叶隙落在纸页,模糊的字迹,一点点清晰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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