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河，绿得如一块岁月捂住的翡翠｜荷风莲韵·新大众文艺|桥头镇|百花园|粮仓|翡翠|老街|荷风莲韵

第19期

编者按

编者按

夏日炎炎，暑气正盛。何以销烦暑？或许文字可以平复心中的燥热，因为心静自然热散。本期推出一辑“桥头故事”，于悠长时空里，探寻一条生命之水的应有长度，感知“汗滴禾下土”的旧粮仓时代印记，惊叹桥头人书写的那一页页美好。这是生活的片片绿茵，愿您在清新阅读中清凉度夏。

▲ 《小海河》冯锐峰摄

【桥头故事】·散文

小海河的长度

文 / 侯平章

要不是一次偶然的涉足，我是不会知道小海河的。它太细了，细得像一根不小心画出的铅笔痕，从东莞桥头镇的老街背后蜿蜒而过，我还没来得及品味这段水的称谓，它就汇入了更大的水系。虽然它和海毫无关系，既没有海的辽阔，也没有海的波涛，但也许在别人的记忆里，这条河通向了大海，曾经承载过出洋的帆影，曾经把这座小镇和外面的世界联结起来。

这就是小海河。二月的南国，水色发绿，绿得有些发暗，像一块被岁月捂住的翡翠。水面并不宽阔，好在还称得上清澈，可以看见水草在水底缓缓摇曳，像少女的长发。河岸是石头砌的，石缝里长出了野草和青苔，是那种时间沉淀出来的绿。我想起沈从文写湘西的河，他说他家乡的河水“绿得像一个梦境”。我没有那样的才情来形容这条河，只是觉得它的绿里面藏着些什么，也许是故事，也许是秘密，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它自己。

地图告诉我，小海河发源于镇子北边的一片丘陵，向南流经桥头老街，再往南，汇入东引运河‌‌，再蜿蜒汇入珠江，再由珠江流入南海。这么一想，它和海终究还是有关联的。每条不起眼的小河都有它的来路和归处，如同每个人。

老街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十来分钟。两层的骑楼夹道而立，楼下是铺面，楼上住人。骑楼的廊柱上还残留着当年的商号字样，红漆的、黑漆的，有些能辨认。有些只剩下淡淡的笔划，像古墓里出土的帛书，需要专家才能解读。铺面大多关了，卷帘门上锈迹斑斑，贴着招租的广告，纸已经发黄卷边。也有开着的，卖些日用品。一家理发店，转灯还在转，只是转得有些迟缓，像这个镇子的时间。据说这里还赶集，每次逢集还有几分当年的热闹。

我走到河边，确实看到了码头。石阶一级一级伸向水里，大部分已经破损，长满了青苔。石缝里钻出一丛野花，紫色的，小小的，在水边细弱地摇曳。河面平静，看不见当年的船影，也听不见当年的号子。只有风吹过河边老榕树的须根发出细微的响声，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码头对着一栋建筑，刻着“桥头粮仓”字样，一行小字：“建于1958年”。废弃了，门窗都钉死了，墙上爬满了薜荔。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覆盖了大半面墙，只露出一排透气孔，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河面，望着老街，望着我。

我绕着粮仓走了一圈，发现后面有一扇铁门，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但是门下面有个缺口，刚好能钻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草。几棵木瓜树长得比人还高，果实累累，有熟的已经掉在地上，烂了，散发出甜腻的味道。粮仓的主体建筑有一层，镂空的。六十多年了，什么粮食的味道也该散尽了，可是我就是闻到了一种干燥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像小时候的米缸。院子里有几棵树，都有些年头了，有老的，也有小的。有手腕粗的那棵不知道是什么树，它也开花了，紫红色的小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忽然觉得，这座废弃的粮仓并没有死，它还活着，以另一种方式活着。草活着，树活着，花活着，连那些看不见的生命——霉菌、蚂蚁、壁虎——也都活着。死去的只是它作为粮仓的功能，而作为一个空间，它正在被新的生命填充。

从粮仓出来，继续沿着河边走。前面有一座小桥，桥头有一棵大树，远远就看见了，因为满树都是金黄色的小花，密密匝匝的，像一团金色的云，又像是谁把一堆碎金撒在了绿叶之上。走近了才看清，这是一棵芒果树。芒果树开花并不稀奇，可我从来没见过开得这样盛的芒果树。每一根枝条上都缀满了花，每朵花都小小的，五个花瓣，嫩黄嫩黄的，像初生的小鸡的绒毛。花太密了，把叶子都遮住了，远远看去就是一团金黄。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河面上，落在我的头发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不浓烈，若有若无的，像远山的钟声。

这条河见证了多少事。清代的商船、民国的兵荒、人民公社的热火朝天、改革开放的机器轰鸣。粮食从粮仓里进进出出，人从桥上走来走去，只有这棵树，什么都没说，只是年复一年地开花，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

继续沿着河边走。前面是一座小桥，过了桥，河道变窄了，两岸的建筑也渐渐稀疏，出现了农田和菜地。这里的河岸没有护栏，土堤上长满了野草和野花。

拐过一个弯，我停住了。

河岸上，一棵大树开满了花，那是一种火焰一样的花——橙红色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远看像是整棵树着了火。走近了看清了，是火焰树。花形像倒挂的铃铛，五片花瓣向外卷着，露出里面的花蕊，金黄色的，像小火苗。整棵树在燃烧，在蓝天下，在绿水旁，烧得热烈、放纵、不管不顾。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词——“花事”。中国古人说“花开花落两由之”，好像更超脱一些，其实心里也是在意那些花的，不然不会写出那么多关于花的诗。这棵火焰树，它自顾自地开着，不等人来，也不怕人去。你来，它在这里开；你不来，它也在这里开，这才是真正的“两由之”吧。

再往前走，河岸上种着不少三角梅。白、粉红、大红色，一丛一丛的，在绿道旁热情地招手微笑。这里是真美，美得不像是真的，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红的像火。三角梅的“花”其实是苞片，真正的花藏在苞片中间，小小的，不起眼的。可是小又怎么样呢？不起眼又怎么样呢？它们还是理直气壮地开着，开得热热烈烈，开得理直气壮。

顺着河岸越走越远，世界渐渐安静下来。老街的市声远了，桥头的喧哗远了，只有风声、水声、鸟声，还有自己的脚步声。走累了，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太阳正在西斜，河面上铺满了金光，像是有人在河里打碎了一坛蜜。对岸是一排老榕树，气根垂到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摆动。一只白鹭从河面飞过，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坐在河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们总是在寻找所谓的意义，旅行的意义、生活的意义、存在的意义。可有些东西不需要意义，它们本身就是意义。就像这条河，它不需要名字，不需要长度，不需要源头和尽头，它只需要流着。就像那些花，它们不需要被人看见、被人记住，它们只需要开着。就像那个废弃的粮仓，它不需要再装粮食，它只需要站在那里，作为一个时代的见证。

可是我还是想知道它的长度，从源头到尽头，从起点到终点。也许这是一种执念——我们总是想要知道一条河的“全部”，从源头到尽头，从开始到结束。可是河的“全部”怎么可能被丈量呢？它的长度每天都在变化，雨季长一些，旱季短一些。它的宽度也是，深度也是。河是活的，它不像公路、铁路，有一个固定的长度。一条河的长度，其实是在变化的，就像一个人的一生，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它有多长。

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只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晚霞。老街的方向，亮起了灯光，稀稀拉拉的几盏，把骑楼的轮廓勾勒出来。粮仓沉默地立在暮色里，像一只蹲伏的巨兽。河面上，最后一抹光消失了，河水变成了墨绿色。

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条河。它还在流着，不急不慢的，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让我觉得安心——世界在变，它不变；人在来来去去，它不去也不来。它就那样流着，从山的深处来，往海的深处去。

我忽然想，这条河的长度，其实是走不完的。不是因为它太长，而是因为它没有固定的终点。它的终点是海，可是海又是另一片水的起点。水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哪里有什么终点呢？也许这条河真正的长度，不是我脚下的路，而是那些故事、那些记忆、那些花开花落、那些人来人往；是那些老人的青春，是那些粮食带来的温暖和希望，是芒果树的花开花落，是火焰树不管不顾的燃烧，是三角梅热热烈烈的微笑；是所有这一切的总和。

侯平章，四川宣汉人，现居广东东莞。文学创作二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人民文学》《上海文学》《青年文学》《黄河》《作品》等发表文学作品。出版《手摸到的都是温暖》等诗歌集。

▲《桥头粮仓》邵锦烺摄

【桥头故事】·散文

粮仓印记

文 / 莫至行

在桥头镇光明路和沙边街交界处，一座贴着粉红色瓷砖的门楼，静静矗立。门楼上挂着一个白底黑字的牌匾，写着桥头镇粮食管理所。

进入门口，首先看到的是两棵高大的龙眼树。虽然还是农历正月，但是在暖和的天气和充足的阳光加持下，龙眼树上已经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花蕊，与苍老皴黑的树身形成了鲜明对比。不知是否由于长年累月吸收粮食香气成长的缘故，据说两棵龙眼树每年结出的果实都特别饱满甘甜。

在两棵龙眼树的掩护下，一段关于桥头镇的存粮储粮历史，静静地安躺在几栋别具一格的建筑当中。

为解决粮食征收和集中保管问题，1953年至1998年期间，桥头镇分别陆续在东桥市和鸡心岭脚下建设仓库9座，用于储存和保管粮食。仓库形状分为方形和圆形，其中方仓4个，面积最大达到730平方米，最小也有120平方米；圆仓5个，面积均为70平方米，9座仓库的总容量达到4150吨。在这之前，桥头于1950年设立了国营粮站，隶属石龙粮所，当时只能借用李屋、石水口祠堂和桥头当铺作粮仓，用大糠垫底防潮，用竹制谷围堆放，总容量仅有50万公斤左右。

粮仓的选址也十分讲究。粮仓临近当时桥头的中心地区——桥头墟。该墟建于1721年，现存的塘边街、广晋街和沙边街，则是古桥头墟的主要街道，街道两旁建筑具有明清时代的风格，是典型的岭南骑楼。广晋街陈家祠遗址曾发掘出清代石碑《建立义和墟厅房记》，诠释了桥头墟先人集资建墟的缘由，见证着桥头的繁华和发展。

穿过龙眼树的繁枝茂叶，随即进入一条连廊。连廊的顶部呈三角结构，外层铺设瓦片。内部由木结构构成，一根根长短不一的木桩，通过有序排列，稳稳地支撑起连廊的屋顶，呈现出一种建筑美感。

连廊底部使用混凝土重新进行加固，墙面上张贴着各类标语。“熏蒸作业必须检测”“宁流千滴汗不坏一粒粮”“安全责任重于泰山”“非作业车辆禁止进入”……有些标语已经褪色，有些则是用崭新的不锈钢制作。连廊的两边，就是粮仓。

方仓内部空旷、高挑，屋顶由木式结构组建而成，呈中间高两边低的三角形状。方仓中间由一根根整齐排列的柱梁支撑而立，简洁、实用的设计将粮仓的空间最大化，便于存粮储粮。

在革命烈士碑对面，沿着小路爬上一个小坡，隐藏着另一个粮仓“分部”。3个圆形粮仓傍山而建、依势而起，高低错落在山坡上。仓顶同样铺设瓦片，瓦片底下伸出一层屋檐，屋檐上还有镂空设计，保证了粮仓内部通风。由于粮仓较高，四周外围还建设了楼梯，可以从外部直接去到粮仓顶部。圆仓建筑面积较小，可以在有限的土地上最大限度储存粮食。在日常生活中，大多数建筑都以方形为主，圆头圆脑的粮仓，既饱含历史沧桑，又具有别具一格美感。

“民以食为天”。粮食生产、储存的历史，也是一部桥头的发展史。如今，旧粮仓已经完成了属于他的历史使命，老百姓也不用为吃喝发愁，但是历经岁月洗礼的旧建筑，依然具有时代美感和生命力，在静待着下一次绽放。

莫至行，东莞桥头人，桥头作家协会会员，文学爱好者。

▲《美丽桥头》邵锦烺摄

【桥头故事】·散文

一页桥头

文 / 缪大宝

东莞是一座低调的城市，连同在这里生活与工作的人，也逐渐地变得与这座城市一样的品性。无论你是从别的地方移居抑或是工作迁移，只要能留下来，年年岁岁后，必定也会变得慢调、温和且沉淀。而在东莞这座城市的众多镇区当中，桥头镇更甚是这般的存在，她书写历史的文章，她朗诵新时代的诗歌，她未曾停步、也不曾大声告知人们她那点点滴滴的成长与变化。更多时候，她只是默默地，等待有心人来发现她的更多的美。

在桥头镇桥东路南五街66号——力嘉环保包装印刷产业园，从外观来看，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现代与气派。任谁也不曾想到，这里竟隐藏着一座并不被外人所熟知的民办包装印刷博物馆。油墨的沉香，在这漫长的岁月当中缓缓晕开，从此，文字与纸张便有了千年的低语相伴。

踏进包装印刷博物馆，开启一段镌刻文明密码的历史之旅。

浸泡、舂捣、搅拌、抄纸，这看似简单的几道古法造纸工序，实际上需要摈弃一切杂念并专注下来，才能顺利完成。我将做好的纸张捧在手中，细细端详，这看起来脆弱、摩挲起来又质感粗糙的纸，古人会作何用呢？之后，又是经历了怎样的反反复复改良试验，才有了光滑的能用于书写历史的纸张呢？想到这，又觉得不对，这纸张的每一页出现，便已是在书写历史了，只是没有人听得见它们在这漫长岁月中所诉说的点点滴滴罢了。跨越了历史的长河，作为现代人，竟能依照古人的方法来制造出属于自己的一页纸，这就是文明的共鸣。

纸张是人类文明的见证者、传递者，而人类文明同时也是纸张的定义者、造梦者，特别是当印刷技术出现之后，一场无与伦比的双向奔赴也由此拉开了序幕。

儿时坐在教室里头，打着瞌睡的某节语文课上，老师耐心地讲述着关于我国活字印刷的课文，而我只是刚好被室外那只聒噪的夏蝉吵得突然惊醒，听进了老师念到的那句“药稍熔，则以一平板按其面，则字平如砥”，遂惊叹古人的智慧。现在到了眼前，自己能亲手操作一番活字印刷术，心中更是多了一份感动，感动于古人能将这份沉甸甸的智慧传递到我的手中。当我们只通过文字阅读来认识一些未知事物，所能感受到的大概会是停留在表层的情感，可当亲身经历之后，才会有更深层次的情感体验。所以，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一页，印刷上属于自己的故事。

在博物馆里，随着古法造纸与活字印刷的体验课程结束，迎来的是现代化的造纸与印刷术的介绍。造纸与印刷术已经演变得让人眼前一亮，成为了桥头镇当下的产业发展新篇章——绿色环保包装。2024年，第六届中国绿色环保包装与安全设计创意大赛正是在桥头镇举行，这一场国家级的赛事的举行，充分地表明了在不知不觉之间，桥头镇已经从传统加工基地蜕变为技术输出高地。

在我的眼中，桥头镇，她虽不语，但早已书写着一页又一页的动人故事，不辜负每一位过来阅读的有心人。而来到桥头的人们，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那一页桥头，那是不可复制的人生孤本，是璀璨且值得歌颂的生命华章，正是这每一页在成就着桥头的发展。谁说桥头最美的风景只有那目之所及的一片绿呢？明明还有桥头人书写下的那一页页美好。